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載寒來暑往,有女悄然長成。

和別家的豪族千金不同,江文岩給了她許多自由選擇的權力。

既然不愛著晚禮服,蹬水晶鞋地拋頭露麵,那便不去。

因她幾乎從不參與名流社交,是以“江芷”這個身份,在她成年之前,聊勝於無。

進入大學,除開一些特定的場合,起初她還會執拗地讓身邊親近的同學朋友喚她原名。

但後來也慢慢適應了。

一個姓而已,隻要自己不曾忘卻來處,大可不必賦予它過多的涵義。

*

“哄完這個哄那個,哄得完嗎他。”

身旁的小女仆在偷偷覷著客廳裏的人,低聲嘀咕。

風芷安撫妥當修剪完指甲的小幼犬,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那人,很快收了回來,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怕是哄不完了。”

懷裏這隻靈動俏生的小幼犬,是江雲璟某位國外同學送的,被他安置在他海城的私人別墅裏。

她忍不住納悶,他怎麽非要把狗養在這兒。明明他自己經常不在,從前也就寒暑假會久在海城,如今在國外學業事業纏身,更是分身乏術。

隻因那天在飯桌上,她同江文岩提了一嘴自己找好暑期實習的事,他也在,轉頭就由著護理機構的安排,莫名巧合地進了這悅璟灣,替他專門護理小狼狗。

她知巧合不巧,反正實習證明和勞動報酬都有了,倒也沒什麽怨言。

小女仆在耳邊嘰嘰喳喳,“我想說的是,少爺明明有喜歡的人,還老是像隻雄孔雀似的胡亂開屏,真的好麽?”

她像是沒聽見前半句,隻輕聲評價了句,“有的人隻要活著,就自帶招蜂引蝶的氣質。”

一句裹著幾分譏誚的酸話,從她閑話家常的語氣中自然品不出別的味道,小女仆也沒聽出來。

她抱著小狗,徑直穿過大廳,半個眼神沒分給沙發上的人,小女仆腳下一頓,朝那邊看了看,又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管家一臉和氣地看向自家少爺,遞上手機,“這位是跨國銀行蕭氏集團的千金,想邀您參加後日的金融科技展會。”

斜倚著的男人沒了方才那副閑適,眸色相當沉地掀飛了膝上的財報,“之後再打過來的,全部拉黑。”

洗浴間裏的兩人前一秒還在悠悠哉哉閑聊,下一秒,門被人推開,兩人登時上演笑容消失術,在主人的注視下安分工作。

直到最後一步,給狗狗吹幹毛發,擦得渾身清爽,江雲璟才抬了抬棱角淩厲的下頜,“你,給我上來。”

小女仆見狀,識趣地抱起小狗,轉身去院子裏曬太陽了。

踏進江雲璟那間闊綽的臥室,視線立刻被一麵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攫住,這裏得天獨厚,視野絕佳,既能看日出又能賞日落。

其實她已經偷偷幾次溜到這邊欣賞漂亮的海景風光了。

江雲璟給她留了另間臥室,相距不遠,也很寬敞舒適,可隻有他不在家時,她才肯住下。

他若回了,無論多晚,她都要回京禾去。

理由無他,怕被說閑話。

可是呢,隻有心裏有鬼的人,才會怕閑話。

“我可以走了麽?今天是最後一天。”

他坐在大床邊緣,掀眸掃了眼她,起身緩步踱來,笑意懶散,“現在也不叫哥哥了?”

她立刻應聲,“哥哥。”

看吧,遂了他的意,他反倒還不高興。

眸色極深的男人,與生俱來帶有某種迫人的氣場,身影罩近,她被逼得節節敗退。

“為什麽我給你的卡,裏麵的錢從來沒有動過?”

他忽然拋出的問題,她皺了皺眉,隻得道,“爺爺已經給我很多了。”

江文岩給她的,她其實也很少動。

江家讓她備受庇護長大,已經感恩戴德,無以為報,她衣帽間時新的漂亮衣服,各類首飾妝品,永遠穿戴用之不完。

衣食無憂,她很感激,也沒其他過剩的欲望。

但是,真的就沒有任何想要的了嗎?

有的,但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太貪心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是看透了她的心事,還是話趕話,“你可以更貪心一點。”

“因為我給你的,和江家其他人給的不一樣。”

她被堵到角落,後背貼上冷硬的牆麵,隻能轉開紅臉,心跳卻無法克製,“哪裏不一樣?”

他不再緊逼,而是後退了半步,要給她留下喘息思考的空間。

她卻誤判,以為他要走,下意識去尋他的手,反被牢牢緊握住,徹底沒了躲的機會。

緊張泛涼的掌心,被他的溫熱包裹,漸漸沁出冷濕的汗液。

男人微微俯身,好看的眉眼在她眼前放大,說著這世界上最溫柔的情話,“別怕,我會處理好一切。”

她有些懊惱,還沒來得及深思熟慮,這麽快就讓他得手了。

學校裏也有不少男生主動示好,她總能輕易找出各種理由婉言拒絕,其實就是不喜歡。

反之現在,隻是因為喜歡,即便能想出再天大的理由,好像都能視而不見。

她才驚覺,自己的本性中,原來藏著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叛逆因子。

在這群人精似的一大家子麵前,想藏著掖著談一場地下戀情,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是有個人,甚至在當事人都未察覺時,就早已窺出了端倪。

江寄舟最初怎麽也料不到,那位看向自己時眼底永遠是不屑的江雲璟,竟有朝一日,會在眸光深處暗摻幾分妒火。

僅僅是江芷跟他稍微走得近了些,某人身上都能散發出戾氣來。

看江雲璟不爽,自然值得玩味。

可那人從明確自己心意,到付諸行動,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快多了。

單論這份果決,江寄舟還真有幾分佩服。

如今他進了江氏集團任職,江雲璟則遠在國外念書,兩人的交集,其實寥寥無幾。

最早一回被他撞見,還是某次家宴結束,昏暗的偏廳裏。

男人的手掌輕扣在女孩熟睡的臉龐上,嘴角噙笑,眼底閃爍的光充斥著喜愛和占有欲。

當發覺身後的不速之客時,眼底的溫柔霎然間被掩下。

他好意提醒他,“爺爺就在隔壁,你應當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那人卻眯起眼笑了笑,照舊揚起他矜傲的下頜,“什麽不該做?需要你教我?”

江寄舟自然沒那個資格說教他,僅在闊別的半年後,他就已經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一個大大方方,一個緊緊張張。

江寄舟能看出江芷眼裏也滿滿都是那人,隻是礙於身份,並不想那麽明目張膽。

江寄舟有意想避開撞見某些親密的畫麵,有人卻執著地要在他跟前宣誓主權。

他忍不住想,江雲璟在這方麵,還真是幼稚得可以。

有這閑工夫在他麵前顯擺,要真有本事,就直接到江文岩和江政一麵前把話挑明。

可他忘了,江雲璟從來也不是嘴上說說的人。

沒過多久,他還真就這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