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開許家後,好長一段路,我都沒說話。
我們是從潞城南門進來的,此時從東門出去。戍衛的兵士自然不認得我倆,看過符節便讓我們走了。
這城讓我覺得可怖,一刻都不想多留,盡管渾身累得緊,我還是走得飛快。
出城走了約莫兩裏,九枝拍拍我肩膀。
“娘子,在想什麽?”他張張嘴,問。
“我在想……”我遲疑一下,“我爹和私塾裏的先生說得對,這人世間,果然凶險。”
九枝想想,拿過我的手寫字:“那娘子後悔下山嗎?”
“不知道啊……”我歎口氣,“我原本以為要防著的,是那些妖鬼,沒料到,人仿佛更可怕。”
說完我側臉看他。“我沒說你,你別把自己代進去。”
九枝笑著搖頭,意思是知道我沒有說他。
俄而我又碰一下他衣袖。“九枝,你說,男孩子,真的比女孩子要好嗎?”
九枝愣了一下,似乎不知怎麽回答。
也是,他一個妖,不懂這些。
不過再想一想,我爹爹說過,男孩子可做的事,女孩子一樣可做,看來男女孩之間,當是無異的,也許……隻是有些人自己偏頗了吧。
想到這裏,心裏總算好受了些,也就才想起來,潞城是遠離了,可還沒有之後的方向呢。
我記得《聖朝通軼》那本書上說,潞城往東是宣陽,是比潞城更大的地方,眼下反正也走上向東的路了,就和九枝商量,不如順路去宣陽看看。
算了算盤纏,應該是夠的,但要出宣陽可能就不夠了。誰想這下山接的第一趟差事,就這麽淒苦,別說許如白已沒什麽錢財,就算給我,我肯定也不稀罕收。
下山時我還想著,快快賺大錢,過上富足日子,看來賺錢真不是那麽輕易的……
而且天氣漸漸冷了,不便再在荒郊野嶺露宿,也不知今日能否途徑個村落,讓我和九枝借宿一下。
九枝目力比我好,我教他注意著些,要看似有人煙的地方,就喊我一聲。
許是運氣不錯,還未走到天黑,九枝突然停住,嗅了嗅。
他指指大路一端,示意我那邊有人家。
……大哥你是狗嗎?
我拉著他往那邊走,遠遠地果然看見一縷炊煙起來。
再走近些,發現是個極小的村子,攏共也看不到幾戶。離我們最近的一家有些破舊,籬笆牆稀稀落落。正是做飯的時候,走到院門前就隱約聞到一絲香氣。
九枝在我旁邊咽了下口水。
院門很矮,不到我胸口高,我探頭進去,正巧幾步外,屋門開了,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端著一隻碗走了出來。
“大娘!”我盡量和聲細語地喊她。
“誰呀?”大娘尋聲看過來,“姑娘,你找誰?”
“我誰也不找,”平生第一次借宿,我有些不好意思,“大娘我是從方鎮來的,到宣陽去,快入夜了,想在您家借宿一晚,可以嗎?”
我都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大娘卻立時答應了。
“快快,快進來。”她顫悠悠走過來,為我和九枝打開院門,“哎呀,你是誰家的女娃娃,這麽俊俏,你爹娘怎麽忍心讓你出這麽遠的門?”
何止,我爹還忍心讓我抓妖怪呢。
“我有伴的,這是我哥。”我臨時又給九枝編了個身份。
九枝也學機靈了,非常坦然地挺起了胸脯。
“像,長得像。”大娘可能眼神不好,笑嗬嗬地應著,把我們往屋裏帶,“大娘家簡陋些,你倆不嫌棄,湊合一晚倒還夠。”
她說著,伸手推開門,我先看見一個女童蹲在地上,約莫六七歲的模樣。
“這是我孫女,”大娘喊這女童,“顏兒,給姐姐問個好。”
小女孩看我一眼,拘謹起來,往牆角縮了縮,沒說話。
“這孩子平日裏少見生人,一陣就好了,”大娘又指指屋角的一條長凳。“你們兩個娃娃先坐一坐,我去雞窩拾兩個蛋,就回來。”
也不知是她全無戒心,還是我和九枝實在不像壞人,大娘對我倆毫不防備,掩上屋門便出去了,把我們和她孫女就這樣留在屋裏。
我打量了一下這屋。屋內雖然昏暗,但能看出來幹淨齊整,而且看家裏用度,似乎隻有一奶一孫二人居住。
孩子爹娘呢?我扭頭看看那個叫“顏兒”的孩子,她躲得遠了一點,埋頭在地上不知玩著什麽。
我湊過去瞅瞅,她手裏是個木製的陀螺,我小時候也有過的,但她這個壞掉了,轉不起來。
“這個壞了呀。”我輕聲說。
顏兒抬頭打量一下我。“姐姐會修麽?”她怯生生道。
我自是不會,但我知道某人肯定會。
我拿起陀螺,直接遞給九枝。“你看看?”
九枝仔細端詳一陣。他臉上掛著笑,將陀螺握入手中,用衣袖攏住,片刻,再張開手,陀螺已經完好如初。
顏兒喜出望外,也不認生了,接過陀螺,開開心心地去一旁玩耍。
“你怎麽做到的?”我小聲問九枝。
“新做的。”九枝無聲地回答。他張開另一隻手,那壞掉的陀螺還在他手裏。
“用什麽做的?”我又問。
九枝沒回答,而是伸開十指,手心變戲法一樣生出一截木頭,很是驕傲地為我展示。
我看得嘖嘖稱奇。“對了,在許家你也是這樣,我忘了問,你是突然學會的嗎?”
九枝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個解釋。我自己想,可能這原本就是他的能耐,隻是剛化成人形,不習慣,這一路走下來,這能耐慢慢醒了。
他忽然又拉過我的手。“娘子,我厲害嗎?”他寫。
……你害不害臊啊!
我正要說話,大娘回來了。
“我這隻有些粗茶淡飯,”她說,“也沒預備,你們兩個娃娃隻能委屈些了。”
“大娘不必費心,”我趕緊拿過我的包袱,“我們有吃的,不用做我們的。”
九枝看我一眼,指指肚子,意思他想吃。我狠狠踩了他一腳。吃什麽吃!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沒看見我的動作,正待去廚房,忽又看見顏兒手中的玩物,“顏兒,你那陀螺何時好的?”
“哥哥修的。”顏兒指了指九枝。
大娘連聲向九枝道謝。“她這陀螺,還是她爹給她留下的,壞了有些時日了,我眼神不濟,想央求村裏會木工的幫做一個,那木工又正在外地做活,這下真的……也不知道怎麽謝你們才是。”
“不妨事的,”我忙說,“也不費什麽工夫。”
我看看顏兒,又問:“可她爹娘呢?”
“唉,早不在了……”大娘道,“他爹出去打仗,戰死在外頭,他娘聽說後,跟著投了河……這家裏,就剩我和顏兒兩個,如今也有一年多了。還好村裏人可憐我們,給了不少幫襯,隻是我年紀大了,還不知能帶這孩子長到幾歲……”
提及傷心事,她抹了抹淚。我心裏也一陣酸楚。
我早知這山下是亂世,人命如草芥,可親耳聽得,還是有些觸動。
“你瞧我,和你們說這些做什麽,”大娘很快緩過來,“你們再歇一會兒,我去燒火做飯。”
“我幫您吧。”我躍躍欲試。雖然我手藝不佳,做點兒簡單的還是可以。
“不用不用,”大娘按我坐下,“老婆子我做這些事還無妨。”
她一邊向廚房走一邊又說:“幸好啊,你們來得早,天還不晚,若是天黑了,可是有妖怪要來的……”
嗯?
妖怪?
我和九枝對視一眼。這回來對了。
二
“大娘,你說的是什麽妖怪?”我問她。
大娘搖搖頭。“我可不知是什麽妖怪,我也沒見過,但這妖怪近日夜夜都來村裏鬧,幾戶人家都遭了殃。”
她越說越悲憤。“原本我養了幾隻雞,好容易長大些,已經被那妖怪弄死一半了!”
對雞下手的妖怪?我看看九枝。“可能,是黃大仙。”九枝用手指比劃了幾個字。
“黃大仙?”
“就是黃鼠狼。”
原來如此。
“啊呀,他不會說話呀?”大娘才意識到九枝一直沒出過聲。
“哦,他……生下來就這樣,”我說,“都習慣了,不妨事,你說話他也都懂的。”
“可憐娃娃……”大娘立時又關心起九枝來,把自己的事都忘了。
“那……村裏人都沒見過那妖怪的模樣?”我問她。
“嗯?對對,就是沒見過,才邪門呐……”大娘好像有些害怕,“為了抓那妖怪,村裏還蹲伏過它,可夜裏不知怎的,幾個人都說突然眼裏看不見東西,頭暈得厲害,等回過神來,妖怪已經得手,走掉了。”
“更像黃大仙了。”九枝在我手上寫。
“那就任這妖怪鬧嗎?”我接著問。
“有人去宣陽那邊的道觀尋道人了,還不知幾時回來,隻盼那妖怪鬧夠了,別禍害人便是。”大娘說,“可憐我家顏兒,這孩子身體不好,又沒了爹娘,我養雞一是想為她補補身子,二是想著來年賣幾隻,換些錢送她去念念書,可不能總跟著我大字不識啊……”
“大娘您別怕,”我說,“我就是抓妖怪的,他……我哥也是。”
九枝眨眨眼,笑而不語。
“啊?”大娘愣了,俄而笑出了聲,“姑娘可別說笑,你一個女娃娃,怎麽會是抓妖怪的?這活兒不都是男人做?”
……看來不露兩手是不行了。
我捏起一道符,口念兩聲訣,手上騰地冒起火光,化作一隻金雀,直向上飛起來。
方才大娘點了盞油燈,勉強讓屋裏有些亮,如今一下滿屋燦若白晝,照得人張不開眼。
顏兒扔下陀螺,盈盈笑著去抓那金雀,但金雀轉瞬間又飛得更高,到屋頂處,我兩指一撚,它通體散開,像煙花一樣飄落,直至消失無蹤。
大娘看傻了。九枝也覺得新鮮,向我投來探詢的視線。
“我爹做出來哄我娘開心的。”我小聲對他說,“實際沒什麽用。”
“這……這……”大娘一時間張口結舌,“姑娘真隻是鎮上來的?”
“我爹傳我的,”我說,“他曾是有名的捉妖師傅。大娘放心,區區一隻妖怪,我對付得了。”
大娘好半天才緩過神。“真是看不出來……”她緊張得直搓手,“能遇到你們兩位大仙,老婆子這下積了德了。剛才是老婆子不對,說了些混賬話,我馬上去叫村裏人過來,弄些好酒好菜來招待你們——”
“不用不用,”我趕緊攔住她,“大娘告訴我雞窩在哪,我先去看看。”
“哎呀,這可怎麽行……”大娘遲疑道,“老婆子也沒什麽錢,白受姑娘的好處……”
“大娘,我不收錢的。”我對她說。
同時心裏一憾,唉,這回怕是又賺不到錢了。
雞窩在大娘家院子一角,她帶我和九枝過去。我圍著雞窩上下看了一圈,倒是沒看出什麽端倪。
“你覺得呢九枝?”我問,“能確定是黃大仙嗎?”
九枝眉頭緊鎖。“不好說。”他用口型道。
不好說不好說,要你有什麽用。
我隻好先在雞窩周圍布了幾道咒,回到屋裏,囑咐大娘帶著顏兒早早睡下,剩下的看我。
我又在她們門上畫了符,把外麵的響動同屋內隔開,免得到時候嚇到她們。
妖怪沒讓我等很久。夜剛入深,我感到有東西潛進了院裏,緊接著,一聲叫喊劃破了四周的寂靜——“啊呀疼死我了!”
它會說話?
我推開門衝出去。雞窩那邊早亮起了一道光。一條蛇形的烈焰熊熊燃燒,纏繞住中央的一個物事。
靠近了我才認出來,那是一個人。
一位女子。
當然她肯定不是常人,妖化了人形而已。
這妖怪似乎想逃,但無論她怎麽掙紮,那條火蛇都如影隨形,狠狠地灼燒著她。
“好燙好燙!這什麽玩意兒啊!”她不停地去撲打身上的火苗,抬頭也看見了我,“是你搞出來的吧?快把它收了!”
“誰讓你跑到別人家裏來!”我不甘示弱。
“我來不來關你什麽事!要你管!”她還很硬氣,但看清我的模樣,忽然怔住。
她伸出手指著我。“有靈!你是有靈吧?”
這妖怪認得我?
“你是誰?”我問。
“我是翠玉啊!”妖怪飛快地說,“你不認得我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這倒把我給說蒙了。翠玉?我認識她嗎?我小時候抱過我?我怎麽沒有一點印象?
我借著火光打量一下她。她化的是女形,但劍眉星目,英氣十足,比一般男子還要颯爽一些,隻是我真不記得見過這麽一張臉。
見我認真端詳,她眼裏泛起一絲希望。“想起來了嗎?想起來了嗎?是不是有記憶了?”
“沒有。”我板著臉說,“你去死吧!”
我口念火訣,讓她身上的火蛇燒得更猛烈。這個叫翠玉的妖怪急了:“白有靈!你爹叫李修德,你娘叫白三娘!你家住南邊的俱無山!你屁股左方有顆痣!對不對!”
……這她也知道?!
我這時才有些信了。也不知道九枝聽沒聽清,我趕緊紅著臉熄了法咒,防止她再往下說。
今日是眉月,不太亮,火蛇一熄,翠玉的臉也看不是很分明,但她顯然被燒得很狼狽。“我個老天爺,你現在厲害了啊,小有靈,”她疼得齜牙咧嘴,還是一股子怨言,“你看你把我衣服燒得!”
我還有些過意不去,但一想她純粹咎由自取,也懶得好聲好氣應付她。
“你活該,”我說,“大晚上跑別人家偷雞,燒你都是輕的。”
“這又礙著你什麽了……”翠玉低聲道,“我一個黃大仙,吃人間兩隻雞還不行了?”
真的是黃大仙。我看一眼九枝,想誇他兩句,但九枝神情有些嚴肅,他這是想什麽呢?
翠玉整整衣衫,好似不服氣地抬頭看我:“看你這正氣凜然的樣子,李修德把他那點兒本事都傳給你了?”
“不然呢?”我說,“我要是狠一點兒,你早就已經沒了。”
“吹吧你就,”翠玉好了傷疤就忘了疼,“我也就是不小心,中了你的埋伏,不然就李修德那三腳貓的功夫,能抓得住我?我跟你家很熟的,小有靈。你還在懷抱的時候,我就上過山去看過三娘。”
這一口一個“小有靈”,聽得我煩躁,不太想理她。
天實在太暗了,我虛空畫了兩道符,權當點起燈。翠玉從忙亂裏安穩下來,忽又看到我身後的九枝。
“喲,還帶了個小夥子,”她嘿嘿直笑,“怎麽,三娘又生了一個?”
“你再好好看看,”我冷哼一聲,“不是說和我家很熟嗎?”
翠玉仔細看了看。
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了。
“小仙無禮!剛剛得罪了!見過上仙!”她倒頭就拜。
這什麽意思啊?
“你幹什麽呢?”我問她。
翠玉沒回答,恭恭敬敬拜完,才敢站起來。
“有人給你磕頭呢,九枝。”我揶揄九枝,“你出息了。”
“你怎麽跟上仙說話的!”翠玉瞪我一眼。
“他?上仙?”我笑了,“你燒壞了吧?”
“他怎麽不是上仙?”翠玉說,“我修行一百年,才勉強化了人形,他少說兩百年的修行,比我可厲害多了。他在你家門口站了那麽多年,他的身份你還不知道?”
“知道啊,”我隨口說,“他現在是我夫君。”
想了想,又補充:“北辰星君指婚的。”
翠玉徹底不敢說話了。
“話說九枝,你不認得她嗎?”我問九枝,“她既然上過山,你應該見過的吧。”
“見過的。”九枝比劃。
“……那你剛才不說?”我想踢他。
翠玉看著我們倆一個有言一個無聲,也驚異了。“怎麽,上仙他……不會說話啊?”
“你管呢,”我說,“上仙的事是你亂問的?”
麵對著九枝,翠玉敢怒不敢言。“好吧好吧,我錯了,我就不該來。”她小聲說。
“你本就不該來,”我說,“你知道這家就一個老人一個孩子嗎?人家養雞是為了給孩子念書的。”
我簡單說了說大娘家的事,翠玉居然紅了眼眶。
“這麽可憐……”她擦擦眼角,“那我肯定不來了,以後都不來了。”
“其他人家你也別禍害了,”我說,“都挺不好過的,何況你又不是沒東西吃。”
“其他人家?”翠玉皺起眉頭,“什麽其他人家?”
她還裝傻。“你不是吃了這村裏好幾隻雞了?”我反問她。
但翠玉眉頭皺得更緊。“不是啊。”她說。
“我是第一次來這村裏。”
三
她第一次來這村裏?
那之前來的是……
我還沒想明白,突然間,我方才畫出來照亮的兩道符,自己滅掉了。
一股黑暗蔓延開。起初我以為是我學藝不精,畫錯了符,俄而又覺得異樣,這黑暗並不尋常,仿佛是從遠處爬過來的,內裏帶著讓人不舒服的觸感,迅速便吞沒了四周所有的光亮。
我抬起頭,天頂的月亮已經看不見了。今夜無雲,月亮也不會憑空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這道詭異的黑暗將這一片地帶全部籠罩了起來。
隻一個黃大仙,肯定沒這個本事,何況翠玉就站在我……
翠玉消失了。
不僅她消失了,九枝也消失了,我四下環顧,除了厚重的黑暗什麽都看不到。
“九枝!”我趕緊喊。這要是把他弄丟了可還行?
一隻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是九枝的觸感。我一下沒那麽害怕了。
“娘子,看不見了?”九枝在我手上寫。
“嗯,你看得見?”
九枝沒回答。不知道他做了什麽,從他手上流過來一陣清冽的感覺,漸漸地,我居然恢複了一些視力。
“是妖,”九枝悄無聲息地告訴我,“它布了邪氣。”
“知道是什麽妖嗎?”我問。
九枝搖頭。我想起來他剛才嚴肅的神情,看來他想到了真正作亂的並非翠玉,但具體是什麽,還認不出來。
我再想問兩句,冷不丁聽到翠玉的聲音。“哎,你們倆在哪兒呢?怎麽沒人理我啊?”
我才反應過來,這黑暗不隻吞掉了光,還吞掉了聲響,要不是九枝替我打開一點感官,任憑翠玉喊破喉嚨我也是聽不到的。
“這裏。”我伸手過去,同她十指相扣。
“哎呀你怎麽隨便拉人的手……”翠玉看清是我,居然臉紅了。
……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我把她手甩開,不過九枝的靈氣已經傳了過去,她也能視能聽了。
“這是咋了?”翠玉眨眨眼。她竟有些發抖。“怎麽有點兒喘不上氣……我就偷隻雞,上天不會要責罰我吧?”
我顧不上同她廢話。“翠玉,我問你,你是打哪裏來的?”
“打哪裏……哦,南邊的山上。”翠玉答。
“你可知道那裏還有什麽妖怪?”
“你別老妖怪妖怪的,叫小仙好吧?”翠玉撇撇嘴,“那邊……那邊也沒什麽了啊,就有兩三個我的小姐妹,還有些不成器的白仙灰仙什麽的。”
白仙是刺蝟,灰仙是老鼠,這我倒知道。
“沒有別的了?”
“別的……我是沒親眼見了,但這陣子山上是挺怪的,好像有什麽在地裏藏著,不少生靈都給嚇走了,不然我也不至於跑到村子裏來偷雞吃。”
地裏藏著?
我看一眼九枝。九枝鎖著眉頭不說話。
“咱們快走吧,”翠玉拉我,“這妖怪不對勁。”
走怕是走不掉了,也不該走。且不說這村裏還有許多人,單隻為了屋裏的一老一小,我也斷不能拋下她們。
但來的究竟是個什麽?
我苦苦思索。夜裏才來的東西……村子被害掉的雞……蹲伏它的村人都會頭暈……
心裏猛一激靈。“九枝,你在大娘家雞窩裏,是不是一隻公雞也沒看見?”
九枝又搖搖頭。
“那,能下瘴毒、懼怕公雞、夜行、藏於土下,”我又問他,“這幾個表象,你能想到什麽妖怪?”
九枝略一思索,眉頭展開。“是百足。”他在半空裏寫。
“上仙寫了個什麽?”翠玉問。
“他說是百足,”我說,“也就是蜈蚣變的妖怪。”
“蜈蚣?”翠玉睜大眼睛,“怎麽可能?區區一隻蜈蚣,諒它怎麽修行,也沒這個本事吧?”
“如果……不是一般的蜈蚣呢?”我問。
翠玉還沒想通,我已從腳下感到劇震,村子四下裏都響起細密而巨大的響動,如滔天洪水,將這個小村落包裹起來。
“它不會要吃人吧……”翠玉打了個哆嗦。
不管吃不吃人,聽這動靜,來者不善,而且身形小不了。
我定定心神,拔腿就往外走。
“哎小有靈你做什麽!”翠玉在我背後喊,“你不會要去跟它鬥吧?鬥不過的!我可不去啊我告訴你。”
“你愛去不去!”
我緊張得手心滿是汗水。這回可跟潞城許家那次不一樣,無首雖然邪詭,終究不是大惡,我也知道怎麽應付,但這百足的妖氣極烈,怕是我敵不來的。
正想著,一扭頭翠玉又跟了上來。
“你又肯來了?”我戲弄她。
“我、我是擔心你!”翠玉強辭,“好歹和你家關係不錯,總不能看你一個人送死去吧?”
我鄙夷一聲。
不消多遠,已是村外,這時我終於看到百足的模樣,或者說是一部分。它已看不出蜈蚣的樣子,周身都是烏黑的煙塵紐結而成,正繞著村子奔走,形貌龐大,身子比我還粗。
我等三人甫一接近,它似乎察覺到,停止了行動。
緊接著,正對著我們的一截身子鼓起,幾道淩厲的妖風直撲過來。
九枝又一次衝在了我前麵。他雙手一揮,在我麵前樹起一張藤織的網。幾乎同時,我也捏起法訣,喚出一蓬火燒向那妖怪。
蟲多畏火,我本以為對它也該有用,不想火燒過去,轉瞬便被煙塵吞食了。
沒等我再想別的法子,那煙塵又蠕動起來,竟盤旋著抬上了半空,漸漸化出一顆巨大的蜈蚣頭顱,赤色的眼睛在高處望著我。
我被它看得一陣惡寒。
它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先收拾掉我們,滾滾煙塵向我們席卷。我再扔了幾道符出去,都是閃個光就沒了。翠玉也幫不上忙,隻顧著抱頭大叫。隻有九枝長袖飛舞,勉強能擋它一擋。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一邊祭起鎮邪的印,堪堪護住九枝,一邊飛速想著。
等等啊,它連幾隻公雞都怕,還要把公雞殺光了才敢現形,那要是有隻更大的鳥……
這不就有法子了嗎!
四
這法子我爹書裏寫得詳細,我卻是第一次用。
其實我也盼著不需要用它,因為用到它的時候,大概就是實在無法可想的時候了。
不過這法子需要點時間,我隻好讓九枝先頂一頂,自己稍稍後退,尋了塊空地,用生墨筆在地上畫了張圖,然後依著圖畫的走形,慢慢踏起步法。
“你幹嘛呢?”翠玉縮成一團問我,“什麽時候了還跳舞?!”
我無心二用,步法越踩越快,踩到汗珠從額角流下來。
隨著我的步法,地上的沙塵卷了起來,一股罡風急速躥上去,風停處,半空裏現出一絲火光,暗暗鼓動,我步子踩得更急,最後連踏幾下,穩穩站住。
“成了!”我喊,“九枝快退開!”
話音剛落,那火光立時熾如烈日,一隻赤色的公雞旋空而起,周身冒著熊熊炎火,懸在高處,威嚴地俯視著我。
它神威十足,壓得翠玉連人形都保持不住,直變成了一隻油光水滑的黃鼠狼。
“方才睡著,喚我何事?”大公雞不耐煩地問。
“小女子別無他法,叨擾火君,多有得罪!”我先賠了個禮。
“別廢話,”大公雞倒是一點兒都不客氣,“要讓我幹什麽?”
我指指前麵的百足。“你看它!”
大公雞掃了百足一眼,咂巴一下嘴。
“真麻煩。”它長唳一聲,飛撲過去,和百足鬥在一處。
這時我突然覺得雙腿酸軟,膝蓋一彎差點兒跪在地上。九枝和百足打得灰頭土臉,剛喘口氣,還是連忙過來扶我,我擺擺手示意不用。
“你這喚來的是誰?”我旁邊那隻黃鼠狼,不對,翠玉,顫聲問我,“怎麽這麽駭人?”
“酉星仙君,天上火府的神將。”我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緊盯著眼前頭一神一妖的惡戰。
我自恃年輕,身體受得住,施術前也沒當回事,如今才意識到我爹在書上寫的“此法慎用”不是嚇唬人的,用一次渾身像散架了一樣。
但我還是失算了。
我原以為蜈蚣懼怕公雞,大蜈蚣自然就該怕大公雞,仙君一來,那百足就該低頭伏誅,沒料到這妖怪如此凶悍,居然和仙君打得不分上下。
甚至……還漸漸占了上風。
更要命的是,仙君駕臨時,**走了籠罩村子的妖氣,沒了妖氣作祟,村人都醒了,一個個都跑出來,戰戰兢兢地看這地動山搖的惡戰。
我聽得身後一聲驚呼,一回頭大娘也站在她家門口。
“回去!都回去!”我用盡力氣大喊,“不要出來!”
晚了。百足忽分作幾節,濃濃煙塵四下彌漫,沒多時就將全村裹入其中。我剛感到喉嚨裏嗆得厲害,也被黑煙纏起,手腳難動分毫。
“九枝!翠玉!”我尋找著身邊二人,哪還看得見,隻能聽到翠玉的尖叫聲。
仙君也似乎被黑煙淹沒了。我努力辨識著遠處忽有忽無的火光,煙塵又纏上胸腹,越來越吸不上氣。
難道……要這樣死掉了?
可我還沒賺到錢啊……
恍惚間,裹挾周身的煙塵忽而一鬆,接著是背部一陣刺痛。反應過來才發現黑煙退卻了,我仰麵朝天跌在了地上。
……死是這種感覺嗎?怎麽和我想像得不太一樣……
聽見翠玉喊我,我才意識到我還沒死。百足的妖氣似乎收斂了許多,一口氣喘上來,我也漸漸看清,周圍不知何時多了幾個身著道袍、一身正氣的人。
這些道人站成錯落有序的樣子,雙手結印,施開了一道強大的咒術,把百足牢牢困在其中。仙君得了助力,精神抖擻,幾下撲擊,徹底將百足製住。
“各人站好位子,莫要輕動!”有道人喊道,“其餘人護住村人!”
“這邊有受傷的!”又有兩個道人衝我和九枝跑來,翠玉看情勢,一溜煙躲進了我懷裏。
一位道人看見我,愣了愣。“你是……”
他回頭畢恭畢敬喊了一聲:“元卿上人!”
不遠處,一個高挑的道人離了位子,緩步走近我身前。
這人器宇不凡,一看就是有不俗的道行,卻生得清秀,倒比我大不了幾歲。“玄師?女的?”他皺皺眉頭,聲音比一般男子要細一些,“哪裏來的?”
“俱、俱無山。”我老老實實回答。
“俱無山?”他略一思索,“你師承是誰?”
“我爹……”我說,又想到這算什麽答話,“他叫李修德。”
“李修德……”看來這位上人並不認識。我爹又騙我,他不是說他小有聲名嗎?
上人又看看我。“你懷裏是什麽?”
“啊……是、是我養的小寵!”我糊弄他,“下山後撿的……”
他目光如炬,我恍悟應當騙不過他,但他卻沒戳穿我。
“仙君是你喚來的?”他又問。
“是……”
他眯起眼,俄而點點頭。“有功夫。”
言畢他不再理會我,轉身對一旁的道人說:“把他們帶回村裏,別教他們礙事。”
“還有這位……”他盯了盯九枝,“小兄弟。”
這人話裏有話,我假裝沒聽出來,隻是心裏有些不忿。
誰礙事了?我也幫了大忙好吧!
我剛反應過來,他們該是宣陽城外道觀修行的,村人請到了他們,恰好趕上。
他們救了我一命,我也不好說什麽,攙起九枝,又把翠玉往懷中收了收。
耳邊一陣鼓翼聲。仙君降服了百足,拍拍翅膀落在我前方。
“我能走了吧?”他問我。
“多謝仙君相助,”我做個揖,“你……走吧。”
我爹要是在場,估計要說我無禮,但仙君也沒在意,徑自衝上雲霄,轉瞬間不見了蹤影。
那煙塵為軀的百足已經縮成了兩人大的一團,隻能看出蜈蚣的模樣,沒了之前的凶戾,方才那場惡戰,竟如同一場夢一般。
“對了,你叫什麽?”上人回頭問我。
“我?有靈,白有靈。”我答。
“白有靈,”上人又點點頭,“在村裏休息休息,早日回山吧,小姑娘的,這玄師不好做,以後莫摻和了。”
……瞧不起誰呢!
我剛要嗆他一句,冷不丁妖風大起,那百足居然又立了起來。
“列陣!”上人麵色大變,“別叫它走了,殺了它!”
幾個道人同時踩起步法,我卻隻聽得身後一個孩童的喊聲:“別傷我娘!”
是顏兒的聲音。她不知何時跑到了家門外,她奶奶正死命拖著她。
“別傷我娘!”顏兒再喊。
這裏哪有她娘親?我心下納悶,仔細朝百足看過去,忽覺得不對,那黑煙翻滾掙紮中,仿佛有個人的影子?
“住手!”我顧不得許多,扔下九枝衝上去,“先別殺它!”
“回來!”上人剛站定身子,沒料到我的舉動,要阻攔已來不及。
他手上一遲疑,法印未能成形,百足捉到這個空隙,一扭身掙開法印,直向南邊的山裏躥去。
上人急得跺腳,但趕不上我。他不下令,其他道人也愣在原地。我不知哪來的力氣,追著百足就跑,九枝緊緊跟在我後麵。
“你做什麽!”上人高聲道。
我頭也不回。“你們別管!我帶它回來!”
五
這山比我想得崎嶇。那百足又不挑好路走,出村沒多遠就鑽進了林子,我追得磕磕絆絆,臉上也劃了不少傷口。
好在天色已亮,我緊趕慢趕,還不至於被它甩開。
一直跑出去一裏多地,百足帶著我跑上了一個荒禿禿的山頭,我起初還想怎麽整座山偏這裏如此荒涼,仔細一看原來坐落著一片墳地。
這應當就是山下村子的墳了,隻是似乎有日子沒人打理,一個個墳頭上生滿荒草。
百足竄進這片墳,也沒停下,一扭身消失在墳地邊的山坡後。
我急追上去,發現那邊居然有個簡陋的草屋。百足殘餘的妖氣就沉入在這破屋中。
“老天爺爺啊,”翠玉在我懷裏一說話,我才想起來我兜裏還揣著隻黃鼠狼,“這荒郊野嶺的,還挨著墳,誰這麽大膽子住這兒啊?
“你之前見過這屋麽?”我問她。
“沒見過,我好歹也是個小仙,沒事兒跑別人墳地幹什麽?”
小仙小仙,你這麽厲害你倒是從我懷裏出來啊。
我懶得再理她,慢慢走近草屋,先捏了鎮邪的符在手上,才推開門。
一陣塵土飄起,正對著我是一張木床,床邊背對著我,坐著一個人。
這人一時看不出男女,瘦得厲害,一件破袍子裹住全身,連頭都遮著。
我碰碰九枝。他心領神會,手指生出長長的枝條,把袍子一下掀起來。
翠玉在我懷中發出一聲驚呼。我也嚇了一跳。
那袍子下麵,赫然露出一副白骨。
受到震動,白骨孔隙裏又鑽出數不清的小蜈蚣,竟是把這屍骨當成了巢,占滿了全身。
可算是知道妖怪是打哪兒來的了。
我強忍著渾身的不適,拿生墨筆揮了一道,蜈蚣密密麻麻爬出來,爭相逃出屍骨,又爬出草屋,那白骨失了支撐,向側旁一倒,歪在木**。
這時我才敢靠近前,將手摸上白骨頭顱。
一股強大的怨念自我手心傳過來,這怨念比潞城許家那次還要凶狠許多,我一下險些沒站住。
不過我認出來了,這是位女子。看屋裏的模樣,她在生時該當是在這裏住過個把月,但不知是何時死的。
翠玉冒出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躲了回去。“別給我看這個!別給我看這個!”她喊,“這是誰啊?怎麽成這樣了?”
“是蜈蚣吃的。”我說。
“胡說,蜈蚣哪裏會吃人?”
“尋常蜈蚣不會,”我又說,“但化了妖……”
沒待我說完,屋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我回身,剛好看到那個元卿上人帶著幾個道人杵在門口。
看到屋內情形,他們也駭住了。連上人都有些驚疑,但他沒問什麽,少頃就鎮定下來。
“先把這白骨抬出去吧。”他對兩邊人說。
幾位道人小心地把白骨抬出草屋,輕放在荒地上。這時間,有幾個村人也從山下趕了過來,其中還有那位大娘。
她原本落在最後麵,看見那副白骨,忽然像生了百分力氣,跌跌撞撞直衝向前,離我們還有幾步,又頓住了,張張嘴卻說不出話,手抖得厲害。
“這是……這是……”她喃喃道。
“大娘,”我定定神,和她說,“這人……你認識的。”
大娘撲通跪倒,淚剛湧出,口裏先哭喊出聲:“我苦命的兒媳啊!娘對不住你啊……”
“兒媳?”幾個道人愣了。
上來的村人也愣了。“王氏,你說啥,你兒媳不是早沒了?”一個鬢角發白的男子問。
大娘嚎哭著說不出話。我歎口氣,在她麵前蹲下,扶住她身子。
“大娘,你兒媳沒有投河,對不對?”
一句問話又激起周圍村人的驚異。細碎的交頭接耳聲中,大娘抹著淚,話說得斷斷續續:“我沒想到啊……我還當在這山上,她能活命……”
“你慢慢說,”我安撫她,“我想,她本該投河,但躲上的山,是麽?”
大娘又一聲悲泣。“我兒已經在北邊戰死了,”她說,“哪有她也得跟著走的理呀……顏兒又那麽小,怎麽能再沒了娘……”
“這是什麽意思?”我聽得不明不白,“夫君走了,她為何就要走?”
我抬眼看看那些村人,卻無人答我。
還是元卿上人給了我回話。“此地有個舊俗,”他說,“丈夫故去,為妻子的也要殉命,以誓……守貞。”
“隻是我沒想到,這裏還留著這道舊俗。”他板著臉道。
我心口仿若被什麽砸中了,一時提不上氣。守貞?就是為了這麽件事?
“你們瘋了吧!”翠玉也不顧被人識破的危險了,直接喊了出聲,“家裏男人死了,妻子就得跟著尋死?這是什麽道理啊!”
村人都不作聲。大娘還在一邊慟哭一邊說話,但她不說,我也大概明了事情原委。
按照這不知所謂的舊俗,顏兒的娘親本是要死的,可她舍不下孩子,大娘也不忍心,該是兩個人合計了一個法子,教這女子躲入山上,對村裏隻說她已經投了河。
顏兒娘親簡單搭了個草屋,這樣住著,想說墳地少有人來,可躲一陣子。大娘每隔幾日,就佯裝上山拾柴火,給她送些吃穿用度。
二人打算,等村裏把這事淡忘掉,大娘再找個由頭帶上顏兒,三人一起離開這村子,另尋個地方去。
可沒想到這些年,村裏青壯大都被抽丁去軍役,墳地久無人打理,早遍布毒蟲,顏兒娘親不曾防備,竟被毒蟲咬了。
毒性發作,她沒有力氣下山,又無藥可用,就這樣飽受折磨。而未到上山送東西的日子,大娘也不知她的遭遇,還當她仍舊在山上好好躲著。
臨終前,蟲毒讓顏兒娘親周身奇寒難耐,隻能用袍子裹身,縮在床角,便是為什麽我進門時,看到的她是那副姿勢。
一麵是被苦寒和劇痛輪番侵襲、孤苦伶仃地等死,一麵是對孩子的記掛,一麵是對被迫躲在山上的仇恨,幾種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使她化出了極深的怨念。
這怨念被草屋四周的蜈蚣吸納,又引來更多蜈蚣,她的屍骨、魂魄終和蜈蚣化為一體,蜈蚣成了妖,她成了妖體內的一部分。
是以那百足那麽凶悍,連酉星仙君都應付不了。
仙君可降妖,卻除不掉這枉死之人的恨意。
百足試圖襲進村子,除了要對村人複仇,該也是,想最後再看孩子一眼吧……難怪顏兒說那是她娘親,孩子總是可以看出來的。
“王氏,你糊塗啊!”大娘說完來龍去脈,村人裏有個看上去念過點書的長者發話了,“祖宗傳下來的習俗,村裏代代如此,女子一死為亡夫守貞,天經地義,你怎可把她私藏起來?”
“就是,”另一個村人幫腔,“你們這麽幹,村子要遭殃呐!”
“老婆子管你們遭不遭殃!”大娘白發散亂,眼裏冒出鋒芒,“我就知道她是我孫女的娘親!她是個大活人!她憑什麽不能活著!”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死死盯著對麵那幾個村人,仿佛在看一隻隻吃人的野獸。
隻為守貞,便可稀鬆平常地任一個女子去死,他們如何說得出?又如何做得出?
“九枝,”我拍拍土,站起身,目光看向地上放著的白骨,“你還有力氣麽?”
九枝點頭。
“那你幫我一起,把顏兒娘親葬了吧。”
言罷我又扶起大娘。“大娘,你兒子的墳是哪個?我把你兒媳同他葬在一起。”
“那怎麽行!”有村人要阻攔我,“她兒媳壞了規矩,不能埋進祖墳!”
“對!她許是就因為壞了規矩才得的報應,這惡鬼汙了風水可怎麽辦?”
“閉上嘴!”我怒喝一聲。
“這事我今天還就做定了,誰要攔我,上來試試!”
當然沒有人敢真的攔我。我冷笑兩下,和九枝一同抬起顏兒娘親的屍骨。大娘擦幹眼淚,過來一遍遍撫著她兒媳殘存的身子。
“把她葬下,大娘跟我們一起走吧。”我對大娘說。
我知道,她和顏兒在村裏很難待得住了,我們一走,村裏人怕不知怎麽欺負她們。
大娘卻搖搖頭。“大娘老了,跟不上你們兩個娃娃了……你們真有心,就帶顏兒走吧,這孩子乖巧,大娘也不求你們什麽,能給她口飯吃就行……”
“孩子隨我走吧。”元卿上人一直不發一語,此時忽然說道。
“跟你走?”我一愣。
“那孩子我方才見過,有些道根,”上人說,“我會差人將她送到宣陽城北的靈霄宮去,那是個坤道觀,道姑們都很和善,養個女孩當無大礙。”
他頓一頓,又道:“大娘也一道去吧,別和孩子分開了,若是覺得閑著無事,在齋堂裏幫著做做飯也便是了。”
沒想到短短時間,他想得如此周全。
“那就有勞上人。”我答謝他。
“你叫我元卿就好。”他對我一笑,“今後若有閑心,可到上清觀找我,不遠。”
“你不是叫我回家嗎?”我暗諷他。
上人又笑笑。“是我看錯了。”
六
幾位道長驅散了村人,幫我和九枝將顏兒娘親葬下,又煉度了顏兒娘親的亡魂,這才與我們作別。
元卿還給了我一個像牒文一樣的東西。
“這是上清觀的寶籙。”他說,“你四處行走,身上帶著它,會方便些。”
這東西我倒從未見過,但他既然這樣說,我就小心揣了。
我不忍再見到顏兒,況她有元卿照料,我也放心了,便帶著九枝與翠玉,另揀了條道下山。
翠玉這個膽小怕事的,一直到離了道人們很遠,終於敢跳出我懷裏,扭身化成人形。
“老天爺爺啊,可算是了結了,”她捂著心口說,“我小仙活了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見這麽可怕的事,這村裏人怎麽想的啊?”
“這樣的舊俗,在許多地方,怕是也還有吧。”我輕聲道。
翠玉歎了口氣,又想到什麽:“哎,你這一走,村裏人萬一跑去把顏兒爹娘的墳刨了,可怎麽辦?”
“沒事,”我說,“我在墳上下了咒印,沒人能動得了那墳,除非他想尋死。”
“謔,你年紀不大,心腸倒挺狠的嘛,小有靈。”翠玉拍拍我肩膀。
“本來沒那麽狠的。”我說。
翠玉愣了一下,感慨道:“也是,我在這山上待了這許久,也沒想到山下還有這些醃臢事,大仙,你是不是都後悔下山了?”
她問的是九枝,但九枝想了想,搖搖頭。
“你不用問他了,”我說,“他隻要跟著我,到哪裏都好的。”
九枝聞言,給我一個燦爛的笑臉。
“你一個大男人,怎麽跟個小媳婦一樣?”翠玉譏笑他。
“男人就不能如此了嗎?”我瞪她,“隻有女子才可以?”
翠玉不敢說話了。
她又隨我們走了一段,快要走出這片山林,她忽然站住。
“我不跟你們往前了啊,小有靈,”她說,“我該回去了,小姐妹們還在等我。”
“嗯,你多加小心,”我說,“那些毒蟲還在的,妖氣多少也要一段時日才會慢慢消解。”
“小仙我是誰啊,”翠玉得意一笑,“我還怕它們?”
我也笑笑。
和她剛道了別,沒走出幾步,她從背後喊我。“對了,小有靈,”她兩步跑過來,“你把手給我。”
“幹什麽?”
“別問,快點兒!”
我隻好向她伸出一隻手。她翻開我的手心,在上麵畫了一個什麽,那東西閃爍一下又滅掉,仿佛融進了我手中。
“這是喚我出來的法咒,”她說,“還是你爹教我的,以後啊,你要是遇到什麽凶險,需要小仙我的,就在心裏默念三遍我名字,不管多遠,我都立時出現。”
我一下有些感動。“翠玉……”
“打住啊,”翠玉說,“我可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娘親,她要是知道我不管你,估計要把我活剝了。”
她這麽一說,我想起一件我一直要問但忘掉的事:“翠玉,你和我爹娘是怎麽認識的?”
“那還能怎麽認識的,你娘親年輕時可是——”
她大咧咧說出口,又猛地截住話頭。
“可是什麽?”我疑惑,“你接著說啊。”
“三娘沒和你說過?”翠玉試探道。
“說什麽?”
翠玉打了個寒戰。“那算了,既然三娘不告訴你,我就不多嘴了,你就記著,小仙我會一直看顧你,就行了。”
“還有,”她教育我,“別一天天翠玉翠玉的,翠玉是你叫的?我和你娘是結拜的姐妹,你得叫我姨!”
我當然沒叫她姨,還好她也沒再囉嗦,留下法咒之後便自顧自走了。
於是又剩下我和九枝二人,同從前一樣,接著踏上往遠處的路。
走出去一刻鍾的工夫,我才想到,唉,這一趟又沒賺到什麽錢。
大娘倒是想給我些錢答謝我,我哪裏肯收,最後隻收了些她做的吃的,留待路上吃。
仔細算算,身上就剩一點盤纏,怕是進了宣陽城,連住店的錢都不夠。
一瞬間我打家劫舍的心都快有了。
“九枝……”我正打算和九枝講講眼下的困境,一扭頭發現他突然湊我湊得極近。
我嚇一跳。“你做什麽?”
九枝示意我不要動。他靜靜靠過來,抬起手放在我臉上。
“你你你別耍流氓啊!”
九枝露出一個清爽的笑容。他指尖發出光,手拂過之處,似有一點涼意,輕點幾下,方又收回去。
他端詳一下我的臉,好像滿意了。
我忙從隨身的包裹裏拿出我娘給我的小銅鏡,照了照,才意識到他在為我治傷。追百足時我臉上被樹枝劃出的傷口,竟一個都不見了。
“你什麽時候又學了這些?”我問。
九枝一臉神秘,我猜他應該是又覺醒了新的本事。
也不知道這兩百年的大妖,身上還藏了多少能耐,不過……他什麽時候能學會說話啊……
離了山,前麵漸漸成了坦途大路,又走了一日多,總算是到了宣陽。
我又累又乏,隻想著趕快找到個能歇息的地方,可轉遍了大半座城,問了能遇見的每家客棧酒樓,果然連最便宜的住處,我都付不起一晚的錢。
最後隻好先尋了家茶鋪,要了壺普通茶水,坐著發愁。
“九枝,這樣下去,你我怕是隻能回山上了。”我悶聲說。
九枝想一想,沾一點茶水在桌上寫了四個字:元卿上人。
“你是說我們去道觀裏找元卿上人幫忙?”倒也是個辦法,可之後呢?
“唉,”我歎氣,“我還以為學一身捉妖的本事,能隨便走天下的,沒想到這麽難……”
正說著,旁桌一個男子忽然站起身。他方才就一直在打量我和九枝,我也沒在意,可他居然走了過來。“二位師傅可是捉妖的?”他急急問道。
“是啊。”我順口答。
“姑娘是道姑?”他又問。
“那倒不是,”我趕緊說,“就是……捉妖的。”
“那快請隨我來!”這人說,“我家小姐正到處尋姑娘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