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李永寧不自覺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兒,反複思索。她平日裏與這班琯素無矯情,她緣何偏偏找她下棋?還要教她弈道,她將自己裏裏外外都審視了個遍,都沒理出個頭緒來。
迷迷糊糊多個師傅,李永寧著實有些懵。
回到永寧殿,還沒等李永寧詢問阿杏今日為什麽沒來接她下學,就看見阿杏著急忙慌地從桌上的籃子裏端出新做好胡餅,
“公主你快嚐嚐,這是我才跟著崔媼學的,學了一晌午呢!可好吃了。我知曉公主喜甜,特地去了趟少府,得了些從西域進來進獻的石蜜。”
李永寧接過盤子,將方才的疑問拋之腦後。賣相倒是不錯,上麵還撒了些黑芝麻,香氣撲鼻,她在嘉福殿上了一天的課,散學後還被老師留了堂,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方才在路上想事情太投入了不覺著,這會兒聞到香氣,肚子才咕嚕咕嚕地響起來。
李永寧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在阿杏晶晶亮的眼神的注視下,由衷地感歎道,“真好吃。”。
平常的胡餅都是不加糖的,隻是在發好的麵裏加了胡椒粉烤製而成,吃起來鹹香。現下裏麵多添了糖,更是綿軟香甜,可惜現在石蜜是稀罕玩意兒,宮裏也沒多少。
一塊餅下肚,李永寧滿意地打了個嗝兒。正當她打算回房休息時,腦海裏忽然閃過阿杏方才說過的話。
崔媼?
李永寧覺得有些耳熟,這不是薑曳當時告訴她的線人嗎?李永寧眉頭緊皺,她好像是忽略了些什麽。
李永寧快步回到前廳,看見了阿杏剛才裝著胡餅的籃子。打開籃子,果不其然,這是個雙層的籃子,籃子下麵還有個窄窄的夾層。李永寧看看四周,沒有發現阿杏的蹤跡,她隻好暫且按下心中的疑雲,打開了籃子的第二層。
裏麵是一根竹簡。李永寧取出竹簡,上麵隻有四個字,
“接近皇後”
李永寧心中了然。這崔媼就是薑曳安插在內宮的眼線,那崔媼也並非是好心教給阿杏做胡餅,而是為了趁此機會傳遞薑曳的命令。李永寧將書簡掰成兩半然後一股腦地丟進了炭火爐裏,看著它們進化為灰燼,李永寧眼神晦澀,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半月後,李永寧坐在去往西園的馬車上。馬車顛簸,雖然李永寧坐的是貴族專屬的雙轅輜車,可還是不適應,一路上被顛得惡心。
西園裏皇宮其實並不算遠,就建在城西承明門禦道的北側,修了十數年,去年才建好,這不,正月一過,李宏就迫不及待地來了,不僅帶了後宮親眷,還有十常侍之首的顧盡忠。
若是說起這顧盡忠,倒也是命運多舛,他幼時因家貧被父母送進宮淨了身。按理說一般人家都不會將兒子送進宮當太監,可總有些家庭連人都養不活,送進宮裏好歹能多條活路,也能給家裏剩下一份口糧。因著嘴笨實在,不會討好人,顧盡忠少時沒少受人欺淩。
然而,他機緣巧合之下竟然獲得王甫之賞識,認其為幹爹,獲得提拔,深受信重。王甫之下獄後成為後慶第一宦官,為十常侍之首,受李宏親賜外宅,特許她住在宮外。聽聞他長於阿諛奉承,巧舌如簧,長期顛倒黑白鏟除異己,捏造罪名謀害忠良,惡名遠播。連李永寧身處內宮都能經常聽到關於他的傳言,就差將他說成青麵獠牙,三頭六臂的邪魔了。
最初那個嘴笨笨的,羞澀靦腆的,一被訓斥就會紅了臉甚至掉眼淚的小少年最終還是埋葬在了這深宮之中。
李永寧一下馬車就見到了這位傳聞中的宦官之首。與她想象的不同,這個顧盡忠沒有後宮裏傳的諂媚逢迎的模樣,年紀輕輕,看起來還不過而立之年,麵白無須,脊背挺直,長相頗為秀氣。雖沒有薑曳那般風華逼人,但也絕對算得上周正,尤其是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讓他周身的氣質平添一份慵懶。
不像宦官,倒像是個書生。顧盡忠站在李宏身側,與他談笑風生,倒是與宮裏那些老太監都不一樣。
李永寧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規規矩矩地站在角落,靜靜地打量著這耗費李宏無數心力的西園。別的不說,光是這大門就華麗宏大,門前立著兩闕,雕工精美。
李宏徐文姬和一幫宦官先進了西園,其他的後宮諸人都由奴才領著回了各自的院子。李永寧和阿杏被一個小黃門被領著到了沁心閣,是個二層的小樓,若是站在樓上,白天可以看到天邊的朝霞,晚上則能瞧見紫紅的火燒雲。這裏可以欣賞到永寧殿不曾有的好風光。雖然有些偏僻,但勝在風景秀麗,遠離西園中心的喧囂,李永寧很滿意。
阿杏先進屋去收拾。其實來之前領路的小黃門說這裏已經被打掃過了,但阿杏就是不放心,非要自己再打掃一遍,李永寧也就由著她去了。
她在庭院裏轉悠,這裏扒拉一下花草,那裏摸摸石凳,最後轉得累了,就坐在一個亭子裏看著滿園春色發呆。
薑曳半月前讓她接近皇後,可皇後每日都待在長秋宮內,也不怎麽讓後宮眾人前去請安,她到底有什麽辦法才能接近皇後呢?若是貿貿然地向長秋宮表忠心,未免打草驚蛇,讓人覺得動機不純,以後再想進一步深入,就會難上加難。
李永寧的腦袋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現在她和薑曳的關係說是合作夥伴倒不如說是掌櫃的和夥計,人家牢牢拿捏著她,現在掌櫃的發布的第一個任務她要是都沒完成,以後還怎麽在人家手底下混啊。
一想起來薑曳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李永寧就覺得頭痛。
李永寧歎了口氣,右手拂額,閉著眼睛,懶洋洋地換了個方向倚著,忽然聽到了腳步聲,她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木屐。後漢對鞋履要求嚴格,祭服穿舄,朝服穿履,燕服穿屨,出門行路則穿屐。
李永寧順著這雙木屐抬頭一看,一雙琥珀色的瞳孔映入眼簾。
來人正是方才在西園大門口見到的顧盡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