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格外冷清。

除夕夜的那天,我稍稍盤算了今年的行程,經過深切的總結、嚴密的計算、精益求精的理念。

概括出來就五個字:閑得蛋疼沒事幹!

待在南湖旁的林家老宅,我坐在葉子掉光的榕樹下,像個退了休的老頭聽著錄音機,哼著七八十年代的流行歌。

發現自己確實閑得厲害,今年春節未免太無聊了些!

前天和菜頭通了電話,才知道他在家伺候月子。也就是說,他很快要當爹了,而我,要當叔叔了?

電話裏,菜頭明示、暗示,各種旁敲側擊,問我要點紅包啊或者滿月酒的份子錢之類。

我是自然不可能給錢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提錢多俗氣啊!

於是我毅然決然,無可商量的用“信號太弱,聽不清楚”這八個字的理由,把電話給掛了,拒絕了菜頭的無理要求。

算算菜頭都是當爹的人了,我還孤孤單單一個人,這可真有些愁。

我也算拖了國家多生二胎、平均結婚年齡的後腿?

坐在藤椅上,我繼續打瞌睡。後來實在睡不著了,我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幹,否則大過年的,河水裏洗煤球,閑著沒事幹,多可悲啊。

抽空給稀粥打了個電話。

這家夥回老家相親已經兩個月了,要不是每個月放工資的時候他會聯係我,我真懷疑他是不是被哪個騙婚集團綁架了,關在某座山裏給人當牛做馬。

據說稀粥那邊也快成雙成對了。

大過年的,作為有素質的老板,我肯定不會去騷擾他。

打擾了員工過二人世界,我得多缺德?

拿出家裏的萬年曆,我在上麵畫了幾個圈。外麵冷冷清清,聽不見什麽鞭炮聲,偶爾有汽車喇叭打破老城區的寧靜,深宅大院裏實在悶得慌。

大伯帶著大伯母出去旅遊了,今年不回來。

二伯繼續跟七八個小狐狸廝混,嗯,年紀雖然大了,但老驥伏櫪誌在千裏,我不能因為他年紀大,就懷疑他腎功能不行吧?

何況還有我提供的國外進口保健品。做晚輩的,這點孝心是有的。

勝月之那邊留在了西月斜街過年,不可能飛到外地來陪我。明明是團團圓圓的日子,我卻感覺自己要發黴了,簡直快被這個世界遺忘。

於是我給下麵的人打了個電話,要他們找幾個技術人員,晚上過來陪我。

八點鍾的時候,又臭又長的春晚準時開播。

我把聲音調到最大,點了幾根蠟燭作成燭光晚餐的浪漫氣氛,這樣除夕夜不至於太難熬。

砰砰。

外麵有人敲門了。

我心道那夥計真有眼力勁,挺會辦事,等過了年給他升職加薪,這麽快就把人弄來了!

砰砰砰,門繼續敲著。

我搓了搓自己手掌心,賊兮兮跑過去開門:“來了來了,小寶貝別著急。”

打開門,我的臉瞬間垮下來:“大白牙,怎麽是你啊。”

“新年快樂。”大白牙手裏拿著兩個爛蘋果,朝我擠眉毛,“哎呦,叫人家小寶貝,這是不是進展太快了。”

我大失所望,看來那個夥計不如稀粥會辦事啊,過了年必須把稀粥調回來。

“大過年的,你幹啥,我這不歡迎,你哪涼快哪呆著去。”說罷,我反手便要關門。

“別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說人話。”

“大過年的,我給你拜年你還不樂意?有把人往外邊趕的嗎?”大白牙堵在門口,死活不離開。

我惦記那幾個技術人員隨時可能上門,咱作為正人君子,不能怠慢了不是?

敷衍道:“歡迎歡迎。你想拜年?那大年初一你再來,有丫除夕夜拜年的?好了,慢走不送,別客氣。”

“喂,你太不會做人了吧。鬼鬼祟祟,莫非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說罷,大白牙虛晃一槍,從我手底下鑽進屋,比耗子還難抓。

“呦,你這怎麽還點著蠟燭?”

我幹咳幾聲,幸好那幾個技術人員沒到,否則這事就大條了:“那啥,響應國家號召,節約用電,低碳環保。”

“那怎麽還擺了五個酒杯,啥意思?”

“咳咳,追憶往昔,回顧從前,隨便擺擺,五福臨門嘛。好了好了,你快點走,我待會還有事。”

“別介。”大白牙進來了就不打算出去,自來熟坐下,屁股粘在沙發上不起來,“我好心好意給你拜年,你怎麽狗咬呂洞賓啊。”

“什麽拜年啊,我看你是光棍一條,大過年沒地方去,想來我這打秋風吧?”我一眼看出了大白牙的真實用意。

大白牙被我揭穿,也不尷尬,笑了笑:“大家都是光棍,彼此彼此,相煎何太急。”

“我待會...算了算了。”這事越描越黑,我不好多做解釋,盤算怎麽把大白牙趕走,不然待會可得出事。

砰砰。

外麵再次傳來敲門聲。

大白牙坐起來:“怎麽,你還約了人,誰啊?”

“你聽錯了吧。”我急忙打馬虎眼,“哦!可能是我搞忘交電費了,有關部門來催債了,不要慌,假裝不在家,對方看見沒人自己就走了。”

“拖欠電費是不道德的。”大白牙突然古道熱腸,“沒事,我幫你開門。”

“別別。”

完了完了,小爺一世英名付之東流,我都能想象大白牙會怎麽告我黑狀。

打開門,沒有鶯鶯燕燕,沒有環肥燕瘦。

門口站著個中年老大叔,身材發福,大肚便便,一張口就是滿口黃牙,煙酒味十足:“哎呦,新年好新年好,福如東海財運高。”

“怎麽是你啊。”我一看,這不街口賣書的奸商老板嗎?

大過年的,都流行除夕夜來我這打秋風?

“有何貴幹?”我問。

奸商老板臉不紅氣不喘:“拜年!”

“哦。”奶.奶.的,你也是想蹭飯吧!

果然,奸商老板開始旁敲側擊:“賢契啊,我剛才路過,聞見你這飯菜飄香,雞鴨魚肉樣樣俱全。嘿嘿,這大過年的,你一個人就吃這麽好?說起來,咱們還是世交呢。”

我倒吸口涼氣,你還真會攀親戚啊:“不瞞你說,哪來什麽大魚大肉,我都三天沒吃飯了,每天就喝點清湯寡水的稀粥充饑,哪來的魚哪來的鴨?咳咳,我自己都餓得產生幻覺了,您啊,還是去隔壁問問吧。”

“別別別,別關門啊。有朋自遠方來,不亦君子乎?不亦樂乎?乎?”

乎你奶奶個嘴啊!

我氣得抓狂,非要我找技術人員的時候你們來壞事嗎。

奸商老板鑽進來,肥屁股一挪,我把頂到牆角,看見了大白牙:“呦,還有人來蹭飯,哦不,給你拜年?賢契,你人緣不錯嘛。”

“嗬嗬。”我幹笑幾聲,今年除夕夜,真是結婚的遇見出殯,糟糕透了。

不多久,屋裏的我和奸商老板還有大白牙,大眼對小眼,外麵再次傳來敲門聲。

砰砰。

我快瘋了!

七上八下過去開門,奶.奶.的,這次門口站著個老頭:“嗨,好久不見,哎呀,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人生何處不相逢!”

“老餅頭,怎麽是你啊。我這恕不接待,哪來的回哪去。”

“別別。”老餅頭堵在門口,“我誠心實意給你拜年,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豈不聞古人雲...”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君子乎?”我和老餅頭同聲同氣把這句話念出來。

我抓狂道:“你也是給我拜年的?大白牙拜年好歹有兩爛蘋果,你們還真想吃窮我,連點禮品都不拿?”

老餅頭抓耳撓腮,笑笑:“我正被人追債呢,上你這躲幾天。你既然留我住,那我就勉為其難住下,哈哈,不客氣,誰叫咱們關係鐵。”

“喂,我什麽時候說過?”

不等我問,老餅頭主動鑽了進來,看見奸商老板和大白牙,於是拱手道:“哦,原來有人啊,幸會幸會。”

“素仰素仰。”奸商老板和大白牙異口同聲。

這下我徹底絕望了。

完了,春江花月夜沒了,昨夜星辰昨夜風沒了,一江春水向東流沒了。

三個不要臉的跑我這蹭飯,我還找個屁的技術人員。明天就讓那夥計去山裏麵挖煤!

叮咚。

這次不是敲門,有人在外麵按了門鈴。

得,技術人員這時候來有個屁用,我滿臉蛋疼前去開門:“哪裏來的回哪去,我這恕不接待,更別指望我給錢。”

一開門,門口站著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皮膚白淨,臉上棱角分明,正取下墨鏡盯著我:“除夕夜你吃火藥了?”

“南,南風?”我大驚,“你旅遊回來了?”

“嗯。”

南風順手把行李丟在玄關處,進門換鞋子,拍了拍風塵仆仆的大衣:“呼,回來了,我哥在家伺候月子,忙得腳不沾地,沒工夫搭理我,就讓我在你這住幾天。”

我頭大如鬥,我這真成收容所了。不過南風上門,我又不可能把他趕出來,隻好有氣無力道:“啊,歡迎歡迎,特別歡迎,有朋自遠方來,乎?”

“呦,你比以前會說話了,有進步。”南風依然毒舌,絲毫沒有寄人籬下的覺悟,“飯菜呢?我餓了,要吃好的,去做飯。”

“那不知道幾位大爺想吃點什麽呢?”我直咧嘴問道。

大白牙說:“滿漢全席。”

奸商老板道:“八大菜係。”

老餅頭道:“有魚有肉。”

南風最直接,翻了個白眼:“你會做嗎?算了,隨便端點什麽,我不嫌你手藝差。”

我捂著心口,強忍吐血衝動:“你們幾個真是大爺啊。等著,我看還有沒有毒鼠強,一人磕半瓶飛升極樂得了。”

南風倒在沙發上,睜開刀鋒般的眉眼,長腿搭在椅子上嘚瑟,額頭貼著濕漉漉的發絲:“行啊,反正我很久沒正經吃飯喝水了,有毒鼠強也行,不過你先喝。”

古人說得好,有朋自遠方來,乎?乎你奶奶個錘子!

我雙手叉腰,看著這四個混球,生無可戀:“好吧,四位。我這有紅燒牛肉、麻辣排骨、香菇燉雞、鮮蝦魚板、老壇酸菜、五香鹵肉...你們吃哪個?”

大白牙道:“全端上來不行嗎?”

我皺眉:“你吃這麽多?行,反正過年嘛。”

我把十二種口味方便麵全部拿出來:“隨便吃,啥口味都有。南風,我特別給你加兩片火腿腸,環遊世界很辛苦吧?”

“嗯,算你會體貼人。”南風早就料到我會把方便麵拿出來。

指望我給這四個大老爺們下廚,那是房頂開窗,門都沒有,有方便麵吃就不錯了!

我把電視的春晚調成美食頻道:“邊看邊吃,更有食欲。別說我不照顧你們幾個,這方便麵啊,下美食節目最配。”

奸商老板吃得直翻白眼:“我說你就這麽過日子的?難怪光棍一條啊,忒不會體貼人,你好歹也給我加幾片火腿腸啊。”

“湊合過唄,你還能離咋地。”我指了指門口,“要是嫌難吃,慢走不送,本來我也沒打算招待你們三個,南風除外。”

菜頭在家伺候月子,讓南風投靠我,我還真不能不管,總不可能讓他露宿街頭吧?顯得我多像萬惡的地主階級。

老餅頭抹了抹嘴:“我說,長夜漫漫,與其看這閑的蛋疼的春晚,咱們不如出去找點樂子。去那種...嘿嘿,放鬆放鬆,豈不美哉?”

“豈有此理。”

提起這事,小爺真是怒發三千丈,太陽頭上冒火光:“萬惡**為首啊!我實在沒想到,你看著人模狗樣衣冠楚楚,居然如此鮮廉寡恥放浪形骸,居然去那種地方!實在是教壞孩子,敗壞社會風氣,良心大.大的壞!”

在我正義的光輝下,在我義正辭嚴的聲討中,在我偉岸的人格魅力下,老餅頭臊眉耷眼,無地自容,自慚形愧:“是是,我檢討,我有罪,我反省。”

奶.奶的,我後悔啊。

要不是你們三個,小爺今天...今天就可以好好批判一下那種社會不良風氣!

南風吸溜著麵條,回頭對我說:“反正你也沒事,吃完了帶你出去逛逛,我剛才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保留節目,比看春晚有意思。”

“哦?那就去吧。”

魯老爺子說過,要想批判某種糟粕,就要深入的去了解它。

本來我今晚打算好好批判批判八大胡同那種糟粕的文化。

結果遇見這三個混球攪局也去不成了。

還有幾個小時才跨年,我們便跟南風出去,找他所謂的保留節目。

南風把我們帶到一堵古城牆附近。那裏人山人海,老老少少聚滿了觀眾,城牆下麵空出一塊地方,有什麽表演在敲鑼打鼓的進行。

“保留節目在哪?”我踮腳看了看,什麽也沒有啊。

南風指著城牆下麵幾個藝人:“遠點更能看清楚。新的一年,求個好兆頭,紅紅火火吧。”

遠遠看見幾個藝人把紅彤彤的水提到城牆下,我便問南風:“這到底是啥?”

“這次出去旅遊,天南海北轉了不少,還是覺得國內好。他們在準備打樹花,那桶裏麵裝的,是融化的鐵水,有上千度。在國外,可瞧不見,好好看著吧。”

“嘶,鐵水,幹啥?”我想到刑訊逼供的烙鐵。

“噓,要開始了。”南風賣了個關子,他是會享受的人,總能找到各種有趣的東西,他說的保留節目,效果應該不差。

老餅頭博聞強記,道:“打樹花啊,這手藝不多見。你瞧瞧,待會他們把融化的鐵水舀起來,往天上潑,那效果比煙花還美。霎時萬道流星,千束火焰,如花如絢,浸漫九天,來年求個好吉兆,讓日子有奔頭!”

說話間,城牆下麵的藝人開始表現。

一團暗火通紅的**被木勺滿滿舀起來。

很難想象,脆弱易燃的木頭,是怎麽承受千度以上融化鐵漿的高溫。那鐵漿被藝人潑灑在半空,與冰冷古老的磚石碰撞。

那瞬間,無數流火劃破黑色天幕,如煙花在空中炸開,絢爛的火焰如織如聚,好似無數火蝴蝶在銀漢翩翩起舞,與漫天星辰交相輝映!

迸濺燃燒的鐵漿在空中激烈炸開,如潮水澎湃湧動,好似野馬馳騁卷起煙塵,烈烈風聲,竹爆霹靂,又霎時湮於冥冥。

明滅之間,光彩流動,一切好像有了生命,有了激昂的色彩,鏗鏘的符號。

如南宋稼軒的一首詞: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驀然回首,那人應在,燈火闌珊處...

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們跟著附近的看客拍手叫好。

爭相簇擁之間,我被人輕輕撞了下,轉頭看過去。

紅火明亮的樹花熱光下,一張臉映入眼簾,幹淨利落的線條在闌珊處臨摹勾勒,五官溫潤如玉,眸子深若星辰,像是書畫走出的人物。

我在看他,他也順勢轉頭看向我。

良久,在嘈雜的人群中,我拉住他衣袖,輕輕問他:“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好麵善。”

“或許吧,感覺是上輩子的事。”他點點頭,向我伸出幹淨修長的手,翩翩一笑,“那麽,重新認識一下?”

我笑了。

漫天火雨,遮天樹花,我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很溫暖,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湧遍全身。笑得很燦爛,在這不夜天。

大白牙沒聽見我的叫好聲,回頭看我,問道:“你在笑什麽?”

我沒回答他。

我笑了嗎?嗯,我笑得很開心。

他回來了。

不止是陌上花開,連鐵樹都開了花!

這,漫天紅雨亮如白晝,連天蝴蝶化為流火。

我與他,站在璀璨天空下,都笑得很開心。無拘無束,恰是少年。沐浴著歲月從我們指間悄然流過,粲然相遇,隻如初見。

鐵漿碰於青磚古城上,火樹朱花,漣漪不絕,激昂不斷,徹夜不休。

一別經年,衣如故,人亦如故。

共飲江湖水,同是行路人。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陌上如錦,鐵樹開花,如若初見,你回來了...”霎時,淚光朦朧了我的眼,我看見他的笑臉,在魚龍光影下愈發燦爛,清晰......

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陌縱榮爭及睡,朱門雖貴不如貧。

愁聞劍戟扶危主,悶見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歲月如風,不經意把我們拆散,又讓我們重逢。

願此歲歲安好,願此君能安康。

再見一瓢酒,相逢盡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