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南出來之後的這麽些日子裏,洛娮娮就從未有一日像今天這般勞累過。
雲生離開後的沒多久,她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一覺竟是一直睡到了天亮,就連昨日夜裏雲生是何時回來的,她都不知道。
今日天氣大好,碧藍的天空萬裏無雲。
隨著太陽漸漸東升,一束陽光照入山洞,打在洛娮娮的身子上,很快便讓她感受到半邊身子被曬得火辣辣的疼,醒來了。
洛娮娮睜開眼,慢慢爬起身,摸了摸自己被烤得有些發燙的衣服,看向四周。
雲生已經醒了,洛娮娮望向洞口,一眼便瞧見他坐在洞口的石堆上。
她在原地坐了一會,呆呆地注視著雲生的方向,身體還因昨日的奔波有些疲憊,大腦也放空著,半天回不過神。
不知怎的,最近她看雲生是越來越順眼了,有很多個瞬間,洛娮娮會覺得,雲生溫溫柔柔的,很是惹人喜愛。
洛娮娮又在原地自我調整一番過後站起身。
她慢慢迎著朝陽走過去,來到雲生身邊。
見她過來,雲生便笑著溫和道:“早安。”
或許是因為方才心裏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洛娮娮聽著這話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回複的話被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她也不知道今個自己是怎麽了,麵對熟悉的人,竟會如此之窘迫。
雲生沒注意到洛娮娮的異樣,又道:“吃點東西吧,等會我們該出發了。”
洛娮娮頓了頓,這才反應過來,隨後搖搖頭,回複道:“先走吧,剛起來,吃不下東西。”
雲生看她一眼,答應了一聲,隨後拿了一個帷帽遞在她手裏。
洛娮娮看著手上的東西神情茫然片刻,隻聽雲生解釋道:“戴上吧,馬上就到洛口了,往年這個時候走這條路風沙都會很大。”
洛娮娮點點頭,慢慢將帷幔戴在自己頭上。
兩人也沒再多說什麽,一前一後地,又一次向著大漠深處走去。
這一次他們並未徒步太久,大概三四個時辰,洛娮娮便看到遠方洛口鎮的影子了。
他們一步步向洛口鎮靠近,當整個鎮子清晰地映入眼簾,洛娮娮一下子便被這番景象給震住,她呆愣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洛口建在一個巨大的山穀之中,兩邊的山壁幾近垂直,有許多人家的房子,竟直接建在了山壁上。洛娮娮順著懸掛在崖壁上的小房子一個一個向上看,高一些的地方,在兩邊的崖壁之間搭了吊橋,但吊橋數量算不上多,大部分地方都隻掛著一條繩索。
洛娮娮順著一根繩索的方向往另一邊看,剛好就有一個年齡看上去不太大的孩子從上麵“嗖——”的一下飛過。
洛娮娮張了張口,眼睛瞪得溜圓,後又十分欣喜,眯著眼笑起來。
她跟著雲生繼續往前走,街邊的小攤開始變多了,人潮洶湧,熱鬧得緊。洛娮娮好些日子沒見過這麽多人了,突然走在人群中讓她一時有些無所適從,整個人看上去緊張兮兮的。
她拉了拉自己的帷帽,盡量將雲生跟緊些。
可當他們路過一個茶館跟前,洛娮娮偶然聽到,說書先生在講“丞相之女洛娮娮刺殺西與王子圖卡索”的故事的時候。
她又猛然停下腳步,瞳孔驟縮,站在原地不動了。
似乎是街上人太多,雲生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身邊的人沒跟上來,他繼續向前走,背影越走越遠。
洛娮娮心裏五味雜陳,其中慌張和恐懼占據最多。她一咬牙,撥開人群,緊著跟上前去。
就在她離開之際,她突然聽到有一男子說道:“我看啊朝廷那幫人就是想找個頂罪的,還丞相之女刺殺西域王子?他當他潯江城是我們洛口鎮,小小年紀便出了個女中豪傑呢?今兒個這個故事不精彩,不聽了不聽了。”
男子話音剛落,就有一幫人附和著離開了茶館。
洛娮娮回過頭望,隻見那說書先生極力挽留著,著急忙慌地向周圍的人解釋過後,立刻換了個故事來講。
洛娮娮站在原地為之愕然許久,心中不知是怎麽了,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澀難忍。
朝廷的力量,像一片黑壓壓的烏雲,遮住了所有外來的善意,洛娮娮拚命地撥開烏雲,走了很久才知道,這世上,竟有這麽多的人是可以理解她的。
她呆愣地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屆時,雲生正穿過人群尋找洛娮娮的影子,當他看到洛娮娮獨自一人佇立在茶水攤前一動不動,便什麽都沒想,立刻趕到她身邊。
“怎麽了?”
雲生的語氣中帶著些焦急。
洛娮娮緩緩回頭,她哭紅了眼,眼角還掛著一抹淚花,幸虧帷帽遮住了臉,才沒讓雲勝瞧見。
“沒事,你們這兒的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可真是精彩。”
洛娮娮輕笑一聲,強裝鎮定走到雲生身邊。
距離近了,雲生才透過那層薄紗看到了洛娮娮臉上的表情。
很溫和,很柔軟。
“阿雲,我們走吧?”
雲生愣了一下,沉默著點了點頭,帶著洛娮娮朝鏢局的方向走。
兩人順著洛口鎮繁華的街市一路向前,剛一踏入院門,還未來得及朝院裏走,就被一個人驚天地泣鬼神的驚叫聲震住了腳步。
“哇!!!!”
洛娮娮抬頭,目光正對上站在院內手舞足蹈的洛雲庭。
“你倆!尤其是你!”
他抬手指著洛娮娮,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頑強啊!好頑強!居然真的來了!沈弈兄!你也厲害啊!怎麽猜到的啊!”
洛雲庭說完又回頭看向沈弈,後者隻溫和地笑著,手上輕搖折扇,沒多說話。
“洛娮娮!好久不見!吃東西沒有?肯定沒有!走走走我帶你下館子去!”
洛雲庭說著便下來拉洛娮娮,他一邊抓起洛娮娮的一直手臂一邊回頭問雲生:“小少俠,你去不去?”
雲生微笑著搖了搖頭。
洛娮娮正打算開口說點什麽,就被洛雲庭猛地一拽拉了出去。
洛娮娮無奈,隻好先跟他走,許是因為有些時日沒見了,她倒也沒對此感到厭煩,反而微笑著,心想能再次見到他,也算是個不錯的事兒。
出了鏢局大院,洛雲庭立馬便看見了拴在門口的兩匹馬,他立足原地,將那兩匹馬兒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看了一眼洛娮娮,才後知後覺地又興奮起來。
“喔喔喔!我猜猜!你學會騎馬了是不是?”
洛雲庭期待的看著洛娮娮,看他的樣子,仿佛若是讓他得了肯定,定會有一些不大妙的事情發生。
她瞧了瞧那兩匹根本不認識的駿馬,搖了搖頭。
“沒有,這不是我的馬。”
洛雲庭聽了,思考一會,這才沒做出下一步反應來。
他帶著洛娮娮去了最近的食肆,叫來小二要了兩道熱菜,便開始和洛娮娮問東問西。
許久未見,洛娮娮的耐心恢複了許多,她一一回複著洛雲庭的困惑,沒表現出絲毫不耐煩來,直到洛雲庭問道:“你們兩個,是怎麽躲過那場黃霧的?”
洛娮娮一驚,立刻打斷了他。
“你說什麽?黃霧?”
洛雲庭喝了一碗酒,點頭道:“對,黃霧,你們兩個怎麽從那裏麵逃出來的,沈弈兄說,那麽嚴重的黃霧可是百年難得一見。”
提起沈弈這個名字,洛娮娮再一次不住地想起當時在江南沈府的時候,她就是覺得沈弈不對勁才綁著雲生離開。
雖說這一路上跟著雲生走過來,她對沈羿這個人的戒備心也少了許多,可聽洛雲庭這麽說,她還是不住地覺得,沈弈這個人有股子說不上來的怪勁。
“怎麽不說話,快告訴我啊!急著知道呢。”
見洛娮娮半天不吱聲,洛雲庭有些著急了,他推了推洛娮娮,開口催促了一句。
“你先告訴我,沈弈是怎麽知道我和雲生被困在黃霧裏的?”
看著洛娮娮又一副嚴肅樣,洛雲庭眉頭一皺。
“我說你,我搞不懂了,你是不是又在懷疑沈弈兄啊,你怎麽老是抓著他不放嘛。”
洛娮娮見洛雲庭不好好回答,還出言譏諷自己,立即起身在他胳膊上狠狠錘了兩拳。
洛雲庭吃痛,捂著自己的胳膊露出痛苦的表情。
“哇……你跟著那個小少俠都學了些什麽啊?他才是值得懷疑的人吧。”
洛娮娮聞言又錘了他一拳。
“我看你才是最值得被懷疑的人。”
打完洛雲庭,洛娮娮緩緩落座。
其實做出這樣的舉動,洛娮娮心裏還是覺得有失儀態的,坐下之後,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周圍的人都忙著做自己的事情,壓根沒人注意到她,洛娮娮一瞧,心裏美滋滋的,又站起身將洛雲庭捶了一拳。
“哎哎哎!別打了!我命令你,以後少跟雲生這種人來往。”
洛雲庭不滿地保住自己的胳膊。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不就是了,哎呀真的是,搞得這麽狂暴。”
洛雲庭喝了一碗酒,又一次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胳膊。
“沈弈兄是我多年的老友了,你不用擔心他有什麽問題,哎,你記不記得當時我從家裏跑出來的時候,我爹說緝拿我賞白銀千兩的事?”
洛娮娮露出疑惑的表情,搖搖頭。
“看看來這事兒沒傳得那麽遠,反正,我就是那會認識的沈羿兄。我知道你這一路上懷疑他到底是因為啥,不就因為——那啥麽?”
洛雲庭做出了一個極為誇張的表情,洛娮娮懶得看,心裏知道他說的“那啥”指的是什麽,於是便點點頭。
“你算算,從我們在江南碰上沈弈兄到現在,都多長時間了,得有二十來日了吧,沈羿兄都能知道你們被困在黃霧當中,他若是存有什麽壞心思,你可不能安全抵達洛口鎮。”
洛娮娮想了想,他說得確實不錯。
倘若雲生和沈弈是一夥人,那麽洛娮娮幾乎可以直接斷定,沈弈絕不是什麽壞人。
但要是說沈弈和雲生不站同一邊,這一路上,洛娮娮和雲生中途分開的次數也不少,完全給夠了他們下手的機會。
她如此想著,便點了點頭,接了洛雲庭的話。
“你的分析確實不錯,可我好奇,沈弈究竟是如何得知我和雲生被困在那場黃霧裏了呢?”
洛雲庭撓了撓頭,隨後誠實道:“我也不知道。”
話音剛落,他見洛娮娮又是起身要毆打自己,立馬改口道:“我雖然不知道!但你可以問沈羿兄本人啊!這不算什麽秘密,他會告訴你的!”
洛娮娮看著洛雲庭,半信半疑道:“當真?”
洛雲庭立馬點頭答應:“當真!”
洛娮娮盯著他看了兩眼,這才沒動手,坐回凳子上,
洛雲庭也鬆了口氣,轉而問道:“該回答你的我可都說了,那你們是怎麽逃出那場黃霧的呢?”
洛娮娮想了想,也同樣誠實道:“我也不知道,你也直接去問雲生本人好了,他人還是挺好相處的。”
洛雲庭愣怔一會,隨後小聲道了句:“切。”
這個話題結束之後,洛雲庭開始和洛娮娮扯起別的,原本隻是分享近日發生的趣事,可當洛雲庭提到南竹關的時候,似是突然想起什麽般,讓洛娮娮湊近些,小聲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局勢很緊張?”
洛雲庭說話聲音突然變得很小,食肆內又好不熱鬧,洛娮娮並沒有聽清他嘴裏說了個什麽,於是便皺了皺眉,表示疑惑。
洛雲庭見她沒聽見,便又湊近了些,開口道:“西域和中土在你和小少俠離開後不久,打起來了。”
洛娮娮表情變得嚴肅了些,回複道:“這不算什麽密文,大聲說便是,再說,你早在江南碰上我沒兩天的時候就已經說過西域要發動戰爭了。”
“這不一樣!”洛雲庭急切道,“你知不知道,西域這次來勢凶猛,這才不過幾日,中土邊關很多地方就快撐不下去了。我聽沈弈兄說,朝廷投入了大量的兵力進去。”
洛雲庭說到這裏暫停了一下,他再一次湊近洛娮娮,用極小的聲音說道:“估計暫時顧不上你這邊了。”
洛娮娮抬眼看他,表情很是懷疑,她問:“這也是沈公子告訴你的?”
她指的是洛雲庭小聲補充的那句。
“呃……這不是,這是我猜的,哎不過既然都這樣了,他們管不上……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
洛娮娮歎了口氣,權當他最後一句話沒說。
她可不認為朝廷會放著她不管,她的父親坐在丞相那個位置上那麽久,朝廷的人都是什麽德行,她再清楚不過。
西域向中土發動戰爭的關鍵,就是西域王子圖卡索深入中土,結果在大婚當天被刺殺。
她不知道西域的人怎麽看待此事,但能肯定的,就是朝廷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洛娮娮,哪怕此事的背後主使另有其人。
現在的君王,可不是什麽明君。
洛娮娮在心裏叫罵著,可她沒膽子說出口。
“哎你說,最近我也沒事幹,要不參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