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開之前，時雲州做了一些安排。
首先是藍城那邊。
時雲州：“我如果不能回來，就立刻替我把時雲晟那條線收掉。何蕙母子不許留在時家。幫我把外公的骨灰遷回祖墳。”
時雲州把自己送到向海那邊，為向箖換取更安全有保障的生產環境，必然是要做回不來的準備。
畢竟雙方對對方都是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所以這個回不來的幾率其實非常大。
現在站在時雲州麵前的，都是他的心腹。
每一個人都閉著嘴，沉默不吭聲。
時雲州親自過去做人質，他們當然也有應對這件事的方案。
但是變數太多，十分凶險。
時雲州：“我沒那麽容易死。”
是，他到了向海手上，向海怎麽可能輕易讓他死。
梁旭：“州哥，您要是不回來，我們這些人，就散了。”
常宥：“任京要是知道，得瘋。”
王特緊捏著拳頭，雙目充血，橫不吝地說：“看我不鏟平了他！”
......
時雲州也隻是衝他們笑笑：“我跟大家兄弟一場，這麽多年，應該不曾虧待各位。之後的路，也都給大家做了安排。萬望將來遇到向箖和我的孩子們，行個方便。”
有些話，說出來不吉利，但必須得說。
有的安排，也必須得做。
時雲州交代事情交代得非常幹脆，王特和梁旭等人倒顯得有些婆婆媽媽了。
時雲州安排好事情，就站起身，走向甲板的側梯。
他要乘救生艇過去。
王特突然道：“哥！沒了女人還可以再找！沒了孩子還能再生！”
時雲州登上救生艇，回頭瞥了他一眼。
就此離去了。
向海這邊早就親自帶人等著。
時雲州登上甲板。
向海：“行啊，夠有種的啊。”
時雲州：“那你可要好好兌現承諾。我的那些人，會好好監督你。如果有哪裏沒做到位的，可不會像我這麽好說話。”
向海眯起眼睛，朝時雲州的輪船看一眼。
因為向箖在他手上，時雲州有諸多顧慮。
但那一船的手下，確實有些麻煩。
向海收回目光，從鄭疆手中拿過一截飄著鏽的鋼筋，衝時雲州狠狠揮了過去。
貴客來了，當然先要準備見麵禮。
甲板上留下一些血跡，落下一副眼鏡，後被人用腳踢進了海裏。
......
向箖一直在渾渾噩噩中。
她已經三天沒有離開過房間。
向海的一句話，就讓她發起低燒來。
實際體溫並不高，在發燒和不發燒的臨界點。
可是身體卻一直像被文火焚著一樣。
洪醫生有來幫她看過，被她攆了出去。
她完全沒辦法和任何人共處一個空間。
眼前和腦子裏完全被一張血肉模糊眼球突出的臉占據。
那張臉越來越清晰。
仿佛正躺在她身後，又仿佛近在她眼前。
可是她怎麽也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八歲那年，她從樓上跳下，聽到身後一聲巨響。
她以為她是掉進了水裏。
原來是鮮血流淌到她身下。
她在長巷中奔跑，並沒有穿著一雙帶帶扣的小皮鞋，皮鞋也不是紅色的。
那是被血染紅的她自己的腳。
她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東西。
好像抓到了一些頭緒，但思緒亂纏，絆得她無法轉動腦子。
過於真實的血淋淋的畫麵如影隨形，讓她又開始嘔吐。
攆走洪醫生，讓他叫向海過來。
向海過來，說：“箖箖，你太不聽話，這是懲罰。”
之後把她關進房間，從外麵上了鎖。
原來人的精神是可以一瞬間崩潰掉的。
向箖現在其實自覺很清醒，她是在清醒中感受到這種崩潰，又無計可施的放任這種崩潰。
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出了什麽問題。
卻完全無法掌控和琢磨這個問題。
這種痛苦無法形容。
鍾采瓊和向海的聲音輪番在她耳邊反複。
“你是殺人犯。”
......
夜幕已經降臨，因為身體的低燒和精神的疲憊，她蓋緊被子，早早躺在**。
今天晚上沒有人給她送飯。
向箖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開始擔心她還能不能在她生產之前，完全掌控她自己。
她努力克製著某種將要失控的感覺。
夜越來越深，她有些困倦。
可發現她無法閉上眼睛。
一旦閉上眼睛，就有人墜亡在她麵前。
一張血肉模糊眼球突出的臉。
尤若的臉。
沈爺爺發出的那一聲悶響。
王強那張整容過度的麵孔。
江淼倒在血泊裏，扭斷了脖子，突然衝她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她甚至想到了鍾采瓊。
鍾采瓊把她關在倉庫裏，扔給她一個牌位。
她擦抹那個排位，發現上麵刻著“不孝女鍾意”。
可能是她想到了這些事情。
可能是正在夢裏糾纏。
終於她撐起沾染汗意的身體，擁著被子靠在牆角裏。
從身後抽出一個雙眼晶亮的布偶，將它狠狠扔了出去。
突然響起拍門聲。
這把向箖嚇得心髒一縮。
拍門聲不大，隻砰砰砰連續拍了幾下。
聲音很悶，似乎位置靠下。
向箖緊緊盯著那邊，正要問一聲是誰。
外麵的人突然喊叫起來。
“啊——”
“啊——”
“啊——”
時間不知是多晚了，突然發出這樣刺耳機械的喊叫聲，讓人毛骨悚然。
向箖知道外麵是允浩，可是允浩怎麽會在這麽晚自己跑出來？
喊叫聲不停，卻沒人來管。
向箖：“回去！”
可是這樣的允浩怎麽會聽她的話？
一個孩子半夜跑出來，這樣喊叫，卻沒人知道，沒有人管？
好在在孩子快喊破嗓子的時候，照顧她的傭人終於趕來，把他抱走了。
嘴上說著是因為睡太沉，沒發現孩子跑出來。
第二天整天，依然沒有人來給向箖送飯。
向箖站在門口叫人，也沒有叫來人。
她房間裏還有些飲用水。
喝了一些水，找出時雲州給她的那瓶橘子味維生素軟糖。
這是她孕反期用來緩解孕吐的東西。
船上必備維生素，但確實沒有橘子味軟糖。
第二天晚上，向箖同樣擁著被子靠在牆角裏。
深夜時又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擾。
這次允浩在外麵大聲喊叫：“媽媽！”
向箖忍耐地抿緊嘴唇，直到允浩再次被帶走。
......
船終於靠岸了。
房門終於被人打開。
向箖疲倦而有些虛弱，如驚弓之鳥般，警惕防備地朝門口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