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所謂“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是也。

此刻,我打斷朱學正:“你研究過敦煌血經?”

“自然。”朱學正信誓旦旦,“洪天康曾把目標,放在西北佛窟的藏經洞,我就知道敦煌血經的秘密了。這件東西,玉祖仙也關注過,我能不在意嗎?”

要知道,洪天康所有財產,僅收購到三冊較為完整的敦煌血經,可想存世量之稀少珍貴。

我沒想到朱學正居然研究過血經,這老頭當真深藏不露,絕不是普通學者那麽簡單。他當年詐死之後,肯定去過西北。

說不定,他還挖了王道士的墓!

“已經找到了魏摩隆仁,你打算如何複活你死去的妻子?”

帳篷中,氣氛凝固許久,朱學正老態龍鍾從身後掏出一個陶瓷罐子:“相傳格薩爾王圓寂的涅槃城中,有折射萬物,創造物質的鴻蒙,可逆轉時空,溯源過去未來。”

我臉色大變,朱學正居然隨身帶著死人骨灰,這老東西真是魔怔了!

“你說的鴻蒙,是否是一堵黑色的‘牆’?”

烏塗勒定族和亡靈之城的黑牆,都隻是仿製品,或者說,隻有一部分。難道大頭在世界屋脊的最頂端?

就在我即將問明真相時,朱學正臉上殺氣湧動,猙獰赤紅著老臉,凶神惡煞從身後掏出手槍,朝我掃射過來。

我汗毛倒豎,從椅子上仰麵栽了下去,懶驢打滾翻了幾圈:“老東西,你瘋了?”

“你個兔崽子,敢詐我!”朱學正反應過來我在騙他。

我哽著脖子叫道:“你敢殺欽差?”

“屁!”朱學正狠狠吐了口,老臉青筋暴起,猶如閻羅殿的厲鬼,“老子剛才就看出來了,你小子一直在虛張聲勢。”

果然是老狐狸,我欽差的身份被戳穿了。

畢竟剛才談到我父輩的時候,我露了不小破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東西,你也不是啥好貨。”

“老子得了肺癌,沒多少活頭了,即使你是真欽差,老子今天也得弄死你!”

眼看這老頭要殺人滅口,我不敢遲疑,一手甩出八爪探星勾。鐵鉤分出八極,猶如蜘蛛砸在朱學正臉上。

朱學正慘叫聲,鼻血橫流,淒厲無比。

我反手用刀劃破帳篷,想跑出去逃命。這時一聲槍響,老芋早早在外麵埋伏,子彈立時穿透了我肩胛骨!

我悶哼聲,栽倒在地。

老芋再次開槍,子彈從我頭皮劃過。

我驚恐萬分,心道自己要死在此地。就在此刻,紅衣喇嘛突然從夜色中奔了出來。

緊接著天女散花,爆開大團白色粉塵,霎時淹沒了四方。

是石灰!

紅衣喇嘛提著半袋生石灰殺出來,打得老芋和朱學正猝不及防。我歎為觀止,到底是得道高僧啊!

什麽風油精無極膏,都是虛的。

走江湖第一法寶,那就是石灰啊!

生石灰遇水發熱,這是簡單的化學反應,產生的高溫能煮熟雞蛋。

高原氣壓低,溫度冷。為了防寒,帳篷裏都生了火爐子,我們出帳篷的時候,均烤了一身汗水。

試想一把石灰在這個時候灑在身上,那和淋了開水沒區別!

最最最要命的,石灰灑在人眼睛裏,眼珠子立時燒爛,甭說老芋這個亡命徒,就是倒鬥之王也怕啊。

我抱頭鼠竄站起來,肩胛骨被子彈打穿的地方都麻了,有種火燒劇痛,手臂根本舉不起來。

紅衣喇嘛灑了石灰,朱學正和老芋大罵不已。

四周白茫茫猶如仙境,他們捂著眼,一時不敢追出來,怕變成瞎子。

紅衣喇嘛閃亮登場。臉上戴著雷朋的墨鏡,一身勁裝,皮膚古銅色,和電影的怪俠大盜差不多。這喇嘛真跟得上時代節奏!

我對喇嘛的印象反複改觀。

本以為這是群很古板很閉塞的人,沒想到紅衣喇嘛這麽潮。還買得起雷朋的墨鏡,我以前都舍不得花這個錢!

“快走。”紅衣喇嘛過來扶起我,趁亂帶我離開。

“快,追上他,必須殺了他!”朱學正在帳篷裏叫囂,石灰飄在皮膚上,燒得他哇哇怪叫。

我看了看紅衣喇嘛,這位高僧還真他娘厲害,不僅會用手機,還會用石灰。年輕時候,恐怕也是性情中人,搞不好出身草莽。

對於紅衣喇嘛出麵救我,我很意外,眼下問他:“老芋和朱學正有槍,附近無遮無攔,等他們追出來,咱們會被亂槍打死。”

老芋是個硬點子,連阿瓜師徒都栽了。

紅衣喇嘛麵不改色,鎮定道:“往湖那邊走,我們下水,入涅槃城!”

“現在?”

半夜的水溫,恐怕隻有兩三度,人跳下去很可能被活生生凍死,連毛細血管都會撕裂。

“沒得選了。”說話間,紅衣喇嘛把我扶到湖泊附近,與此同時,老芋氣急敗壞從營地殺了出來。

我摸了摸水溫,和冰塊差不多,人的心髒絕對受不了。

“留在上麵是死,不如拚一拚。”紅衣喇嘛說罷,一腳把我踢下水!

你姥姥的大爺!我當時完全沒反應過來,和尚應該是比較文靜比較文明的,我完全沒料到紅衣喇嘛是個武喇嘛,他娘喜歡動手啊。

善了個哉的,什麽和尚啊,都說和尚負責普度眾生,我看他是負責送人去西天見佛祖。

待我反應過來,已經被他踢下水,拚命在水裏掙紮。

肩胛骨的地方疼得厲害,以後我老了肯定有肩周炎。嗆了幾口水,我閉氣往下麵的水道潛去,與此同時,紅衣喇嘛也跳了下來,水性絲毫不比我差。

我二人甩開老芋和朱學正,順水道遊入山體之中。

夜晚的水溫冷得讓人骨頭發脆。老芋和朱學正年紀大了,眼下他們絕不敢下水,因此我和紅衣喇嘛逃過一劫。

然而水下能見度奇差,加之溫度接近冰點,那種艱難的環境去深潛,我立時感到皮膚結冰,整個手指和腳趾都要掉下來。

冷,太冷了。

那瞬間,仿佛我回到了大高加索山脈,在絕望的冰天雪地像行屍走肉般蹣跚挪動。

萬幸水道不長。

阿瓜沒說錯,死在水中的納粹分子,也是沿著這些坍塌之後的水道進入山腹的。水道錯綜複雜,曲裏拐彎,但有納粹事先留下的記號,不至於迷失水底。

順著那些猶如漩渦的萬字符,我和紅衣喇嘛遊出水道,我估測長度在五十米左右,差不多是奧運會遊泳比賽的小標準。

這到底是倒鬥還是拿金牌啊。

我凍得瑟瑟發抖,和紅衣喇嘛爬上水道盡頭的平台。

那是人工開鑿的平台,光滑如鏡,有十幾平米,懸在空心的山腹之中,猶如突兀出懸崖絕壁的靈芝。

平台後麵有棧道,往更深的山腹蔓延。四下黑暗,空間極大,猶如到了另個世界。

人一出水,渾身立刻癱軟下去,血液倒流回心髒,胸膛的體溫全部散掉了,手腳毫無知覺,連大腦都凍住。

過了很久,我才勉強能動彈,取出袋子裏的白酒擦拭身體,搓熱了來恢複體溫。

我和紅衣喇嘛緩了半個多小時,才勉強可以說話。彼此看了對方幾眼,均苦笑不已,擰幹衣服涼颼颼披在身上。

“上師,上師真乃性情中人啊!”我讚歎道。

灑石灰、踢人下水,就是尋常土匪都幹不出來:“以前還真是我走眼了,上師的修行方式,真,真不拘一格!”

上牙齒碰著下牙齒,我哆嗦不停道。

紅衣喇嘛笑了笑,取下臉上的墨鏡,雙手合十,作世外高人狀;“慈悲慈悲。我不出麵,你今晚必死無疑,現在我們到了山腹之中,進入涅槃城範圍,已是大功德一件,何必計較那些細節?”

“大師乃性情中人,晚輩佩服佩服!”我拱手拜過紅衣喇嘛的救命之恩。

別以為灑石灰簡單。

普通人灑石灰,那石灰捏成一團,在空中根本飄不開,就像冰雹落地,毫無殺傷性。

而紅衣喇嘛剛才灑的時候,那真是飄飄若仙,既有威力又有美感,還兼具藝術性,可見他不是頭一回灑石灰,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

紅衣喇嘛不理我,雙手掐著佛珠,念了幾句六字大明咒,方才站起身環顧四周:“你我合作,共入涅槃城。”

“上師為何選擇我?”我不解,紅衣喇嘛並不是愛管閑事的人。

紅衣喇嘛道:“人之所欲,發於心。這外麵的人,形形色色,各懷鬼胎,你也不例外。不過,你我並不衝突,我看出來,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嘿嘿,大師謬讚了,您眼光真好。別的不說,有情有義我確實,確實...”對方這麽誇我,我有點不好意思。

不等我說完,紅衣喇嘛接著道:“你的有情有義,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仿佛看見了從前的影子。”

“咳咳。”

合著半天,紅衣喇嘛是誇他自己,隻不過拿我作比較。

我翻白眼鄙夷:“大師出家以前說過相聲?”

紅衣喇嘛道:“你是為了救人,我是為了找人。你救的是未死之人,而我尋的是千年前就該死亡的孽種,此乃我這係法脈修行的宗旨。因此我們可以合作,彼此不衝突,互幫互助罷了。”

“可以。”

我隻是為了找回青八子。

至於紅衣喇嘛要找魔母並消滅那具屍體,我可管不著,也就是說,我們不存在利益和矛盾,合作沒問題。

阿瓜師徒,也被老芋趕到了河裏麵,進入水道。

老芋應該是刻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