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與蘇梁,連同小煒誠的輕鬆日子被“小劍橋”幼兒園櫥窗裏的一則喜報給打破了。
“小劍橋”幼兒園由大門到教學樓那條濃蔭大道西側有一溜櫥窗,一般會張貼一些本周食譜啦、育子心得啦或是小朋友們照片和繪畫作業啦什麽的,平日裏大多數的家長早上都來去匆匆,鮮有人關注那些櫥窗裏的內容。那天一大早,楊柳送兒子到幼兒園,卻看見一扇櫥窗跟前圍了一大堆人,邊看還邊議論著什麽。楊柳一時起了好奇的心,便擠過去看。
原來,櫥窗裏發布了一則喜訊,說本園牛頓班的一位叫金鑫的小朋友在市裏舉辦的幼兒智力大賽中得了特等獎,這個幼兒園大班的孩子,會背圓周率後三百位,英語口語也很棒,甚至比一些大人都說得好,經專家檢測,金鑫的智商達到一百四十,俗稱神童,他是我們“小劍橋”的驕傲雲雲。
櫥窗裏還貼了這孩子的一張照彩色照片,大約是在影樓裏照的那種兒童藝術照,穿著博士服戴著博士帽,臉孔板板,神情嚴峻,目光炯炯,十分老成。
喜報上還介紹了金鑫小朋友的父母是如何給孩子進行早教的。孩子的父母自己就受過很好的教育,他們的早教從金鑫還是個胎兒起就開始了,他們是如何重視孩子的閱讀與語言能力培養,現在孩子已認得五千多個漢字,能夠通讀童話故事,能用英語與人進行簡單的對話,並且還擁有極佳的空間概念。
喜報的最後,以孩子的口氣寫道:“現在我是‘小劍橋’的學生,將來我要讀劍橋大學,跟牛頓做校友!現在我以‘小劍橋’為榮,將來要‘小劍橋’以我為榮!”
家長們嘖嘖稱讚,有的說這金家是祖墳冒青煙了,生了這樣的孩子,也有那年輕的爸爸媽媽附和說,可不是,生一個這樣的孩子可比中五百萬更好。這種孩子將來上好中學肯定是沒有問題的事兒,得省多少讚助費,上了好中學可以上好高中,上好大學,有個金光閃閃的文憑將來找工作也容易得多。又有的說,這種孩子將來哪裏會在中國工作,肯定是到國外去了,就算回中國來人家那也叫“海歸”,國家給不少優惠政策呢。
也有人自暴自棄地說,這種孩子能有多少?一萬個裏頭也不見得出一個,還得生在好人家,有一對知識分子的好爸爸好媽媽,要不,生在農村,神童多半也給耽誤了。楊柳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議論,她身邊的一位媽媽插嘴道:“這種孩子將來也是站在金字塔頂尖兒的人物,大多數的孩子都是金字塔底。我們是不敢想孩子能站到最高點去。”
徐姐笑道:“這種話我不要聽,實在是言不由衷,不想孩子站到最高處去,幹嗎一個月花這許多錢把小孩送‘小劍橋’來?上個街道幼兒園就行了。現在競爭這樣激烈,不讓小孩站到最高處去,將來隻有被人擠掉的份兒,女孩子吧倒又好說了,長得漂亮些將來找個有錢佬,男娃娃怎麽辦?好工作高工資全都沒有份兒,好老婆也找不到。幹不了體麵的工作,社會地位低,沒有錢,買不起房子車子,哪個姑娘肯嫁你?”
當天晚上,楊柳回家便把兒子的那一堆教材全翻揀了出來,上頭竟然落了層薄薄的灰,楊柳把灰拍打幹淨,心裏隱隱地有些愧。
蘇梁回家的時候,看見楊柳在給兒子上課呢,於是跟楊柳說,咦,又來了,醫生不是說要減壓嗎?
楊柳正色道:“減壓也減夠了,再減就沒邊兒了,別說小孩子,連我的骨頭都又散了。”
蘇梁不以為然地“嘁”了一聲,嘟嘟囔囔著說,這才好沒兩天,又犯癔症了。這話是背著楊柳說的,沒敢叫她聽見。
從這一天起,楊柳的晚間家長課又恢複了,並且比從前更加熱火朝天。
一個月下來,楊柳覺著異常累,似乎從前沒有這樣累過,楊柳不禁感歎,人真是天生愛享受圖舒服的動物,由勤勉到懶惰是多麽容易,而由懶惰到勤勉的過程竟是這樣艱苦難熬。
蘇梁看她眼睛下麵那淡淡的青色,勸她說,也別太辛苦了,我覺得吧,有的人生下來就適合學習,有的人不,反正老天爺總會給人一種活法,天底下哪有真正活不下去的人。
楊柳說可是我得讓我的兒子以一種好的方式來活。就算老天爺沒給他好活法,我得給他。我就不相信人家孩子行我兒子就不行。
這一天,蘇梁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則消息,回來告訴楊柳,說,多年前中國科技大少年班的那個著名的神童寧柏原來竟然出家做和尚了,也不知道他當初讀了那麽多書有什麽用。楊柳聽了呆了半天,長歎一聲道,這個人真是可惜了,怎麽這麽糊塗的!
蘇梁說,這也難說,依我看來,當和尚也不見得就比他當科學家差,五台山那是什麽地方?中國佛教聖地,山青水美,空氣新鮮,自然環境有益身心健康,每天撞撞鍾念念經,挺省心的,除了不能娶老婆我看也沒什麽不好。楊柳嗤地一笑:“你反正就是這樣不求上進,依我看,誰都可以出家,寧柏不能,多可惜,那麽個聰明人。”
蘇梁聽楊柳批評自己不求上進心裏不大舒服,沒好氣地說:“聰明人才出家呢。你看我明兒也出家做和尚去,萬事不操心。”
第二天蘇梁便去剪掉了頭發,還好沒有剃光,隻留了一層極短極極短的頭發緊貼著頭皮,嚇了楊柳一跳。
蘇梁也似乎為自己的新發型微微地有那麽一點兒不好意思,抬頭看見楊柳驚詫的眼神,低下頭去頗尷尬地笑,楊柳伸手摸了摸他那毛刺刺的頭頂,安慰地拍了兩下,蘇梁笑起來。
楊柳的日子又開始煩惱起來。
兒子的老師把她找去談話,說蘇煒誠的英語學習跟不上,老師每天檢測時,他有好多單詞都不會讀,閱讀更是弱項,希望家長好好地輔導一下。
幼兒園用的英語課文是原版的,國內不好買,隻有老師有一套書,但孩子們每天能拿到一份複印件,內容還是挺多的,有發音拚讀的單詞,有要背誦的小詩,還有極短的閱讀篇章,最近還新添了元音的發音講解。楊柳原本英語就沒學好,讀了兩年夜大,多少有點兒提高,可除了帶著兒子反複地讀之外,她並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可以立竿見影的好方法來輔導小孩子學好英語,她隻得每晚帶著兒子一遍一遍地讀。小小子蘇煒誠不大肯出聲兒,一聽到媽媽叫他讀英語便扭股糖一般地掙紮,直說:“我不讀英語我不讀英語。”
楊柳氣憤地責問兒子為什麽不肯讀,小家夥憋了半天說:“讀英語疼。”
楊柳又好氣又好笑,頭一回聽說有人一讀英語便會“疼”,抓緊兒子的小手,說兒子你別怕,媽媽跟你一起學。
堅持了有大半個月,兒子的英語學習不見一點兒起色,老師依然說他很多內容不會讀,楊柳心裏氣恨交加,不由得委屈而自憐,沒想到自己的命這樣不好,付出的功夫比人家多,可收效卻比人家差,難不成是因為自己和蘇梁的遺傳基因不好?難道楊家的好基因都叫楊曦一個人占去了?楊柳對自己說,我不信這個邪,偏不信這個邪。
於是楊柳幾乎把晚間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給兒子補習英語,可小小子蘇煒誠不知為什麽,頭一天晚上讀會了,第二天到幼兒園就記不得了,楊柳束手無策,很想谘詢一下其他的家長是如何輔導的,怎麽才能讓孩子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英語呢,可實在又拉不下臉來問,仿佛一問,全班的家長都會很快地知道並傳播,蘇煒誠小朋友是一個笨蛋。
蘇梁勸她說:“慢慢來慢慢來,我看我們兒子的英語說得比我好多了,他才幾歲?到學校可能也不是記不得了,是他不想說而已,也難為我們兒子,換了我,看到他們老師那張鞋拔子臉我也不愛說話。這說明我們兒子的審美能力強大,是不是兒子?”
小煒誠睜大了眼睛茫茫然地望著父親,又轉過臉看看憤怒的眉頭糾結的母親。
楊柳忽地覺得兒子的眼神中竟有著一點兒驚恐,有點兒心驚,心想別把小孩子逼出個好歹來,人家育子書上不是說了嘛,孩子學習,興趣最重要,要像保護眼珠子一樣保護孩子的學習興趣。楊柳便把英語複印材料扔到一邊,說兒子,我們今晚不讀英語,媽媽陪你看動畫片好不好?
兒子似乎挺高興,然而也並沒有雀躍,帶著點兒小心地看了看楊柳,似乎想探究一下母親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看到楊柳真的把動畫片的碟片放進了電腦,才快活起來,小臉上綻開一個笑,爬到沙發上窩在楊柳身邊看起來,邊看邊歪過頭去謹慎地看母親一眼。
楊柳終於決定要帶兒子去查智商了。
她沒跟蘇梁說,一個人帶兒子倒了兩次車來到市婦幼醫院,據說這裏兒童保健中心做的智商測驗是最可靠最準確的。
兒子看著來來往往的穿白大褂的人,問楊柳:“媽媽你生病了嗎?你哪裏疼呀媽媽?”
楊柳蹲下去與他平視:“媽媽沒有生病,哪裏都不疼,兒子。”
小煒誠看看媽媽,忽地又問:“那是我生病了嗎?是因為生病才不會讀英語的嗎?是不是找醫生看一看就能把英語讀好了?”
楊柳不知道如何回答兒子的問題,蹲在那裏,抓著兒子的小手看了半天。
兒子的手肉乎乎的,指甲微微有點兒坑窪,他緊張的時候,會把手指頭放在嘴裏咬,跟蘇梁一樣。冬天,小手有點兒皴,出門的時候自己忘了給他塗點兒護手油了,出來得匆忙,甚至連手套都忘了給他戴上。
楊柳有點兒自責,問,兒子你冷不冷?
蘇煒誠有點兒疑惑地看著母親,試探地用手摸摸母親凍得冰冷的麵頰。他有好久沒有看到如此和顏悅色的媽媽了。
天從早上就陰著,這會兒開始飄起細細的雪花來,風也盛了,裹著細雪鞭子一樣地抽到臉上。
楊柳站起身,拉著兒子,說,兒子我們不看病了,我們走吧。
之後,楊柳再也沒想過給兒子測智商。
楊柳想,有些事,不知道一定比知道了要好。
蘇煒誠小朋友還有一年就要上一年級了。
楊柳認為這是孩子成長過程中的一個曆史時刻,對於這一點,蘇梁倒是相當讚同的,表示應該一家子出去好好地吃一頓以示慶祝。楊柳想想,這些年來,婆婆也幫著帶小孩,天天兩頓現成飯做好了等著自己一家三口,雖說磕磕絆絆不斷,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於是選了周末,熱心熱意地請婆婆一起上館子吃飯。館子是相當不錯的館子,杭幫菜,很合婆婆的口味,一家人吃得其樂融融。
這一次的家庭聚會是相當成功的,成功到婆婆當著蘇梁兩口子的麵,塞了一個大紅包給小小子蘇煒誠,作為他上學的賀禮。
婆婆說,上小學,我們從前叫上學堂,開蒙最最重要,希望你好好學習,做一個知書達理的人。
回到家楊柳偷空兒打開紅包,整整五千塊。
家宴之後,楊柳便馬不停蹄地繼續替兒子選擇學校的大工程。
其實這工程早在一年多前就展開了,楊柳早就打探清楚了,現在他們家所在的地點,屬於南京的D區,是一個教育相對落後的區,從前楊柳自己上中學的時候就聽過,這個D區年年高考是“剃光頭”的,直到大學擴招之後情況才好些。有人開玩笑說,孩子要是進了D區的中學,家長別的不用幹,趕緊給孩子準備婚房,等著抱孫子外孫子吧。
說起本市的教育,自然是A區與B區最強,這兩個區是多少年的冤家對頭,誰也不服氣誰,小升初、中考、高考中憋著勁兒地要把對方打倒。近些年,B區顯而易見地占了絕對的上風,每年,本城最好的金陵實驗中學萬裏挑一的考試,考中者百分之七十來自B區,中考全市的前三名也盡在B區,高考更不用說了。A區完全地失了優勢,便高高掛起素質教育的大旗,這些年倒也真做出了些成績,頗培養了一些被國外高校瘋搶的優秀人才,報紙雜誌電視台也不斷地報道。因為其教育理念順應大勢,所以A區十分誌得意滿,每每指責B區的教育模式摧殘了兒童的想象力和創造力,把孩子的潛力壓榨殆盡,更指責金陵實驗中學為本市教育肌體上的一顆毒瘤。可大多數家長不吃素質教育這一套,還是千方百計地想把孩子送進B區的小學,以期將來孩子在考中學時更有可能擠進本市一流中學中去。
楊柳便是這樣的家長中的一員,她下決心把兒子蘇煒誠送到B區最著名的頤和路小學去。
可是頤和路那是什麽學校?閃閃發光的金字招牌隔三條街都晃人眼睛的,在本市小教界那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豈是一般人輕易想進就能進的?據說,其校長牛得很,連市長遞的條子都不放在眼裏,何況像楊柳這樣完全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許月娟的兒子與蘇煒誠是同一年入小學的,可是相比於楊柳的焦頭爛額,許月娟卻是一派的雲淡風輕。楊柳自然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歡許月娟,許月娟也並不十分待見楊柳,可是兩個人倒也沒有真正地撕破臉吵過架,總還維持著一點兒麵子上的平和,偶爾為了共同與婆婆別扭還會結成一種鬆散的同盟。為了兒子上一個好小學而殫精竭慮的楊柳,實在走投無路之下,不由得想了解一下許月娟何以這樣輕鬆快活。於是便趁著蘇群兩口子回婆婆這兒來的時候,覥著臉問許月娟在替兒子擇校這一件事上有什麽打算。
大約是楊柳態度的確十分誠懇,抑或是楊柳的狼狽與焦慮很好地滿足了許月娟的虛榮好強,這一回許月娟顯得少見地實誠,對楊柳和顏悅色地說:“說實話吧小楊,我實在也不想擇校,擇校實際上是把主動權完全地交付給了學校一方,是我們伸著脖子叫伊掐呢。我早就想好了,把兒子送到私立學校,一年的學費是不便宜,可是是寄宿製,我是沒有你的能幹,隻好做個狠心人,讓小囡寄宿去,也算是培養他的自理能力。我去考察過了,學校條件還是相當好的,住的吃的都好,我也算放心了。”
此後,許月娟果然做了既不上班也不用帶孩子的頂頂輕鬆快活的全職太太。
楊柳的心裏對許月娟添一重淺的豔羨也添一重深的不屑,深覺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一個做母親的怎麽可以把孩子丟給別人去管。
楊柳越發堅定了要給兒子擇一所好小學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