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台殿,李永寧一身縞素,跪在大殿上,哪怕膝蓋傳來陣陣的痛意,她也始終沒有挪動一下。她的眼眶通紅,卻目光平靜。
李永寧定定地看著高台上放置的杜苗的刻有杜淼名氏的靈位。
本來皇宮中是不允許有人私自祭拜的,可李永寧的心裏很清楚,她要想去一次宣陵看杜淼有多困難。
所以她就自己在雲台殿給杜淼立了一塊靈牌,就當,留個念想吧。
一如當年為酈美人所刻的那樣。
當時酈美人剛走,宮中人都嫌晦氣。又因為酈美人身份卑微,連父母家族都找不到了,所以就和在宮中去世的宮女葬去了一處。
李永寧不知道她被埋在了哪裏,或許是亂墳崗,或許隻是隨處一埋。
她隻能拿著撿來的竹牌子,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刻下酈美人的名字。
她知道她叫什麽。
酈可人,很好聽的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個美人。
事實上,酈美人就是美麗動人,一雙杏眼眼波含情,一顰一笑都會讓人心生憐愛,她像是一朵柔弱的白山茶,隻要讓人見了,就忍不住想要去保護。李永寧從小就知道,在整個皇宮中,就屬她阿母長得最好看。
小時候她也幻想過自己長大了會是什麽模樣,不過可惜的是,她並沒有母親那種讓人看了就會產生保護欲的氣質。
她像是一團野草,帶著蓬勃的生命力和韌性。
事實證明,軟弱的白山茶注定無法在紅色的宮牆下棲息。
從此之後,阿母在她心中就變成了那個竹牌子和夢中的模糊又溫暖的身影。
可這件事還是被阿信知道了。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阿杏著急忙慌的樣子。
後宮是不允許祭奠死人的,不吉利。
若是被人發現,李永寧的小命都難保 。後來他和阿杏一起將那個竹牌子給燒掉 。
在劈裏啪啦燃燒的火焰中 ,李永寧懷念阿母的方式就隻剩下了夜深時的哭泣和回憶裏那張溫柔的臉。
偌大的雲台殿,隻有李永寧一人靜靜地跪在正中央,她微微掀唇,聲音小到她自己都聽不見。
“阿母,大母,以後,就又是我一個人了……”
她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角,拚命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
李永寧已經得知了杜苗的屍身被放在南市,同時也知道曹節為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突然發難。
當年杜紹文清除黨錮,與宦官為敵,杜氏和宦官結下了大梁子,宦官依然懷恨於杜氏,還活著的時候他們不敢興風作浪, 在杜淼走後,才敢在他的屍身喪葬上大做文章。
真是惡心至極。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必須要做些什麽。
可她能做什麽呢?她沒有權勢,沒人會管她想要做什麽。
腦海中忽然出現了薑曳的身影。
他當年,應當也麵臨著跟自己如出一轍的境況吧。
天地廣闊,卻無一人願意駐足幫自己一把。
李永寧的眼睫垂下,遮住了她的眸子。
“九公主。”
李永寧循聲回頭,是蘇嬤嬤。
“嬤嬤,出什麽事了嗎?”
蘇嬤嬤神色著急,仿佛是有什麽急事。
蘇嬤嬤將李永寧扶起,道:“不是不是,陛下已經下詔,送太後入宣陵與先帝合葬。”
李永寧微怔,似乎是不敢相信。“怎麽會?”
李宏可是視杜淼為眼中釘,巴不得她早點死。現在有人提議用貴人之禮為杜淼送葬,他估計高興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會不答應?
蘇嬤嬤淡笑,聲音中卻帶著欣慰,道:“聽說是國師大人在今日的朝堂上據理力爭,才讓陛下下定決心,送太後入宣陵。”
李永寧一時間語塞,她沒有辦法去形容自己現在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
她隻是,忽然很想,很想見他一麵。
蘇嬤嬤看著李永寧憔悴的模樣,暗暗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她跟著杜淼在這偌大的皇宮裏待了這麽久,什麽腥風血雨,爾虞我詐沒見過?
她當然能夠猜到是誰害了杜淼,可她不能告訴李永寧。
她知道,杜淼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看見李永寧為了給自己報仇,拚盡一切,陷入無法掙紮的漩渦中。
她希望李永寧的一生都可以平平安安,遠離這些陰謀詭計,更不要提卷入權力的爭鬥中去。
蘇嬤嬤眼中漸漸濕潤,她不著痕跡地拭去,揚起一抹笑意,對著李永寧道:“九公主,您已經一天都沒吃什麽了,老奴準備了些吃食,您先吃點東西吧。”
李永寧從怔愣中反應過來,她剛想說自己不餓,卻被蘇嬤嬤看穿了心中所想。
“若是太後看見您這樣糟踐自己的身體,定然會發脾氣的。”
李永寧歎了口氣,半晌,道:“好吧。”
深夜。
李永寧久久沒有入睡,她看著天花板發呆,心頭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薑曳為什麽要幫自己,或許是杜淼將虎符給了他,他呈了恩情吧。
又或許是他也看不慣曹節的所作所為。
可李永寧的腦海中還是不受控製地想起那個清晨,他將自己攬入懷中。
那個帶著桂花糖味道的擁抱,那個讓她安心的人,那個心跳加速的時刻。
她最無助的時刻,好像一直都發生在他的眼前。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幫自己逃離。
無論是第一次相見時,她出言讓自己去包紮傷口,還是自己被萬年設計送往涼州,都是他在自己的身邊。
一邊風輕雲淡地說著最無關緊要的話,一邊將她從漩渦中拉出。
李永寧闔上眼,第一次覺得心緒變得如此複雜。
她不得不承認,她好像,喜歡上薑曳了……
正當她意識逐漸變得模糊之際,忽然聽到寂靜的房間裏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響。
李永寧的睡意立即被驅散,她的手悄悄伸進枕下,那裏放著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腳步聲由遠至近,李永寧握著匕首的手逐漸收緊。
一個身影映在床帳上,李永寧不再猶豫,握住匕首,向著那個人影刺去。
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向前一帶。
李永寧被那人拉著手腕,沒有控製住自己的身子,順著慣性向著那人的身上撲去,卻被那人環住腰身。
兩個人雙雙倒在床榻上,長發交纏,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一個戲謔的聲音在李永寧的頭頂響起。
“公主怎的還是這樣,動不動就刺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