老渡真的又來買大前門了,買了後還是靠著櫃台先抽上一根,像是餓極了似的。抽著煙老渡跟艾麗絲聊天,講起樊易木的案子,艾麗絲笑著問:“福爾摩斯,什麽時候好破案呀?”老渡在煙霧嫋嫋中眯起眼睛說道:“快了快了,我們已經掌握確鑿證據。”艾麗絲覺得有陣冷風從骨頭縫裏穿過,她叫了起來:“是不是那個謝品芳呀…”忽然她閉上嘴,四周看看。老渡嘿嘿地笑道:“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不過有些事情怎麽瞞得住眾人眼呢?你說是吧?”艾麗絲點點頭,老渡便抽著煙篤悠悠地上樓去了。

近中午的時候,畢師母、霍阿姨、封太太和紹興阿姐又陸陸續續地到煙紙店來買東西了,買了東西又不急著回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像看一出戲,戲沒有落幕她們急著曉得結果,戲落幕了她們又講落得太快,太沒味道。

“不曉得謀殺樊易木的凶手有消息了吧?”霍阿姨自言自語道。

“還會是啥人幹的?問題是有沒有找到證據。”畢師母說道。

艾麗絲咽了咽口水,沒作聲。

“老渡畢竟還嫩著點。”霍阿姨說。

“嫩也不嫩了,看樣子總有四五十歲了吧,大概少點文化。”畢師母撇下嘴。

“啥人講的?四十歲還不到呢。還是在農場裏百裏挑一抽上來讀大學的呢。”紹興阿姐曉得的事總比別人多一點,她喜歡顯露這份優勢,有滋有味地說道:“聽講有一次老渡執行任務假扮同黨打進強盜窩,一幫子人在十六鋪一家飲食店裏喝酒談生意。天下無巧不成書,老渡的愛人正好經過那裏,見老渡醉醇醇的樣子氣得要命,衝進店堂朝他喊,老渡,你成日不回家,講講是工作,原來在這裏喝老酒呀!事情差一點觸穿,老渡急中生智,一個巴掌朝他老婆掄過去,罵道,娥子,上回老子鈔票已經給足了,還想來敲竹杠啊。他老婆氣昏了頭,扭轉身跑了,事體總算掩飾過去。後來他老婆跟他鬧離婚,公安局領導一起上門向他老婆道歉。捉住那窩盜賊老渡立過功的。”

“他老婆跟他離掉了嗎?”艾麗絲問。

“哪會呢,他們是患難夫妻,恩愛得很。”紹興阿姐包斜著眼睛道。

“這趟怎麽一點也不靈光了?”霍阿姨道。

“強盜總歸比謀殺好弄點,一個明裏,一個暗裏。”畢師母道。

艾麗絲聽她們瞎七搭八實在熬不住了,終於說道:“講給你們聽你們不要傳出去,老渡已經抓住確鑿證據了!”

“真的?!”眾人呼隆一下圍住了艾麗絲,幾道目光罩在艾麗絲身上,艾麗絲頓時神采奕奕。

“說不定就是那個謝品芳,不過現在還沒有下結論。”艾麗絲雙目熠熠發亮。

“果真是她呀,看倒看不出來,她有那麽大的力氣,樊易木矮歸矮瘦歸瘦,男人家不會沒有分量的!”紹興阿姐驚魂未定。

“女人一不正經,總歸做不出好事體來的。促狹是促狹,要是毒死或者勒死,一眼就看得出是謀殺。從樓上推下來,啥人講得清呢?”霍阿姨義憤填膺。

“我老早就懷疑了,說不定一家門都是同謀,否則樊易木也不是木頭,聽任她扛到窗口頭去呀!”畢師母咬牙切齒。

誰也沒注意,一直緘口不語洗耳恭聽著的封太太麵色蠟黃,汗如雨下,悄悄地急急地獨自上樓去了。

艾麗絲待大家驚訝感歎憤慨興奮充分咀嚼了她的推測後才說道:“老渡一早就到十四號裏去了,這時候大概已經攤底牌了。”

“他一個人上去的?”紹興阿姐連忙問。

“沒有看見趙大姐也沒有看見五爺叔,老渡單槍匹馬上去的”艾麗絲望望樓梯口。

“先到樓梯上去聽聽動靜。”畢師母道。

她們猶猶豫豫膽戰心驚地往樓上走,沒到二樓就見老渡下來了。“老渡!老渡同誌…”畢師母、霍阿姨、紹興阿姐讓開道,小心翼翼地盯住老渡,想聽聽有什麽新消息。老渡聽到叫喚才從沉思中醒來,很隨便地朝她們點點頭道:“都忙啊,做中飯了吧?”徑直下樓去了。畢師母、霍阿姨、紹興阿姐都歎了一口氣,很是掃興。 人安公寓的樓道裏寧靜涼爽,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於是她們沒精打采而滿腹疑惑地各自回家去了。

再講封太太聽了艾麗絲的話失魂落魄地轉回家中,一把奪下封先生手中的《書劍恩仇錄》慣在**,說道:“都是你都是你,你叫我看見的事體當作沒看見,你叫我在派出所同誌麵前瞞東瞞西的,現在好了,來了個老渡,是個極精明的人,案子有了確鑿證據。聽眼淚水,說,凶手可能就是謝品芳。那天夜裏謝品芳是看見我的,要是她先講出去了,還當我耍花腔呢。”封先生想了一會,說道:“謝品芳怎麽會講出去呢?是她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你也不要急,現在十一點剛敲過,老渡一定還在裏委會的,馬上去找他,把那天夜裏看到的講給他聽,不就完了。”封太太賭氣道:“一下這樣講,一下那樣講,我是沒有麵孔去見人的,要講你去講。”封先生點點她:“你這個人真是黃魚腦袋,你不會往我身上推的?現在做人處世當然要審時度勢、鑒貌辨色羅,否則哪有太平日子過?要去快去,待會老渡跑掉了你又要急煞了。”封太太總歸聽封先生調度的,她洗了把臉,梳了梳頭,換了件幹淨的綢子襯衫,怯怯地到裏委會去了。

老渡從謝家出來後,回到裏委會,咕嚕咕嚕喝了一大缸涼茶。趙大姐問他:“談得怎麽樣?謝品芳態度還好嗎?”老渡搖搖頭道:“從來沒碰到這樣難弄的女人,你問十句她沒一句應的。問她那天夜裏究竟到哪去了?問她怎麽會知道樊易木送進醫院了?她都不吱聲,你說怎麽辦?問得多了,她悶悶地咕一句,你們就是懷疑我害死易木的,你們就當是我害死的好了。你看看,她反倒將我一軍廣五爺叔說道:“謝家姑娘平常還蠻隨和的,我們到地段醫院看病,她總歸照顧我們早點看,我想想,她越是這樣講,恐怕不會是她作的案。”老渡點點頭:“從現在掌握的材料看,她沒有謀害樊易木的動機,感情不好的話可以提出離婚嘛。”趙大姐道:“從來沒聽講他們夫妻不和過,倒是她哥哥去了美國,不過一年就寫信回來要跟她嫂子離了,聽講為了留在美國,搭上了一個美國女人,已經同居了。”老渡搔搔發根,狠狠地說道:“明天還要去找她,我就不相信撬不開她的嘴巴。”

這時候趙大姐看見門口有個人影一晃,便高聲問道:“誰呀?”封太太探進半張麵孔說道:“你們在談工作,我不方便吧?”趙大姐道:“進來進來,你是來找老渡的吧?”又對老渡道:“她是十號裏的封太太。”老渡一聽忙站起來,拖了把椅子道:“請坐請坐,這麽熱的天,封太太一定有要緊事體了。”封太太用餐巾紙急急忙忙地擦著臉,說道:“老渡同誌,我是有點情況的。講起來真不好意思,都怪我家先生。他最討厭**那一套,大家背地裏揭發來揭發去的,到後來是人人吃苦頭,故而他叫我看見的事體都當作沒看見,不要管別人家的閑事。現在想想不對的。”老渡問道:“什麽事體?”封太太定了定神說道:“那天夜裏,我聽到五爺叔的喊聲慌急慌忙拉開了門想下去看看,樓道裏黑黝黝,一腳踏出,撞著個人,嚇得我叫起來。”封太太打了個寒嚓。老渡笑道:“那人是謝品芳吧?”五爺叔和趙大姐飛快地對看了一眼,神情都緊張起來。封太太張大了眼睛看著老渡,點點頭:“是她,還有一個人和她在一起。”老渡眼睛一亮:“是誰?”封太太搖搖頭:“一個男人,不認識的。”老渡問道:“樓道裏很暗,也許你沒認出來?”封太太道:“路燈是壞了,不過樓梯口有窗,外麵閃電一個接一個,人模樣還是看得出的。高高的一個男人,我們公寓裏這般模子的還沒有呢。當時我嚇得連忙縮進門去,告訴我先生,先生拿了電筒,再打開門去看,已經無影無蹤了。”老渡摸著下巴轉了個圈,在封太太麵前站定:“你撞著她的時候,她在做什麽?”封太太想了想:“當時我也很緊張,好像她就是呆呆地站著,那男人也隻是筆直地站著,不曉得站在黑暗頭裏做什麽。”老渡向封太太點點頭:“謝謝你啦封太太,你提供了一條很要緊的線索。”封太太又用餐巾紙德額頭和鼻尖:“真不好意思,蠻好我早點講的,都怪我先生。”老渡道:“不一要怪你先生了,現在講也不晚。”老渡送封太太出門,輕輕地籲了一口氣。

送走封太太,老渡情緒高漲起來,直叫肚子餓,要拉趙大姐和五爺叔到隔壁一家叫“獨家春”的個體戶餐廳裏去吃一頓。趙大姐說家裏孫子要回來吃中飯的,不奉陪了,先匆匆地走了。老渡抓住五爺叔的胳膊道:“走走走,稍微喝上兩杯去。”五爺叔推辭不了,便陪他進了“獨家春”,裏麵空調開得陰嘎嘎的,老渡一屁股在人造革的車廂座上坐下。點了兩個菜一個湯,要了兩杯啤酒,兩個人篤悠悠地吃起來。

老渡抿著酒不說話了,隻管用筷子到盤裏去挑菜,一筷一筷地往嘴巴裏塞。五爺叔曉得他在動腦筋,也不去打擾他。悶聲不響地吃了一會兒,老渡抬起頭看牢五爺叔道:“都講你是活戶籍,你曉得謝品芳跟樊易木怎麽會談戀愛的?”五爺叔沉吟片刻道:“謝家是粉碎四人幫以後才搬進人安公寓的,當時隻曉得他們有個女兒和女婿一起在安徽三線廠裏工作。兩年前謝品芳一家三口調回來,開頭大家也議論過一陣,怎麽蠻漂亮的女兒嫁了個武大郎似的女婿,具體情況就不大清爽了。哦,對了,十二號俞同誌的兒子從前也在那家三線廠裏呆過,早幾年先調回來的,你找他問間,說不定會曉得一點情況的。”老渡聽了點點頭:“就是那個俞家好婆的孫子嗎?五爺叔道:“是的,也巧了,他昨天剛剛回家,到北戴河白相去的。等會先打個電話跟他約個時間,你看呢?”老渡想了想:“就今天晚上吧。”

俞家這位大公子頭發留得很長,從背後看像個女的,神情懶洋洋的帶點兒高傲,見了老渡沒有任何客套話,當頭就問:“大概要談多長時間?”老渡也不客氣地回答:“有話則長,無活則短。”俞家公子便道:“可以談半個鍾頭時間,我還要看球賽去。”老渡不置可否,環視了一下俞家客廳,淩亂得很,擁擠得很。俞家好婆慌手慌腳將堆在沙發上的衣服收走,讓老渡坐,又顛著去倒茶水,一邊鑼嗦道:“沒有力、法呀,弄不清爽的,你收拾好了她又攤開來。”老渡想俞家好婆一定是在講那個有神經毛病的孫女了。俞家公子坐在對麵的沙發裏自顧點起了一支萬寶路,老渡便摸出大前門,俞家公子嘴角浮起一絲譏諷。老渡當作沒看見,悠然吸了口煙,問道:“聽說你曾經跟樊易木在一家廠裏同事過?”俞家公子垂著眼皮答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況且也不在一個部門,他是職工子弟中學的教師,和我渾身不搭界的。”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姿態。俞家好婆在一旁插嘴道:“紅旗嗬,人家老渡是信得過你才來問你的,你給我一五一十地回答清爽喲!”老渡心想,俞紅旗的名字與這位妄自尊大的年輕人極不相配。又問道:“那你在廠裏不認得樊易木的鑼?”俞家公子道:“他大概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他。樊易木在廠裏可是個大名人呢,靠老婆出的名。這小子其他運道不怎麽的,大學畢業分到三線廠教書夠晦氣了,偏偏交桃花運,謝品芳無論從相貌講還是從氣質講都是一流的。記得那年樊易木討老婆的消息一傳出,廠裏麵轟動了。三線廠光棍漢何其多,怎麽先輪著他了呢?聽講新娘子是插隊知青,當過赤腳醫生,嫁給樊易木後就調到廠裏的醫務室,於是一班單身漢沒病找病往醫務室跑,把謝品芳誇得天仙一般。樊易木就是這樣出了名的。”老渡頗有興致地問道:“你知道嗎?他們兩人是怎麽認識談上戀愛的?”俞紅旗聳了聳肩:“天曉得,從來沒聽說樊易木談戀愛,突然就結婚了。知青找三線廠的人情有可原,農村戶口變成吃商品糧了。不過憑謝品芳的人品,可以找到更好的,三線廠裏藏龍臥虎,不乏風流才子英俊漢。”說罷俞紅旗十分瀟灑地甩了下頭發。老渡又問:“結婚時總有證婚人媒人到場的吧?”俞紅旗哼了一聲:“結婚不過是辦了個法律手續,在廠裏什麽儀式也不舉行,誰曉得誰的媒人證婚人。其實這種事情你應該找謝品芳的嫂子去問,她是謝品芳的同學,一起下鄉插隊的,後來就嫁給謝品芳的哥哥了。憑她跟謝品芳的關係,會曉得許多事情的。”俞紅旗說著看了看手表。老渡便知趣地立了起來,說道:“小俞同誌,謝謝你的幫助,打擾了。”俞紅旗仍舊沒有一句客套話,點點頭,徑直往裏屋去了。俞家好婆送老渡出門,替孫子解釋道:“老渡啊,紅旗是不懂事,你原諒他點。他也可憐,也是大齡青年了,軋了幾個女朋友。一聽姐姐是神經病,都嚇跑了。紅旗他肚子裏有氣,你別見怪呀!老渡笑道:“好婆,你孫子提供的情況很好呀。”說著便出了門。

老渡通過趙大姐找到了謝品芳嫂子娘家的地址,第二天晚上便登門拜訪。謝品芳的嫂子是個端莊大方的女子,身懷六甲,臉色有點慘白,眼睛下麵兩塊烏青的印子,很疲倦的樣子。不過她仍舊打扮得很幹淨,一件白底藍點的孕婦裙罩住她略顯臃腫的身子,頭發剪成很短的遊泳式,微微浮腫的腳上跟一雙淡紫的塑料拖鞋,她平靜而坦然地坐著,給人一種信任感。她看了老渡的證件之後,輕輕噓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們要來找我了解情況的,我等了許多天了。我想先表明我的看法行嗎?”老渡望著她深陷的眼睛,點頭道:“好了。”她咬了下嘴唇,很肯定地說道:“謝品芳絕不會殺害樊易木的,我敢擔保。”老渡問道:“他們夫妻關係怎麽樣?”她抬起眼睛,那裏麵有經過滄桑後的堅強,她淺淺地一笑反問道:“怎麽樣的夫妻關係算好?怎麽樣的夫妻關係算不好?”老渡搔搔頭發根,答道:“有程度不同的好壞,或者相親相愛,或者相安無事,或者勉強相處,或者難以維持。”她略加思索:“可以說是相安無事的。”老渡又問:“謝品芳真的愛樊易木嗎?”她瞼色陰沉起來,右手指無端地撥弄左手無名指上的一隻元寶戒指,說道:“你調查過嗎?世界上有多少夫妻是以愛維係雙方關係的?我覺得,在夫妻關係中,人格與責任感比愛更可靠。”老渡點點頭:“我承認你說的有點道理,我隻是想知道,謝品芳嫁給樊易木的真正動機。”她有點警覺地盯了老渡一眼:“你大概也是老三屆吧?你總應該懂的,插隊知青能調進工廠是求之不得的,何況樊易木又是個大學生。”老渡緊追不舍地問道:“他們怎麽會認識的呢?”她回答:“那總歸有人介紹的哆!”老渡又問:“介紹人是誰?可以告訴我嗎?”她像掩飾什麽地站了起來,踱了幾步,搖搖頭道:“中間轉了好幾個彎,記不清了。”老渡也站了起來:“恕我冒昧,還想問個問題,謝品芳還有其他戀人嗎?”她怔怔地盯著老渡看了片刻,正色道:“這是個人隱私,無可奉告。”老渡神色嚴肅起來,也正色道:“我不想獵奇他人的隱私,我和你一樣,也不相信謝品芳是凶手。為了揭開樊易木墜樓之謎,我要知道他們結合的過程。”老渡有點激動,走到她麵前,壓低聲說道:“可以告訴你,有證人親眼目睹,樊易木墜樓之際,謝品芳正和一個高個男子站在漆黑的三樓樓道裏萬”她震驚地仰起頭看著老渡,少許,她又垂下雙瞼去撥弄手指上的戒指,輕聲說道:“品芳在認識樊易木之前曾經和公社一位年輕的醫生談過戀愛,品芳去公社醫院參加赤腳醫生培訓班時認識他的,他姓蘇。他們兩人一見鍾情,愛得神魂顛倒差點就結婚了。”她突然收住了口。老渡催她講下去,連聲問道:“後來謝品芳為什麽不跟他結婚?為什麽嫁給樊易木?他們吵架了?他變心了?”老渡發現自己有點急躁了,掏出手帕擦擦汗,耐下性子盯著她看,等她回答。她想了一會,很謹慎地答道:“後來在某一樁事體上,品芳發現蘇醫生是個極端自私的人,品芳她,不能容忍自私,所以,他們分手了。老渡同誌,我隻能回答到這個地步了。”老渡點點頭,又問道:“那個蘇醫生人很高嗎?”她咬著嘴唇望著老渡,片刻,絕望地說道:“蘇醫生身高一米八0,確實風度翩翩。”老渡不為人知地閃過一絲微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有點不安地看著老渡,說道:“無論如何,我相信謝品芳不會害樊易木的,她不會那樣凶殘的。雖然,有時她也很痛苦,但跟樊易木結婚以後,品芳幾乎跟從前的老同學老朋友都斷絕來往了。一方麵樊易木一見她與其他男人說話就鬱鬱不樂,有時候還會掉眼淚,一個天男人!他愛品芳愛得要命,偏偏又總是自慚形穢自覺不配。樊易木要是不討品芳做老婆, 日子一定會過得輕鬆些,事業上也會更開展些的,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討品芳和丈人丈母的歡心上了。另一方麵,品芳也受不了在公開場合人們打量她和樊易木的眼光,那種眼光有時候是很厲害的。品芳從前可是個愛說愛笑愛熱鬧的人。但是,我了解她,從她拿定主意嫁給樊易木起她就鐵了心跟樊易木過到底的。她跟蘇醫生斷情後蘇醫生就調走了,再也沒有聯係過。現在突然冒出個高個子男人,究竟是怎麽回事,我不清楚。這半年我一直住在娘家,跟品芳也不大見麵。也許那天晚上我在家就好了。”她顯出很懊惱的樣子。老渡自信地說道:“我們會把事情搞清楚的。”她想了想又道:“求你一件事,別告訴品芳,我把蘇醫生的事講出來了。”老渡道:“其實她應該感謝你,這條線索對弄清事實真相很重要。”說著老渡起身告辭,她送老渡出門,步履有點艱難。老渡沉默了一會,忽然想起來了,笑道:“你看,談了半天,我還沒問你的尊姓大名,隻曉得你是謝品芳的嫂子。”她也笑了,說道:“我的名字老俗氣的,叫小梅,楊小梅。”老渡走在路上的時候還琢磨著這個名字,他倒覺得楊小梅與她的人很符合。

老渡第二次敲開了謝家門,謝教授和謝師母過分熱情地讓座請茶,神情討好又警惕。謝師母坐在老渡對麵的沙發上,身體朝前傾著,很激動的樣子說道:“老渡同誌,其實上回派出所的同誌調查得很仔細的,那天晚上品芳確實不在家,她出一去了。一個人總有個把朋友同事要交往的,可是因為易木釘得她很緊,總是不放心她。易木從來也不大吵大鬧,但他心裏不高興了就會犯病,不吃不喝不睡不說話。品芳為了不讓他難受就講了假話,講醫院裏夜門診加班。誰曉得易木根本就不相信,吃過晚飯就冒雨去了醫院,回來後就有點呆墩墩的了。我們開頭也不曉得品芳不在醫院,隻當她還沒下班。也怪我多句嘴,臨睡前關照易木看看外麵還有衣服吧。易木去收衣服時心裏還在轉品芳的念頭,他人矮,踩了張凳子,半個身子撲在晾杆上,一失神,就……”謝師母用手掌抹了把眼淚:“易木的姐姐心情我們是理解的,我們自己都很難過,別人家隻當我們嫌這女婿不漂亮,其實我是蠻喜歡易木的,老老實實,手腳又勤快。現在樓裏的人看見我們就點點戳戳,拿我們一家都當殺人犯看待。”謝師母又抹眼淚。謝教授默默地歎著氣,極沮喪的樣子。老渡說道:“我也想快點把這樁事體弄個水落石出的,大家都好輕鬆點。不過你們要積極配合,最重要的是講真話,瞞三瞞四反而把事情弄複雜了。”謝師母看看謝教授,謝教授甕聲甕氣地說道:“我早說要如實跟派出所同誌講的、就你瞻前顧後地耍小花腔。”謝師母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皮,說道:“老渡同誌,我就是為品芳擔心。那天夜裏我聽到五爺叔叫喊,跑到易木房裏,隻見妹妹一個人躺在小**,才意識到易木收衣裳跌下去了,真是嚇掉了魂。老頭子連忙撥急救電話,撥了幾個沒撥通,就講先下去看看。走到三層樓的樓梯口,就看見暗頭裏……”謝師母停頓了一下,“品芳和一個男人站在暗頭裏!我當時隻覺得腦袋轟地一下,隻有一個念頭,不要讓鄰舍隔壁看見他們,否則不曉得要傳出多少難聽的話來,想想就叫人汗毛凜凜。品芳失魂落魄要下去看易木,那男人講,現在下去渾身長嘴也說不清,硬把她拉回屋去了。”老渡問道:“那男人是謝品芳從前的男朋友吧?”謝師母點點頭:“多少年從不往來的,不曉得品芳啥時候又跟他搭上的,女兒這麽不爭氣我有啥麵孔見人?老渡同誌,不是我存心騙你們,我是講不出口呀!”老渡托住青碴碴的下巴正在思考什麽,突然隔壁房間傳過來一陣悲傷之極的哭聲,謝師母和謝教授騰地跳了起來。老渡說道:“是謝品芳吧?我正想跟她談談。”他們一起跑到隔壁房間,隻見謝品芳坐在寫字桌前,兩隻手緊緊抱住樊易木的遺像哭得死去活來。謝師母扶住她的背脊,說道:“品芳,公安局的老渡來了,你有什麽話都跟他說了吧。”謝品芳眼淚決堤般地流著,一邊說道:“告訴他,是我殺了樊易木,把我抓起來好了。”謝師母道:“你不要胡說八道呀!”謝品芳抬起淚痕斑斑的臉:“真是我殺了易木,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她猛地把臉貼在樊易木的遺照上,悲槍地喊道:“易木,是我害死了你的!”老渡輕輕地對謝師母說道:“你們勸勸她吧,給她吃點鎮靜藥,讓她安安穩穩睡一覺。明天早上,叫她到裏委會來找我,好吧?”謝師母眼淚汪汪地點點頭。

第二天老渡早早地就在裏委會等著了,他相信謝品芳一定會來找他談的,他濃濃地泡了一杯茶,又點了支大前門,心裏盤算著,這樁案子今天大致好結束了。忽聽外麵樓板有響動,老渡忙起身相迎,卻是五爺叔。五爺叔說道:“老渡有人要找你。”老渡道:“是謝品芳,我約好的。”五爺叔道:“不是謝品芳。”回頭朝外招招手,紹興阿姐扶著個半老徐娘的婦人走了進來。那婦人裝束很奇特,一根花白的辮子盤在頭頂心,一副寬大的變色鏡遮去半張臉,身上是一件灰底紅點的真絲旗袍,古不古洋不洋,叫人辨不清她的年齡。五爺叔介紹道:“她是三樓八號裏的羅小姐,說有要緊事找你。”紹興阿姐道:“我們羅小姐性急得不得了,天不亮就穿戴好等著出門了。”老渡點點頭,說道“歡迎歡迎,羅小姐,坐啊。”羅小姐卻不坐,隻筆挺挺姿式優美地站著,開門見山道:“紹興阿姐從煙紙店回來就講是謝品芳把樊易木推下去的,總歸是你們公安局人放的風。我想想氣不過,不興這樣冤枉人的,現在不是**了。所以我一定要來一趟的,樊易木從三樓跌下來我是親眼看見的!”老渡哦了一聲,看看紹興阿姐,紹興阿姐麵孔漲得血紅血紅。羅小姐接著道:“我看完《鷹冠莊園》,紹興阿姐還沒回來,我聽到門外麵有寒寒辜率的聲音,便輕輕拉開一道門縫往樓道裏看,你們猜看見什麽了?謝品芳跟一個男人抱得緊緊的在親嘴,嘖嘖嘖,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嫁給那個看上去狠瑣兮兮的樊易木,難免要出事體的。他們太忘情了,我存心弄出點響動他們還不曉得。這時候忽喇忽喇打閃電,他們才把麵孔抬起來。窗外邊如同白晝一般,真正是在劫難逃呀,透過玻璃窗我看見四樓謝家的窗口樊易木半個身子趴在外邊,正目瞪口呆地盯牢他們兩個人呢上他們也一定看見樊易木了,謝品芳慌忙把那個摟住她的男人從身邊推開。就在這一刻,隻見樊易木輕飄飄地像張紙從四樓窗口落下半*、,他大概是氣昏了頭。我最怕見人跳樓,急急地把門關上了。、事體就是這樣的,哪到法庭上我也敢作證。”蘿對褪說完很英雄氣概地看著老渡。老渡點點頭:“我可以到你家門口去看看嗎?”羅小姐道:“應該去看的,這是你們的工作。”於是一行人進了人安公寓,驚動了上上下下,畢師母、霍阿姨、封太太一幹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了。羅小姐站在八號門口,用手點著樓道裏的窗戶道:“你看呀,這裏往上看正好是樓上謝家的窗口。”老渡順著羅小姐的手望出去, 人安公寓的結構是考究,樓道裏的窗都是呈半圓形的非常寬敞,可以清晰地看到謝家的窗口。

由於羅小姐出其不意的證言,樊易木墜樓之謎基本上算是解開了。老渡再上謝家,與謝品芳核實了各個細節,就準備寫結案報告了從謝家出來,五爺叔陪老渡一起到裏委會去,老渡意味深長地瞅著五爺叔,笑眯眯地說道:“這中間有一個人也說了謊,我看沒有必要去戳穿她了吧?”五爺叔一張臉漲得豬肝一樣,說道:“怪不得紹興阿姐的。那天夜裏她是在我屋裏,我出去撒尿,看見樊易木躺在地上,就喊了起來,紹興阿姐也出來幫我喊。事後她生怕別人曉得她在我屋裏,才編了那套話的。老渡你曉得的, 人安公寓裏講講都是知書達理的人家,背後頭講起人來真讓你吃不消。”老渡猛拍了一下五爺叔,笑道:“什麽時候請我喝喜酒?”五爺叔搖搖頭道:“沒有日子的,她男人還活著,是個賭棍,有話擺出來,要離婚拿一萬塊替他還賭債。你叫我從哪裏去拿一萬塊?”老渡歎了口氣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張三有錢不會使,李四會使又無錢,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有一樁事讓老渡很惱火並且百思不得其解,謝品芳承認了羅小姐、封太太所看到的一切,就是不肯說出那個高個男子的身份姓名地址。問他是不是蘇醫生,謝品芳便咬牙切齒道:“請不要提到這個人,他已經死了!”老渡破過許多疑難複雜的案件,他卻解不開謝品芳心中的死結。於是老渡深有感觸地說道:“天下最難猜的謎是女人的心。”

老渡回到公安局又接了另一樁搶劫案的偵破任務,有一天他和助手在排嫌疑犯的名單, 門警打電話來說大門口有人找他。老渡跑出去一看,是穿著鬆鬆垮垮孕婦服的楊小梅。老渡喜出望外,笑道:“快做媽媽了還到處亂跑啊,上去坐會吧。”楊小梅搖搖手道:“我去婦產科醫院,經過這裏。有樁事體我想來想去要來告訴你。”老渡問道:“什麽事?”楊小梅湊近了一步說道:“隻能你一個人知道呀。品芳為什麽跟蘇醫生分手?她得過病,動過手術,喪失了生育能力。蘇醫生知道這個消息後馬上就提出中斷戀愛關係,他說他父母決不同意他討個不會生孩子的老婆的。可是樊易木知道品芳不會生孩子,一點也不嫌棄,品芳是感激他而嫁給他的。”老渡悶悶地問道:“那麽後來怎麽有了孩子?”楊小梅道:“那孩子是從老鄉那裏領來的絕對保密啊!”九

艾麗絲終於實現了她的願望,那個紐約唐人街上的百貨店小老板替她辦妥了出國手續,領著她漂洋過海度蜜月去了。 人安公寓樓下的煙紙店裏又來了一位靈巧聰明的姑娘,叫蔡虹虹的。蔡虹虹不曉得樊易木墜樓前後的風風雨雨,聽樓裏的人講起來就像聽天方夜譚。

霍阿姨說道:“看看蠻正經的樣子,差點被她騙過,還勾引過我家小劉呢。聽講結婚前就不大正經的。”

畢師母說道:“講講不是謀殺,跟謀殺也差不多。樊易木親眼看到老婆跟人家摟摟抱抱,還有什麽活頭?索性一腳跳下來算了。”

紹興阿姐道:“樊易木的姐姐拿了謝家一大筆錢,這樁官司方才平息的,要不,又得好鬧猛了呢。”

俞家好婆癟癟嘴道:“所以講樂極生悲,樂極生悲呀。”

封太太朝樓梯口望望,手指按住嘴唇,噓了一下。大家都不說話了,都朝樓梯口看著。

謝品芳牽著她那個來曆不明的醜女兒的手,緩緩地下樓來了。謝品芳穿了一件黑綢連衣裙,頭發也用塊黑綢紮著,一身黑襯得她麵孔白玉一般。 人安公寓裏的高鄰們看見她都覺得透不過氣來,隻有蔡虹虹輕輕說道:“她長得真好看。”

這時候, 一馬路上依舊是赤日炎炎,暑氣熏蒸,不過有閑心逸趣的人如果留心一下,可以發現梧桐樹枝頭的濃葉間有幾片褐黃了,街麵上的陰影逐漸擴大了,夏天正悄悄地離去。

這是一個初夏的早晨,天空青紫而透明,西邊印著淡淡的一個月影,東邊已經浮出玫瑰紅和橙紅的霞色。

廓清空曠的馬路,兩旁的梧桐樹葉深綠而且茂密。柏油路麵上有著灑水車經過的水潰。

一個圍著白圍單的中年婦女,推著一輛裝滿牛奶箱的小車,慢慢地拐進一一條弄堂。

弄堂的石板路已經破損,殘缺,高低不平,牛奶瓶發出劇烈的撞擊聲。牛奶車經過一片歪歪斜斜互相依賴著的平房,走到弄堂篤底的一幢三層樓小洋房前停下了。送奶的阿姨拎起一箱奶走向敞開的院門,大門裏湧出一股股的白煙,她把頭抵在胸前闖進去,差點踢翻一隻冒煙的煤爐。

“哎喲”正在用舊蒲扇扇爐子的阿珊頭尖聲叫起來。她三十多歲的模樣,濃眉大眼,嘴唇和雙頰都豔若桃花,一件又短又小的散花布睡裙裹著她結實豐滿的身軀,**出渾圓的手臂和大腿。不及梳洗,她的一頭暮發雞窩似地矗立著。

“阿珊頭你要死啦,生爐子怎麽揀當門口要道上來!”

“我們這種人是好去尋死了,一幢樓裏都用煤氣,就是不肯把管子接到我們住的汽車間來。”阿珊頭氣鼓鼓地取出空奶瓶放進牛奶箱的空格裏,換了兩瓶鮮奶。

“鈔票存起來做啥?煤氣公司裏有人認識嗎?”送奶的阿姨一隻隻地打開信箱,將裏麵的空奶瓶取出,將鮮奶放進去。

“鈔票也不是偷來搶來的,用也要用在要緊關頭呀。”阿珊頭用力扇著爐子,一股股的濃煙吞沒了她的身體,煙嫋嫋上升,朝二樓飄去。

二樓的曬台像一座小花園。曬台的周圍依次排著各種各樣的花盆,玫瑰、石榴、月季、繡球,妮紫嫣紅,最令人注目的還是那兩棵種在青花瓷盆裏的君子蘭,清淡高雅,脫視左右。宋潔依著君子蘭讀外語,捧著一本《ModenAmecan Englsh》念念有詞,很投入。她蒼白修長,齊耳的短發微微向裏彎曲,戴一副無邊的變色鏡,十分典雅。落地窗門悄悄地開了, 白哲富態的宋師母提著天藍的水壺無聲無息地走出來,看看女兒,又看看花,很滿足的樣子。壺嘴裏噴出扇形的水簾、花葉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屋裏傳出電台廣播員標準而平淡的聲音:“利用現代化辦公手段及時溝通信息,市領導日常閱讀三份材料,半小時就能把握上海脈搏……”這是宋教授在聽早間新聞。宋師母攝手鑷腳地把曬台的門關上,生怕影響女兒讀外文。

濃煙迷漫著湧進曬台,在花朵枝葉間徘徊,又緩緩地漫上宋潔的書頁。宋潔吭嘖吭詠咳了起來,摘下眼鏡擦眼淚,書掉在地上。她撿起書,很鄙視地朝樓下掃了一眼,轉身進屋去了。宋師母揮著手驅趕煙霧,從花枝間欠出身子,大聲說:“喂,爐子拿到外麵去生呀,怪不得這幾天好幾盆花都垂頭喪氣的,這煙霧裏都是致癌物呀。”說話間水壺傾斜著,水順著陽台欄杆淌下去。

韓百龍從住的汽車間走出來,赤膊,肌肉健壯,肩上搭條洗臉毛巾。他的臉部輪廓分明,線條剛硬,有點像美國西部片中的牛仔。他一邊走一邊伸展雙臂作擴胸運動。一串水珠正好滴在他的頭頂,仰起臉,看見宋師母不斷變形著的嘴唇。

阿珊頭停止扇扇,正要回答宋師母,韓百龍拍了她一記屁股:“去去去,把爐子拎到外麵去。”阿珊頭朝花枝婆婆的陽台白了一眼,拎著爐子走出去,一邊嘀咕著:“這樣講起來生爐子的人家個個都要生癌了,老早沒有煤氣的時候人就不要活啦?”

陽台上的煙散了,宋師母很優雅地澆著花,不時撥弄著花的枝葉。隔著落地玻璃窗門,可以看見宋潔孜孜不倦攻讀的身影。

這時三樓的窗口中伸出一根串滿衣褲的竹竿,懸**著的衣袖褲腳管正滴滴嗒嗒地淌著水。一個瘦小的女人費力地將一竿衣服搭在窗外的鋼筋架上。她探出黃黃的小小的瓜子臉,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似地看著下邊的宋師母:“對不起宋師母,我把衣服都用清水漂了五遍,沒有肥皂水了。”宋師母仰起臉:“小佛呀,天天這樣滴水總歸不來事的,又不是沒有銅錮,叫你婆婆去買台雙缸洗衣機,你自己也好省力多了。”小佛不置可否,隻拚命朝宋師母擠出可憐兮兮的笑臉,並趁機慢慢地縮回腦袋。

小佛的婆婆穿一套現在很少見的香雲紗衣服,很精幹的樣子,她衝著小佛的背脊說:“我就不相信洗衣機,洗出來的衣服皺巴巴烏七墨黑的,你看我身上這件香雲紗,穿了幾十年還是蠻精神的。今朝豆腐漿裏不要放糖,買兩根油條切點榨菜好了。”小佛隻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吭聲。

弄堂裏,送奶的推著一車空奶瓶叮叮當當地走遠了。

阿珊頭依然在奮力地扇爐子,藍瑩瑩的火苗哩地竄上來了。

韓百龍站在露天的水池前,把腦袋伸向水龍頭底下嘩嘩地衝了一陣,抽下肩上的毛巾一邊擦著一邊走進屋。

這間屋從前是汽車房,原本沒有窗,頂很低,比一口大櫥高不出一指。韓百龍搬來後自己鑿了一眼窗,牆是奶油色的,家具是白色的,屋裏便有了暖暖的亮色。

門邊沿牆用油毛氈搭出一個簷,簷下放置煤爐,權做廚房。阿珊頭煎了四隻黃澄澄的荷包蛋,又從冰箱裏取出一碗鹹菜青椒炒毛豆,一碗涼拌黃瓜。阿珊頭一邊盛泡飯一邊說:“房管所那頭再托人去催催吧?就在院子裏搭間小屋,又不礙弄堂的事。煤氣公司的人講死了,一定要有安全的地方擺灶頭才給接管子。天天生爐子,我非要得癌症……”韓百龍打斷她:“現在最要緊的事體是要讓毛頭進個好學校,我是挖空心思動腦筋想辦法,姑奶奶,謝謝你,不要再煩我了,好吧?”說罷將一隻荷包蛋塞進嘴巴。

“裏委會王阿姨來通知,叫我們領毛頭到興國路小學去報名。”

“別理她。上這種小學毛頭一輩子就完了。大朱的兒子十歲了還在那裏讀一年級,名字也寫不靈清。”

阿珊頭走到小鋼絲床前,六歲的兒子大字型地躺著,胳肢窩裏趴著隻雪白的貓,腳跟邊卷著隻漆黑的貓。阿珊頭拍拍兒子小鼓似的肚子:“毛頭,起來吃荷包蛋。”毛頭嗯嗯地翻了個身,兩隻貓一前一後跳下床,竄出門外。

“毛頭,快起來,寫字!”韓百龍很威嚴地喝了一聲。毛頭咕冬滾下床,渾身黑黝黝,隻有眼睛滴溜溜地亮。

“阿珊頭,買豆漿要排隊,固固在你這兒放一放好嗎?”小佛一手抱著四歲的女兒,一手拎著保暖壺,站在汽車間門口,屋裏暗,門外亮,小佛很像嵌在鏡框裏的一張畫。

“放著吧。”阿珊頭說:“每天買豆漿你也不嫌煩,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都好照顧訂牛奶的嘛。”

“姆媽說牛奶增加膽固醇。”小佛放下女兒,“因固乖,跟毛頭哥哥玩去,媽媽一息息就回來。”

“我想想現在書讀得好,一點用場也沒有,像小佛的男人,名牌大學畢業,一分分到地質隊一年到頭在山裏頭轉,工資還不及你這個初中生的零頭。”阿珊頭說。

韓百龍把飯碗一推:“你懂個屁!現在講講造導彈不如賣茶葉蛋,人心裏看得起的仍然還是造導彈的。叫做我生不逢時,我讀書時代數幾何考試總是前三名。我們毛頭人不笨,我一定要讓他讀中學、大學、研究生,一路讀到底。”

韓百龍推出自製的工作台,台底四角裝有鐵輪子,台子整個漆成銀灰色,正麵有黑漆寫的幾排字,一律規範的仿宋體:“時間就是生命!”“專修各類鍾表,技術精湛。價格公道,竭誠為你提供優良服務。”韓百龍將一把折攏的五色遮陽傘橫在台子上,推著台子出門,又回頭說:“毛頭要寫兩頁字,寫不好看我回來不抽你的筋。”

毛頭和因因蹲著看貓吃魚。毛頭告訴固固:“這隻白的叫咪咪,她是女的這隻黑的叫大子,他是男的。”因因說:“你爸爸很像藍精靈裏的格格木。”毛頭說:“我怕爸爸,爸爸怕媽媽,媽媽怕我。”很驕傲的神氣。

小佛拎著豆漿匆匆進院子:“固固還乖嗎?”

阿珊頭說:“乖,以後給我當兒媳婦。”

小佛說:“你是萬元戶,因因高攀不起。”

阿珊頭說:“我知道,你們上隻角,打蠟地板帶鋼窗,我們下隻角,沒有煤氣衛生設備。不過我給毛頭看過麵相,人家講他額頭寬下須正,是福相。”

“隻要毛頭將來有出息,媳婦是逃不掉的。”小佛說。

宋潔扛著自行車下樓。她目不旁視地推出門,姿勢優美地跨上車,白色連衣裙像一朵輕盈的雲。

阿珊頭望著宋潔的背影:“宋家的千金怎麽住在娘家不走了?跟男人吵架啦?”

小佛說:“瞎說八道,宋潔的丈夫到美國留學去了。因因,媽媽送你去幼兒園,跟毛頭哥哥再見。”

“哦喲我也要上班去了。”阿珊頭大刀闊斧地收拾碗筷。

“韓師傅賺得動錢,你還上什麽班?”小佛說。

“鐵飯碗總歸要保牢一隻的,毛頭看病還好報銷一半醫藥費。”阿珊頭說。

小佛走了幾步又回轉頭來:“阿珊頭,你中午回來看看我家信箱有沒有信,要有快給我掛個電話。”

“這麽想他,做啥放他出去?地質隊最苦了,你婆婆有存款,獨養兒子還養不起呀?”

“他才不肯吃白飯呢。報上說貴州發水災,我真害怕死了。”

“怕個屁,今天保險你有信。”阿珊頭撥著小佛細細的馬尾辮。

“毛頭哥哥再見!”固因抬抬手,毛頭隻瞪著眼不響。

阿珊頭戳戳兒子的額頭:“進屋去,好好寫字,當心爸爸給你吃生活。”

毛頭說:“媽媽,我在外麵寫好嗎?裏麵黑。”

“小滑頭,上回讓人民警察送回家的是誰?進屋去,你進不進去?”阿珊頭抬腳朝兒子的屁股上踢了一下。毛頭隻好進屋。阿珊頭把門反鎖了,趴在窗上叫:“毛頭,冰箱裏有西瓜,有可口可樂,老實點待著,中午媽媽回來給你燒豆腐黃魚湯。”

嘈雜擁擠的集市貿易街。街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個體戶攤位,有賣新潮服裝的,有賣鍍金仿銀各種首飾的,有賣皮革製品的,有鈕扣彩線拉練小百貨的,可謂琳琅滿目,五彩繽紛。街口一邊是水果攤,西瓜堆得小山似的,還有兩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和一個賣羊肉串的中年漢子街口另一邊都是修補行當,修鞋的,修傘的,修自行車的,修拉鏈修鎖配鑰匙的。九十點鍾,正是生意興隆,人群熙攘。

韓百龍的攤位在修補行列中十分引人注目,一是因為他的工作台別致精巧,二是因為那頂巨大的遮陽傘鮮豔奪目,三是因為他人長的魁偉英武。這時他的工作台前已有兩三個顧客等候著了。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座老式的台鍾來修,韓百龍說:“好婆,這台鍾好進博物館了,叫兒子給您買隻新式的電子鍾。”老太太抿抿嘴:“那種花頭花腦的東西我不相信的,講給你聽,這台鍾是我的陪嫁,幾十年了,準得要命,這兩天不曉得怎麽搞的,一天天慢下來。”韓百龍說:“好婆,年紀大了麽總有點小毛病的,不要緊,我給它吃點延年益壽的神丹妙藥,保管它返老還童。”老太太笑了:“你這位小師傅嘴巴怪靈巧的,我跑了好幾家鍾表店,都講修不好,謝謝你啦。”一位老伯伯急匆匆跑過來,將一隻嶄新的金表遞到韓百龍麵前:“小師傅,真要命,兒子剛給我買的新表,讓孫子慣在水門汀地上,一動勿動了,好修吧?”韓百龍說:“老爹,我試試,修不好不要你一分鈔票,你明天來拿吧。”老伯伯歡天喜地:“小師傅你修好我的表,我一定給你寫表揚信。”

“老爹,你把表揚信寄給他老婆,他的氣管炎就有救了!”右隔壁修自行車的大朱眼下沒活,手閑嘴不閑。大朱人矮篤篤胖墩墩,眉眼疏淡,一團和氣的樣子。

“你吃飽了撐得難過是吧?”韓百龍丟了一支萬寶路給他。

大朱接過煙放在鼻下深深地聞:“嗯,過癮還是你表兄出手爽快,我已半個月沒嚐外煙味了。”韓百龍修表有點名氣了,周圍的人都叫他“表兄”。

“裝什麽洋盤,我又不問你借鈔票。”

“不瞞你表兄,鈔票麽是積了一點,為了送老婆去日本花得也差不多了。現在我正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要束緊褲帶過苦日子呀。”

“你犯了方向性路線性錯誤,不怕老婆跟小日本跑了?

“人家硬要開洋葷,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不過麽兒子總歸是她的心頭肉,不怕她不回來。”大朱很樂觀。

“唉,現在拚著性命扒分,還不是為了下一代?可憐天下父母心哪。”韓百龍把修好的台鍾遞給老太太:“好婆,拿回去用,篤定伴你到老啦。”

老太太捧住,連聲稱謝,摸出皮夾子:“多少銅錮?”

“好婆你要開發票嗎?”韓百龍間。

“不要不要,我又不要報銷。”

“那我就收你一點材料費,四塊八角三。”

“哦喲,也蠻結棍的。”

“好婆,我是給你的寶貝起死回生了呀。”

左隔壁賣皮鞋皮包皮夾子的老龜剛剛擺攤開市,不無羨慕地說:“表兄一大早已經賺了幾張分啦?”老龜賣的仿皮貨樣子花俏時髦,他的穿著打扮也夠潮流的,特別是他的頭發燙成刺渭一般,從背影看蠻像婦女的。

“老龜你鈔票賺得太多了是不是?太陽當頭照了才來做生意。”大朱總歸跟韓百龍站在同一條戰壕。

老龜拆出一包“劍牌”,丟給他們一人一支,摸出打火機叭的點著煙:“這攤生意我實在做膩了,下個月把執照退了,適適意意享兩天清福。”

“老龜略頭好來西,是不是要做大買賣了?”大朱說“發財了不要忘記拉兄弟一把。”

老龜很神秘地笑笑。

阿珊頭在布店當營業員,今天店裏舉辦夏令花色泡泡紗展銷,生意十分鬧猛。櫃台前擠滿了顧客,她忙著量布小櫻的日子 “剪布開發票鼻尖上都是汗,水紅的恤衫濕渡渡地貼在背脊上。

“喂,不要東摸西摸的,弄髒了賣給誰去?”阿珊頭對一位胖胖的女顧客說。

“做生意哪有你這種做法,買東西總要看看貨色哆!”

“看麽用眼睛呀,樣品都掛在那裏。”阿珊頭翻翻白眼。

“吃飽生米飯了,今朝真是觸黴頭。”那顧客摔下布匹轉身走了。

“同誌,替我剪二米五六。”後麵的顧客馬上擠上來。

臨街櫃台的女營業員跑過來告訴阿珊頭:“我看見你家毛頭在穿馬路。”

阿珊頭一愣,馬上搖搖頭:“你大概看錯了今朝我把討債鬼鎖在房裏了。”說這麽說,畢竟有點心不定,看看店堂正中的鍾,叫起來:“十一點敲過了,老板,該輪著我吃

正在給顧客剪布的經理不抬頭地說:“去吧去吧。”

阿珊頭慌慌張張跑出店門,家離店很近,隻隔一條馬路,她打衝鋒一般,吃飯加休息隻有一個鍾頭時間。

阿珊頭衝進院門,開鎖,嘴裏喊著:“毛頭,肚子餓了嗎?媽馬上做飯,啊J”一腳踏進門卻愣住了:屋裏像遭人搶了一般,棋子兒撲克牌、散了架的衝鋒槍摔得滿地都是,西瓜皮丟在**,可樂瓶倒在桌底下,就是沒有毛頭的影子。“毛頭一”她驚恐地大叫,眼睛盯在窗前,那裏的一張方凳上疊著一把小竹椅,窗戶洞開著。阿珊頭別轉身衝出門,一路跑一路喊:“毛頭毛頭

中午的太陽像隻火球,整條馬路被照得白晃晃的沒一絲影子。阿珊頭站在烈日之下,茫然地四處張望,又走到十字路中央的崗亭前向交通警打聽。她沿著馬路一直小跑步尋去,前麵是一座街心三角花園,隱隱約約傳來兩聲貓叫。阿珊頭一仰頭,跑進街心花園,首先看見的是大子和咪咪。“毛頭一一”阿珊頭眼睛瞪得像銅鈴大。毛頭從一棵樹上吱溜滑了下來,伸出手說:“媽媽,我捉到兩隻知了。”

阿珊頭氣得一掌就把知了打落在地,拖著毛頭的胳膊往家走,一路罵著:“你尋死呀,給你爸爸曉得了要打死掉了,你有沒有腦子呀!”

阿珊頭把毛頭撼在椅子上:“快寫字,寫不好就沒有飯吃!”毛頭用牙齒把鉛筆芯咬出來。

阿珊頭麻利地收拾房間,洗菜做飯,手不停,嘴不停:“這個字你一定要寫好,這是你的名字呀。你屬虎,你爸爸說叫虎太俗氣,所以就取了個寅,寅就是虎,懂嗎?”

毛頭把頭伏在紙上寫“寅”,足足寫了兩大頁。

阿珊頭把飯菜端上桌,往毛頭碗裏拚命挾菜:“餓壞了吧?字寫的好,媽媽就寶貝你,嗯?”毛頭狼吞虎咽。大子和咪咪搶著毛頭吐在地上的魚骨頭。

阿珊頭忽然想起來了:“毛頭,你吃,媽媽去看看有沒有小佛阿姨的信。”

阿珊頭往三樓傅家的信箱中看看,信箱裏躺著一個長長的有航空標記的信封。

她雙手歡喜地一合,匆匆忙忙跑到弄堂口的公用電話亭給小佛打電話。中午時分,電話亭比較空,管電話的大媽說:“阿珊頭進來打,外麵曬脫皮。”

阿珊頭撥通了電話:“謝謝你找找儀表間的小佛,謝謝。”

“阿珊頭你聽說了吧,七號裏馮好婆的媳婦,就是那個離了婚的媳婦,今朝回來了,要帶孫子走。”管電話的大媽絮絮叨叨地對她說:“馮好婆哪裏舍得寶貝孫子,就叫兒一子偷偷帶了孫子從後門溜掉了。那媳婦也是個角色,稀哩嘩啦拿房間裏的東西都敲光了……。”

“噢暖暖真的呀”阿珊頭敷衍地應著,“暖是小佛呀,當然是報喜哆,我說的嘛,今朝會有信的。不要性急,信不會飛掉的,下班回家過馬路要當心。”

“馮家好婆的兒子真是屏頭呀……”管電話的大媽言猶未盡。阿珊頭已無心攀談,付了電話費匆匆離去。

阿珊頭跨進院門,隻見二樓曬台的漏水孔中稀哩嘩啦地淌著水,水柱落在汽車間門前,飛濺開來,濺得牆上都是汙黑的水漬。毛頭站在門口,伸出兩手去接那水柱玩,汗背心和短褲都黑漬斑斑。

阿珊頭仰起臉喊:“喂樓上水龍頭關關好呀”

花叢中伸出宋師母的臉:“我們在衝曬台呀。”

“哦喲宋師母你是真要清爽,不過縫靛水都弄到我們房間裏去了呢。”

宋師母踞起腳往下看看:“年紀輕的人講話總歸不著邊際,哪裏會衝著你們房間?講起來這院子也是公用場所嘛。”

“宋師母你們都是喝飽墨水知書達禮的人,你下來看看好嗎?”

宋師母還要說,宋教授跑出來推她進屋:“這麽熱的天哇哩哇啦難聽吧?”宋教授轉身對阿珊頭打招呼:“對不起,大家都是鄰居,要互相諒解嘛。據我所知,這曬台上的排水孔是這房子造的時候就設計好了的,它的用途就是讓二樓人家衝洗曬台用的。當然,以後我們麽盡量撿下雨天衝曬台。大家互相諒解,好嗎?”宋教授頭發烏黑,聲音洪亮且有邏輯性。他看上去比宋師母年輕得多。

阿珊頭舔舔嘴唇,無言以對,理似乎全在人家那裏。

“小赤佬,誰叫你玩水啦!”阿珊頭扇了毛頭一記後腦勺。

當午的馬路灼熱,刺眼,柏油路麵軟撲撲的,車輪駛過有淺淺的轍印。宋潔騎著自行車,神態依舊平靜淡漠,白裙紅車配上她頭上一頂藏青色草編鏤花涼帽,構成和諧的畫麵,從她身邊駛過的車輛上常有人探出頭來朝她行注目禮。宋潔抬腕看看表稍稍加快了車速。

宋潔來到市人委大禮堂,寄存了車,從肩上挎著的小小的白皮包裏取出請柬。

會場上掛著橫幅:“中國文化的現代化與世界化討論會。”時間還早,宋潔在後排位子上坐下,把包和草帽掛在前排的椅背上,然後取出《Moden Amecan Englsh》讀起來。

一個頭發剪得短短的穿條麻利的牛仔裙的女人,從背後猛地將宋潔手中的書抽去:“女才子真是兩耳不聞天下事,一心隻讀聖賢書。”

“楊楓,你這家夥還這麽瘋,怪不得沒有人敢娶你J宋潔搶回書,塞回包裏。楊楓一來是沒有安寧的了。

楊楓在宋潔邊上坐下:“新婚別離的味道不好受吧?還不如像我這樣無牽無掛呢。先生何時接你漂洋過海去團聚?”

“他說過半年就可以辦伴讀手續了,我不急,我想把手頭關於宗教與文化的專著完成後再說。”

“你倒沉得住氣,不怕有藍眼睛高鼻子的第三者乘虛而入?哈哈。”

氣泊也沒用,既來之則安之嘛。”宋潔答得很自信, 自信丈夫對愛情的忠實。“你今天大概又可以炮製一篇振聾發嘖的新聞稿了。”

“我們小記者麽總歸是為你們大學者們吹喇叭抬轎子的。怎麽,今天你有何遠見卓識要一鳴驚人嗎?”

“不,隻想聽聽。”

“那好,等你的專著脫稿,先給我掛電話。”楊楓很有數的樣子。

宋潔不置可否,清淡又清高地笑笑:“聽說你們報社評職稱挺熱鬧的,你大概不會有什麽間題吧?”

“難道你沒有聽說關於本記者的特大新聞?太遺憾了!”楊楓故弄玄虛地說:“本記者發揚了先人後己的共產主義風格,將中級職稱拱手讓給別的同誌了。”

宋潔盯著她看了片刻,點點頭說:“不愧為名記者, 目光遠大。我知道,你在準備考托福,拿了中級職稱就不好申請自費留學了。”

楊楓格格笑著攀住宋潔的肩膀:“從來不想瞞你,到時候還要求你助一臂之力呢。”

前排有人轉回頭向她們發出噓的聲音。原來會議已經開始了。

傍晚,馬路上車輛和行人擁擠起來。夏日日長,太陽落下去了,可光線還很明亮,隻是地麵上多出了長長短短許多影子。

宋潔和楊楓走出劇場,互相道聲“拜拜”,告別分手。

宋潔從存車處推出自行車,又被一位同行叫住,很興奮地談了一陣。待那位同仁談興衰落,天空已轉呈淡紫色,並且有了絲絲縷縷的風絮。宋潔騎上車,湧入潮水般的車群。

十字路口,黃燈閃爍著,紅燈亮了,就像關上了閘門,車的潮水被阻擋在橫道線外。宋潔不下車,她腿長,車龍頭稍傾斜,一隻腳踞著地。不一會,綠燈亮了,她踩一下踏板便一馬當先地衝出橫道線。宋潔的裙子被風鼓成白帆一般。騎過一條馬路,在前麵一個十字路口她要大轉彎了。這時,橫度裏衝出一輛速度很快的自行車,車後座上馱著一隻紙盒,紙盒上有“L15錄相機”的字樣。那車控製不住速度,一頭撞在宋潔的車屁股上。兩人同時摔倒了,那輛車後的錄相機重重地慣在地上。周圍的人們驚呼趕來,汽車喇叭驚天動地地叫。

淡紫的天空中有兒抹玫瑰的雲彩。

弄堂口,晚風呼嚕嚕地竄。平日裏緘默著的石庫門有幾扇打開了,搬出活動小圓桌,一家人圍在門口吃晚飯。那些矮平房裏的人們紛紛端著竹榻躺椅到弄堂口乘涼,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散步,互相比較孩子的胖瘦壯年漢子在一張小方凳上戰車馬炮,小固們更是赤了膊在弄堂裏星球大戰。

阿珊頭坐在弄堂口的婦女堆裏,一邊聊天,一邊剝豆瓣,毛頭正領著一群赤膊小圈衝鋒陷陣。

“……七號裏的馮家媳婦也真辣手,簇新的熱水瓶一隻隻敲得粉粉碎碎。”

“馮老太婆也拎勿清,娘看兒子是受法律保護的嘛

小佛拉著固因從弄堂裏走出來,“阿珊頭,咯,還給你電話費。”因圓把一個五分的角子遞給阿珊頭。

“真是坍我的台,五分洋錮現在落在路上都沒有人去撿。固固,阿姨送給你買雪碧,不夠,再拿一塊錢去!”阿珊頭又掏出一張鈔票塞給固圓。

“不要不要,是我托你打電話的,總歸要還錢的……”

“因固下趟說不定就是我韓家的人了,還分得這麽清做啥?”阿珊頭硬是不肯收錢:“真要謝我,把因因爸爸信裏講的新聞講給我聽聽,也讓我高興高興。”

小佛喪氣地垂下頭:“那封信不是我的,是宋家的,郵遞員授錯信箱了。”

“不要急不要急,明朝一定有信。明朝沒有後天一定會有的。”阿珊頭很同情地看著小佛。

小佛拉著女兒往回走,背後傳來女人們的歎息聲:“唉,不要看她婆家條件好,男人一年來不了幾天,活守寡一樣。”

“她男人是大學生,學問好深哩。上海的一個研究所想要他的,正在動腦筋調呢。”這是阿珊頭的聲音。

宋潔緩緩地推著車走進弄堂,在人們的注視下如入無人之境地走著,雖然車漆剝落了,裙據弄髒了,她仍保持著優雅的姿態。

“宋家這個姑娘筆頭子比她的爺老頭子還來事呢。就是麵孔總歸板出板進,大概麵神經有啥毛病……”

宋潔推著自行車超過小佛母女了,她疲倦地朝小佛點點頭。

“哎呀我正要找你,這是你的信,郵遞員投在我家信箱裏了。”小佛把那隻長長的信封交給宋潔,又輕輕地問:“是你先生寫來的嗎?”眼光中充滿羨慕。

“嗯,謝謝你。”宋潔摸摸固因的下巴:“你女兒長得真像你,好秀氣的臉。我老看見你把她往汽車間塞,怎麽舍得呢?”她們一起走進院門,“要學壞的,沒見那個男孩野蠻得要命。”

小佛操了宋潔一記,宋潔抬起頭。汽車間門口橫著一隻橢圓的大腳盆,韓百龍**裸地坐在盆裏洗澡,一根橡皮管從水龍頭接出來,他捏著管子衝身子。小佛連忙轉過臉,宋潔搖搖頭,表示不可思議。

韓百龍從盆裏站起來了,小佛拉著女兒逃進樓去。宋潔目不斜視地鎖車。韓百龍從盆裏走出來,其實他的下身穿著三角遊泳褲。在暮靄中,韓百龍的身體像一尊銅雕。

宋師母在陽台上看見女兒回來了,忙替她開門。

飯桌上已擺好了飯菜宋教授正在看電視新聞。

“小潔,以後要晚回來,先打個電話告訴一聲,免得我們為你擔心。”宋教授說。

“我被車撞了!”宋潔恨恨地說著,進廁所間洗手洗臉。

“啊?!汽車撞的?撞傷了嗎?”宋師母站在廁所門外問。

“是自行車撞的,撞了我還說我撞壞了他的錄相機,真是無賴。”

“沒傷著就好。小潔,洗澡不要用電熱淋浴器了,又壞了,差點把我觸死。等會給你燒鍋水。”

“媽,我不想吃飯。”

“怎麽搞的?要去看看病呀!”

“累的,有稀飯嗎?”

“有綠豆湯,我給你拿來。”

“小潔,你是搞哲學的,我是搞經濟的,其實最複雜的是社會問題。”宋教授夾了一筷菜,“五六十年代生活條件沒有現在好吧?可社會道德卻比現在好的多了。總不能把責任老推在**上,文化革命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嘛。”

宋潔托腮凝思,沒有回答。

天終於徹底黑了。宋潔走進自己的房間,擰亮了綠紗罩著的台燈。她拆開丈夫的來信,細細地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