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也隻需一隅安身。
人生又苦又長,怎麽能隨便選擇躺在枕畔的人?
向箖這個人,自傲,倔強,又冷硬心腸,以前被人孤立,常會被罵:“拽什麽拽?”
她就是在人世間活成了這種樣子。
但其實她是什麽?
她不過是一個,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
母親,哥哥,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如她宿命一般,總是在對抗和逃離。
她是一件不聽話的難控製的物品,也是一件被估量價值用於利益交換的商品。
她擺出一副冷漠鋒利的樣子,一直特別把自己當回事兒。
但其實誰把她當成人看?誰真正在意她?
但原來還有人把她的點點滴滴記著,突然把她拽回來,讓她看看,原來她曾經被人這樣珍視過。
她一直以為,她真正的人生是從路邊的那個大垃圾桶旁開始的。
但也許,其實是從大塘灣的巷子裏開始的。
時雲州和沈爺爺都曾經真心對待她。
讓她那幾年的時光,平靜溫暖,又不孤單。
向箖雖然嘴上說,時雲州弄的都是沒用的東西,卻還是再一次看向了那些照片。
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故事,是刻錄下的時光。
有些照片,向箖能想得起,當時是什麽情形。
那天天氣怎麽樣?她在幹什麽?那一時刻她心裏在想什麽?心情如何?
這些通通都能想起。
而有的,就全然沒有印象。
就看著她各樣的表情,做著各樣的事,心裏想著,原來那時候的她,是這樣的。
向箖想不起來的,就問時雲州。
但有些也需要她跟時雲州講。
那兩本大相冊裏,都是她在舞台上表演或領獎時的照片,以及各種獲獎證書的複印件。
向箖:“其實我這場比賽的時候,緊張死了。我在舞台上跳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幸好我平時練得多,竟然一個動作都沒錯。”
向箖:“這場比賽的時候,老師跟我說,要給幾個評委老師準備紅包。每人最低一千。”
別說每人一千,每人十塊她都費勁。
心裏發誓一定要好好跳,一定要好到,讓所有人都看得出是評委作弊。
最後她隻得了優秀獎,屬於人手一個的安慰獎。
好在隻是個地方性的小比賽。
向箖當時的想法可能很幼稚,但其實她經曆過的很多比賽都並不公平公正,她正是憑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心裏較著勁,一定要表現得比別人更優秀。
優秀到不容忽略。
等她開始在圈裏戰出名氣,遇到的不公正的事情竟也變少了。
時雲州認真看了看那幾個在前排跟向箖合照的評委,抬手揉了揉向箖的腦袋。
向箖翻過這張照片,笑著道:“你幹什麽?都過去那麽久了。”
而且她也就是當時生氣,但過後想想,雖然沒拿好名次,但是省錢了。
兩人看了一會照片,向箖突然抬頭往窗子上看了一眼。
這扇窗子外麵,不是原來酒吧後麵的那個小院,而是現在酒吧的一條走廊。
向箖好像突然發現了時雲州可能有意、也可能無意的浪漫心思。
他們最初,是從這裏開始的。
走出這裏,又是被時雲州複原過的另一個忘海酒吧。那是向箖重回藍城後的第一個落腳的地方,也是她和時雲州重新開始的地方。
再走出酒吧,就是他們的現在。
是時雲州所說的,他們作為一家人,重新開始的現在。
這一層一層,每一段都是和時雲州有關的人生。
酒吧外麵,王特斜過眼睛,瞥一眼站在另一邊的小馬。
小馬橫邁著腿,雙手背在身後,一杆槍似的站在酒吧門口。
顯得正抱著手臂,靠著柱子,還歪歪斜斜的王特吊兒郎當的,特別不專業。
王特聽任京說了,說這小馬最近正犯這毛病,主要突出一個他比他們都正規。
王特抬眼往樓上窗子看了一眼,正好他這正閑著呢,掏出一盒煙來,朝小馬走過去:“哎哥們兒,站姿挺標準啊,擱哪兒練過?”
樓上向箖已經被時雲州摟在身前。
向箖的腰在他手臂上掛著,腰身稍稍向後背弓,兩隻向後撐在桌子上。
向箖:“不是說求婚嗎?怎麽還不求?”
時雲州現在的態度有點擺爛,垂目看著她,輕聲道:“怎麽求?”
向箖:“跪著求。”
時雲州:“不俗氣嗎?”
向箖:“沒事,我就是喜歡俗氣的。”
時雲州的唇角輕輕彎了一下,放開向箖,向後退開一些。
然後當著向箖的麵,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巧的首飾盒。
向箖:“......”
看似是臨時起意帶她過來,倒是做著充分準備。
看著時雲州打開了那個首飾盒子。
看著時雲州單膝跪在她麵前。
時雲州:“向箖,你願意嫁給我嗎?”
向箖:“願意。”
......
讓他們百轉千回、將他們困在迷妄中的一切,在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們正身處在舊時光裏,多少年歲月倏忽而過,撲麵而來。
時雲州為等這一個答案,似乎已經跋涉過了千山萬水。
而向箖。
當年住在這小小的房間的她,可怎麽會想的到,她有一天,會嫁給讓她最初心動的這個人?
原來是一定需要有這樣一個答案的。
盡管這答案十分清晰又無比簡單。
向箖和時雲州都望住了對方。
看他竟是泛紅眼眶。
像是努力咽下了什麽情緒。
時雲州輕輕點了點頭,從首飾盒中取下那枚戒指。
而向箖則伸出手去,由時雲州幫她戴上這枚戒指。
不鬆不緊,非常漂亮。
時雲州捏握著向箖的手指,看著那枚戒指,指腹輕輕磨過。
向箖:“時雲州,你抱抱我吧。”
時雲州便立刻起了身,把向箖擁抱在懷裏。
向箖踮著腳尖:“時雲州,我又有家了?”
時雲州:“我們都有家了。”
向箖鼻子酸脹,眼睛泡著兩窩酸澀清涼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了出來。
果然無論怎樣,人是需要一些儀式感。
時雲州把向箖給托抱了起來,向箖趕緊摟住他的脖子。
時雲州抱著她轉了一圈,他現在看著高興起來,向箖也跟著破涕而笑了。
時雲州:“謝謝你同意嫁給我。”
向箖:“我剛才忘了跟你說,其實我很慶幸,能遇見你。”
盡管他也做了很多混賬事。
但那是想罵他的時候才會去想的事情。
她現在心裏很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