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秋。

帝自南京開始北巡。

這一次北巡的終點，便是北京。

直到此刻群臣才明白，皇帝陛下說的禦駕親征，可不是什麽空口白話。

當永樂帝抵達開封時，朱高爔並不覺得意外。

自己這個燕王在永樂帝心裏麵，還是很有分量的。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永樂帝難掩疲憊之色。

“這一次，朕也沒想到，丘福竟然會耄耋失律！”

說這話的時候，朱棣還有些慍怒。

但凡這丘福聽從告誡，出塞之後穩紮穩打緩步推進，以蒙古那麽點兵力，就算設下埋伏又能如何？

偏偏此獠采取了最危險的方式，孤軍深入驕傲輕敵，以致於身陷重圍全軍覆沒！

這對於一名將領而言，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說是畢生恥辱都絲毫不為過！

但是，丘鬆畢竟是朱高爔的小弟，所以朱高爔也不能坐視。

“陛下，此乃丘福一人之罪，他既已經兵敗身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陛下還是不要禍及家人！”

朱棣沒好氣地瞪了朱高爔一眼。

“你不就是想給丘鬆那孩子求情嗎？”

“朕當然知道，禍不及家人，可此次丘福罪過太大，那些陣亡將士的遺孀家人全都眼巴巴地看著呢！”

話說到這兒，朱棣也忍不住歎了口氣。

“若是朱能還活著，朕決計不會讓丘福這個蠢貨掛帥！”

朱能在三年之前征安南時，感染了瘴氣瘧疾而死。

其實他臨行之前，朱高爔還準備了一些藥物，提醒南征將士做好個人防護。

奈何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太過落後，軍民連最基本的防護常識都不知道，所以瘧疾還是在軍中爆發了，朱能這位名將也因此英年早逝，年僅三十七歲。

提及朱能，父子二人都是一陣唏噓。

隨後，朱棣把話題引到正事上麵。

“爔兒，朕準備禦駕親征，你覺得如何？”

如何？

不如何！

朱高爔思索片刻，還是決定開口勸諫。

“陛下既然決心北伐，那臣有一個問題，陛下當如何尋到這韃靼主力呢？”

該如何尋找到瓦剌軍的主力？

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遊牧民族超強的戰術機動性，讓他們在草原上具有得天獨厚的巨大優勢！

中原大軍深入草原作戰，天時地利人和啥都沒有，根本就沒有獲勝的可能。

那些草原蠻子又不傻，得知大明王師大軍壓境，他們就算打不過，難道還不能跑嗎？

所以，麻煩就來了。

甭管你戰力多強，我就是不跟你決戰，在茫茫草原上跟你兜圈子玩兒。

隻要耗到大明王師的後勤補給跟不上了，把大明王師的戰線不斷拉長，到時候草原鐵騎甚至還可以回頭給你一刀！

遊牧民族逐草而居，隻要能夠放牧牛羊，就能長期與大明對耗下去。

但是，大明王師在草原上麵，可真的耗不起！

朱棣臉色變了變，他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比如丘福這一次北伐，如果不是人家故意設下陷阱，他隻怕連阿魯台的影子都看不到！

可是，即便知道了，又能怎麽辦呢？

這是曆朝曆代中原反攻草原，都要麵臨的一個無解難題。

朱棣捋著胡須，陷入了沉思。

如何尋到韃靼主力，這是難題所在。

後勤輜重的供應問題！

敵軍主力賊首所在位置！

這兩個難題不予以解決，隻怕此次北伐，也會收效甚微。

甚至很有可能，成了那些激進文人口中所說，勞師遠征，窮兵黷武！

朱棣臉色變了變，然後看向朱高爔。

“你小子還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

“那你說說，如何解決？”

“解決不了。”朱高爔攤開了手，“至少目前而言解決不了。”

“這是兩大文明之間的激烈碰撞，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草原遊牧文明！

中原農耕文明！

朱棣眼中閃爍著精光。

“先秦時代的農耕外患，就是戎（狄）族，所謂東夷南蠻西戎北狄，如西周時候，戎狄曾多次襲擾周王朝，甚至還攻陷了都城，逼得周王室麵對其兵鋒最終隻能無奈地選擇遷都。”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農耕文明始終選擇防守，直到秦始皇統一六國，農耕文明才終於實現了對遊牧文明的第一次反擊——蒙恬北伐！大秦成功趕走了匈奴，卻二世而亡，最終江山落入老劉家手中，大漢王朝就此建立。”

“然而白登山之戰以後，漢王朝被匈奴逼迫得無地自容，隻得采取和親政策，甚至險些被當場擒住，直到漢武帝時代才開始農耕文明對遊牧文明的第二次反擊！”

白登山之圍，算是大漢王朝最羞辱的時刻。

“衛青霍去病等千古名將率軍軍多次深入漠北，先後設立朔方郡和酒泉、武威、張掖、敦煌等河西四郡，取得了如“封狼居胥”這等輝煌戰果；到了東漢，雖然後來也打出了“燕然勒石”的輝煌戰績，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大漢朝還是隻能靠“和親”來暫時緩解來自匈奴的軍事壓力……”

“三國兩晉打亂了整個中原，致使大好河山被遊牧民族侵占，大好河山，遍染腥膻；直到隋朝定鼎山河，以壓倒性的優勢趕跑了突厥，再次取得農耕文明對戰遊牧文明的重大勝利，可惜這也是個“二世王朝”。”

“錦繡盛唐，要麵對的蠻夷，不隻是趁著隋末亂世又重新崛起的突厥，而且其西南也有遊牧新貴吐蕃；突厥甚至一度攻入關中地區，直接威脅到了大唐的首都長安；然而“天可汗”李世民即位稱帝後，僅僅隻用了短短幾年時間，就帶著一幫能臣武將穩定了局麵，還一舉消滅了東突厥，再次為農耕文明加了一分。”

“至於天水趙宋，接連麵對契丹、女真與蒙古等強大部落，最終不得不走向了滅亡，為蒙古所滅；此時的遊牧文明，也終於迎來了曆史的最高峰——元滅南宋，元太祖忽必烈作為第一個建立大一統的遊牧皇帝，終於可以用軍事成果來向世人證明——遊牧文明戰勝了農耕文明！”

朱高爔看向永樂帝。

“從五胡亂華到元滅前宋，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遊牧文明的一次次偉大勝利！”

“而自兩大文明碰撞以來，農耕文明從未真正占據過那片遼闊草原，真正戰勝過遊牧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