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身看看梅爾,我不想拋下他。不過梅爾已經被一群向他表示祝賀的人吞沒了。

“我們走吧。”傑克彎下腰,在我耳邊輕聲說,“他很快就要在蘭姆酒吧大出風頭了。”他抓住我的手,拉著我擠進人群中。

一個個小攤正在售賣甜酒、蘋果酒和潘趣酒,還有一個全豬在火上烤著,不時能見到一群群樂師和舞者。我發現自己和傑克還有他的幾個朋友圍在一個炭火盆邊,對著人群玩起了“猜猜那人是誰”的遊戲。我認出了米雪拉,她打扮成獵人頭領的模樣,大衣後頭還係著一條狐狸尾巴。傑克認出了麗莎的表親彼得,他穿著花裏胡哨的黃色小禮服。我們甚至還發現了羅傑·特拉門諾。他披著一件黑鬥篷,戴著一副威尼斯風格的麵具,一群人簇擁在他周圍。我認出那群人正是我在特拉門諾家的萬靈夜聚會上見到的人。當傑克的朋友認出了特拉門諾那群人,傑克摟著我的肩膀。可我對此毫不在意,我玩得很開心,無暇去想有關特拉門諾的事。

一杯酒下肚,三杯酒下肚,四杯酒下肚……我抓住傑克的手臂,我們倆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他的手落到我的腰間,把我舉起,讓我站到一個郵筒上。站在這裏我可以居高臨下地觀看表演。夜晚的時光漸漸消逝,夜更深了。我們越靠越近,我能感受到他的體溫透過身上的棉布襯衫散發出來。當他彎腰在我耳邊低語,我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嘴唇就在近旁。每當我們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在我們之間流淌,然而事實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最後我們中的某一個或是咧嘴一笑,或是哈哈大笑,或是轉過身,這種放電的感覺才被打斷。

不遠處的人群開始跳起歡快的舞蹈。傑克向我伸出手,邀請我一起跳舞。我欣然握住他的手。在那一刻,我很想把他拉到陰影之中,拉到聖誕彩燈照不到的地方,這樣我們就可以單獨相處了。酒精在我們的血管裏激**,樂聲引發陣陣悸動……這時候麗莎的丈夫丹恩出現在人群裏。他朝我們揮揮手,示意我們加入跳舞的人群。接著我們就被人群吞沒了,置身於許許多多旋轉的身軀之中。這是一種圓圈舞。我很快就發現自己和傑克已經分開了,我正和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女人跳舞。我們踩錯舞步,跑向和眾人相反的方向。為此我們笑得前仰後合。在這一團混亂之中,我感覺到一隻手抓住我的手,急切地將我拉出人群。我很高興能跟著他離開。

一些火把的火焰開始搖曳不定,還有一些火把已經熄滅。少了這些火把的光亮,一棟棟建築的角落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一個促狹的聲音在我心底響起:這樣豈不是更好?我在馬路牙子上絆了一下,傑克趕緊扶住我,讓我站直身子。我們倆都因為剛才跳了舞而氣喘籲籲。我哈哈大笑,告訴他我剛才跳舞時連步子都沒踩對。可他隻是湊過來,把我壓在一堵牆上。他的身軀緊貼著我,他那堅硬的嘴唇落在我的唇上,透著一股急切。

在那一刻我一動不動。我一直夢想著這一刻的來臨,可是……這感覺完全不對。所有這一切讓我不由得向後退。我聞到了一絲氣味。這氣味如此熟悉,令我大吃一驚。我終於明白了。我憤憤然把臉別到一邊。

“你到底在幹什麽?”

這個人是亞力。我用力推他一把,他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後退。他身上穿著白襯衫,臉上戴著的黑色麵具和傑克的麵具非常相似。

“婕絲,求你了。”他含含糊糊地說。他再次湊過來,伸出一隻手,想要摸我的臉。

我正準備再一次推開他。這時我的目光掠過他的肩膀,看到他身後有異動。傑克已經離開了跳舞的人群,他手裏拿著麵具,直直地瞪著我們倆。我感覺自己的一顆心在不停下墜。即便是亞力再次湊過來吻我的時候,我的心依然墜入無底深淵。我再一次把他推開,可惜太遲了。傑克的臉上滿是受傷的表情,消失在人群中。

我想追上傑克,可亞力抓住了我的手。“婕絲,求你了。”即使隔著一臂之遙,我依然能聞到他嘴裏的酒氣。“你看上去那麽美,就給我一次機會吧……”他說。

這回我用盡全身力量將他推開。他踉踉蹌蹌地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我不再浪費時間對他大吼大叫,而是一頭紮進跳舞的人群中,沉浸在不和諧的樂聲中,任由晃動的軀體環繞在我周圍。可是就在剛才,這音樂和這跳舞的人群還顯得那麽歡快。一個個音符在我身邊縈繞,我擠出一條路,來到街對麵。可在我去到那裏之前,我心裏明白為時已晚。

在12月,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裏,大地正在等待,等著年終的野外狩獵接近尾聲,就如同朝西邊天空飄去的雷聲一樣慢慢消散。大地正等著舊的一年逐漸退去,就如同陽光下的霧靄。而新的一年尚未來臨,所有的一切都懸而未決。

12月22日的晨光從窗簾下方滲進來,把我喚醒。我頭痛,心也痛。我靜靜地躺了好一會兒,可很快我就想起發生了什麽事。親吻、酒味、傑克的臉,他轉身之前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和詫異轉化為傷心……我將頭埋在枕頭底下。我一心想著傑克,從來沒想過亞力也可能去參加蒙特爾日的活動。我應該仔細看清楚究竟是誰拉起我的手,我應該拚盡全力追上傑克,和他解釋清楚。可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晚上和一個早晨,所有的一切如同已經定型的石膏,變得堅硬,難以改變。

我垂頭喪氣地把被單推到一邊,從**爬起來。我的衣服堆在地上。昨天晚上我一邊流淚一邊把衣服脫下,就扔在那裏。常青藤皇冠也扔在那裏。現在那頂皇冠已經枯萎,常青藤的枝葉已經失去了光澤。我照照鏡子:我麵色蒼白,眼睛因哭泣而腫脹,化妝品在眼睛下方留下道道汙漬。

我還不能麵對這新的一天,至少現在還不能。像往常一樣,帕靈對我喵喵直叫,示意我現在正是吃早餐的時候。隻是它的叫聲沒有平日那麽響亮,也沒有平日那麽執著,仿佛它也看得出現在我需要這個世界溫柔以待。我沒有像平日那樣烤麵包,和它一起共進早餐,而是套上靴子,朝戶外浴室走去。熱水鍋爐發出咆哮聲和哐當聲,仿佛一隻吵鬧鬼被關在裏麵。無論之前那位赫斯科斯太太對熱水鍋爐動了什麽手腳,但那畢竟起了作用。雖然現在我心情很糟,但是當我看到熱氣從熱水龍頭冒出,我幾乎忍不住露出微笑。我趕緊脫下衣服,站在冰冷的石砌地板上瑟瑟發抖,然後趕在洗澡水變涼之前把自己浸泡在滾燙的水裏。我拚命擦洗自己的臉和皮膚,抓洗自己的頭發,試圖將昨晚的記憶統統洗去,可惜卻是徒勞。

我本應該坐下來寫作。交稿的截止日期是聖誕前夜,我必須趕在那之前把最後幾章寫完。可我做不到。我必須找到傑克,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即便這意味著我要以極其尷尬的方式承認自己對他的感情,我也要這麽做。當我朝河邊走去,我在心裏斟酌詞句,想想見到他該怎麽說。當我走到那片林間空地,帕蘭石看起來還像往常一樣。然而,今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疲倦,那塊石頭就如同一個人,抬起沉甸甸的眼皮,抬起原本看向地麵的眼眸。仿佛它正在等待某件事的發生或某個人的到來,在那之前它無法入睡。

當我走近造船工場,我那空空如也的胃開始抽搐。或許沒事的,我對自己說,或許在十分鍾之內我就會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吃著熏肉和雞蛋,將整件事一笑了之。我邁出一步又一步,強迫自己走到前門。

沒有人來應門,難道他們還沒睡醒嗎?我正準備再次敲門,這時我聽到腳步聲——有人正繞過房子的一側。我站在那裏等著,我的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

“傑克……”

出現在房屋一角的是梅爾,他懷裏抱著一抱柴火。他對著光亮眯縫眼睛,他腳步遲緩,走起路來小心翼翼。我拚命對他擠出微笑。

“你看起來和我感覺一樣。”我說。

他驚訝地抬起眼眸:“是婕絲啊。”他微微皺眉,可很快這皺眉的表情就被微笑取代。顯而易見,他也發覺有什麽不對勁。“喝杯茶吧?”他說。

“好啊。”我為他推開門,“傑克……”我咽一下口水,隻是我嘴巴很幹。“傑克在嗎?我要和他談談。”我說。

“他不在。”梅爾把柴火扔在地上,呻吟一聲,“他是今天早上離開的,不過我實在不知道他怎麽能那麽早就從**爬起來。”

“這樣啊,你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嗎?或許我可以在這兒等他。”

梅爾搖搖頭,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痛苦的微笑:“他不會很快回來的,他要去機場接他的妹妹——至少他留的字條是這麽說的。”

我拚命咬著口腔內側,想忍住湧上來的眼淚。可我依然能感受到眼淚的存在,它們正堵著我的胸口。

“你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吧?”梅爾問道,“傑克昨晚回來的時候一臉陰沉,就像即將下大雨的雷雨雲。不過他什麽都不肯說。”

這時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我趕在掛在眼睫毛上的淚珠滴下之前,趕緊轉過身。

“好了。”梅爾摟著我的肩膀,“沒必要哭鼻子的,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最後總能解決的。你們倆吵架了?”

我點點頭,擦擦不停冒出的淚水。“隻是一個很可笑的誤會。”我抽抽噎噎地對他說,“可是傑克——如果我不能和他解釋清楚,他肯定會把我想得很不堪。”

“別著急,婕絲。雖說他的脾氣就像一頭倔驢,可最終他會回心轉意的。”

聽了這話,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我用袖子擦擦自己的臉,拚命擠出一絲微笑。

“好了。”梅爾說,“聖誕節可不興哭鼻子哦。你不是說有人要來你這裏嗎?”

“是啊。”我抽抽鼻子,“他們會在聖誕前夜坐火車來這裏。”

“好吧,我看在他們到來之前你還有很多事要做。”梅爾用實事求是的語氣說道,“現在可沒時間為我那個傻瓜孫子傷心落淚。”

“如果他回來的話,你會告訴我吧?”我問道。

“當然。”梅爾向我保證,“現在先過來喝杯茶吧。這宿醉的感覺可太厲害了。”

雖然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可我還是問梅爾要了傑克的手機號碼。在我走回小屋的路上,我一直在心裏打草稿,想要給他發一條短信。在我步入那片林間空地之前,我看看手機屏幕上的十幾個字——我能想出來的也隻有這些話了。

傑克,抱歉,我們能談談嗎?婕絲。

這條短信看起來可憐巴巴的。它太過薄弱,太過渺小,無法表達我所有的情感。我按下“發送”,看著那條負載著希望的短信消失,通過手機信號網絡發送出去。

梅爾說在聖誕節不興哭鼻子,而聖誕節也的確是一個快樂的節日。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定下心做任何事。我寫了幾百字之後又站起來,在房間裏踱步。最後我找個借口跑到屋外。因為屋外信號更好,我想看看有沒有收到回複。當下午漸漸變為傍晚,我的手機終於收到了一條短信,然而那並不是我想收到的短信。

為昨晚的事道歉,當時我喝醉了,可醉酒並不是幹傻事的理由。實在對不起。亞力。

這條短信並沒能讓我的心情變好。我不假思索地回了一條短信:去和傑克說這話吧。

帕靈也流露出不安。它在屋子裏潛行,仿佛是在找什麽東西。它在自己最喜歡的憩息地待了一會兒,然後又跳下來。它甩著尾巴,空氣裏看不見的靜電讓它身上的毛根根直豎。等到夜幕降臨,我們倆都累了。我們癱坐在那裏,盯著爐火。

“這真是可笑。”我對帕靈說,“梅爾說得沒錯,呆坐著胡思亂想也沒什麽用。”

我身上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我打開門,門前階梯旁放著我最近從林子裏采摘來的冬青枝葉。夜晚的降臨讓這些枝葉變得濕漉漉的。我把枝葉抱進小屋,小屋裏彌漫著濃烈的青蔥氣味,就如同我在夢裏聞到的一樣。我要用冬青枝葉和聖誕飾物來裝飾這間小屋,讓這間小屋洋溢著節日的氣氛。這樣等到我的家人到來時,他們就會意識到我為什麽如此熱愛這個地方。我們會一起坐在爐火邊,我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們。我們吃吃喝喝,直到小屋裏洋溢著聖誕節的香氣——那是橙子和香料的氣味,是藏紅花和海港的氣味。到了聖誕節,帕靈會追著落在地板上的禮物包裝紙和緞帶四處亂跑,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最後我發覺一段樂曲已經融入我那飄飛的思緒之中,而我正在哼唱從夢裏學會的那首歌。

“冬青樹,冬青樹。”我一邊低聲唱著,一邊把一根冬青枝條插在壁爐上方。

我將聖誕飾品一樣接一樣地從盒子裏取出。我在做這事的時候,帕靈在一旁看著。它把腦袋擱在自己的爪子上,仿佛陷入了沉思。我找到一些玻璃聖誕彩球、蝕刻金屬飾品和木頭玩偶——那是船隻、國王和牧羊人,它們表麵的油漆已經褪色。我將這些小玩意兒掛在冬青樹的枝葉之間,讓它們組成自己的遊行隊伍,在青枝綠葉之中穿行。上方的錫質星星灑下點點星輝,照亮了它們。最後,我取出那個綠色的玻璃彩球,掛在正中央。那個彩球熠熠生輝,如同日月,又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一扇窗戶。

時間來到聖誕前夜的黎明。天空澄澈明亮,不過天氣很冷,足以把人凍僵。我打開門,朝門外張望。山穀仿佛被賦予了某種魔力:每一根枝條都沾上了白霜,在冬季蒼白的陽光中閃閃發亮;鵝卵石之間的小水窪覆上了一層冰,每一根草葉都被凍得僵硬,仿佛對它們來說時間已經停止。帕靈來到我身邊,對著空中嗅一嗅。不久之後我們就退回屋內,在暖融融的爐火旁吃早餐。我環顧小屋。小屋的石砌地板已經擦洗得幹幹淨淨,我盡力不讓一星麵包屑落在地上。我本想通過收拾小屋來分散自己的心神,現在看來這麽做也是有好處的。小屋看上去幹淨整潔,壁爐已經打掃過了,桌子也打了上光蠟;爐火劈啪作響地燃燒著,聖誕飾品在火光中熠熠生輝。樓上,床鋪正在等待客人的到來;**放著一條條毯子,正等著客人們度過快樂的一夜之後將它們蓋在自己身上睡覺。現在已是萬事俱備,我所要做的隻是等著家人們來分享這一切。

明亮的天空讓我心情變好。我在自己脖子上圍了一條厚厚的圍巾,將筆記本電腦塞進包裏。在筆記本電腦的硬盤裏存著一部書稿,正等著我把它發送出去。不過我也得承認,那部書稿隻是很粗糙的草稿。

“今天可是聖誕前夜啊。”我用堅決的語氣對帕靈說,“我要開開心心地度過這一天。如果傑克·羅斯卡羅太過固執,聽不進我的解釋,那將會是他的損失,你說是吧?”

帕靈並沒有回答,隻是轉動一隻耳朵。它耐心地在門口等候,等我做好出門的準備。當我走出小屋,它也跟了出來。我想阻止它,可是沒有用。在過去這幾天裏,帕靈的動作變得更遲緩了。我擔心寒冷的天氣會讓情況變得更糟。當然了,它對此毫不在意,而是堅持要護送我,一直送到帕蘭石那裏。它和我一起前行,它的腳爪落地無聲。

帕靈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當我們走到那片林間空地,我彎下腰,摸摸它的耳朵,直視它的眼眸,想確認它是不是一切安好。當它與我對視時,它的眸子透出一股嚴肅,那神情幾乎與淡泊無異。在那一刻,我忘了它是一隻貓。我想問這隻奇異而嚴肅的生靈究竟為什麽事感到煩惱。

可它隻是用腦袋摩擦我的手掌,然後坐下來,讓我獨自穿過空地。當我回頭望的時候,它還在那裏。帕蘭石中央的圓孔仿佛一個圓形的相框,它出現在圓孔的正中央。它隻是坐在那裏看著。盡管感覺很荒謬,可我還是朝它揮手道別。

蘭福德熙熙攘攘,到處是已經放假的孩子、不用上班的人群,還有在聖誕假期第一天串門的親友。透過一扇扇窗戶,可以看見閃閃發亮的聖誕樹;用冬青枝葉、一品紅和鮮亮的綢帶編織而成的花環懸在門梁上,即使是一些船隻也經過一番打扮,桅杆上纏繞著彩箔。

那家集咖啡館、郵局和漁具店於一體的店鋪裏人頭攢動。許多人來到這裏躲避刺骨的嚴寒,他們手裏握著杯子,杯子裏裝著熱巧克力。我盡力擠出一條路,走到店鋪深處的一張桌子旁坐下。我使用店裏的Wi-Fi將書稿發送給我的編輯。我附上一則短信,提醒他這部書稿還很粗糙,並祝他聖誕快樂。我按下“發送”。當我看到電子郵件慢慢消失,我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氣。

盡管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快快樂樂地度過聖誕節,可我還是不時想起傑克。我發現自己正透過起霧的窗玻璃朝外張望,看著每一個經過的路人,還試圖從嘈雜的人聲中分辨出他的笑聲。最後我還是收拾自己的心情,打起精神,把桌子讓給三位老太太。當我朝村裏小店走去時,我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嗨!妹妹!天氣也太糟糕了,列車晚點了,不過應該很快就能繼續前進的。姐。

我疑慮重重地抬頭望望天空。不知不覺中,天空已經變臉了。滾滾彤雲如同濕漉漉的羊毛,遮蔽了天空。在小店裏,擠擠挨挨的顧客沿著過道前行,購買此前遺漏的零碎物件。所幸我已經拿到了我所需要的所有東西。昨天萊格的侄子騎著山地摩托車,把我購買的物品送到了小屋。

萊格那光禿禿的腦袋上戴著一頂聖誕精靈帽。當他看到我,他滿臉喜色地和我打招呼:“派克小姐,拿到你要的東西了嗎?我看你和帕靈沒有把所有食物都吃光了吧?”

“沒有。”我笑道,“隻是想過來和你說一聲‘聖誕快樂’,萊格。”

“聖誕快樂,派克小姐。你說過你的家人要從倫敦過來?”

“是啊,他們現在已經出發了。至少我希望他們已經出發了。路上的天氣很糟糕,顯然是天公不作美。”

一個穿著寬厚外套的男人走過來,把一瓶雪莉酒重重地放在櫃台上。我認出那人是一個漁民。

“沒錯,而且天氣還會越來越糟糕。”他大聲說道,“如果下雪的話可一點都不稀奇。”

“在康沃爾郡會下雪?”我嗤之以鼻,“直到我親眼見到了才會相信。”

“要我說,今天晚上你就會親眼見到了。”那男人說著把那瓶酒塞進一個口袋裏,“聖誕快樂,派克小姐。”他在門邊停下腳步,又加了一句,“也祝它……聖誕快樂。”

當我走過那座橋,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風掠過水麵,旋轉而起。盡管我已經下定決心,盡管我明白他們很可能已經去了傑克的父母家,可我還是忍不住繞道朝造船工場走去。果不其然,當我走進造船工場,我能感覺到整個地方空無一人。以前,那東拚西湊的窗戶總是閃爍著燈光,仿佛在對我表示歡迎。可現在那窗戶卻黑洞洞的,作坊和工棚也是一片死寂。我抱著僥幸心理敲敲門,可是卻無人應答。

一縷憂傷湧上心頭。我走進樹林,走回安尼斯尤爾。在歸途中,下午的天光漸漸消散,天色變得越來越暗。可現在距離夜晚的到來還有幾個小時。我感覺吸入肺部的空氣沉甸甸的,仿佛那不是空氣,而是冰碴兒。當我走進林間空地,隻覺一片寂靜,仿佛這世上所有聲音都被吸走了。這時候我發現剛才那個老漁民說得沒錯。

雪花開始無聲地飄落,幾乎難以察覺。雪花在空中轉著圈,落在光禿禿的地麵上,落在帕蘭石上。我看著最先落在帕蘭石上的幾片雪花,它們在這塊古石那坑坑窪窪的表麵上留下幾點白斑。我抬起頭,看向空地上方那一圈天空,任由雪花拂過我的臉頰和眼睛,在我溫熱的肌膚上融化。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人聲掠過我的耳邊,那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到。

那些話語含混不清,或是竊竊私語,或是高聲大喊,或是哭泣,或是歌唱。盡管如此,我明白這些聲音屬於這個山穀,我明白安尼斯尤爾保存了這些聲音,然後在幾百年後的今天再次釋放出來,傳入我的耳中,就如同來自過去的回響。

那是一雙手正在鑿刻石頭,那是一雙腳正在奔跑;馬兒正在狂奔,輕啟的嘴唇準備歌唱,眼淚落入雪中……然而,在曾經發生的所有一切中蘊含著一種存在,向來皆是如此。那是一雙蒼老的眼睛,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如鷹眼般狂野。我曾以為那是我的想象力在作祟,我曾在所有夢中都見過它。可如果這並不是想象出來的幻象呢?如果它一直在這裏觀察和守護呢?可是……我睜開雙眼。今晚可非比尋常,今晚是聖誕前夜,也是聖誕節的核心,就如同在炭火盆中央燃燒的火炭。人們相信就在今晚,分隔兩個世界的屏障變得薄弱,精靈可以在大地上遊走。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帕靈那古怪而嚴肅的神情,想起它坐在空地中看著我離開的樣子,就如同一隻知道自己大限將近、等著迎接死神的生靈。身後的帕蘭石也在等待。它立在飄落的飛雪之中,看起來比往常要大。它赫然聳現在空地中,化為斑白大地上的一抹深灰色。它正迫不及待地等待聖誕前夜的降臨。

不祥之感席卷而來。

“帕靈。”我輕聲叫道,朝小屋跑去。

隻要有打火石,就能再次打出火星;隻要有燃料,就能燃起火苗;隻要有人,就會有希望。而大地知道,希望正是最好的引火木……

等到我跑到小屋門口,我氣喘籲籲,一側肋骨隱隱作痛。飄落的雪花開始在花園圍牆上堆積,為小屋的茅草屋頂敷上一層銀粉。我衝進小屋,關上身後的門。所有的一切看似和我今早離開時一樣。

“帕靈!”我叫道。然而並沒有回應。我沒有聽到帕靈和我打招呼時的低低叫聲,也沒有聽到它憤憤不平的大叫聲。壁爐邊的扶手椅是空的,我用手摸摸椅墊——椅墊的布料表麵已經是冷冰冰的了。

我站在原地不動,再次呼喊它的名字。我側耳聆聽,隻盼著頭頂上傳來爪子踩踏木地板的聲響,聽到爪子沿著樓梯跑下的響動。我查看了所有帕靈喜歡的憩息地:窗台、小地毯……可哪兒也找不到它。我甚至跑去查看戶外浴室,生怕它被關在裏麵。

“帕靈?”我朝前門外呼喚,一邊敲打著一罐金槍魚罐頭——以前每當我使出這一招,我都能成功地把帕靈引出來。然而還是沒有任何響動,隻有雪花飛速落下,無聲地落入山穀之中。我再次關上門,我的腦子已經亂作一團,不停掂量各種最糟糕的可能性。

去臥室看看,我對自己說,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再去臥室查看一遍,或許它睡著了,沒有聽到你在叫它。

我一步兩級地跳上樓梯,樓梯在我腳下嘎吱作響,發出陣陣呻吟。我衝進次臥。房間裏還是像之前一樣,沒有被翻動過的跡象。床鋪已經整理好了,窗台上空無一物。我衝出門,轉向我的臥室。我的小腿被床腳的那個箱子狠狠地磕了一下。

“真該死!”我罵道。帕靈不在我的臥室裏,不在**,也不在角落裏的那一堆衣服上。眼淚湧了上來,然而這眼淚與小腿的疼痛無關。它會回來的,我絕望地想,我隨時都會聽到它抓撓門板的響聲,又或是它從食品儲藏室的小窗鑽進來時的哐當響聲。然而,焦慮正在啃咬我的心,對此我無法置之不理。不知怎的,我很肯定出了什麽岔子。

那個箱子剛才被我踢歪了。當我把它放回原位時,我的手在木質箱體表麵的無數刮痕上流連——那是帕靈多年來不停拿這個箱子磨爪子所留下的痕跡。我的手指碰到箱體一側的一處突起,這一塊比其他部分突出約半英寸[12]。我彎下腰去查看:那是一塊方形木塊,因年深日久而變得黝黑,與箱體的其餘部分完美地融為一體。我拔出木塊。木塊滑出,但並沒有脫離箱體,而是卡在某一個點上,如同一根鎖住秘密的門閂。我盯著那木塊,心跳開始加速。我一直在尋找打開這個箱子的鑰匙,可是如果根本沒有鑰匙呢?如果這個箱子也像安尼斯尤爾的所有一切一樣,以其獨特的方式保守自己的秘密呢?

我趕緊摸摸箱體的另一側。果不其然,我發現了另一塊突起的木塊,正好能用指尖捏住。我用力拔出木塊。隻聽“哢嗒”一聲,木塊落在地板上。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木箱那繩結狀的眼睛正盯著我。我仿佛被催眠似的,把手放在箱蓋上,打開箱子。

多種顏色在昏暗中閃現:一塊塊綠色、褐色和灰色被縫在一幅看似被麵的布料上,那張被子被人小心翼翼地疊好,藏在箱子底層。被子上還放著一樣東西,讓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那是一個信封,厚厚的信封紙呈奶黃色,上麵隻寫了幾個字:致親愛的陌生人。

我不假思索地拿起信封,拆開信封背麵的封印。在我做這事的時候,我感覺這雙手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信封裏隻有一張信紙,上麵寫滿了熟悉的字跡,還有一個日期。那個日期是一年前的聖誕節。

親愛的陌生人:

我希望閱讀這封信能讓你感到開心,就像我寫這封信時一樣開心。如果你正在讀這封信,那麽我猜測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我沒有死而你不是陌生人,而是我的侄子梅爾或村子裏的維爾溫太太無意中翻到的,那麽不要繼續讀下去,把信放回去!這封信不是寫給你們的)。

這封信是寫給你的,陌生人。我希望現在你已經開始領略這山穀--我所鍾愛的安尼斯尤爾的妙處了。我之所以說“開始”,是因為我在此處度過了一生,然而我還未能洞悉山穀的所有秘密。有時候一連幾星期我都無所發現。之後我的目光落在草地上的一星露珠上,又或是我的耳朵捕捉到一隻烏鴉的呼喚,又或是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藏紅花和雨水氣味充斥著我的鼻孔,然後我會消失一會兒。當我回來之後,我發現我對這個地方的了解又深了一層。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但我肯定山穀必定能以某種方式讓你聽到它的聲音,一如過去,總是如此。

最重要的是,現在你已經見過它了。如果你能讀到這封信,你肯定已經獲得了它的認可,不然我覺得你連一個晚上都撐不過去。你會發現帕靈看人的眼光很準,我相信它,讓它來決定你是不是適合此處的人選。同時我也相信你會像我一樣照顧它。而在我之前,我母親以及我父親的家人一直都在照顧它。

我預感到這將是我在安尼斯尤爾度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了,陌生人。舊的一年即將過去,新的一年即將開始。我將做好準備,而我希望你的到來正是我這些準備所帶來的結果。你將會像我一樣照看這個山穀,照看帕靈,讓它記住家和壁爐,不讓它變野。你將帶來新的眼光和新的姓氏,你不會陷在持續幾百上千年的紛爭和仇怨之中。我也曾經希望將一個新的姓氏帶到這裏,和他生下頂著這個新姓氏的孩子,通過他們的血脈將此處和遠方聯結起來。然而我沒有成功。現在,陌生人,我把這項任務交給你了。

我不知道你會在什麽時候讀這封信。你是在透過窗戶的夏日陽光中讀這封信嗎?還是聽著落在茅草屋頂的雨聲讀這封信?又或是在大地鋪上一層寒霜時讀這封信?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祝你聖誕快樂,因為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如果你願意,就留到聖誕前夜再讀這封信吧。如果之前你尚未了解,我敢肯定到了聖誕前夜你一定會明白對於這個山穀而言那一夜是一年中非比尋常的時刻。不要害怕,帶著我的祝福,守護尤爾,照看帕靈,就像它曾經照看我一樣。我希望它也會在將來很多年裏一直照看著你。

你從未謀麵的朋友

托瑪辛娜·羅斯卡羅

我盯著信紙上的字,仿佛聽到托瑪辛娜的聲音頗有節奏地念出信的內容。我想象她寫這封信時的情景:她坐在廚房的餐桌旁,每寫完一句都要活動一下腫脹的指關節,而她心裏正在琢磨究竟是誰會讀到她這封信,那人的眸子是什麽顏色?脾性如何?叫什麽名字……我抓住信紙,讀了一遍又一遍。我希望能給她寫封回信,希望能對過去輕聲述說,告訴她我在這兒,告訴她我理解她所說的一切。

最後我感到自己的腿像被針紮一樣,我回過神來。我趕緊眨眨眼,從信紙上抬起眼眸,環顧我身處的這個房間。透過窗戶的光線變得昏暗,窗外的天空斑斑駁駁,透著青紫色,如同瘀傷。天不會已經黑了吧?

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我原本握著光滑幹燥的信紙,現在換成笨重滑溜的手機,這感覺怪怪的。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手機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而這段時間裏我一直坐在這裏讀信。整整一個小時,屋外的雪還在下,天色已經變暗,而帕靈還沒有回家。不僅如此,手機還顯示有短信和未接電話。手機必定是捕捉到了信號,不停地在我兜裏響著,而我卻渾然不覺。

我打開短信,“延誤”“更換鐵軌”“班車取消”之類的字眼映入我的眼簾。我暗暗祈禱手機信號不要中斷,跑到窗邊,撥打電話。電話剛接通,姐姐的聲音馬上傳了過來。

“你到底跑哪兒去了?”她質問道。因為相隔的距離遠,她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我一直在撥打你的電話!”她說。

“抱歉,我隻是在……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我們被困在半道上了。”她說。她聽起來憂心忡忡。“列車走不動了,現在我們已經出了斯文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雪太大了,把一切都攪得一團糟,婕絲……”

“安娜,冷靜點,媽媽在嗎?”

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感覺另一個人接過了姐姐的手機。接著就響起了媽媽的聲音。

“婕絲敏,到最後我們開始擔心了。”媽媽的聲音如此熟悉,幾乎讓我落淚。我希望能跨越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好擁抱她。

“抱歉。”我隻是說,“出了什麽事?”

我聽到她在電話的另一頭重重地歎息一聲:“這是列車的問題,婕絲敏,因為大雪,所有列車都停運了。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列車已經一個小時都沒有前進一步了。列車長說或許可以在今晚把我們送回倫敦,但讓他們繼續前進是不可能了。”媽媽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我很抱歉,寶貝,我們應該早點出發的。”

“沒事,媽媽。”為了媽媽,我盡力讓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靜,控製好自己的情緒,“這不是你的錯,都是這該死的天氣,我看現在沒有人會想要什麽‘白色聖誕節’了。”

聽了我的話她哈哈大笑。然後我聽到她吸吸鼻子,又擤擤鼻涕。

“平平安安地回倫敦去吧。”我對她說,“或許到了節禮日你們可以再乘班車過來,到時候軌道可能已經清理好了。”

“可你怎麽辦呢?”她憂心似焚地說,“可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過聖誕節啊。”

“我不是自己一個人啊。”我盡量用歡快的語氣回答,然而憂慮正在不停地擠壓我的心,“我還有帕靈啊,你還記得嗎?明天它會陪我的。”

“我是說要有人陪你過聖誕節,婕絲敏。你的那些新朋友呢?就是鼓搗小船的,你不能上他們那兒去嗎?”

我不想讓她更加擔心,隻得撒謊道:“可以啊。我向你保證,我沒事的。那隻火雞還能再等個一兩天。”

她又說了什麽話,可是信號變弱了。我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想要聽清她的話語。

“媽媽,我愛你,不要擔心。”

“我也愛你……”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隻剩下忙音。

我不知道我在那裏站了多久,手機一直貼著我的耳朵。我一直以為能過一個不一樣的聖誕節。這個聖誕節將是我新生活的開始,我想和我最愛的人一起度過。然而他們都來不了。媽媽不在,姐姐不在,爸爸也不在……爸爸已經離世很久了……連帕靈都不在……

照看帕靈,就像它曾經照看我一樣。

我的目光落在窗戶上,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借著從臥室窗戶滲出的燈光,我看到雪花旋轉而下。我聽到狂風正在搖撼著小屋。像這樣的天氣,不能任由帕靈待在外麵。現在我別無選擇了。

我走到前門,穿上外套,套上靴子,手忙腳亂地尋找火把。我在梳妝台旁找到一根火把,然後拉開大門,正準備一頭紮進夜色之中。

一個黑色的影子——漫天風雪中的一道身影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幾乎要驚叫起來,然而那個人影摘下頭上的兜帽,火光照亮了他那閃亮的淺褐色眼眸,他的皮膚因寒冷而變得紅通通的。

“婕絲。”傑克說,“我……”

我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肩膀。在經曆這一切之後,我實在是無法克製自己。在那仿佛永無止境的一刻,他隻是呆呆地站著,然後他也抱緊我。仿佛出於本能,我們倆的嘴唇湊到了一塊兒。當他回吻我,當他的手在我的頸脖和臉上摩挲,當他的手指纏繞著我的發絲,我感覺一股喜悅湧上心頭。他的外套沾著雪花,又冷又濕,可我並不在意,因為當我們倆不停親吻對方時,我們身軀相互觸碰之處都如同火燒。最後我不得不轉過臉,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裏。

“對不起,婕絲。”我聽到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喃喃道,“我真是個笨蛋,我看見你和亞力在一起,我以為……”

“我和他之間沒什麽。”我抬頭看著他,擠出一句,“已經結束了。”

“我知道。”傑克的臉上現出一抹痛苦的微笑,他拂去落在我臉上的一綹散發,“感覺挺奇怪的,他給我發了一條信息,向我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說他不想看到你愁眉苦臉地過聖誕節。我一收到短信就開車趕過來了。”他直視我的眼眸,“對不起,我應該早幾天過來的。”

他再次湊過來吻我。這個吻更持久、更纏綿,我想沉浸其中,可是卻做不到。那封信,我的家人,見到傑克時的喜悅和如釋重負之感,由帕靈引發的擔憂……所有這些情感讓我無法承受。我感覺眼淚湧了上來,在我胸中激**。傑克往後退。

“怎麽了?”他問道,他的臉上流露出關切,“婕絲,出什麽事了?”

“抱歉。”我用袖子擦擦眼睛,“是……帕靈。我哪兒都找不到它,我知道肯定出了什麽岔子。”我等著他安慰我說不用擔心,等著他說帕靈肯定沒事的。然而,我看到他的臉失去了幾分血色。

“帕靈不見了?”他問道。

“沒。”我抓住他的手臂,“怎麽?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沒什麽。”他搖搖頭,“隻是古老的傳說而已。”

“我要去找它。”我朝門外走去,心裏還盼著傑克會阻攔我。可他並沒有阻攔,隻是將兜帽重新戴在頭上。

“外麵的天氣很糟糕。”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我們一起邁著大步,走進黑夜中。夾雜著雪花的狂風拍打著我們的外套,抽打著我們的臉,讓我的雙眼感受到陣陣疼痛。我舉著火把走在前麵,而傑克則掃視地麵。

“帕靈!”我對著黑夜,呼喚了一遍又一遍。當寒冷掐住我的喉嚨,讓我無法發聲,傑克便接著呼喚帕靈的名字。他吹吹口哨,不停呼喚。我們倆都豎起耳朵,試圖從暴風雪的喧囂中辨別出帕靈的回應。在經過了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的時間之後,我們來到了淺灘。這裏的水已經被凍結了,整片水麵被一層寒冰覆蓋。還是沒有帕靈的蹤跡。我們繼續向前。當我們腳下的小徑開始向山坡下延伸,通往那片冬青林,一個清晰的念頭突然在我腦海中閃現,我的心中充滿了不祥之感。當我想到這件事不可避免,我不禁暗暗咒罵……我發足狂奔,隱而不現的樹根將我絆倒,飛雪讓我目不能視。火把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可我幾乎看不清。我聽到傑克在叫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在一片黑暗中,冬青林毫無征兆地突然顯現。我跌跌撞撞地在冬青林中停了下來。我氣喘籲籲,舉著火把,瘋狂地在地上搜尋。火光照亮了雪地裏一個淡淡的印記——一個貓爪形的印記,之後我又發現一個……我沿著那行腳印前行,我已經知道腳印的終點是什麽。

在帕蘭石腳下,一個小小的黑影躺在雪地裏。我扔下火把,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帕靈!”我跪在冰冷堅硬的地上,跪在它身邊。雪花開始在它的皮毛上聚積。我拂去落在它小臉蛋和耳朵上的雪,希望它能動起來,希望它能像往常一樣輕聲叫喚,和我打招呼。可是它的眼睛閉著,它的身軀已經僵硬。我想感受它的呼吸,可它已經沒有了呼吸,它的胸膛也不再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當我把它抱起,它的爪子無力地垂下。我把它擁入懷中,想要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它。然而我知道已經太遲了。

帕靈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