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說創業就真的幹起來,買來一個大烤箱,模具,打蛋器,各種家夥什,挽起袖子就在廚房忙碌起來。她手藝還在,蛋黃酥出爐,小慶嚐了一個,大呼好吃。明珠拍了圖,小心翼翼地編了段文案發到到幾個群裏,推銷自己的產品,又發了紅包,她看其他人都是這麽幹。

媽媽群的群主姐姐先要了兩盒。明珠隻做了二十盒,不到二十分鍾就被訂購一空。

她算了筆賬,原材料用的都是上等的豬油和海鴨蛋,但仍有百分之三四十的利潤空間,如若先小試牛刀,每周一三五做,一周也可有千元盈餘,雖談不上事業,但有進賬,又足不出戶,可以看顧孩子,何樂而不為。

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也不簡單。有時剛揉好水油皮麵團,孩子醒了,她隻能洗洗手去抱孩子,一會兒婆婆在房裏叫人,小慶替婆婆翻身,一個人搬不動,她過去搭把手。日子過得真叫按下葫蘆起了瓢。但是晚上躺在**,看著孩子恬靜安睡的臉蛋,心情和身體都無比安適妥帖。她覺得烘培和帶孩子同理,累是真累,但也是放鬆治愈的過程,她樂在其中,旁人無法體會。

一個好漢三個幫。聽說明珠開張營業,群主姐姐主動出謀劃策,給她計算利潤率,分析市場,製定營銷方案,細到朋友圈文案也幫她修改;知夏更是提議,要幫明珠在她的公眾號打廣告,明珠嚇壞了,“小作坊,接不起大訂單。謝謝姐姐。”

知夏發來歎息的表情:“抱歉!總是不能幫到你。那個案子,李律師跟我說了。”

遺產案判決了,對方勝訴,那個女人,得到她居住的房子和馮父賬戶上僅剩的幾萬塊錢。想來,這也不是那個女人想要的結果。

官司有輸贏,現實中沒有誰是贏家,每個人都得抱憾往前走。

譬如知夏已抱著唇齶裂的澹澹開始奔波在求醫的路上。

譬如知冬不得不在深夜裏猛灌咖啡,不斷地用冷水洗臉,抗擊陣陣困意,像高三生一樣題海戰術。

已經用冷水洗了三遍臉,為什麽還是看不進去題目?不是瞌睡蟲,是有佳人撩亂心緒。

白天裏,他遇到碧晨了。

碧晨也上那個培訓班,坐在最前排,聽得很認真,時不時低頭做筆記。她瘦了一些。前妻或前女友總是分手就變好看。

自從離婚後,他就再沒有見過她。他以為她和父母回河南去了。

下課了,他向她走過去,故作輕鬆地跟她打招呼,這樣開場白:“我以為你回河南去了。”

她輕輕地笑:“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再因為一個人,恨上一座城市,一走了之嗎?我不是那樣的人。這裏有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老師,我喜歡的美食,而不僅僅是你。”

這樣絕情的一個女人,叫人懷疑從前的繾綣柔情全都是假的。她說話聲音和語調很平靜,幾乎找不到起伏和破綻,毫無怨氣。知冬有點受傷,把想要請她吃飯的話咽了回去。

下半節上課後,培訓班的老師讓碧晨收一下作業,她起身去收,走到他跟前時一塊凸出的地磚把她絆了一下,手裏的作業本就掉在地上,他得到難得的獻殷勤機會,馬上幫她把作業本撿起來,她接過那一遝本子,淡淡一笑:“謝謝你!”

不是所有的謝謝都代表著感謝,過去碧晨從來不對他說“謝謝你”,這個“謝謝你”像針一樣刺痛了他。她待他像陌生人一樣客氣,像與他之間隔著十萬八千裏,他這才意識到,他真的失去了她。他覺得她就像月亮,他以前從來不了解她的另一麵,當他有機會了解時,他已經失去了她。

碧晨也反省了,不要去做男人的小太陽,無私地奉獻光和熱,做月亮才好,高高掛天上,頭仰酸了,也摘不到。舊情人相見當然有這些暗戳戳的較勁和怨氣,天性使然。

城郊第一批油菜花黃的時候,知春拉著沈其琛抱著娃一起去怕了一組扭捏作態的婚紗照。拍完照,給了影樓八百塊加急,讓趕快製作出來,說她要在婚禮上用。

從油菜花地裏回來,知春就要和沈其琛去領證。

沈其琛哭笑不得:“菜花黃,瘋子忙。小姐姐,結婚須謹慎,你不再考慮考慮了?”

“愛情就是精神病發作,趁著發作,趕緊上賊船。”

“上船容易下船難啊!”他壞笑。

“不怕,我才是賊船上的傑克船長,誰怕誰?”

嘴上雖這麽說,到了民政局的門口,知春又猶豫了,問沈其琛:“我問你,你有沒有做好當丈夫和當父親的準備?”

“還問?我全身心都做好了準備。”

“你想生幾個孩子?會想要二胎嗎?會催生男孩嗎?”

“不了不了,一個寶貝就夠了,現在養育一個孩子壓力很大,我們要盡全力給她最好的。”

知春很失望:“什麽?你隻想要一個孩子?你嫌養孩子太辛苦?那算了,我們的生育觀都不一致,還是不要結了。”

“別啊!您是什麽意思?這事咱們可以商量啊!你是想生,兩個,三個?”

知春挑挑眉,伸出了兩根手指。

沈其琛順勢摟住了她的腰,壞笑:“隻要你想,我隨時全力以赴。”

明珠的“事業”也做得風生水起,朋友們都樂得幫她在朋友圈轉發廣告,每天接單不斷,一開始隻是一周一三五做產品,給自己留足休息和陪伴小千尋的時間,後麵訂單太多,周日也要加單忙一天,第三周結算,盈餘兩千多。明珠現在對錢特別敏感,錙銖必較,每一筆賬目精確到分。張愛玲敢大大方方說“我喜歡錢”,明珠也敢大大方方承認了,這是一個女孩成熟的門檻之一,她跨過來了。

有一天在會員群裏接了一個訂單,地址是擼貓館。平日裏小區裏的訂單都是小慶抽空跑腿配送的,看到“喵嗚”擼貓館,小慶又玩心大發:“擼貓館是幹什麽的?我去送吧!”

“這個我去送吧!”明珠說。

她提著兩盒蛋黃酥送到擼貓館,不出所料,李景哲果然在。他坐在走廊旁一個小小的天井裏,天井裏一棵瘦骨嶙峋的梅樹,樹下臥著一隻肥胖的大橘貓,有陽光淌在他肩頭。好不悠閑!

訂單是店長姐姐的前台小妹下的。李景哲說:“獸醫小姐想吃你做的蛋黃酥了。”

“難道不是你想吃?”

“你太忙了,我豈敢打擾?”

明珠不得不承認:“確實是太忙了。小孩子是天使,也是惡魔,日夜纏著,要親親要抱抱,再累都不忍心拒絕。”

“你要多休息,你看你的黑眼圈。”

“你也很忙啊!我前天去複診,沒有看到你,另一個醫生說,你有一個專訪,你現在是名人了。”

“我寧願不要這樣出名。”他喟然苦笑。

兩人再無多餘的話,期間獸醫小姐端來茶點,和明珠閑聊了幾句,李景哲出去接了一個電話,等他回來的時候,明珠已經歪在那個舒服的藤椅上睡著了。天井裏有微微的自然風,和陽光融在一起,輕輕地婆娑她的額發,她呼吸均勻,睡得很踏實。

他就在一旁靜靜地坐著,直到那光線從她身上挪到腳邊。

她睡了整整一個小時,醒來時看了手表,急忙惶惶地往外走:“我不能出來太久,孩子要吃奶的,我要回去了。”

他就送她到門口,她已下了樓梯,他又叫住她:“下周六媽媽課堂有我的講座,嬰兒護理知識,來聽啊!”

“好。”

“活動結束有幸運抽獎哦!”他像說服愛占小便宜的街頭大媽一樣,利誘之。

她笑了:“好的,我一定會來,金魚先生。”

知春結婚的那天,是個大晴天。暖暖的春日陽光裏,知春穿一件簡潔的緞麵婚紗下了車,小若萱也穿著白紗公主裙,掛在媽媽的脖子上不撒手,母女都是風景。

明珠抱著女兒去參加婚禮,席間自然有八卦的親戚竊竊向喻老師詢問,喻老師就大大方方地向人介紹:“這是我家老三,知秋,秋秋啊!”她說“秋秋”的時候,就好像那個名字熟稔得已經叫了很多年。

知春抱著孩子,在台上講話,這也是小若萱的百日宴,她第一句話就隆重介紹女兒:“這是我和沈先生的第一個孩子……”

台下眾人嘩然,竊竊私語。一位老姑婆感慨:“女人始終是女人,嘴上說不結婚不生孩子的,最後都開開心心生孩子去了,生一個還不夠,你聽聽這話。”

另一個親戚說:“生孩子就沒有後悔的,小孩子多可愛啊!你看這肉坨坨的一團,看得人心裏就暖烘烘的。”

那親戚對著小千尋做了鬼臉,孩子就咧著嘴笑起來。

知春講完,輪到沈其琛講話。沈到底是個商人,說話充滿了“銅臭”,他說:“鑽石象征愛情。因為鑽石很貴,貴,是因為稀少,並不容易獲得,愛情正是如此;而婚姻就像煉金,要先采集礦石,再用各種化學方法提煉才能把真正的金子從礦石裏分離出來,千錘百煉,淬火才能成金,所以,我們都會吃吃婚姻的苦,才能嚐到婚姻的甜,煉出婚姻的金。”

台下眾人熱烈地鼓起掌來。玉樹臨風,事業有成,又會說話,這樣的人才在婚戀市場上是稀有物種,七大姑八大姨不知多羨慕喻老師。

“不過,我會盡量讓知春少吃點苦。她要攀登事業高峰時,我是那個托底的人,她要星辰大海時,我是那個撐船的人,她做媽媽,我一定做那個抱孩子最多的人。”此刻,小若萱就在他的臂彎裏,拱來拱去,小臉憋得通紅,忽然放了一個很響的屁,那個聲音隨著話筒被放大,大家都笑起來。

沈其琛聞到一股酸臭的味道,知春也聞到了,早上出門時不知是誰給孩子穿的紙尿褲,竟然在這個時候發生側漏,他們低頭撩開孩子的公主裙去看,褲子已滲出斑斑黃色印記,並且,還有一些沾到了沈的袖頭。

孩子哭起來,夫妻二人麵麵相覷。沈其琛拿著話筒,略帶窘迫,又故作輕鬆地說:“抱歉各位,我們的煉金之旅這就開始了。”

這是一句有味道的結束語。大家嬉笑一陣,開始用餐,依然覺得這是參加過的最別具一格的婚禮。

過了一會兒,新人出來敬酒。因為剛才的小插曲,婚禮省去了扔捧花的環節,知春過來敬酒的時候,帶了那束花,直接送到明珠的手上:“你還會遇到你生命中的鑽石,雖然稀有,不容易獲得,但一定有。”

會遇到嗎?明珠太忙了,好像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會遇到嗎?托底的人,撐船的人,鑽石一樣的人。她捧著那束花,臉忽然發燙起來。

隻是明珠還是太忙了,根本沒時間去想這些問題,也沒有時間結識新的人,她想開發新的產品,特意在家附近的一家烘焙學校報了一個培訓班去學,每周一三五晚上六點去上一節課,八點下課。喻老師仍舊每天過來幫忙,逢一三五就不回去了,在明珠家住下。陽光很好的時候,她就推著小千尋去湖邊散步,喂魚,曬太陽。有時看著明珠忙碌又瘦弱的樣子,她也心疼,很想衝動抱一抱她,但她們沒有擁抱的感情基礎,她就緊緊地抱一抱小千尋,想象她是童年的知秋。

這麽多年,喻老師總覺得自己有些事做錯了,但又覺得錯的根源不是她,可能是老許,可能是婆婆,也可能是和她吵架時罵她生不出兒子的那個鄰居,一想到這個錯到底算誰的,她就頭疼,索性不想了。

清明節時,明珠抱著孩子去看望建奇。墓碑上那個小小的照片裏,他依然年輕,並將永遠年輕,不知世間已千年。她抱著孩子,和建奇講了很多話,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時間太久,孩子在懷裏拱動起來,這時,一隻黃色的蝴蝶飛過來,悠悠地落在了孩子的鼻尖,孩子用手去抓,那隻蝴蝶又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又落到了她的肩膀。此情此景,明珠濕了眼眶,她想,這一定是建奇回來了。那隻蝴蝶繞著她們盤桓許久,最後落到了墓碑前的一朵小野花上。小野花開紫色的花,春天來了。

有一天,明珠又去上烘焙課。出門的時候天清氣朗,沒多久忽然下起雨來,春雨無力,淅淅瀝瀝下了一個多小時,地上很快汪起了積水,天迅速暗下來。

明珠出門的時候隻穿了薄外套,也沒有帶傘。喻老師就去給她送傘。

烘焙學校離家隻有一站之距,喻老師到的時候,明珠剛剛下課。她和幾個躲雨的人站在門廊下,燈箱的光照著她的臉,雨絲被風吹斜了,粘在臉上,頭發濡濕了。她並沒有在等誰,她隻是在猶豫,要不要下一秒衝向雨中。這雨的味道裹著旁邊烤紅薯和蜂蜜粽子的味道,那樣熟悉,讓她想起童年的母校,想起那個卑微的自己,記憶如同黑白默片,她仿佛看到那個穿著單衣,沒有帶傘的女童,在左顧右盼中,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她最後強忍著淚水,衝向雨中。記憶中,養母隻接過她一次。那一回,也是突然下雨,媽在學校附近給人做工,下了工,她繞道過來,撐著一把破了一角的傘,穿著一雙補著輪胎皮的黑色雨靴,忽然走到明珠麵前,先粗魯地用手刨了刨明珠的濕發,然後不耐煩地數落她:“你長的豬腦子啊!自己不操心帶傘,感冒了誰管你。”她默默不吭聲,抓著媽的胳膊,緊緊地貼著她的身體,心裏卻是甜的。

喻老師突然出現在明珠麵前,是笑盈盈的,先把外套遞給她,再把手裏拿的另一把傘給她,念叨著:“這雨說下就下了,你可別淋感冒了,給孩子喂奶呢!又不能吃藥,自己難受。”

她接過喻老師遞過來的傘,按了一下,沒打開,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打開,想了想,幹脆鑽到了喻老師的傘下,親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說:“我這個傘壞了,咱倆撐一把傘吧!”

喻老師身體僵了一下:“那怎麽行?雨飄進來了。”

“沒事,你的傘大。”

喻老師撐了一把像《上海灘》裏一樣的大黑傘,兩個人鑽進去,就是一個無風無雨的小天地。明珠自然地挽住了喻老師的胳膊,緊緊貼著喻老師的身體,默默地朝前走著,就像走入記憶中那個媽來給她送傘的日子,耳邊的喧囂市聲仿佛消失了一般,身邊的人也仿佛消失了一般,她一邊走,一邊自說自話:“媽,你怎麽現在才來接我?”

喻老師一驚,眼圈紅了。

“每次下雨,我都等你來接我,等你來給我送傘。”她的聲音裏帶著歡欣,又飽含委屈,微微哽咽。

喻老師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哽咽著說:“好!以後媽每次都來接你,第一個接你。”

雨聲琳琅,像夜曲呢噥,像母親的哼唱,她們緊緊偎依著,在這春夜的雨中行走著。童年裏的那個母親,和身邊的這位老人,在時空交錯裏,慢慢重疊、匯合,最後變成一個輕柔的擁抱。喻老師伸出右臂,緊緊地攏住了她的身體。這一刻,明珠終於相信,她被每個人愛過,她被很多人愛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