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琪想要拖著一棵小樹,沿著小徑前行。它那模樣惹得我們哈哈大笑,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頭頂上,樹冠形成的穹頂漸漸變得稀疏。小徑拐個彎,一泓波光粼粼的碧水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我也說不清這究竟是一條河還是一個河口灣。上下顛簸的小船漂浮在河中央,某條船上的一部舷外發動機發出清晰可聞的噗噗聲,聽起來那條船正朝我們靠近。樹木沿著岸邊生長,一直延伸至海灘上,仿佛正爭先恐後地擠在水邊,想看一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這裏就是蘭福德了。”亞曆山大在我身邊停下腳步,“你就沿著河邊走,然後越過橫跨河灣的那座橋,之後你很快就能找到那家酒吧了。酒吧叫作蘭姆酒吧。”
我沒有回答,我想把眼前的一切都刻入自己的腦海中。安尼斯尤爾就藏在我們身後某處。我頭一次意識到安尼斯尤爾隱藏得如此之深:它藏在濃綠的山巒之間,坐落於一條濃綠的山穀之中。我回頭望望——當然了,我根本看不到那棟小屋。相反,我瞥見陽光照亮了某戶人家的拱形玻璃窗,看到一座塔樓的頂端從樹木之中露出來。
“那是什麽地方?”我指指那個方向。
“哦,那是大宅邸。”他含糊其詞地答道,“還有,我想問一下你這周五有什麽計劃?”
“什麽?”我覺得臉頰發燙,“我……呃……沒什麽計劃。我還有很多活兒要幹,所以……大概是幹活兒吧。”
“幹活兒?修整那棟房子?”
“不,不是,其實是寫書的活兒。我是一個作家,我在寫一部新書,交稿時間就是聖誕節,所以……”我頗為尷尬,支支吾吾,最後終於說不下去了。
“啊,作家啊!”他微笑道,“這很棒啊。那天是萬聖節,所以我才問你有什麽計劃沒有。我打算辦個聚會,不知道你肯不肯賞光,來認識更多的本地人?”
我覺得自己很蠢——當然了,他就是因為這個才問我的。“哦,好吧。”我答道。
“你先拿著這個。”亞曆山大說著把山雞塞到我手裏。我發現自己正握著山雞那布滿鱗片的腳爪。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升騰起來,與枯葉的黴味還有冰冷的綠色河水的氣味混合。他拿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從我手中接過山雞,把字條塞進我手裏:“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你改主意了,就給我打電話。”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走開了。他對麥琪吹吹口哨,邁著大步走進樹林裏。
酒吧裏擁擠嘈雜。當我走進門,十幾雙眼睛朝我望過來。在酒吧的另一側,一個人大聲叫道:“你來了!”當房屋中介米雪拉·維爾溫朝我飛奔過來,我隻覺得自己的臉紅得像火炭似的。
“派克小姐你好哇。”她親吻我的雙頰,她的香水味包裹著我的全身,“你終於來了!我真高興!你認得路嗎?那房子怎樣?我去給你弄點喝的,你想喝什麽?啤酒還是蘋果酒?”
“哦,謝謝了。”我勉強擠出一句,“我想要……”
“好極了。”
然後她馬上轉身離開,留我一個人呆站在原地,再度成為酒吧裏一道道好奇目光關注的對象。在酒吧深處,有人在對我招手。我認出那人——那是維爾溫太太的助理麗莎。我穿過人群,朝她走去。
蘭姆酒吧是一個溫馨怡人的地方。頭頂上是低矮的天花板,幽暗的角落和深凹的飄窗隨處可見,飄窗上還擺放著坐墊;牆上掛滿了紀念品:照片、繪畫、黃銅馬飾、紀念盤……這裏洋溢著木炭的煙味、曬幹的啤酒花味、烤肉味和啤酒味。我心想,不知道這個地方是否一直散發著這樣的氣味。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麗莎說著挪動一下肩上那昏昏欲睡的嬰孩,“米雪拉有沒有跑到門邊迎接你?”
“有啊。”我大笑著脫下外套,“她說要給我弄點喝的……呃……至少我認為她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你會習慣她的做派的。”麗莎咧嘴一笑,“米雪拉以前做過某家寄宿學校的宿舍總監。一朝舍監,一生舍監。我覺得她那種舍監的行事做派不會改變的。”
她向我介紹坐在桌邊的其他人:她丈夫丹恩對我微笑,他們的小女兒黛西正把臉埋進父親的襯衫裏;米雪拉的丈夫吉奧弗——他原本正在看報紙,這時也抬起頭向我點點頭;還有他們的朋友朱莉和表親彼得……我低聲和所有人打招呼,試圖記下他們的名字。
“這位是派克小姐。”麗莎大聲說道,“她就是安尼斯尤爾的租客。”
突然之間,酒吧裏的喧囂聲變小了——這究竟是真的,還是我的幻覺?米雪拉的丈夫抬起頭看向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興趣。
“叫我婕絲好了。”我說著坐了下來。喧囂聲再次變得響亮,其中有碰杯聲、說話聲和笑聲。
“婕絲。”麗莎看上去有點擔心,“那棟小屋怎麽樣?”
“呃……比我想象的還要簡陋。”我承認道,“而且沒通電。”
“這也不奇怪。”表親彼得插話道,“真想不到你就這樣把那棟房屋租給她,麗莎。那棟房屋好久都沒做過修整了,有多久了……我看有二十年了,你說是吧,吉奧弗?”
“有二十年了。”米雪拉的丈夫表示讚同,隨後再次看起了報紙。
“羅斯卡羅家的老小姐有點瘋瘋癲癲的。”彼得繼續說道。他故意壓低嗓音,但同時又保證所有人都聽得到。
對於彼得的話,朱莉表示不屑:“哦,她就是這個樣子的。她隻是和其他人不同而已,就這樣,羅斯卡羅家的人都這樣。”
丹恩抱著黛西。他的臉出現在黛西腦袋上方,正對我微笑:“我們小時候還以為羅斯卡羅小姐是女巫呢。以前我們經常互相挑戰,看看誰敢在阿倫泰節去安尼斯尤爾一趟。不過我們都沒膽量這麽做。”
話題已經轉移,他們不再談論我的事了。對此我很高興。“阿倫泰節?”我問道。
“就是萬聖節。”麗莎解釋道,“還有,她初來乍到的,別給她講什麽幽靈和女巫的故事。”
“那可不僅僅是萬聖節!”丹恩反駁道,他故意裝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那可是聖艾倫節,是冬季的頭一個夜晚。在那天夜裏,幽靈鬼怪在大地上行走,而我們則點起火把,驅散即將到來的黑暗。”他對黛西發出陰惻惻的低吼,可黛西卻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麵露微笑。與此同時,我也回想起昨晚在我心中翻江倒海的恐懼。當時我以為自己一人被困在黑暗之中,有什麽東西正躲在黑影中盯著我。我正想再次提起小屋電力的問題,這時米雪拉回來了。她手裏拿著兩個大啤酒杯,杯裏的**滿溢而出。
“我不知道你想喝什麽。”她喘著粗氣,“你是想要黑啤酒還是蘋果酒呢?我不知道,於是我兩樣都拿了一杯。”
接下來的幾分鍾在一陣忙亂中度過:下單點餐、擺放餐具……我啜飲一口蘋果酒。那渾濁的**帶著酸味,讓我想起小時候偷摘的蘋果——那些掛在鄰居家樹上的蘋果又小又硬,隻有高爾夫球那麽大。當大家再度安靜下來,米雪拉往椅子裏一靠,一本正經地打量我。她戴著亮粉色的眼鏡,她的目光掠過鏡片上沿,落在我身上。
“你見到那隻貓了嗎?”她問道。
所有人都看向我。
“見到了。”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心想這些人怎麽變得那麽奇怪。“不過它好像不太友好。”我說。
米雪拉和麗莎對視一眼。“好吧,現在也不用為這事操心。”米雪拉喃喃道,“以後你們會習慣彼此的存在的。”
“我看也隻好這樣了。”我又喝了一口蘋果酒,“租約裏的條款到底是怎麽說的?我是說,我不介意那隻貓住在那裏,不過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照料貓咪。我從來沒養過貓,原屋主就沒什麽親戚或隨便什麽人可以……”
“沒有。”彼得說。
“不是那麽回事……”米雪拉同時開口。
“安尼斯尤爾永遠都有一隻貓。”丹恩也同時開口說道。所有人都看向他,讓他的臉微微泛紅。“怎麽了?”他叫道,“事實就是如此嘛!”
“恐怕不行,這正是租約某個條款的內容。”麗莎一邊說著,一邊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掃視所有人,“羅斯卡羅小姐希望無論是誰租住了那棟小屋,那人都要肩負起照顧那隻貓的責任。關於這一點她表述得非常清楚。”
彼得嗤之以鼻:“如果可能的話,她會把那個該死的地方留給那隻貓。你也知道,她也曾試著那麽做。我之前也說了,她完全瘋……”這時朱莉狠狠地拍一下他的手臂,他大叫一聲,“哎喲!”
“她想把那棟小屋留給一隻貓?”我滿臉難以置信的神色。
“嗯……那是……很不同尋常的情況。”米雪拉承認道——她看起來有點慌亂,“從法律上看,貓是沒有繼承權的。不過羅斯卡羅小姐可以明確要求那棟小屋隻租不售,那隻貓隻要還活著,就可以一直待在那裏,還有人照顧它。”
“那假如那隻貓死了……”
米雪拉在椅子裏挪動了一下:“這樣一來,從法律上說那個條款就會失效。我覺得真是那樣就不用操心了。”
然而,我隱約覺得這對我來說是值得操心的事,可現在為時已晚。不管怎麽樣,我已經簽下了為期一年的租約。
我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隻是問:“那隻貓叫什麽名字?如果我知道它的名字,或許我更容易和它做朋友呢。”
“帕靈。”所有人異口同聲地說。
我很想用詫異的目光掃視眾人,可我還是忍住了,隻是重複一句:“帕靈。”
我無法擺脫這種感覺——他們有什麽事瞞著我。可不久之後飯菜就端上來了,我幾乎把所有一切都拋諸腦後。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隻吃了一些餅幹和蘋果,我感覺自己就要餓死了。烤牛排澆上了濃鬱閃亮的醬汁,土豆口感鬆脆,還有胡蘿卜,嚐起來就如同剛從地裏拔出來那般新鮮。
“或許就是剛從地裏拔出來的。”麗莎哈哈笑道,“這些胡蘿卜出自你那夥伴的農場,對吧彼得?”
“沒錯。”彼得叉起一塊胡蘿卜,一臉哀傷地看著它,“這是今年最後一批胡蘿卜了。”
雖說這群人的舉止有些怪異,可和他們相處還是讓人開心的。坐在這群人之中,我慢慢放鬆下來。後來我發現丹恩是一名小學老師,朱莉是護士,米雪拉的丈夫掌管著本地的博物館和遊客中心。當問及彼得的時候,他隻是嘟囔什麽“收廢品的”,然後朝吧台走去。
“他是一個趕海人。”米雪拉悄聲對我說道,“他總是在等待風暴的到來,他知道船隻最容易在什麽地方沉沒,還知道在哪裏最有可能發現被衝上岸的沉船貨物。”
“那不是違法的嗎?”我問道。他們會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嗎?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把我當成外人。
“這不過是康沃爾地區一項古老的傳統罷了。”丹恩眨眨眼。
甜點端上來了。他們告訴我這道甜點是“歐越橘酥皮點心”。我不知道歐越橘到底是什麽水果,不過這嚐起來很美味。漿汁從深黑色的漿果中緩緩湧出,與奶油凍融為一體。麗莎和丹恩的小女兒黛西在吃甜點的時候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讓自己成為又髒又亂的“奇景”。
過了一會兒,他們談起了村子裏的事。此時我已經吃得飽飽的,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任由他們的談話聲在我身邊流淌。現在酒吧裏的人少了一些,我可以看到酒吧另一頭的壁爐。木柴在壁爐裏燃燒,發出柔和的劈啪聲。幾張老舊磨損的皮椅環繞在壁爐周圍,坐在椅子裏的客人也穿著老舊磨損的皮夾克。他們那低沉的說話聲令人聞之安心。我正要把目光移開,這時候我發覺那群人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我。那雙眼睛的主人是一個小夥子,他比爐邊其他客人年輕至少四十歲,身材強壯,留著黑色的絡腮胡。或許是因為我喝了兩杯蘋果酒,酒勁兒讓我大膽起來。我並沒有把目光移開。
“那人是誰?”我問桌邊的人。
爐邊的小夥子仿佛剛從門外進來。一頂羊絨帽低低地壓在他的頭發上,他的臉頰被凜冽的秋風吹得通紅。
“哦,那是傑克。”丹恩說著舉起手,向那人打招呼。作為回敬,黑發小夥靦腆地點點頭,終於把目光從我身上挪開。“那是傑克·羅斯卡……”麗莎用胳膊肘捅捅丹恩的肋骨,示意他住嘴。然而已經太晚了。
“羅斯卡羅?”我問道,“和安尼斯尤爾小屋原來的屋主羅斯卡羅小姐一個姓氏?還有那位羅斯卡羅老先生——就是在你的辦公室裏大吵大鬧的老人,和他是一家子嗎?”
“我去給寶寶換尿布。”丹恩嘟囔一句,趕緊溜了。
“是啊。”麗莎不情不願地說道,“傑克是羅斯卡羅先生的孫子,他們在造船工場工作。”
他們都等著看我有何反應。我可以讓這事就這樣過去,聳聳肩,不予理會。我可以等村子裏的其他人接納我,等他們對我的好奇心漸漸消退,不再對我這個“新來的城裏姑娘”議論紛紛。
他和村裏的一些人打賭,賭你能在這裏住多久。他會想方設法把你趕走的。
“抱歉我得離開一下。”我對桌邊的人說。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我就已經站起來,大步朝火爐邊那群老人走去。
“抱歉打擾你們了。”我用歡快的語氣說道,“我隻是想請羅斯卡羅先生為我給他祖父捎句話。”火爐邊的人頗為震驚,目瞪口呆地望著我。黑發小夥沒有說話,隻是頗為戒備地看著我。他的眼眸是明亮的淺褐色,讓人一見難忘。我發現自己的決心正在消退,可現在已經不能退縮了。“請轉告你的祖父,我知道他和別人打賭的蠢事。”我明明白白地對他說,“請轉告他,他必定會失望的,我不會離開這裏。”我掃視眾人一眼,“謝謝你們對我的熱情款待。”
當我走回自己那桌,我感覺我的臉頰都要燒起來了,我因緊張而感覺心裏發毛。
“真有你的。”彼得哈哈笑道,“說得好!”
“抱歉,婕絲。”麗莎輕聲說道,“我們不該說這些事讓你心煩的。”
“沒事啦。”我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米雪拉穿上外套,她的喉頭發出不滿的嘟噥聲,不過她把這嘟噥聲咽了下去。“我要和梅爾·羅斯卡羅好好談談。”她說。
“我們遲早得和他談談,那棟小屋還沒通電。”麗莎皺著眉頭。“實際上他是距離你最近的鄰居。”她解釋道,“那一片的變電房在他家的土地上。”
“我們要和他好好談談,解決這個問題。”米雪拉拍拍我的肩膀,“一兩天沒有電,你還過得下去吧?”
此時我們正朝酒吧門口走去,我看到傑克·羅斯卡羅正坐在爐邊椅子上看著我。
“當然沒問題。”我對米雪拉說,聲音大得足以讓他聽到,“肯定沒問題的。”
盡管腹中的食物和蘋果酒為我帶來暖意,可在返回安尼斯尤爾的路上我感覺更冷了。時近黃昏,天光逐漸消散,天空染上了一抹珍珠灰色。從村子裏升起的嫋嫋炊煙懸在空中,讓周圍的一切變得朦朦朧朧。我沿著依稀可見的小徑,穿過樹林,心裏默默祈禱:這應該就是我和亞曆山大一起走過的那條路吧。當時我可沒怎麽留意。
真有意思。今天早上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接觸文明社會,我想看到人和汽車,聽到人的說話聲和接聽手機的聲音,然而現在……我卻想一頭紮進那片綠色的寂靜之中,生起火,在爐邊做夢。我最終會讓那棟小屋成為“屬於我的小屋”,然而那是一個長久漸進的過程,就如同一條漫漫長路。現在我正要在這條路上邁開第一步。
帕蘭石再度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麵前。那塊石頭在漸濃的暮色中若隱若現,我在這裏流連不去。我跨越了山穀的邊界,一隻腳還在現在的世界裏,另一隻腳卻踏入山穀之中。山穀中的時光不像川流不息的河流,而是如同一個個深潭。過去的時光逐漸累積,滿溢而出,與現時交接……我往前一步,把現在的世界拋在身後。
在半明半暗之中,石頭的表麵染上了一抹蒼白色,閃爍著幽光,仿佛在微微移動。這塊石頭吸引著我靠近。我想將手放在石頭表麵,我想俯下身,透過石頭中央的圓孔,看看另一側有什麽超越現實的景象。然而我沒有這麽做,現在還不是時候。再說了,我要打開小屋的門,搜羅柴火。如若不然,今晚我就隻能哆哆嗦嗦地在黑暗中度過了。我站在草坪的盡頭,抬頭看著那棟小屋,靜靜等待著夜幕降臨。我還無法相信這裏居然是我的家。
“晚上好。”我對整個山穀輕聲說道。
一陣枝葉的窸窣聲響起,仿佛是對我的回應。一抹陰影躥了出來。那隻貓從黑莓灌木叢中鑽出來,它的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亮。
“又見到你了。”我沿著小徑朝它走去,“我聽說有關你的事了,你叫帕靈對吧,我叫婕絲敏。”
那隻貓在門前階梯上坐下,如同一個正在等待來客的主人。過了一會兒,它“喵”地叫了一聲。我咧嘴一笑——有進展了。
“這個給你。”我一邊說著一邊在包裏翻找,“我給你帶了點晚餐。”
我掏出一個用餐巾包成的小包,裏麵是麗莎和丹恩的小女兒吃剩的幾塊魚。我把魚塊放在地上。那隻貓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來,疑慮重重地對著那幾塊魚嗅來嗅去。我先打開小屋的門,然後跑到柴火棚裏搜尋還沒有長苔變綠的木柴。我抱著一抱木柴,踉踉蹌蹌地走回小屋。而這時那隻貓已經不見了,那幾塊魚也不見了。我走進小屋,臉上掛著微笑——這回我贏了。
在那個時候,現在那些盤根錯節的古樹都還是小樹苗。在那個時候,那條小溪幾乎與河流無異,不停流動的溪水滿溢而出,發出響亮的水聲,就如同一個農家女孩正抬高嗓門歌唱。在那個時候,這裏根本沒有小屋,隻有流水、石頭和窺探的眼睛。之後,用花崗岩和卵石砌成的小屋出現了,道路出現了,人的身影也出現在這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秋日,他們來到這裏,可他們想不到自己的人生將永遠改變這個地方。
晚秋已經來到山穀之中,所有樹木都染上了絢爛的秋色,樹葉紛紛落下,如同一片片鍍金的書頁從一本散架的書中飄出。小屋的石牆平整幹淨,沒有刮擦的痕跡;新苫的茅草屋頂閃爍著光澤。小屋正等著來這裏安家的人——來者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女人身懷六甲,長著一對明亮的淡褐色眼眸。
她穿過草坪,來到小溪旁。小徑延伸至淺灘之中。她那紅撲撲的臉蛋因痛苦而繃得緊緊的。她用拳頭抵著自己的肚子,然而讓她感到痛苦的並不是腹中的孩子。
小溪邊立著一塊巨石。那是很久以前豎起的一塊路標,為迷路的旅人指引方向。女人張開雙臂,艱難地抱著那塊路標,仿佛正在將自己的愛人擁入懷中。她用手指摩挲著路標背麵的刻痕——不久前由一把鋒利的刀子留下的刻痕。她開始哭泣,撫摸那個印記——那是春天時許下的諾言,等到犬薔薇凋謝時卻被打破。而現在她隻得嫁給另一個人,並發誓保守腹中的秘密。而她得到的唯一慰藉就是那棟小屋,那是對她保持沉默的獎賞。她心裏明白這個孩子既不屬於這個村子,也不屬於那位名義上的父親,而是屬於造就它的這個山穀。
過了一會兒,草坪的另一側傳來一個聲音。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往後退,擦擦臉,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眸……
我猛然驚醒。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爐火散發著暗淡的紅光。沒有落葉,沒有長著明亮淺褐色眼眸的女人。我擦擦前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我聽到某種聲響——是水流的汩汩聲,還是有人在叫?不,那聲響距離更近。我原本把腦袋藏在睡袋裏,現在我伸出頭,側耳聆聽。
那是嚎叫聲,一聲接一聲,連續不斷。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屏住呼吸,現在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是那隻貓,隻是那隻貓而已。它想要進來,必定是它的叫聲吵醒了我。我小心翼翼地拿起蠟燭頭,走到門邊。我打開門,一股寒風闖進來,一道黑如石油的影子掠過我的腳踝。等到我關好門插上門閂,轉過身,那隻貓已經在扶手椅裏安頓下來,把我那散發著餘溫的睡袋當成了自己的窩。它抬頭看著我,輕輕地叫喚一聲,仿佛在說,“你想得可真周到”。
“那是我的床。”我哆哆嗦嗦地對它說,“你得到別處去。”
那隻貓轉個圈,然後又躺下來,看起來它覺得無比舒適。如果換成另一隻貓,我就會把它拎起來扔到地上……可現在我隻是小心翼翼地在椅邊坐下,把自己的身軀塞進貓咪給我留下的狹小空間裏。那張扶手椅那麽大,可它幾乎占據了整張椅子——它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呢?對此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我扯扯睡袋,我搶到的隻是整個睡袋的四分之一。那隻貓抬眼看看我。它被我擠了一下,發出不滿的咕嚕聲。
現在我的姿勢頗為別扭。“就這樣,好不好?”我對它說。
作為回應,那隻貓把爪子伸進睡袋深處,開始發出愜意的呼嚕聲。它那低沉的叫聲如同柔和的雨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第二天早上我擦洗窗玻璃,盡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可惜卻是徒勞。在倫敦城裏,人們裹著最新一季的外套,或是擠進咖啡館裏,或是在寫字樓和地鐵站之間來回奔波。我盡力不去想留在倫敦的家人,不去想我的前男友。或許他正在我們住過的那套公寓裏搬東西,把我倆戀情留下的印記統統抹掉;或許他正圍著一小摞箱子踱步,等著快遞公司將它們運走,而箱子裏裝著我曾經的生活。想到這兒我更加用力地擦拭窗玻璃,手中的報紙團支離破碎。我歎了一口氣,將報紙團扔到地上。
昨天的燦爛陽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連綿陰雨。小屋外,雨水不停落下,而這意味著我隻能被困在小屋裏,沒有音樂,沒有收音機,隻有信馬由韁的思緒與我為伴。對了,還有這隻貓在我身邊。我不得不承認,盡管這隻貓一整天都待在原處,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個睡袋,可是它的存在讓我感覺好多了。
“你可舒服了。”我嘟囔著爬下窗台。
至少現在樓下的房間看起來也還過得去。我擦拭每一塊完好的窗玻璃,擦拭那張傷痕累累的古舊大桌。我還找來一把笤帚,掃除地板上的灰塵。小屋還是沒有通電,不過我已經學會使用那個燃氣灶了。我裹緊身上的開襟毛衣,往原本放在爐上的老式水壺灌水。我還不能開燈,不能給手機充電,也不能使用筆記本電腦,可我至少能給自己泡杯茶。
水燒開的聲音讓我想起昨晚的夢被類似水聲的聲響打斷。我閉上雙眼,試圖憶起那個夢:溪水汩汩流過淺灘,一個有著明亮淺褐色雙眸的女人;她身懷六甲,張開雙臂,擁抱一塊路標石,摸索石頭上的刻痕……
水壺的嗚嗚聲斬斷了我的思緒,讓我回到現實中。我關上燃氣,一種詭異的感覺油然而生。房間的另一側有動靜,那隻貓正在全神貫注地盯著我。這都是過於活躍的想象力在作祟,我對自己說。我把開水倒入一個馬克杯中。停筆一段時間之後,你就會發現周圍一切都藏著故事。我坐在桌邊,拿出筆記本,試圖找到通往我筆下世界的路。在我離開倫敦之前,我就用筆創造了這個世界。我可以消失在那個世界中,那裏充斥著旅行、秘密、古老的魔法和各種可能……
我感覺汗毛直豎。昨天我越過淺灘的時候是不是看見了一塊路標石?我記不清了,不過去確認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我試圖把這個想法擠出腦海,開始創作書中新的一幕場景。可最後我發現自己描繪的是一個山穀,一個男人用刀子在石頭上刻下自己的諾言。我趕緊把筆記本推開,一股自我厭惡之感在心中升騰。
“真是太荒唐了。”我對那隻貓說。那隻貓伸出一隻爪子,發出低沉的叫聲,似乎在表示讚同。“而你也不幫幫我。”我說。
我套上靴子,嘴裏一直在嘟嘟囔囔。我身上原本穿著一件老舊的開襟毛衣,現在我再披上一件雨衣。當我走到門前階梯上,我開始哆嗦。屋內,壁爐裏的火焰搖曳跳躍;屋外,寒冷刺骨的雨水傾盆而下。相形之下,小屋裏顯得溫暖舒適多了。可我還是踉踉蹌蹌地走出門,沿著那條小徑前行,鑽進滴著雨水的草木之中。
那一處淺灘看起來和之前不同了。在我的夢裏,流過此處的水清亮澄澈,閃耀著波光,不同顏色的落葉給溪岸鋪上一層地毯。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潮乎乎、濕漉漉的,到處是泥濘。我在泥水中跋涉,四處搜尋一塊狀似石頭的東西。最後我看到了某樣東西的頂端從枯萎的蕁麻和雜草中露出來。在我的夢中,那塊路標石昂然挺立,可現在它卻斜斜地靠著溪岸,半埋在泥濘之中。
我猶豫不決,在石塊前的泥地裏蹲下。我伸出手,穿過覆蓋在石塊上的草木,盡力不去想藏身其中的蝸牛和鼻涕蟲。我的手指拂過石頭的表麵。這塊石頭飽經風霜,表麵坑坑窪窪,可是並沒有任何刻痕。當然不會有什麽刻痕,一個嚴厲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這都是因為你思慮過度,讓自己魂不守舍。除了飽嚐寒冷和潮濕的滋味,弄得自己一身泥濘,到最後你什麽都得不到。
正當我準備後退,我摸到石頭上的一道凹槽。我的手指沿著這道凹槽一點點地挪移。凹槽化作一條直線,一段弧線,又一段弧線——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心形……我慌忙後退,我的心加速跳動。枯葉粘在我的手上。在陣陣雨聲中,我敢發誓在那一刻,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響——那是金屬敲擊石塊的微弱響聲。我汗毛直豎,跌跌撞撞地爬上泥濘的溪岸,有多快跑多快,根本不敢往後看一眼。我朝小屋奔去。我正要拉開門閂時發現門已經打開。門內有一個昏暗的身影。那人轉過身看著我,他那雙閃亮的眸子是淡褐色的。
我把燒水壺放在爐上,壺裏的水灑得到處都是。傑克·羅斯卡羅站在壁爐邊,看著我用袖子擦幹灑出的水。他也是渾身濕透,被打濕的黑發亂糟糟的,從他身上滴下的雨水在他腳邊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個小水潭。
“抱歉未經邀請就這樣闖進來。”他說,“這雨聲那麽響亮,我以為你沒有聽到敲門聲。”他頓一下,盯著火焰,“我並不是想嚇唬你。”
“沒事啦。”我把顫抖的手插進兜裏,“你來這裏幹什麽?”現在和他虛禮客套也沒什麽意思,於是我就直接問了。
他臉色陰鬱,不過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出他想和解。他抬起眼眸,和我對視。
“我想為我爺爺的事和你說聲對不起,就是他和人打賭的事。”他輕聲說道。他說話時帶點口音:“現在他的腦子有點糊塗了,不過這也不是待人無禮的借口。”
“待人無禮?”我重複道,滿臉難以置信的神色,“拿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來打賭……”
“他並沒有惡意。”
“他想把我趕走!”我朝他逼近一步,“你覺得那是什麽樣的感受?”
羅斯卡羅小夥用手抓抓濕發。“你得理解,”他說,“這個地方對他而言意義重大。他擔心這個地方將會遭遇某種變化。長久以來,這裏一直屬於我們家族,在我們家族中代代相傳。”
“那我怎麽知道?”我轉身麵對燃氣爐,“即使我知道這事,那也是托瑪辛娜·羅斯卡羅決定要將小屋出租,而不是由我來決定的。我為什麽要為此受到懲罰呢?”
站在我身後的傑克發出一聲歎息。“我明白,”他說,“我也試著和他講道理。”過了一會兒,窸窣聲傳入我的耳中。我抬眼一看,看到他舉起手裏的紙袋。“我……呃……買了一些圓麵包,就當成謝罪禮吧。麵包裏加入了藏紅花,我想你或許沒有嚐過。”他低頭看看手裏的圓麵包,皺皺眉,“不過老實說,這些麵包好像被打濕了……”
既然我已經泡了茶,出於禮貌我隻能邀請他留下來喝杯茶。我們坐在爐邊,用一對老舊的叉子叉著圓麵包在火上烤。
“我好久沒來這裏了。”傑克·羅斯卡羅一邊說著,一邊往一個圓麵包上塗奶油。他的目光戀戀不舍地掠過整個房間,掠過那張大餐桌和塞著破布的窗玻璃。“感覺沒怎麽變嘛。”他說。
他把圓麵包遞過來,我咬了一口。那種滋味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我含著滿滿一口圓麵包,問他:“她是你爺爺的姑媽?我是說托瑪辛娜?”
“差不多吧,反正爺爺是和她血緣最近的親戚,所以他時不時來看看托瑪辛娜太姑奶奶。不過她不太喜歡有客人上門。她是一個古怪的老太太,有時當她盯著你,你會感覺她能看透你的心。”他微微一笑,“不過我小時候喜歡上這兒來玩,往淺灘的水裏放紙船什麽的。”
此時烤麵包的甜香味充斥著整個房間。“那她為什麽不把安尼斯尤爾留給你爺爺呢?”我問道,“你也說了,這個地方在你們家族裏代代相傳。”
“老實說,也不是一直都屬於我們家族。”傑克說,“這裏還有一個古老的家族,特拉門諾家族。”他急急忙忙地吐出那個姓氏,仿佛那是腐壞的食物,會在他嘴裏留下怪味,“在某段時間裏這個地方為他們所有。幾百年來,這個地方在我們兩家之間頻頻易手,沒人記得清究竟哪一家才是這裏的第一個主人。至於托瑪辛娜太姑奶奶為什麽不把這個地方留給爺爺……”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把烤好的圓麵包從叉子上取下來,用雙手拋來拋去。香料和醋栗的香味彌漫在我們兩人之間。
“不管怎麽說,我很高興你租下這個地方。”他抬眼看著我,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龐,“我的意思是,總好過租給特拉門諾家的人。”
“好吧,不過你爺爺對此不太高興。”我挖苦道。我感覺自己兩頰發燒,可我盡量不去想它。
傑克忍住笑,他嘴裏含著一大口圓麵包。“如果讓他在特拉門諾家的人和你之間做出選擇,無論什麽時候他都會選你,你信我好了。如果他對你了解更多,他更加會選你了。”他拂去落在套頭衫上的麵包屑,“他就像頭倔驢,不過我會勸勸他的。”
這回輪到我露出微笑了,我感覺那是發自肺腑的微笑。
“謝謝你,傑克。”我說。
在接下來的幾分鍾裏,我們倆都不說話,而這種沉默讓人感到舒適自在。我們傾聽屋外的雨聲,那聲音如同沙漏裏的沙子落下時發出的簌簌響聲。我感覺傑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於是轉過臉和他對視。這時一個聲音響起,把我們倆嚇了一跳。那是貓叫聲,還有爪子抓撓木頭的聲音。
“哦,老天……”我匆忙站起來,跑去開門。那隻渾身濕透的貓坐在門前階梯上,被雨水打濕的毛根根豎起,如同刺蝟的尖刺。“怎麽回事?”我叫道。貓咪掠過我身邊,發出喵喵叫聲,仿佛正在責備我。“我根本沒看到你跑出去!”我說。
我轉過身,看到傑克正盯著那隻貓,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怎麽了?”我問道。
“沒什麽,隻是……我很久沒見到這隻貓了,我覺得它看起來有點不同,就這樣。”
“你覺得它有多老了?”火光落在貓咪那濕漉漉的皮毛上,給它染上一抹橙黃色的柔光。
“我不知道。”他眯縫雙眼看著貓咪,仿佛正試圖沿著時光之河溯流而上,“如果它是我小時候見到的那隻貓,現在它肯定有將近二十歲了。”
“不可能的,貓不可能活那麽久。”我拿起一塊抹布。我不知道這隻貓是否樂意讓我幫它擦幹身子,可雨水從它身上滴落,弄得到處都是。當我用抹布擦拭它的皮毛,它並沒有反對。“或許它是之前那隻貓的後代。”我說。
響亮而低沉的咕嚕聲充斥著整個房間,甚至蓋過了屋外的雨聲。貓咪掙脫我手中的抹布,走過去審視盛放著黃油的碟子。
“我說得對嗎,帕靈?”我問那隻貓,伸出手想撫摸它。
當我的手指接觸到貓的皮毛,幾星火花突然閃現。它們鑽進我的手臂,一直鑽到我的心裏。周圍的一切沒入黑暗之中,我聽到一千顆心在跳動,聽到長著鱗片和皮膚的生物所發出的聲響,感覺到山穀裏所有生靈的存在——包括那些正對著閃電呻吟的大樹……我趕緊縮回手,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被電了一下,是嗎?”傑克問道。
那隻貓抬起黃澄澄的眼睛看著我,仿佛它知曉我剛才所看到的一切。
“是啊。”我勉強擠出一句。我小心翼翼,再次朝貓咪伸出手。幾秒鍾之後,貓咪用腦袋摩擦我的掌心。這回我隻感覺到它輕聲叫喚時身軀的顫動。這隻是一隻貓,僅此而已。
傑克離開前幫我清理了臥室壁爐裏的垃圾。如此一來,今晚我就不用在樓下火爐邊的扶手椅裏睡覺過夜了。
“如果我知道你隻能把扶手椅當床,我會早點過來幫你清理的。”他後退一步,他的皮膚上沾滿了煤煙和灰塵。“這樣應該可以了。”他說。
我發現他在環顧四周。臥室看起來空****的,我的睡袋攤在**,一個打開的行李箱放在地板上。
“我剩下的行李很快就會從倫敦寄來了。”我急忙說道,“不過我也沒多少行李,大部分都是書。在行李送來之前我可以湊合著過幾天。”
看得出他還有問題想問,不過他並沒有問出口,隻是點頭微笑。
“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隻管和我說。”他站在門邊對我說,“大多數時候我都在下遊,你需要什麽工具我都可以借給你。”
“下遊?”
“下遊有個造船工場,我和爺爺在那裏工作。沿著這條小溪走,找到那條河,你就能見到我們了。”他戴上一頂羊絨帽,蓋住那一頭亂發,他的臉上露出揶揄的微笑,“河流盡頭的羅斯卡羅——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人們就這樣稱呼我們了。”
“謝謝你來看我。”我大聲說,想要蓋過那雨聲,“還有……很抱歉那天我對你發火。”
“沒事啦。”他咧嘴一笑。我希望他能留下,他在這裏可以讓小屋變得更溫馨舒適。他沿著那條通往山穀外的小路,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
“再見了,婕絲!”他回頭叫道。
“再見了,傑克。”我對著落下的雨水低聲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