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並州城郊
並州軍營外,一陣喧囂聲傳來。
吳樊將手上最後一點胡餅吞下肚,在手臂上隨隨便便一抹,將指頭上的碎渣清理掉。他揚起一抹笑意,看樣子,是小將軍回來了。
果不其然,一個小士兵快步跑來。
“副將,將軍他……”那小士兵喘著粗氣,一看就是跑過來的,連話都說不囫圇。
“急急急,急什麽急,是不是將軍回來了?”吳樊笑著罵了他一句,順帶把手上的碎屑抹到那士兵身上。
小士兵急得眼眶通紅,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慌忙說:“不好了副將,將軍他受了重傷,已經送往營帳了,您快去看看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麵前的八尺男兒就已經沒了蹤跡。
營帳裏,十數名軍醫正圍繞著袁儒宸。
吳樊站在一旁,眼眶通紅一手扶額,無力地蹲在地上。手刃無數敵軍的副將,如今卻害怕得不自覺顫動。
前兩日,袁儒宸去追捕蛾賊殘部,去了兩天,吳樊都沒有在意,因為他們平時也大概都是這麽長時間,雖然這次袁儒宸用的時間比以往稍微長了些許,可也在正常的範圍之內。
誰知道,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為首的軍醫搖了搖頭,身邊其他的醫士也都不住歎氣。
吳樊急了,一個猛子從地上跳起來,揪起一個軍醫的領子,怒目道:“歎個鳥氣!若是救不了將軍,定要讓你一起陪葬!”
那醫士被嚇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旁邊的同袍拉住了呲目欲裂的吳樊,才不至於讓他對那個嚇得慌了神的醫士動手。
“你就說,到底要什麽藥,無論如何,將軍一定要活下來。”
為首的軍醫是個老頭,已經隨軍幾十年了,在軍中也算是有一定名聲。他走到吳樊那身邊,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命,老夫可以幫將軍保住,隻是……”
他頓了頓,好像難以啟齒,目光躲閃,不敢看吳樊。
吳樊對著他行了一禮,鄭重道:“段大夫,您說罷。”
段大夫歎了口氣,接著道:“隻是,袁小將軍的右手,恐怕是不行了。”
吳樊一愣,慌忙追問道:“什麽意思?”
段大夫皺眉,道:“袁小將軍的右手手筋被人挑斷,錯過了最佳的救治時間,無力回天,就算治好了,以後也無法拿重物……”
吳樊呆愣在原地,段大夫說的話他都已經聽不到了,腦海中盤旋的隻有,袁儒宸以後再也無法拿劍了。
“不行啊段大夫,袁小將軍還年輕,他是個武將,如何能沒了右手?”
吳樊聲音哽咽,顯然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他的眼眶通紅,隻覺得喉嚨幹澀,連話都說不全。
段大夫拍了拍他的膀子,勸慰道:“跟手相比,還是命更重要一些,隻能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吳樊再也忍不住了,奪門而出,根本不敢去看床榻上虛弱昏迷的袁儒宸。他蹲在營帳外,淚流滿麵。
若是他能早些察覺到不同,若是他和小將軍同去,若是他能代將軍受傷,現在的情況,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可惜,沒有如果。
吳樊蹲在原地,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眼淚流盡,雙腿發麻,營帳裏的人才走出來。
看到段大夫的那一瞬,他慌忙起身,小腿傳來的麻意讓他不由得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上,被一旁的同袍眼疾手快地扶著,才免於臉著地的下場。
他卻根本不在乎這些,隻是在一旁人的攙扶下,快速上前,緊緊攥住段大夫的衣袖,要聽那個他雖然不想知道,卻也必須知道的結果。
“段大夫,將軍他……”剩下的話他已經說不出口了。
段大夫撐住他,皺眉道:“命算是保住了,隻是右手……唉,怎麽說呢,命撿回來已經是萬幸了,他被折磨了那麽長時間,還強撐著一口氣,在老夫看來,就已經是個奇跡了。”
吳樊緊握著的雙拳無力地鬆開。
真的已成定局了嗎?
他忽然拉住一旁的同袍,焦急地問道:“將軍如何了?我進去看看。”
說罷,也不等那人答話,便迅速進了營帳。
床榻上,袁儒宸正靜靜地躺著,像一尊沒有生命跡象的瓷娃娃,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
剛回來時他滿身的血跡已經被清理幹淨了,衣服也換上了新的,可吳樊始終記得,方才那一幕。
袁儒宸滿身是血被抬回來的那一幕。
吳樊走近床榻,忽然聽到袁儒宸的喃喃聲。
“別,荷包,她給我的……”
吳樊看著袁儒宸左手緊緊攥住的那個染了血汙的荷包,淚如雨下。
他認得那個荷包,是九公主失蹤前給他的。
他還記得那日袁儒宸從宮中歸來。少年精致的眉眼染著笑意,平日裏在軍營穩重的不苟言笑的少年將軍,見到他更是止不住的欣喜。
他還記得那日袁儒宸手中握著荷包視若珍寶的模樣,好像在他眼中,那不是個荷包,而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兒。
他還記得,他說,“吳樊,你知道嗎,她說,我可以提親了!”
九公主失蹤後,袁儒宸像瘋了一樣地尋找,曾經連續幾天幾夜都沒有睡覺,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線索,更是驅策百裏外,哪怕結果不盡如人意。
可無論怎麽找,都沒有一絲蹤跡。
少年明朗的眉眼逐漸黯淡,卻從未想過放棄,這次出征,他不顧眾人調笑的眼光,也要將那個娘氣的荷包配在身上。
每晚戰事會議結束後,吳樊來找他,總能看見他正撫摸著那個荷包,深情似水。
可現在,看著床榻上沒有一絲生氣的少年,吳樊隻覺得心疼。
他也才未及弱冠,還是個孩子,一夕之間,心上人失蹤,自己又失去的揮劍的右手,他該怎麽辦?
當年那個眼中似有星辰,說著要守護天下黎民的少年,現在連那東西都費勁,他醒來後,能承受這個打擊嗎?
吳樊立在床榻邊,久久沉默。
世事無常,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