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節 碣石山下有個龍河灣

冀東平原東頭兒昌黎縣城北有座碣石山,從古地圖上可見,這裏是古黃河的入海口,從這兒沿黃河溯流而上可直達洛邑、長安。碣石山矗立於此,成了古代航海者進入中國的標誌。

碣石山因其山形地貌得名,主峰仙台頂實為兩座挺拔聳峙的擎天石柱,柱石南北相對兀立,遠望則視為一體突起於渾圓的峰巒頂端,其形狀如**的**。碣石山南麓半山腰有座高台名叫寶峰台也叫漢武台,台上有古刹寶峰寺亦稱水岩寺,寺後絕壁“老鷂子翻身”上現仍殘留古人鐫刻的“碣石”二字,相傳是李世民東征高句麗途中登臨碣石山留下《春日觀海》詩,詩中有“之罘思漢帝,碣石想秦王”之句。據說,老早先水岩寺中供奉的神是送子娘娘,與東嶽泰山的碧霞元君是同一位神。明隆慶元年蒙古鐵騎南下,圍攻昌黎不克,怒火中燒便放火燒山,水岩寺在戰火中毀棄。多年後,一位叫真山的大和尚募化重修水岩寺。寺是修成了,寺內的娘娘卻換成了十八羅漢,不過,昌黎鄉民仍然把碣石山主峰仙台頂叫作娘娘頂。如今,傳說中的碣石門仍屹立於山前入口處,單缺了當年秦朝始皇帝勒石記功的文字。山還是那座山,聳翠排青的東、西數座山峰名作五峰、翠屏、鳳凰等。

古人稱碣石“有仙道”,乃仙人居住之所,故名之為五嶽之外的“神嶽”。據說,碣石山中居住的神仙即唐朝大詩人韓愈的侄孫、傳說八仙中那位風度翩翩的斯文公子韓湘子。韓湘子,這位道教音樂《天花引》的作者,得道成仙之前就住在這裏。那時海水一直漫到碣石山腳下,他經常坐在碣石山頂麵對大海吹簫。紫金簫悠揚悅耳的簫聲引來一位漂亮的姑娘——一位柳眉桃麵筍手柳腰霓衣荷裳的美人——此女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她就是東海龍王的七公主。小龍女精音律善歌舞,她伴隨著韓湘子的簫聲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簫聲純好唯美如百鳥朝鳳,舞影婆娑妙曼似風拂楊柳……彎月西沉,朝霞東起,舞蹈著的七公主竟然隨著潮水漸舞漸遠最後沒於蒼茫的浪濤之中。尚未得道的韓湘子被弄糊塗了,不知道姑娘怎麽會沉入大海。從那以後,韓湘子天天對著大海吹簫,以求再次約會那位神秘美麗的姑娘,果然得起所願,小龍女經常背著龍王來碣石山與心上人幽會。七公主被風流倜儻的韓湘子和他的簫聲迷亂了心智,居然從南海紫竹林中偷來一株神竹送給韓湘子,韓湘子用這根神竹做了一支玉屏簫……不久,二人秘密約會的事被東海龍王知道了,泄露秘密的正是那根玉屏簫的簫聲。龍王禁閉了七公主,又派人奪走了韓湘子的玉屏簫。

從那以後,韓湘子再也沒見過小龍女,絕望的他便離開了碣石山跑到終南山修行去了。韓湘子得道成仙,八仙過海經過碣石山,看到海水漫到山腳下當地百姓無地可耕,又回憶起老龍王禁閉七公主搶走玉屏簫的往事,便設計從東海龍王那裏奪來昌黎縣這塊寶地送給當地的居民,並在海邊堆起了一道可隨著海潮漲落而漲落的沙坨峪以阻擋海水。臨別,韓仙還把他的百花籃留在了碣石山。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先民在碣石山下拓荒聚居繁衍興盛,也演繹著濃鬱綿長的恩怨情仇。雖不敢妄言昌黎縣地靈人傑,但昌黎這地界兒確實享有北方花果之鄉的美譽。昌黎和附近的樂亭、灤州三縣人因為說話忒侉,被關東人蔑稱老呔兒,把在東三省住地方兒的人們稱作老呔兒幫。其實,老呔兒說話水蔥兒般多兒化音,是北方的吳儂軟語;而“老呔兒幫”掌握著東三省的經濟命脈。

昌黎縣城西南的碣石山餘脈九龍山東麓有條龍河,龍河是一條忒短的小河,短得隻能在老版方誌的地圖上才找得著,它從發源地龍家河村西南上到入海口不過三四十裏地。清清泠泠的河水一路唱著扭著奔向東南,半當腰打了個盹兒,形成了一片百十來畝大的沼澤,十裏八村的百姓稱之為馬圈兒,後來馬圈兒南岸不知何時何人修了座姑娘墳,便有人稱此地為孤女墳。孤女墳裏住的姑娘來自龍河下遊裏許的村子龍河灣村。龍河灣村的莊稼人對這位可憐的姑娘生前死後的情形心裏明鏡兒似的,隻是當莊兒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哪也不願捅破那層窗戶紙。

龍河從馬圈兒分出南北兩條,在龍河灣村裏七繞八拐,穿過村子又匯成一股水,因此老家兒也有人稱龍河灣為繞灣的。早先龍河經常發大水,洪水在村裏旋出七個深淺大小不一的水坑,河水和水坑把村子分割成了十個小村。龍河灣十個小村各有其名,如八間房、大河南兒、後房裏、東大排、大寺東、小河南兒、上坎兒上、小廟上、小南關兒、小前莊等,名稱自然各得其所。八間房坐落在村子中間其他小村環繞四方,小村與小村之間有石橋相連,大寺東東麵的東大橋連接通往昌黎縣城的官道,而西大橋、南大橋和八間房西南上的板凳橋等則是村內橋。

早些年龍河河水忒多,夏秋之際動輒大水滔滔漫地接天,先民們自有對付洪水的辦法,他們在村子南麵開掘了兩條分洪渠俗稱大溝子小溝子,就這樣,每到夏秋之際發大水的時候村子差不多還是會被洪水分割成十座孤島。龍河灣村家南兒以大溝子為界,溝南溝北不僅土地有好賴之分而且有遠近之別,莊稼人講究的是醜妻近地家中寶。小溝子則是龍河灣村之南界,溝南麵的地屬小心莊、燕家莊所有,是人家那個村子的家北兒。

第2節 媽媽過世

頭年(1948年)完兒秋兒解放軍進了山海關,那邊北平和平解放,這邊昌黎縣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土地改革運動。

連戳根打狗的棍子都沒地介兒的窮光蛋分到了土地,自然歡喜得一宿晚上得笑醒好幾回,第二年春天,這些靠要飯、打短工、扛長活謀生的窮人們第一次在自家地裏播下了希望的種子。

龍河灣平分的時候,那些好地、近地輪不到龍作田名下,因為他是八間房村的外來戶,何況他還娶了個讓村裏的光棍們眼紅咽唾沫的俊媳婦。他媳婦是當莊人,大河南兒的,叫柳兒。那年月窮人家的女人沒大號,雖然土改工作隊登記造冊的時候給村裏已婚女人都登記上了某某氏,但登記下來就再沒人使用那些名稱。按照當地風俗,丫頭一落生爹媽隨口就給起個小名,這小名一直伴隨她們做媳婦;過門兒以後,便隨著老爺們兒的名號,被稱作某某家的或某某屋裏的;養活孩子以後又隨著孩子的小名被稱作某某媽。莊裏有錢有勢、識文斷字的人家則不同,那些人家講究,女人也有名字。不過,鄉下人還有個習慣,不論男女也不分窮富,大多都有個代稱或者外號。

柳兒是她的小名,一直叫到她做媳婦,按說她聘給龍作田以後應該改叫她作田家的,但是作田家的這個名稱僅限於關起門來使喚,村裏很少有人這麽叫。龍作田排行老二被村裏人代稱他叫作龍老二,柳兒跟著被人們叫作龍老二家;現如今又被稱呼作詠誠媽,因為她進門第二年就給龍老二養活了個大小子,取名詠誠。詠誠這名字是龍作田的大哥龍作林給起的。龍作林原先在國民黨隊伍上做事,聽說還是個大軍官,別說龍河灣就是在十裏八村都頗有些地位和名氣,但是現如今國民黨軍官落了配,凡知道他的人都叫他龍老大。

平分的時候,龍老二家分到二畝二分地,這地緊把著小溝子北沿兒,緊挨著小心莊家北兒。地裏種的是棒子,詠誠媽正在地裏薅苗。男人今兒前晌上北邊盧龍縣挑白薯秧子去了,回來追著集賣,掙幾個腳力辛苦錢,好把頭年給丫頭治病欠下的賬還上,丫頭鬧蛤蟆瘟,吃了好幾副藥都沒管用,到了兒還是扔去了。老爺們兒臨走千叮嚀萬囑咐女人,“別挺著個大肚子亂走,別下地幹活小心動了胎氣”,可是女人還是領著兒子詠誠下地薅苗來了。

莊稼人要想過上好日子就得負得下辛苦。

柳兒薅苗已經薅到了地壟中間,留下兒子在地頭兒上玩兒。詠誠玩著玩著竟然睡著了,習習的和風輕拂著,他仰麵朝天睡得那叫一個香甜,睡著睡著,他的小嘚嘚兒顫動了一下,接著撅了幾撅,慢慢朝天舉了起來……接著,噴泉般一股子水柱兒滋上了天。

詠誠在酣睡中朦朦朧朧感覺小嘚嘚兒忽而熱哄哄忽而涼颼颼,忒癢癢,這股癢癢勁兒忽而竄到肚子上,忽而又跳到大腿上……癢癢得他“格兒格兒”地笑出聲來。

四下地裏薅苗的女人們大呼小叫起來:

“媽呀!狼吃孩子咧——”

“龍老二家的,詠誠媽——”

“噢,噢——”

埋頭薅苗的柳兒回頭一看,一隻翻了毛的大灰狼正用鼻子和舌頭在詠誠的肚子和大腿上嗅、舔,似乎踅摸著從哪兒下嘴。

“啊——我的媽親戚!”她失聲地號叫了一聲,一個鯉魚打挺起身舉著薅鋤子瘋了似的嚎叫著衝向地頭兒:“這王八犢子,你敢碰我兒子……今兒個我、我、我——”跑著跑著,一個跟頭栽倒在地。

老狼在詠誠媽的喊聲中顛兒顛兒地向東北走了。詠誠在女人們的吵吵聲中爬起來,站在原地愣怔地看看狼看看媽,知不道才剛發生了啥事兒。柳兒跟頭把式地跑到兒子身旁,上下把兒子看了一個遍,然後摩挲著兒子的天毛兒:“摩挲摩挲毛兒,嚇不著,摩挲摩挲毛兒,嚇不著……”

詠誠怔怔地看著陸陸續續圍上來的女人們,奇怪地問:“咋的了?”

驚慌失措的女人們七嘴八舌地喊起來:

“咋的咧?你小子才剛差點讓狼叼去!”

“多虧了你媽跑得快。”

詠誠看看媽,媽臉色土黃就跟地皮一個色兒,對著大夥訕訕地笑著。

柳兒再沒有心思薅苗,領著兒子回家了。她已經感覺到自己個兒身子不好——下頭有了動靜,好不容易堅持到家,鮮血已經浸透了褲腳。平分時老爺們兒沒分到房子,至今還典著嫂子孫蔓茹家前當院東廂房屋兒。柳兒不想麻煩嫂子,人家是個講究的人。她回家以後讓詠誠上門口街去迎他爹,自己則堅持著從當院兒撮了兩鍬沙子鋪在炕頭兒上,又艱難地往灶火坑裏添了把柴火,上炕躺下了。

詠誠終於等到了爹,爺兒倆跑回家的時候柳兒犯病已經好一陣子了。聽了女人的講述,老爺們兒知道大事不好,趕緊從大寺東兒請來了三先生——龍河灣村唯一祖傳的郎中。三先生給女人號著脈,說:“你媳婦這是要臨盆了,快去找二奶奶吧。”二奶奶是八間房的收生婆。

“還沒到日子呢,”龍作田毛爪兒了,“這、這咋整?真沒到日子!”

“趕緊著吧,”三先生,“保不齊今兒晚上……”

柳兒抬抬手,示意老爺們兒趕緊著出門。

龍作田火燒火燎地領著二奶奶進門,柳兒已經鬧得忒邪乎了。

正房屋的人們聽見廂房屋的動靜也都聚過來了,不一會兒大河南兒柳兒媽家的二嫂子和老兄弟聽到信兒也不請自來了,龍河灣莊雖然挺大,但是哪家要是出點啥事兒,屁大會兒功夫準保全莊盡人皆知。

二奶奶指揮著作田燒開水,自己上炕和二嫂子圍著柳兒忙活著。從掌燈一直忙活到半夜,孩子隻下來一條腿。柳兒疼得渾身顫抖著,汗水淋漓,大張著嘴喘著粗氣,最後兩眼發直,連喘氣的勁兒也沒了。

二奶奶看看滿炕的血水,著急忙慌地念叨道:“我算沒咒兒念了,送昌黎縣吧。”

二嫂子:“這半夜三更的,柳兒還禁得住折騰嗎?”

二奶奶:“那咋整誒?”

“哎呦——我的媽親戚呀!”龍作林急得直拍大腿,他不知所措。

“要不讓後房裏叫孫學文家的來試試?”嫂子孫蔓茹是個經過事的人,她看著柳兒媽家二嫂子試探著問。

沒等二嫂子吱聲,龍作田搶著問:“哪個孫學文家的?”

孫蔓茹鼻子“哼”了一聲:“你知不道孫學文家?那些年你在後房裏白吃粥兒那個當院兒的。”

龍作田雞鵽米似的點頭道:“我想起來了。”他12歲來龍河灣村最早就是在後房裏給老孫家放豬白吃粥,那老孫家後院住著孫學文,有個比自己大三歲的童養媳。

二奶奶:“我看中,死馬權當活馬醫吧。”

艾家老兄弟:“我也聽說咧,後房裏的孩子一多半兒都是那孫學文家大嫂子收生的。”

“知道了,”龍作田臨出門又回頭問道,“我管人家叫啥?”

孫蔓茹想了想:“從我家這兒論你叫大嫂子,從你們老龍家論該叫侄兒媳婦兒。”

“還是叫大嫂子吧。”龍作田拔腳跑出門去。

月黑風高,夜幕如磐,龍作田深一腳淺一腳直奔後房裏,在上坎兒上後身兒的小道兒上還跌了個嘴啃泥,骨碌進水溝的草叢裏,他顧不得渾身的泥水,沿著水溝趟到東大坑這才拽著臭蒲子和雜草爬上岸,繼續朝孫家大院跑去。

拍門,喊叫,沒人應;再拍,再喊,還是沒人應。

龍作田忽然想起來,孫家大院正門進去有門房,二門,四進的院子……孫學文家住最後一排,聽不見叫門,得從北邊園子,進砦子,叫後門。他想著繞過東牆壕來到孫家大院的北門。

北門是個寨子門,裏邊是個兩畝地大的菜園子,龍作田從砦子門的縫隙鑽進去,繞過水井,來到孫學文家大瓦房的後門口。

拍了幾下,從門縫裏看見東屋亮起了燈光,隨著屋門響動傳來男人的聲音:“哪吔?這麽晚,必是有事兒?”

龍作田上氣不接下氣地:“我是作田,找我大嫂子,我媳婦……”

“作田?哪個作田?”

龍作田:“我哥是龍作林。”

“我知道,是蔓茹家的。”說著門開了,孫學文披著夾襖站在龍作田麵前,接著屋門門簾掀開,孫學文的女人也出來站在爺們兒身後。

“我媳婦今兒個在地裏薅苗碰見狼咧……後晌犯病兒咧……恁前兒二奶奶給收生……可沒,沒……”龍作田氣喘籲籲,前言不搭後語。

“我知道了,”孫學文回頭看了媳婦一眼,“你趕緊去一趟唄。”

女人答應道:“中,我這就去,可不保準……”

孫學文著急地:“先看看去再說。”

“中中。”女人點頭。

龍作田帶著孫學文家的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趕,女人氣喘籲籲踉踉蹌蹌還是跟不上他的腳步,他顧不得恁許多,慌亂地拽著女人的手越走越快了。他認得這個女人,當年他在老孫家放豬的時候就是看著女人從童養媳變成了小媳婦的。

“二、二叔,”女人上氣不接下氣地,“我、我……”

龍作田:“大嫂子小心,才剛我來的時候就在這兒掉兒溝裏了。”

“你慢點,”女人苦笑道,“我、我是跟……跟不上你呀。”

“噢……”

孫學文家的來到八間房孫蔓茹家東廂房,沒顧上和人們多說話就上炕替下二奶奶。她首先把屋裏的人們打發走,隻留下二嫂子給自己幫忙,然後開始忙活起來。

一直忙到天亮,一個丫頭終於落生了,脖子上繞著臍帶,早已斷了氣;而柳兒也因大出血奄奄一息了。

龍作田用破席子頭裹起來扔到東大窯北邊死孩子坑裏去,回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但是龍作田心裏空****的,眼前一片混沌,通往昌黎的官道蒼白淒冷,東大橋下的龍河嗚嗚咽咽……

回到家,人們散了,孫學文的女人也已經走了,屋裏隻剩下二嫂子在炕頭上抱著柳兒。柳兒麵色如土,氣若遊絲,身子不時抽搐著——她在鬼門關前掙紮著。

按著二嫂子的吩咐,龍作田再次去找三先生,他抓了藥,回來熬藥,給媳婦喂藥。

二嫂子幫老姑爺把炕上地下收拾幹淨,傍小晌午才安頓脫當回大河南兒去了。

接下來兩天,柳兒水米沒打牙,最後連藥湯子也灌不下去了。

龍作田在炕上抱著媳婦絕望地發著呆,他無助地抽泣著,念叨著:“柳兒,你不能死……打從我十一歲來龍河灣村,給人家放豬,領瞎子,抗小活……沒人把我當人,咱爹可憐我,把你聘給我,咱倆串房簷過日子,遭人白眼……好不容易熬到平分,有了自己個兒的地。好日子才剛開始,你……你不能……老天爺呀,求求你,救救我的柳兒。柳兒,你不能……”

是的,柳兒不能死,在龍河灣村,柳兒是唯一一個給龍作田帶來幸福的女人。龍作田摩挲女人的臉龐,眼前閃過初識柳兒時的情景。那時,龍作田已經從抗小活、做工夫熬到打頭的地位,農閑時節還能挑上八根繩上北山裏挑山貨,去大蒲河挑海貨回來追集或在莊裏叫賣。那時節,拉大網的起網或者漁船老板子一塊大洋讓人可勁兒裝。(裝多了走不出沙灘地葦子坑)龍作田一回能挑五六十斤小黃花兒或者燕魚羔子。走出沙灘地,一猛氣挑到橋上村開稱起賣,到小心莊、燕家莊、菜坨,再走一溜豐台,經左豐台轉回龍河灣這可是小三十裏地。正是那時候,大河南兒艾家老爺子看上了這個吃苦耐勞的小夥子。龍作田當打頭的,一個人伺候二十畝地,地裏連個草刺兒都沒有,欻空兒還能挑著八根繩做小買賣,閨女許給這樣的人即便沒房子沒地也遭不了劫。日本投降的先兒年柳兒過了門……

“詠誠爹……作田,作田哪……”

作田看見女人睜開了眼睛,求助地看著自己,嘴唇囁嚅著……他雙手稍稍用力,感覺媳婦氣喘籲籲地掙紮著,仿佛要說話,他連忙呼喚道:“柳兒,柳兒,醒咧?我的柳兒這回……”

柳兒終於掙紮著發出聲:“作田……叫、叫……詠誠來。”

“好好,我這就去叫兒子。”

不一會兒,龍作田抱著詠誠跑進屋來,後邊跟著孫蔓茹一家;大河南兒二嫂子三兄弟也跟進來,孫蔓茹的兄弟孫世謙又給他們送了信兒。

柳兒掙紮著抬起胳膊,作田忙把兒子送到他懷裏。

柳兒抱住兒子,定定地盯著兒子,忽然,她仿佛來了精神,眼睛也有了神,臉上也閃出一絲笑容……

“柳兒,”龍作田上炕抱起媳婦,輕輕喚道,“柳兒……”

忽然,柳兒開始大口地捯棱氣兒,掙紮著看看兒子,看看丈夫,又看看嫂子,煞白的臉上擠出一絲淒慘的苦笑:“嗨——我真是,沒、沒命啊,我的兒子……”

詠誠抱住媽抽泣著:“媽,媽……”

“詠誠……兒子……”柳兒定睛看著兒子,不一會兒,忽地張大嘴喘氣,終於上氣接不上下氣了,她渾身抽搐了幾下,慢慢地閉上眼睛過世往生去了。

詠誠隨著爹撲在媽身上號哭起來:“媽呀,媽——”

第3節 龍作田守靈

柳兒躺在靈**。

廂房屋廬身短,靈床從後山牆一直緊頂著屋門門檻,本應放置在靈床前頭的供桌祭品長明燈香爐喪盔子等物隻好擺在靈床南側,幸好南半壁兒沒隔斷,敞著的對過兒屋屬孫如謙——世謙的叔伯哥,現如今靠南山牆隻堆放些雜物,這倒成全了龍作田。打從媳婦咽氣,作田自己包辦了一切:給女人穿裝裹衣裳、燒倒車、停床……老衣就是柳兒過門兒時候那身嫁衣,他覺著柳兒穿這身衣裳忒好看。至於喪事規矩之類老習氣也就不講究了,經濟條件不允許,何況已經進入了新社會;除了大河南兒和八間房,別處再沒親戚。

跑腿張羅的事有大河南兒老兄弟在外邊忙活,來人一律到西正房屋照個麵,由嫂子孫蔓茹家接待。

靈床擋著門口,外人無法進屋,龍作田把自己個兒關在屋裏,他跪坐在靈床旁邊神神道道地念叨著,但念叨些啥,別人聽不清連他自己也知不道。此時他理智全無,心心念念全在女人身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龍作田不再念叨,他絕望地癱坐在靈床邊,兩眼失神雙手拄地無語癡呆。

“老二,老二——”屋門外傳來孫蔓茹的叫聲,“老二啊,在屋沒有?”

龍作田終於被喚醒,喉嚨深處含糊地應了一聲。

“別整那沒用的了,得商量商量後事咋辦。”

嫂子的話像刀子紮心一般,龍作田突然狂躁地吼叫道:“大辦,打口榆木棺材,請八人抬,上飲馬河去請喇叭……”說完近乎瘋狂地喊起來,“柳兒啊柳兒……老天爺你咋不睜眼呀……”

大河南兒二嫂子來到門前雙手扒著門框探身勸導:“中咧,人已經沒了,你老丈人說咧,簡簡單單發送就中,你跟詠誠還得過日子不是。”

嫂子說:“可不是咋的?還大辦,說得輕巧,著啥辦哎?”

“就照我說的做,錢不夠了賣地!”

“這說的是啥話吔?”孫蔓茹鼻子哼了一聲,“賣地,賣地……”

“你老丈人不怨你,別整得忒邪乎咧,忒花錢,”二嫂子跟著解勸道,“好不容易分了二畝地,這還沒焐熱乎就賣了?往其後詠誠你們爺兒倆著啥過日子吔?”

“不過了,沒柳兒我還過啥日子!”說完又掀開蒙臉紙無奈地看著女人,不搭理屋外的人。

二嫂子心疼外甥仍然不甘心地勸導:“中咧,你不過日子,還有詠誠不是,我說的那些個話都是你丈人的意思……”

“不介——”龍作田聲嘶力竭地喊。

孫蔓茹拽了拽二嫂子的衣袖:“他們龍家哥們兒一個德行,聽不進去呀,照他說的辦,賣地——”

龍作田在屋裏傷心欲絕,二門外看熱鬧的閑人們則欣喜若狂。他們先是探頭探腦,齜牙咧嘴;接著得寸進尺,擠進二門,蹭到東廂房的窗跟兒下,進一步湊到房門口向門裏張望、探究。前頭的人不時向身後人們報告自己的見聞,同時享受著後進者的豔羨尊敬,後進者先是無根底無趣味地想象,得到些許新消息恨不能歡呼雀躍。

老光棍抱著孩子靠在二門門框上,心底的欲火騰騰地燃燒起來,得意地回憶著往事,口水浸濕了嘴角:“這算啥,你們知道四年前龍老二娶媳婦那宿晚上兩口子在這屋裏……”

老光棍並不老,之所以被稱作老光棍是因為他懷裏的兒子小廣貴,小廣貴之所以叫小廣貴是因為莊裏有個大廣貴,大廣貴是小廣貴的同母四哥,但是大廣貴自己個兒並不知道,了解這事兒內情的僅限於被稱作窩囊鬼家的榮華富貴他媽和老光棍倆人。老光棍沒娶媳婦但前年和窩囊鬼家搭夥孵了一春天的雞,窩囊鬼病死一年之後,窩囊鬼家的把一歲的老兒子廣福送給了老光棍,老光棍兒子到手,理直氣壯地給兒子改名子叫廣貴。這樣一來龍河灣村就有了大小倆廣貴,大廣貴家在大寺東,小廣貴家在小南關。龍河灣村人為區別大小廣貴,就把大廣貴稱作小窩囊鬼兒,這樣一來子承父業而且繼承他爹的名號老窩囊鬼;小廣貴他爹既然叫老光棍,老光棍的兒子最好同樣子承父業一輩子打光棍。因為老光棍在莊裏作惡多端是起老根兒上來的,他爹鬧日本子的時候在莊裏就是個敲寡婦門刨絕戶墳打瞎子罵啞巴解老太太褲腰帶的家夥。

此刻小窩囊鬼就依靠在老光棍對麵的門框上,他一邊逗弄著老光棍懷裏的小光棍一邊滿臉不在意地笑道:“那宿晚上啥樣兒,你知道嗎?”

“那當然了。”老光棍吸溜著流淌到下巴的哈喇子,心裏的火苗越發旺盛了。

“嘁——”二門外牆邊發出不屑的一聲,“好像你是那天的新姑爺似的。”

人們定睛一看,發出這一聲的是平時人們難得一見的秧子,秧子大號孫樹林外號病秧子,人們嫌病秧子叫著麻煩就簡稱秧子,秧子之所以出名是他本來沒病卻一年到頭躺炕上養病。村裏人愛往秧子身邊湊合是因為他媳婦,他媳婦胡麗英外號狐狸精,長得那叫一個俊,不光俊還忒愛趕集上店。縣城裏逢三、八大集,集集不落空,就連龍家河和菜坨集也短不了她的靚影。狐狸精趕集還不空著手,買東西就得花錢,錢從何來?她會借錢,借錢從不還錢,她不還錢卻有不少人上趕著借錢給她,而且狐狸精挑揀還忒大,不是隨便啥人的錢都拿。莊裏的閑人豔羨秧子也擁戴秧子,可惜秧子很少出門,出門不多會兒狐狸精就找來。

“秧子,今兒個咋你一個人?”老光棍後撤一步把秧子送到二門門框處,神秘地對著秧子耳朵根兒壓低嗓音說,“我呀,就趴在這房頂上,我還看見小窩囊鬼兒跟大廣貴貓在這窗根兒底下。”

盡管聲音不高小窩囊鬼卻聽得真真兒的,自己聽窗戶根兒被老光棍揭了底兒小窩囊鬼反倒有些得意地嬉笑著點頭:“嗯的嗯的,那天我倆在一塊兒來著。”

秧子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們都聽見啥咧?”

屋裏龍作田在禱告皇天後土,聲音悲愴傷心欲絕……

老光棍的哈喇子打濕了兒子的衣裳,他在兒子的衣服上蹭著下巴,心頭的火燃燒得不可收拾了:“那天哪,我約莫著龍老二沒等扇燈就幹開了,他媳婦哎呦哎呦兩聲以後燈才黑的。”

小窩囊鬼點頭道:“對對,我作證。”

秧子:“那後頭咋幹的,你們知道嗎?”

老光棍繼續炫耀著:“當然知道啦。”正說著,哈喇子沒兜住又流淌下來。

“那家夥綹子,忒過癮哪,”小窩囊鬼,“一直到雞叫三遍沒聲了我才走。”

“哎——”老光棍,“你走不大會兒,龍老二又幹上咧。”

“啊?”小窩囊鬼後悔莫及。

秧子“嘿嘿”地笑著指指老光棍:“你在房頂上又待了兩個小時對不對?”

“對呀?”老光棍突然發現自己遇到了高手,盯著秧子,“是不是我走了以後他們又……”

秧子眯著蛤蟆眼:“我聽見房頂上的你的腳步聲啦。”

“啊?”老光棍急得直拍打腦袋,喊道,“實在他媽受不了啦,我說,你啥時候走的?”

“天亮以後。”秧子十分得意。

老光棍後悔莫及:“那後來……”

秧子伸出一巴掌:“整整一宿哇,這個數!”

人們仰望著秧子,秧子也自覺腰板兒強勁了許多。

龍作田在屋裏拍打著靈床,嗓音沙啞地囁嚅著:“柳兒啊,你醒醒吧,老天爺呀……”

秧子指點著老光棍的腦門子:“那天你臨走你還留下了一句‘老二別累死’是不是?”

“是啊,這都聽見咧?”老光棍無奈地點點頭,突然問道,“哎,我說秧子,那天你在哪兒來著?”

“我當然知道,我就在那兒——”秧子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南廂房屋,得意地撇撇嘴。

小窩囊鬼伸長脖子往屋門裏裏看了一眼,後悔地跺了跺腳。

老光棍則往前湊湊,心頭的小火苗再次燃燒起來:“哎哎,說說後來的事。”

秧子得意地回憶著:“好家夥,龍老二那一宿晚上也沒消停,起初他媳婦還舒坦地哼哼,後來就媽呀媽呀地叫喚,再後來就一個勁兒‘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地求饒……”

秧子這邊正說得起勁門口街傳來胡麗英的聲音:“哪道上哪兒去了,出來老半天了,王八犢子玩意兒……”

“嘿——”老光棍和小窩囊鬼不約而同地激動起來,衝著秧子擠擠眼,“你媳婦來咧。”

秧子的演說被打斷,未免有些喪氣,他側棱著耳朵聽了片刻,笑道:“還真找來了。”

“我說秧子,”老光棍伸著脖子往大門那邊瞅著笑道,“你成年到頭地病病歪歪,是不是讓你媳婦累的呀?”

小窩囊鬼:“可不是咋的,老實交代,你倆一宿晚上幹幾回?”

老光棍鼻孔憤憤地“哼”了一聲:“咋不累死!”

秧子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搖搖腦袋:“嘿嘿,我死了也輪不上你們。”

“趕情,趕緊回去吧,小心別人搶在你頭裏。”老光棍由羨慕而嫉妒而憎恨而……

“是啊,得趕緊著,”秧子蔑了老光棍一眼邊往人群外擠邊說,“媳婦等急了。”

二門裏外閑人們起哄地歡笑起來。

東廂房屋裏,龍作田守在媳婦的靈床前,他無淚、無神、無聲,無奈地呆坐著……

第4節 出殯和圓墳

土地改革使龍作田擺脫了串房簷扛長活的日子,從1948年底昌黎縣解放分到二畝多地到如今才剛半年多,好日子才開了個頭,既非天災又非人禍,他卻再次淪落成一無所有的地步。他像原先一樣默無聲息地承受著。心想既然沒讓媳婦過上好日子,就盡可能地讓她走得像樣點,不想往後的日子咋過,堅持請了飲馬河有名的喇叭燕,給柳兒打了口兩寸厚的榆木棺材,還從八百戶請了八人抬的杠。

孫蔓茹掌管著龍家的話語權,她說,老二這麽給媳婦辦喪事會席卷了他的所有家當,龍作田回答嫂子說“既然命裏該著我認頭了”。

三天頭上,天才剛蒙蒙亮,龍作田燒了開門兒紙,他突然對門外等著的人們說:“你們把棺材送進草兒地下就中,別的就別管,我自己個兒來。”

大河南兒二嫂子勸道:“我的媽親戚,給柳兒打扮、喂飯,入殮前還得開光,撬殃、移靈……你、你一個人能夠哇?大操兒在正房屋等著呢,昨天你別——”

“不!哪也用不著,我自己個兒整。”

真的,龍作田真把一切包圓了,他用一塊門簾擋在草兒地下屋門口,自個兒在裏麵把出殯該辦的事全都做了,入棺、蓋棺、釘棺,甚至包括後來的叫道兒和摔喪盔子,一個人包了。

大河南兒二嫂子急得在當院兒一邊轉磨磨兒一邊不住地念叨:“這叫啥事兒,不行介呀。”

“嗨,啥行不行的,遂了他的願吧;再說了,十裏不同俗,咱昌黎縣天不亮出殯,趕到過灤河得吃了晌午飯才發送呢。”孫蔓茹跟著老爺們兒走南闖北,是見過世麵的人,她說話吐個吐沫都是個釘。

雖然有龍老大家拿大主意無人忤逆,但是龍老二的做法卻讓擠在院兒裏院兒外處心看熱鬧的閑人們很有些失望。

詠誠由三舅抱著打靈頭幡兒,他們走在發送隊伍的前頭,這時候,他還不明白媽媽的去世對於自己一輩子意味著啥,也不忒明白看熱鬧的人們所說的“可憐見兒”“現世報兒”是咋回事,隻覺著身後喇叭吹出的大悲調忒艮,忒聒耳朵,這聒噪聲讓他心裏一陣一陣地激靈。

再沒有自己個兒的地,龍作田隻好把柳兒埋在馬圈兒南岸一塊無主荒地上。那兒原本有座孤女墳,兩座墳並排著,模子已經打好了。傳說龍河裏有龍王,龍豐台村至今還有座龍王廟,每年四月二十八廟會就是為祭奠龍王保佑老百姓風調雨順的活動,馬圈兒邊的土饅頭就像是貢獻給龍河龍王的供品。夏秋兩季發大水龍河冒了泱,龍河水湧進龍河灣大半人家的當院兒卻漫不上馬圈兒南岸這塊無主荒地,真野兒野兒。

棺材落到模子裏,龍作田自己個兒下去把一切該擺設的東西規規矩矩地擺妥當又爬上來。此刻,周遭的人群也都住了聲,連空氣也似乎凝滯了。龍作田定定地看著媳婦的棺材,這是最後的一眼,心裏禁不住一陣酸楚。他慢慢彎下腰抓起一把土,輕輕灑在柳兒的棺材蓋上……

喇叭淒厲地響了起來,回**在馬圈兒上空。

天空陰雲密布,沉悶壓抑。

可憐實見兒的龍詠誠,當人們開始填土的時候,突然在三舅的懷裏跟著喇叭放聲嚎啕起來。

雖然有些懵懂,但是知道媽媽就躺在棺材裏,往後再也見不著媽了。他想起人們說起“詠誠指定是歸他大老媽”時奇奇怪怪的表情猜想到情形不大對勁——自己沒媽了!

他回憶起媽在洋油燈下邊幹針線活邊吟唱的那首民歌《小白菜》:

小白菜呀,心裏黃啊,

三兩歲呀,沒了娘啊;

跟著爹爹,還好過呀,

就怕爹爹,娶後娘呀;

……

一抔黃土隔斷陰陽兩界,母愛成為詠誠終生苦苦追尋而不得的痛楚,也注定了他野草般的多舛命運。

三天圓墳兒,龍作田早早兒來到馬圈兒,他走到女人的墳前放下鐵鍬和盛祭品的小籠兒,剛要取東西又遲疑了,扭頭看看旁邊荒蕪塌陷的孤女墳,把籠子往兩座墳當間兒挪了挪,找了個幹淨地界兒擺上了四碟菜,把一碗幹飯放在菜碟當間兒,又把筷子插在幹飯上,苦笑了一下:“就一雙筷子,你們姐兒倆就和著享受吧,也顯著倆人親近,飯不夠了再買點兒,一會兒給你們姐兒倆送點錢。”說完,起身圍著兩座墳頭正轉反轉各三圈,然後回來跪下從小籠兒裏拿出紙錢點著了。

紙灰隨著熱氣旋上天又落下來,紛紛散落在兩座墳頭上。

龍作田跪在兩座墳頭中間,女人生前給自己帶來的或短暫或綿長的美好時光水片似的閃過眼簾,情不自禁地“噗通”一聲跪下了,朝著墳頭磕起頭來,給柳兒磕了仨頭。奇怪的是,他轉身給榆錢兒也磕了仨頭。

磕完頭,龍作田站起身拿起鐵鍬先在兩座墳的四角挖了坑把上供的飯菜埋好,然後掄鍬往墳上培土,讓墳更像個墳樣兒,尤其是榆錢兒那座塌陷了的墳。

活兒很快就幹完了,他忽然想起現如今自己個兒真正是身無分文,回去就得離開龍河灣村。上哪兒落腳去呢?晌午晌午飯沒著落,晚上更是知不道哪兒上宿去。上無片瓦下無寸土,自己個兒分明是被龍河灣村掃地出門了。

這麽想著,淚水止不住流淌下來,打濕了衣襟兒,他跪在柳兒墳頭前由抽泣而嗚嗚而哇哇地哭起來,壓抑了幾天的悲傷和痛苦痛痛快快地宣泄出來了。

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回憶著龍家和自己個兒的苦難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