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夫人若無其事地說：“辛苦你了。”接著又道：“可以了，你下去吧。”
我趕緊退到隔壁的小房間，這時，隔著紙拉門，我聽到快速吸鼻子的聲音。夫人方才的興致還那麽好，不知何時，情緒便轉變了，為什麽會說出剛才那些話呢？一開始隻是在回憶一些往事，後來，夫人越說越認真，連不該回憶的事都想起來了。她並不是一個會向我這種卑賤奴仆說出心中想法的人，她一直將這些念頭藏在內心深處，也許是再也承受不了，才會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吧。然而，距離在小穀的時候，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夫人至今仍未遺忘，強烈的恨意未曾消逝，一直以來，她都將恨意加諸兄長信長大人身上吧。直到此時，我才明白，一位母親的殺夫奪子之恨，竟是這麽深。事後，我因為這份遺憾與恐怖，渾身不停顫抖，過了許久才平複。
除此之外，在清洲的時候，還有不少難忘的回憶，全部講起來太冗長了，就此打住吧。接下來，我來說說信長大人意外身亡之後，這位夫人再嫁的始末吧。相信不用我多言，客官您應該知道信長大人逝世之事。本能寺的夜襲，發生在天正十年。做夢都想不到竟會發生此等異變。不久後，信長大人的公子城介殿下在二條禦所被明智的兵力包圍，切腹身亡，父子同赴黃泉，當世人得知此事時，群情激昂，議論紛紛。這時，信長大人的次子北田中將殿下待在勢州，三子三七殿下與丹羽五郎左衛門殿下同赴泉州界市的碼頭，柴田、羽柴等人也分別赴遠方征戰，安土城僅剩蒲生右兵衛大夫殿下留守，帶著少數人馬保護正室夫人與侍女，他命武士騎乘無鞍的馬匹，到城下公告“不準喧嘩！不準喧嘩”，鎮住躁動的人們，然而鎮上的人們認為明智就要攻過來，有人哭泣，有人呐喊，也有人亂了方寸。右兵衛大夫殿下原本覺悟要死守安土城，不過，他認為這裏不適合久留，緊急安排調度，很快就帶著正室夫人與禦局樣[9]逃到自己居住的田野穀城。到了五日，日向守來到安土，攻下城堡，將上好的道具、金銀財寶，悉數收歸己用，也有人傳說他賞了一些給家臣。安土已經淪落至此，岐阜與清洲上下嘩然，擔心明智會很快攻打過來。這時，前田玄以齋殿下帶著城介殿下的正室夫人與少主，從岐阜逃往清洲。這名少主乃是信長大人的嫡孫，也就是後來的中納言殿下，當時名喚三法師殿下，年僅三歲，原本與母親待在稻葉山的居城，城介殿下自盡之時，曾向前田玄以齋殿下交代遺言：“他們待在岐阜太危險了，快帶他們逃到清洲。”前田玄以齋殿下立刻從京都出逃，來到岐阜，親自抱著少主逃到這裏。不久，明智的軍隊打下佐和山與長濱諸城，橫掃江洲一帶，正要回頭攻打蒲生殿下駐守的田野城。北田中將前來搭救，打算在近江路迎擊，路上卻多次遭遇農民抗爭，無法順利推進，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才與三七信孝大人與五郎左衛門殿下會合，往大阪急行軍，這時得知日向守的女婿織田七兵衛殿下已被擊敗的消息。日向守聽說之後，將日野托給明智彌平次，十日回兵阪本城，十三日山崎合戰，十四日，秀吉大人已經在三井寺布陣，將日向守的首級與屍骸拚在一起，在粟田口縫合。這場勝戰打得轟轟烈烈，在這場合戰之中，三七殿下、五郎左衛門殿下、池田紀伊守殿下等人，與秀吉大人齊心協力，取得勝利。秀吉大人表現尤為突出，他迅速結束與毛利軍的戰事，於十一日早晨抵達，謀略決策十分果斷，猶如鬼神一般勇猛。剛開始，日向守完全不知此事，在山崎布陣，不久，聽說秀吉大人已經抵達，慌忙重新調度人馬。於是，秀吉大人自然成為總大將，迅雷不及掩耳地取得勝利，他的聲勢旋即高漲，一門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清洲城也漸次接到來自京城的消息，姑且先放下心來，眾人皆歡天喜地，不久，情深義重的大名、小名，接二連三地發兵。這時，安土城已被明智的殘黨付之一炬，岐阜已經空無一人，由於清洲本來就是織田家的本城，三法師公子也在這裏，眾人暫且都到此地探望。尤其是修理亮大人，他在越中國一帶聽聞本能寺之變，旋即與景勝大人和戰，趕赴京城進行慰靈之戰，很快就在柳瀨聽說日向守已經敗戰的消息，後來，他立刻前往此處。除此之外，北田信雄大人、三七信孝大人、丹羽五郎左衛門殿下、池田紀伊守殿下父子、蜂屋出羽守殿下、筒井順慶殿下等人，大約在十七日前在此集合，秀吉大人在京都撿拾亡君的遺骨之後，暫時先回到長濱的領地，不久才到這裏。信長大人在世之時，他的本城由清洲移到岐阜，再由岐阜移到安土，鮮少回這裏，清洲沉寂了好一段時間，知名將士齊聚一堂，真是許久不曾得見的光景。再加上以柴田殿下為首，曾跟隨先君同甘共苦的舊臣如今都已是一國一城之主，很多都是坐擁數國的大大名，率領盛裝打扮的隊伍，源源不絕地抵達，清洲一下子熱鬧起來，帶著幾分歡樂。
至於城裏的情況，十八日起，眾人聚在大宴會廳討論，我雖不知他們討論的詳細內容，但想來也無非是亡君的繼承人、罪犯充公的領地該如何處理等。眾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一直無法達成共識，於是每天都聚到深更半夜，聽說偶爾還會起口角。按照道理，三法師少主應該是正統的血脈，由於他年紀幼小，有人認為現在隻能排在北田殿下之後，於是事情越來越棘手。然而，最後決定由三法師少主繼承家督之位，柴田殿下與秀吉大人的意見不同，屢次爭吵。話說回來，秀吉大人是這次立下最大戰功的人，不少人暗中讚同他的想法，不過柴田殿下是織田家的長老，除了織田兄弟，他可是坐在最上座的人，不管是什麽事，他都能向在座眾人展現他的威勢。尤其分配領地一事，柴田殿下擅自決定將丹波國賞給秀吉大人，自己則取走秀吉大人原本在江州、長濱的六萬石領地，雙方的恩怨越來越深。然而，這都是表麵上的情況，真正的原因在於兩人都愛戀著“小穀的夫人”，雙方都想得到夫人，這才是事情的起源。
柴田殿下抵達清洲時，立刻與夫人見麵，親切地與夫人打招呼，不久，他私下拜托三七殿下，請三七殿下到夫人房間問候時，建議夫人與柴田殿下再婚。夫人一直都依靠兄長，盡管在他有生之時，對他恨之入骨，如今卻是特別哀傷，忘了過去的恩怨，隻顧著為他念經回向。這時，姑且不論自己的將來，想到三位公主的未來，正徬徨著不知該依靠誰才好。又聽了柴田殿下對自己的一往情深，夫人也抱著好感，盡管稱不上戀情，倒也不至於拒絕，不過一邊是為長政大人守節，另一邊是以未亡人之姿下嫁織田家的臣子，她還要考慮，目前仍然難以抉擇。不久，秀吉大人也同樣表示心意。這事也是靠某個媒人來說合的，大概是北田中將吧。北田殿下是三七殿下的異母兄弟，盡管兩人是兄弟關係，感情卻不怎麽深厚，一方支持柴田殿下，另一方則是秀吉大人的後援。對於這件事，我本來就不是很清楚，由於侍女們經常在私底下討論，才會傳進我耳裏，比起在小穀的時候，秀吉大人對夫人的思慕有增無減，我心想，看來他當時就有企圖，這可不是我的臆測。盡管如此，這十年來，他在千軍萬馬之間不斷來來去去，明天打下一座小城，後天大破一座大城，在忙碌的生活之中，仍然思慕著夫人的麵容。過去有身份高低的問題，然而這次的山崎一戰，為亡君報仇雪恨，順利的話，他也許會成為稱霸天下的霸主，於是才敢展現他的愛慕之心吧。然而，過去原以為柴田殿下隻是勇敢強大的人，沒想到心中竟也懷著柔情，我忍不住對他產生好感。說不定這不是男女之間的情愛，而是三七殿下與柴田殿下共謀，他們早已看穿秀吉大人的心思，刻意阻撓吧。我有幾分這樣的感覺。
然而，與秀吉大人的再婚之事，不管有沒有人從旁阻撓，也不可能談成。夫人聽說這件婚事時，說：“藤吉郎打算娶我為妾嗎？”似乎完全不考慮與他成親。原來秀吉大人早已有了朝日殿下，若是夫人嫁過去，就算待遇與正妻相同，仍然是小妾。再加上信長大人離世不久，夫人想起攻陷小穀城時立下最大功勞，將淺井殿下領地全數奪走的，正是藤吉郎，誘殺萬福丸殿下，對他施以串刺之刑的，也是藤吉郎，相較之下，藤吉郎做的好事都十分可恨，於是她將對兄長的怨氣，全數轉移到秀吉大人身上，對他怨恨不已。更別提自己身為織田家的女兒，怎麽可能嫁給一個最近突然花錢如流水、來路不明的暴發戶當小妾呢？如果沒辦法一輩子當寡婦，和秀吉大人比起來，嫁給柴田殿下就好多了。如此這般，雖然尚未下定決心，她的想法已經在城裏悄悄傳開，加深了秀吉大人與柴田殿下的不睦。話說回來，柴田殿下原本認為自己才是能為亡君報仇雪恨之人，嫉妒秀吉大人搶走他的功勞。秀吉大人則嫉妒柴田殿下的戀情，領地被奪走也讓他懷恨在心。每次眾人與會之時，兩人放不下仇恨，一方說：“就這麽辦。”另一方則會說：“那可不成。”兩人怒目相視，互不相讓，上至織田兄弟，下至諸位大名，皆分為柴田派與羽柴派。有一回，正在討論之際，柴田三左衛門勝政殿下悄悄將柴田殿下叫到暗處，低聲說：“趁現在殺掉秀吉吧，留他活口，百害而無一利。”柴田殿下說：“目前我們的少主亟須輔佐，同伴相殘，隻會淪為笑柄。”他並未同意此事。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秀吉大人行事小心謹慎，他經常在夜半如廁，有一回，丹羽五郎左衛門殿下在走廊把秀吉大人叫住：“如果您想奪得天下，請除掉勝家（柴田勝家）。”“為何要與他為敵呢？”秀吉大人也沒有點頭。然而，也許秀吉大人認為此地不宜久留，討論結束之後，趁著夜色偷偷離開清洲，行經美濃國長鬆，回到長濱，總之平安無事了。
後來，三法師少主遷回安土，由丹羽丹波守殿下與前田玄以齋殿下負責守護，他們將在少主成人之前，代為管理江州三十萬石的領地，北田中將殿下留在清洲城，三七信孝大人則住在岐阜，諸位大名交換鄭重的誓詞後，各自回國了，夫人再婚一事落定，是那年秋末的事了。這門親事是三七殿下牽的線，夫人從清洲出發，柴田殿下從越前前往岐阜城，在那裏接受眾人祝賀，接下來夫妻同行，帶著公主，出發前往北國。關於婚禮前後之事，眾說紛紜，我因加入隊伍，一同前往越前，大約了解事情的梗概。當時，秀吉大人聽說婚禮之事，也受到邀請，傳說他不打算讓柴田殿下回到越前，打算從長濱發兵，在半路埋伏，不過被池田勝入齋殿下勸退了。這些都是空穴來風、無憑無據的謠言。原本秀吉大人請養子羽柴秀勝大人作為代表，前往岐阜城，獻上祝詞，秀勝傳達道：“這次，父親秀吉因故不能前來祝賀，他將在柴田殿下回國之際，在路上等您，為您準備一場酒宴，慶祝這場喜事。”柴田殿下爽快應允，約好將接受秀吉大人的款待。然而，越前方麵突然表示將率領眾人前來迎接，柴田殿下認為不須過於隆重，於是派遣使者回絕秀勝大人，半夜突然出發前往北國之城。不知此事是否為秀吉大人的計謀，前麵也提到，這不是我能得知之事。
盡管如此，夫人又是抱著什麽樣的心境下嫁呢？她已是二嫁，不管婚禮多麽氣派，仍然免不了一絲落寞。夫人搭乘喜轎嫁到淺井家時，儀式辦得風光又氣派，如今，她已經年過三十，又吃了不少苦，還要帶著三個孩子陪嫁，前往積雪深厚的越路。也不知道是什麽緣分，這次的路程竟然與上次一樣，從關原進入江北，正巧會經過她懷念的小穀一帶。然而，上一回是永祿十一年（1568）春，這次則是間隔十五六年，雖然是秋季，北國已是降雪的季節。此次半夜慌忙出發，別說什麽盛大的儀式了，一些侍女還被莫須有的謠言所惑，吵吵嚷嚷地說秀吉大人的軍隊會在半路把夫人擄走。非但如此，路上不巧遇上伊吹降風（冬季西北季風）的猛烈吹襲，越往前行，寒意愈濃，從木之本與柳瀨一帶起，還下著帶雪的冷雨，在險峻的山路上，就連人馬的氣息都要結凍，公主們與上臈[10]都心驚膽戰。殘疾的我原本就不適合旅行，這段路途更是艱辛，然而，跟這些事比起來，我更擔心在這寒冷的天氣越過一座又一座的山頭，前往未知國度的夫人的前途，我隻願他們夫妻兩人能相愛相守，這次一定要家門興旺，一起白頭偕老。幸好柴田殿下擁有出人意料的柔情，不曾忘記夫人是亡君之妹，總是嗬護備至，即使妨礙別人的戀情，都要娶夫人為妻，十分疼愛夫人，自從他將夫人帶到北莊城，夫人逐漸接受他的感情，被殿下的深情打動。盡管外頭風勢冷冽，內殿總是宛如和煦陽春，就連我們這些下人都鬆開深鎖了十年的眉頭，“這場親事總算有價值了”，不過，好日子一眨眼就結束了，那一年，戰事再起，烽煙重燃。
剛開始，柴田殿下打算將前陣子的不愉快付諸流水，與秀吉大人交好，婚禮辦完後，不久便派遣後來的加賀大納言利家大人、不破彥三殿下、金森五郎八殿下，再加上他的養子伊賀守殿下當使者，前往上方，言明：“朋輩相戰，有愧亡君的在天之靈，隻盼今後和平共處。”當時，秀吉大人也非常高興，回複：“英雄所見略同，感謝您特地派使者來訪，柴田殿下也是信長大人的老臣，我怎麽敢違背亡君的心意呢？今後凡事還請多多指教。”他十分親切，態度一如往昔，盡心款待諸位使者，並送他們離開。不用提殿下的反應了，連我們這些下人聽了兩家的議和儀式，都安心地撫胸，鬆了一口氣，這下子再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夫人應該能平安了，沒想到不出一個月光景，秀吉大人率領數萬騎兵，至江北挑起戰事，連遠方的長濱城都受到波及。這件事似乎另有蹊蹺，有人認為這是秀吉大人暗中對北莊的計謀，因為北國冬季的大雪不止，柴田殿下無法率軍出發，因此暫時假裝與秀吉大人交好，等待明年春季，融雪之時，再暗中與岐阜的三七殿下聯手。總之，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當時，伊賀守駐守長濱，由於他對柴田殿下早已懷恨在心，立刻與羽柴軍沆瀣一氣，開城投降，上方軍力有如潮水，入侵美濃國，再攻打岐阜城。消息頻頻傳到北莊，通報者源源不絕地來通風報信，十一月正是北國極寒之際，外麵全都被大雪覆蓋，柴田殿下每天都憤憤不平地瞪視天空，踢飛院子裏的積雪，咬牙切齒地說：“可惡的臭猴子！竟然騙我。要是沒有這場雪，憑我的戰略，隨隨便便就能把上方扳倒，就像以石擊卵一般簡單。”夫人看了十分緊張，一旁的侍從也嚇得不停發抖。羽柴軍的兵力勢如破竹，橫掃大半個美濃國，岐阜也無力招架，僅僅十五六日的時間，三七殿下也不得不委托丹羽殿下，表示投降，畢竟是先君的兄弟，秀吉大人表示原諒，說：“既然如此，請交出你的母親當人質。”於是將他的母親大人送到安土城，眾人發出歡呼，勝利而歸。
秀吉大人慶功之時，正是天正十年的年底，即將迎接新年，不過北國仍然寒氣逼人，大雪仍然未見消融之勢，柴田殿下說起：“可恨的猴子！”又把大雪視為眼中釘：“可恨的大雪啊！”焦躁不安，初春的新年祝賀也空有形式，毫無喜氣。秀吉大人似乎打算趁著大雪期間，討伐柴田陣營的諸位大名，過年之後，再度率領大軍，往勢州出發，橫掃瀧川左近將監殿下的領土，屢屢傳來戰事的消息。盡管北國目前仍然十分平靜，待積雪消融後，將與上方軍爭戰，此事已成定局，所以城裏忙著準備，眾人都惶惶不安。在這種時候，我根本派不上用場，無事可做，感到十分沮喪，隻能站在火爐邊，盡管如此，想到夫人的事，我整日心痛不已。唉，在這種情況之下，根本沒時間跟殿下多聊幾句，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說不定待在清洲還比較好呢，但願我方能夠得勝。一想到這座城可能會再次化為煉獄，步上小穀那樣的命運，不隻是我，就連侍女們都在夜裏吵吵鬧鬧地討論這件事。侍女們彼此安慰：“不可能，不可能，殿下怎麽可能會戰敗，不用杞人憂天。”
差不多是這陣子吧，有一天，京極高次大人逃往北莊，投靠夫人。以前在清洲的時候，他尚未元服，不知不覺中，已經成長為一表人才的青年了，要是運氣好，也許已經成為出色的大將了吧。不過他背叛信長大人的恩情，加入逆臣賊子惟任日向守的陣營，成了天地不容的大罪人。在秀吉大人的不斷搜索之下，他隻能在近江國四處逃竄，最近江北的時局不穩，已經無處可去，隻好寄望姑姑了。他隻帶了一兩個隨從，躲在蓑衣鬥笠之下，在大雪之中，越過山路，逃到這裏，抵達城堡之際，已經憔悴不堪，令人不忍直視。後來，他來到夫人跟前，說：“恕小人無禮，請您收留我這個敗將吧，我的性命，是生是死，端看姑姑的一念之仁。”夫人仔細端詳他的模樣，隻說了句：“你怎麽這麽落魄。”夫人好半晌說不出話來，隻是垂淚。不過，不久之後，全靠夫人從中斡旋，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安撫柴田殿下，說：“他雖是明智的殘黨，卻是受到秀吉大人的追趕才來到這裏，請殿下可憐可憐他，原諒他吧。”這才讓他在城裏住下來。也是這陣子，高次大人與阿初殿下訂下親事，關於這件事，我也是從某個侍女那裏聽來的，不知道是真是假。聽說高次大人本想與茶茶殿下成親，茶茶殿下表示：“我不喜歡流浪漢。”於是，雖然這不是高次大人的第一選擇，但他仍然娶了阿初殿下。茶茶公主從小就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也是由於母親大人不假他人之手，親自撫養，公主相當任性，可能會說出這種話，她瞧不起“流浪漢”高次大人，自然也就看不上他了。後來，關原大戰之際，高次大人倒戈關東軍，也許是因為忘不了此時的屈辱，怨恨茶茶公主吧。這也是我的擅自猜測，高次大人來投靠夫人大概是思慕他在清洲時一見鍾情的茶茶殿下吧。若非如此，他可以去投奔嫁給若狹太守武田殿下的親妹妹，為什麽要特地來此地呢？雖說我們夫人是他的姑姑，總有些親戚之情，不過現在已經再婚，身為明智殘黨的高次大人，投靠柴田殿下不僅不合理，要是出了什麽差池，說不定還會被梟首示眾。冒著這風險，在暴雪之中逃往此地，大概是思念以前的青梅竹馬，為了茶茶殿下不惜付出生命吧，難得他懷著這心願，卻沒能一償夙願，真是可笑極了。他明明沒打算迎娶阿初殿下，卻因造化弄人，事情也就這麽定了下來。因為這次隻說要訂下這門親事，所以隻有少數親人列席，喝酒立誓罷了。
在動**之中，也出了這樣一件喜事。這件事差不多發生在正月底，當時，佐久間玄蕃殿下擔任柴田殿下的先鋒，率領兩萬多名騎兵，踏著殘雪，往江北進攻。秀吉大人緊急從伊勢的陣地發兵前往長濱，隔天早上，迅速派足輕[11]帶著近十名老人家同行，上山一探究竟。他們詳細研究柴田陣營的各個碉堡之後，說：“就算無法輕易擊潰，我方也要盡全力。他們固守城牆，我們隻能打持久戰，慢慢來了。”待對方的後援用盡，到時候再行突擊。就這樣，在雙方對峙的情況下，三月結束了，進入四月，柴田殿下也出發前往柳瀨城，這是他婚後第一次上戰場，因此，夫人更是用心準備菜肴，包括切成條狀的鮑魚幹、搗碎的幹栗子、昆布[12]，在正殿慶祝柴田殿下即將出征。柴田殿下心情大好，暢快飲酒，說：“我打算用一場戰爭摧毀敵軍，拿下藤吉郎的項上人頭。我將在月底之前趕赴京城，一定要等我的好消息。”接下來，從中門出發，夫人也來到門口目送他出發，這時，柴田殿下將弓倚在門邊，上馬的時候，馬匹發出嘶叫，把夫人嚇得花容失色。然而，這陣子，岐阜的三七殿下再度與上方為敵，成為柴田軍的內應，據說大和的筒井順慶殿下也已經做好準備，不久就會叛變。盡管秀吉大人才智過人，然而論武勇之事，還是柴田殿下技高一籌。筒井殿下對柴田殿下讚譽有加，柴田殿下身為織田殿下的老臣，諸位大名也都歸降於他，以利家大人為首，佐久間、原、不破、金森等可靠的武士都投靠柴田殿下，這時，沒人想到竟會敗戰。柳瀨、賤嶽之戰的始末，就連三歲小孩都耳熟能詳，不需要我再多費唇舌了，不過，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很遺憾，要是玄蕃殿下沒有大意就好了。當時，若是他肯聽從柴田殿下的話，迅速撤退，固守城池，隨後順慶殿下也能進攻，美濃的友軍也會緊追在後，如果事情能這樣發展，也許戰爭會有不同的結局吧。雖然柴田殿下七度派遣使者，極力勸住主陣地的駕馬武士，玄蕃殿下也一意孤行，說：“舅舅已經老了，不中用了。”不肯聽令，因此背後插旗的大軍旋即潰敗。從主陣地到碉堡，繞路大約五十米，直行不到十米，柴田殿下怒不可遏：“早知道會這樣，我為什麽不親自跑一趟，把玄蕃殿下拉回來呢？”這完全不像他平時剛烈的脾氣。雖然不到不中用的年紀，也許是娶了貌美的夫人，心境也跟著鬆懈了吧。我覺得十分遺憾，忍不住想要說幾句大人的壞話。
北莊在卯月二十日，接到佐久間玄蕃殿下攻陷敵軍碉堡、拿下中川瀨兵衛尉殿下項上人頭的消息，大家都欣喜若狂，認為戰事有了好的開始。江北方麵，從美濃路通往海路還是群峰疊嶂，半夜裏出現火炬的光芒，照亮天際，幾乎隱去卯月二十日的明月青光，數量越來越多，宛如萬燈會，秀吉大人連夜從大柿掉頭。卯月二十一日黎明，餘吳湖對岸突然傳來一陣**，聽說玄蕃殿下的陣營有危險。通報的飛毛腿在當天未時之後抵達，不久，敗軍慢慢逃回來，說是我方戰敗，殿下的氣數已盡。城裏的人被事實嚇傻了，怎麽會這樣？黃昏時分，柴田殿下羞愧過度，決定回城，柴田彌右衛門尉殿下、小島若狹守殿下、中村文荷齋殿下、德庵殿下也來了，柴田殿下說：“都是玄蕃盛政不聽軍令，才會失敗。我這輩子的英名，全都毀於一旦，這也許是前世的因果吧。”如今，他已經做好準備，十分平靜。柴田殿下問起他的兒子權六殿下怎麽樣了，毛受勝介殿下起身，上前建議：“公子在亂軍之中，如今生死未卜，殿下您待在柳瀨的陣營，想必很快就會戰死，請您至少回到城裏，平靜地自盡吧，這裏就交給我吧。”於是，柴田殿下將禦幣馬印[13]托付給勝介殿下，在利家大人的城裏，享用熱水泡飯，隨後急忙前往北莊。利家大人陪他一起出發，說：“我跟您一起去吧。”他遭到柴田殿下嚴詞拒絕，隻好中途折返。過了不久，柴田殿下又把他叫回去，說：“你與我不同，從前你與築前守（秀吉）就有深厚的情誼，你已經盡到對我的誓言。今後，請與築前守和睦相處，好好治理你的領土，你這次的努力付出，我感激不盡。”於是爽快地與他拜別，這是二十一日傍晚之事。二十二日，上方軍襲卷而來，堀久太郎殿下打頭陣，秀吉大人不久來到愛宕山上，命令諸軍包圍城堡，將城堡圍得水泄不通。
這時，留在城裏的眾人，全都覺得死期將至，見了這景象，也無人吵鬧。柴田殿下已經在前一晚召見眾家臣，說：“我將留在這座城裏，對付敵軍，大戰一場之後再切腹自盡，想要跟我一起留下來的人就留下來吧，有些人的雙親依然在世，也有妻子、兒女，如果思念他們，不需要顧忌，盡快回家吧，我並不想多害死一個無罪的人。”他欣然接受臣子與他斷絕關係，釋放人質，僅剩下極少數的人留在城裏，然而，留下來的人都愛惜名聲勝過自己的性命。尤其是彌右衛門尉殿下、小島若狹守殿下，別說是那些重臣了，若狹殿下的兒子新五郎殿下年方十八，明明臥病在床，卻乘轎直奔入城，在城門的正麵門板上寫上：“小島若狹守之子新五郎，18歲，因病無法出征，如今來此守城，以盡忠孝。”還有更年輕的佐久間十藏殿下，年僅十五，家臣勸他：“您是利家大人的女婿，年紀又小，嶽父還在府中城，請您偷偷前往那裏吧，您不需要承受守城之苦。”“不要，不要。我不僅承受殿下的養育之恩，還獲贈莫大的領地，這份恩情道義，是為其一；若我不是利家的姻親，我還能為母親盡孝道，繼續苟活，然而，靠著嶽父的關係，留住一條小命，未免過於卑鄙，是為其二；玷汙了姓氏，有愧於祖先，是為其三。我憑著這三條原則，參與守城。早已做好戰死的準備了。”此外，守城的鬆浦九兵衛尉殿下是法華信眾，他搭了一座不起眼的小草庵，供奉一名上人[14]，那位上人聽聞鬆浦殿下即將參與守城，表示：“愚僧與您，今生有著深深的緣分，但願與您結伴前往來生，報恩謝德。”他不顧鬆浦殿下的阻止，參與守城。還有一個叫作玄久的人，他是個賣豆腐的。許久之前，他是柴田殿下的童年玩伴，一回，他在戰爭之中身受重傷，沒有體力侍奉君主，於是自請還鄉：“我不再當武士了，今後將成為市井小民。”柴田殿下說：“既然如此，你就去賣豆腐吧。”每年賞他大豆一百袋。這次他也前來相伴，說“下輩子也讓我為您做豆腐吧”，特地從鎮上進入城裏。其他還有跳舞的若太夫、山口一露齋、代筆的上阪大炊助殿下，他們也選擇留下來。其中，也有人貪戀人世——德庵殿下是柴田殿下的僧兵之一，與文荷齋殿下齊名，都是十分聞名的人物，他偷偷帶出利家大人的人質，從城裏出逃，前往府中投靠，利家大人十分不悅，說他是“缺乏道義的家夥”，不肯讓他接近，也不知道他後來過得怎樣了。這個世上，沒人願意理他，聽說有人看到他落魄潦倒，在京城之外遊**。村上六左衛門尉殿下穿著壽衣，留下來守城，這時接到主公的命令，命他帶著殿下的姐姐末森殿下與她的千金逃走，他回答：“請您另請高明吧。”主公說：“不成，這事隻能麻煩你了，這才是盡忠盡義。”迫於命令，他隻好陪著兩人逃到竹田的鄉下，二十四日申時，隻見天守燃起黑煙，他們三人也一同自盡身亡了。我所記得的，大概就是這些了，當時，人們熱烈地討論這些事，想必客官您應該也聽過了吧。他們全都是流芳百世、獨樹一幟的優秀人士。啊，我嗎？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比不上這些偉大人士的一絲一毫。前幾年，織田圍城時，我像是撿回一條性命，苟延殘喘了不少年。坦白說，我已經不在意自己將會如何，隻是不知道夫人的未來，但願能見證夫人的命運。這麽說也許有點兒卑鄙，夫人嫁到這裏，還不到一年。在小穀的時候，她有一段六年的婚姻，因為孩子們的牽掛，不得不與長政大人惜別，這次，夫人也可能會這麽做。盡管如此，柴田殿下會開口勸慰嗎？他連敵方的人質都放走了。雖說是夫妻，但也隻是短暫的緣分，難不成他打算帶著對自己有莫大恩惠的先君的妹妹與外甥女，一同走黃泉路嗎？或者是咽不下一口氣，怎麽也不肯把心愛的夫人讓給秀吉大人呢？到了這個節骨眼，柴田殿下應該不至於如此怯懦，很快就會開口了吧？我之所以會這麽想，是因為我並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獲救，我已經打定主意，要生要死，我的這條命全都由夫人來決定。
敵軍在二十二日第一聲雞啼響起時，發起圍城攻勢，城外的各市鎮，大街小巷，到處都燃起火苗，驚人的濃煙在天空中無邊無際地飄散，甚至遮蔽了日光，四周一片昏暗，從城裏眺望四方，這一帶宛如霧海，什麽都見不到。上方軍力趁著黑暗，壓低了聲音，舉起厚重的竹盾牌、榻榻米及門板，悄悄靠過來。不久，外麵的天色稍微轉亮，他們像螞蟻一樣，偷偷靠過來，不斷攀爬護城河的邊緣。城裏頻頻發射炮彈，將這一帶的敵軍全數殺盡，新的敵軍再次湧上，不斷往前進攻，他們拚命防守，城池仍然固若金湯，看來敵軍一時之間還無法輕易突破。就這樣，當天，雙方都有許多深受重傷的死者，以平手收場。第二天破曉，敵軍陣營的進攻戰鼓突然停息，周圍鴉雀無聲。大家正想那是怎麽回事的時候，護城河的另一頭，來了五六名騎馬的武士，大聲呼喊：“諸位辛苦了，昨夜，我們生擒柴田權六殿下與佐久間玄蕃殿下。”聽了這句話，城裏的人全都喪失鬥誌，後來，也隻能固守城門，無法順利發射炮彈。坦白說，我心裏一直祈禱著，秀吉大人不久就會派遣使者來訪了。如果他現在仍然思慕夫人，一定會派人來訪，不出我所料，這時使者上門了。上門的使者不曉得叫什麽名字，雖然我忘記他的名字，不過，我記得他並不是武士，而是一位上人，他表示：“去年出於種種情況，秀吉大人不得不與柴田殿下一戰，由於上天眷顧，才有幸進攻至此地，思及過往，你們兩人都是侍奉信長大人的同胞，因此，秀吉大人也不想取您的性命。您也明白勝敗乃兵家常事，這就是武家的命運。將過去的恩怨訴諸東流水，交出此城，退到高野山的山麓，不知您意下如何？這樣一來，秀吉大人保證會給您三萬石的領地，一生無虞。”這是秀吉大人的真心嗎？不管是我方還是敵方，都傳說秀吉大人將會使出撒手鐧，隻為了活抓阿市夫人。柴田殿下怎麽會被這樣的條件打動，他回道：“竟說出要我棄城投降這種無禮的話。”他怒氣衝天地對上人說：“不用您說，我也明白勝敗靠的是運氣，哪需要您來教我這個道理？要是運氣好，我豈會輸給那個猴臉男，被他逼得切腹呢？佐久間玄蕃不聽我的命令，才會在賤嶽戰敗，淪為死猴子的戰俘，實屬遺憾。不過，接下來我會在天守引火自盡，成為後世的楷模。話說回來，這座城存放著彈藥，已經有十餘年之久，隻要點燃，將會造成嚴重的死傷，請敵軍將陣營往後移吧，我這麽說，是因為不想傷及無辜，回去之後，一定要把這件事稟告秀吉。”他迅速起身離開，使者無計可施，隻好逃出城了。聽了這件事，我發現我唯一的願望都破滅了，隻覺得十分可恨，殿下冷酷無情，怎麽這麽殘忍，看來夫人的性命一定不保了。接下來，我隻能陪夫人一同前往三途河[15]了，隻求老天爺，讓我下輩子投胎成一位目明俊美之人。我突然領悟到這才是真如之月[16]的月影，這才是至高無上的智知識[17]，認識到死亡反而是一種喜悅。
淪落到這個地步，想必柴田殿下也十分不甘心，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他說：“今夜，大家幹脆喝個痛快，到了明天淩晨，再隨著破曉之雲一起消逝吧。”眾人分別做好準備，以天守為首，在各個地方堆好跟小山一樣高的幹草，做好所有的準備，到時候隻要點火就行了，柴田殿下下令：“把所有桶子裏的名酒全都倒出來。”做好所有準備之後，快到黃昏了，敵軍從臨時軍營裏也看見城裏進行的準備，他們各自鬆懈包圍之勢，退到十分遙遠的地方，殿下十分爽朗地說：“咦？敵軍的營火已經退得那麽遠啦，不愧是秀吉，很了解我的個性。”不過，他的聲音與往常不同，聽起來十分高貴。酒宴開始的時間，約莫是酉時。不用柴田殿下交代，人們就將酒桶送到各個守城的樓櫓，還向廚師吩咐：“料理可別小氣，越高級越好。”各式山珍海味全都端上桌，人們在各個地方飲酒作樂，尤其是城裏的宴會廳，殿下坐在上段房間[18]的毛皮坐墊上，夫人坐在他身旁，在一旁的則是公主們，較低的座位則坐著文荷齋殿下、若狹守殿下、彌右衛門尉殿下等尊貴的人。首先，由柴田殿下向夫人敬酒。“平常待在奧區的人，也一起過來吧。”他說了這麽感人的話，於是眾侍女與我也一起參加酒席，在殿下的身旁待命，不過，每個人都認為今晚將是最後的一夜，以殿下為首的眾武士，都穿著色彩繽紛的鎧直垂[19]，佩帶太刀，披上鎧甲，十分隆重，侍女們也在今天穿上自己的華服，爭奇鬥豔，其中，夫人點上胭脂，擦上白粉，抹上發油，打扮得比平常更美豔，透亮的冰肌玉膚，裹上白綾小袖[20]與厚實的絲質金絲腰帶，拖曳著以五彩金銀絲線浮繡的唐織兩襠[21]。柴田殿下一一敬酒，酒過一巡後，說：“安靜地喝酒，未免太沒勁了，明天就要向浮世告別了，再這麽消沉下去，可會被敵軍訕笑。接下來，我們應當徹夜嬉戲，把敵軍陣營那些人嚇一跳。”這時，遠方樓櫓的方向，旋即傳來小鼓“咚咚咚”的響聲。
人生在世
痛苦隻到明日
請在最後一夜與我相見
與你相距千裏
今日我亦獨飲
排解相思之苦
好像有人開始跳起舞來，我也聽見爽朗的歌聲，有人說：“被他們搶先了，我們也不能輸啊。”柴田殿下自己帶頭唱起《敦盛之歌》：“人生五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信長大人生前非常喜愛這首歌，尤其是在桶狹間之戰[22]時，他就是自顧自地唱著這首歌，討伐今川殿下，對織田家來說，這是一個好兆頭。“人生五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如今，聽柴田殿下以清亮的聲音唱著，不禁令人想起先君在世之時的情景，世事無常，人事全非，我忍不住落淚，席間的勇士們，也擰著已經哭濕的鎧甲衣袖。後來，文荷齋殿下、一露齋殿下依序歌唱，還有若太夫殿下的舞蹈表演，以及其他擅長技藝之人的表演，酒過三巡，他們都覺得今後再也沒有機會跳舞、唱歌了，紛紛展現精湛的才藝，盡情喝酒玩樂。酒宴持續到深夜，好不熱鬧，不知何時才要散會。其中，有一人以絕美的音色，大聲唱起“梨花一枝春帶雨”，在座的眾人都安靜下來，唱歌的是一名叫作朝露軒的武僧。這個人多才多藝，擅長彈奏琵琶、三味線。我久聞他的大名，十分景仰，聽說他彈奏時，旋律十分精準，方才唱的不正是《楊貴妃》（即《長恨歌》）裏的詞嗎？也許朝露軒殿下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在我聽來，這不就是在歌頌夫人的美貌嗎？唉，這貌美如花的容顏，過了今夜，就要香消玉殞了，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仍然覺得十分舍不得。不久，朝露軒殿下說：“咦？那邊那位盲和尚不是會彈三味線嗎？請夫人恩準，讓他彈唱一曲吧。”柴田殿下的聲音立刻響起：“彌市，你無須顧慮。”如今，我還有什麽好推辭的呢？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立刻取來三味線，唱起那首常唱的小調。他說：“啊，真是精湛啊，我也彈一曲吧。”接著，朝露軒殿下拿起三味線，唱道：
滋賀湖畔
平靜無波
臉上的酒窩
好似十五夜之月
我聽著他的歌，心想，真是有趣的歌詞，於是專心傾聽，然而，歌曲之間夾雜了不少比較長的伴奏。這時，朝露軒殿下仍然以華麗的音色彈奏，等我察覺之時，發現三味線混入奇妙的手法，還重複兩次。原來如此，我們這種彈三味線的瞎和尚，大家都很熟悉，三味線的一根弦有十六個指位，三根弦加起來總共有四十八個指位。初學者在學藝的時候，會用《伊呂波歌》的四十八個字來做記號，隻要學過的人都知道，隻要說“伊”就會想起“伊”的音節，說到“呂”就會立刻浮現“呂”的音節，我們這些瞎和尚在明眼人麵前講秘密的時候，都會彈著三味線，利用音節來溝通。方才，聽著他那奇妙的伴奏，內容像是在說：
有重賞
可有辦法搭救夫人？
也許是我的錯覺吧，事到如今，應該沒有人會說這種話了吧。大概是我的幻聽吧，也許是音色組合起來，聽起來自然就成了這樣，我在心裏左思右想，不久，朝露軒殿下又唱：
如何是好
我的去路
守關之人
不肯放行
這時他彈奏的三味線雖換了不同的曲風，卻還夾雜著那個手法。哎，朝露軒殿下也是敵方派來的嗎？還是最近才成為敵方的內應呢？無論如何，他都是聽從秀吉大人的命令，打算營救夫人，沒想到在這意外的時刻，竟然來了意料之外的救兵，看來秀吉大人尚未放棄，多麽深的思慕之情啊，這份感情，立刻撼動了我的心。有人說：“來，彌市，有人希望你再唱一曲。”再次把三味線擺在我麵前。盡管如此，究竟為什麽要依賴我這樣的盲眼和尚呢？為了夫人，即使赴湯蹈火，我都在所不辭，難道朝露軒殿下已經看穿了我這見不得人的心思嗎？話說回來，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但我仍是侍從群中唯一的男性。再加上我深知每一個房間，走廊的任何一個角落，甚至比明眼的人更清楚，在緊急的情況，我跑起來甚至比老鼠更自如。現在回想起來，朝露軒殿下的眼光真是不錯，我這螻蟻般的生命，竟能活到現在，也是為了在此時派上用場，還能立下救助夫人的功勞，若是未能成功，也能化為一陣青煙，就此消逝。於是，我迅速打定主意，不假思索地拿起三味線，唱道：
真想讓你瞧瞧
真想讓你知曉
我的真心
及衣袖之色
我以顫抖的指尖按著琴弦，用同樣的手法，以《伊呂波歌》傳話：
狼煙升起時
請至天守之下
在座的所有人，全都著迷地聽著我的歌，無從得知我們兩人之間傳遞的信息，這時，我想到一個營救夫人的計謀。說起來，今夜，殿下夫妻將登上天守的第五重，平靜地自盡身亡，接下來，他們會讓人在準備好的枯草上點火。這樣的話，隻要在他們自盡之前，找個適當的時機點火，再趁著混亂的局麵，領著朝露軒殿下與同伴入內，應該可以利用人海戰術，將兩人隔開，這就是我想到的計謀。
盡管如此，我是個盲人，生來膽子又比別人小，再怎麽樣也做不出欺瞞他人之事，不過，我竟然計劃要協助敵方派來的間諜，在城裏放火，甚至還要把夫人偷出來，真是居心可畏。然而，想出這樣的計謀是為了救助夫人的性命，總之是忠義之事。在這場熱鬧的酒宴上，人們眷戀不舍，然而，初夏之夜十分短暫，天色很快就亮了，遠方的寺廟已經傳來鍾響，院子裏也傳來杜鵑的啼叫聲，夫人命人取來料紙[23]，寫下一首和歌：
苦短夏夜恍如寐，
杜鵑聲聲誘別離。
柴田殿下也接著寫了一首：
今生一場空，宛如夏夜夢。
僅托山杜鵑，傳頌至雲霄。
交由文荷齋殿下一並發表，文荷齋殿下說：“我也寫一首吧。”於是念道：
有緣共上黃泉路，
但願來生也伴君。
當時，可說是風流至極。後來，眾人各自回到待命的地方，做好切腹的準備，侍女與我則陪伴兩位大人，終於來到天守之上。我們隻能一起陪伴到第四重，第五重隻由公主們與文荷齋殿下隨行，我知道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於是來到通往第五重樓梯的中段，屏住呼吸，仔細傾聽上麵的一舉一動。首先，柴田殿下說：“文荷齋，把那邊全部打開。”
命文荷齋殿下將四邊的窗戶全部打開。
“啊，這風吹起來真舒服。”接著他端坐在晨風吹拂的房間裏，“現在，我們一家人再喝一次惜別酒吧。”
請文荷齋殿下斟酒，再次與夫人、公主們舉杯道別。結束之後，柴田殿下呼喚：“阿市殿下，感謝你一直以來盡心盡力的幫助。早知如此，去年秋天，我就不會跟你成親了，不過，現在才說這種話，也是於事無補。我原本決定，夫妻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然而，經過一番深思之後，你是信長大人的妹妹，在這裏的公主們又是長政大人的遺孤，我想還是應該救你們。身為武士，豈能帶著女人跟小孩一起赴死？若是在這裏殺了你，世人說不定會說柴田勝家是個意氣用事、忘記人情義理的人。要是你懂這個道理，可以出城去嗎？我說這話，也許有點突然，不過這是我考慮許久得出的結論。”
他說了這番意料之外的話，想必他的心裏也是肝腸寸斷，十分傷心，不過，他的聲音一點兒也不含糊，沒有一絲遲疑，不愧是豪邁的大將。聽了這番話，我心想：“啊，真是太可惜了，人們常說，懂得人情義理，才是真正的武士。”我竟然不知道他是這麽偉大的人，還在心裏埋怨他，我才是低賤的小人，感動的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忍不住朝向聲音的方向，雙手合十膜拜，這時，夫人說：“事到如今，你怎麽能說出這麽過分的話！”
一語未畢，已經哭倒在地：“就連信長大人還在世的時候，我都不覺得已經嫁為人婦的自己是織田家的人。更何況是現在，我已經沒有可以投靠的兄弟了，要是連你都拋棄我，教我該上哪兒去才好呢？該死的時候沒死，承受比死亡更大的羞辱，這事我已經親身經曆過了。去年結婚的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這回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再也不會與夫婿分開。雖然這是一段短暫的姻緣，若是夫妻能夠一同赴死，百年姻緣是一生，半年姻緣也是一生，怎麽能說出叫我離開這種可恨的話。請您千萬別這麽做。”
她好似不時將臉埋在袖子裏，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柴田殿下反對地說：“可是，你不覺得三位公主很可憐嗎？要是連她們都死了，淺井家的血脈就斷絕了，要我拿什麽臉麵對長政大人呢？”
夫人說：“您竟然為淺井設想到這個地步。”
她哭得更激動，又說：“請讓我與您同行，您的好意，我十分感激，請您救救這些孩子，讓她們憑吊父親的菩提，也祭拜我的亡魂吧。”
這次換茶茶殿下說話了：“不要，不要，母親大人，請讓我陪您一起上路。”
阿初殿下與小督殿下同樣說：“我也要，我也要。”分別從左右兩旁攀住母親，四個人抱在一起，同聲大哭。回想起來，以前在小穀的時候，大家的年紀都還小，還不懂事，如今，連最年幼的小督殿下都已經10歲了，怎麽哄、怎麽騙都不管用。即使是堅強的夫人，見了心愛公主們的眼淚，也六神無主地哭了起來，坦白說，這十年來，我從不曾見過夫人這麽慌張、亂了思緒的模樣。盡管如此，時間仍然無情地流逝，我正思量著這下該怎麽收拾才好，文荷齋殿下以跪姿向前，像在斥責她們：“公主殿下舍不得與您分開。”
他插進母親與女兒之間，勉強將她們拉開。
“來，過來，這樣會使母親大人為難。”
聽著他們的對話，雖然殿下沒有說話，我也知道時間差不多了，已經刻不容緩，於是抽出堆在梯子下方的枯草，以油燈引燃。這時，侍女們都在第四重的房間裏，穿上壽衣，一起念誦佛經，沒有人發現我的行為，於是我趁著這個機會，點燃散置各處的枯草，然後將燃燒的枯草丟到每一片格子拉門、紙拉門上，我被煙嗆得喘不過氣，依然大叫：“失火了！失火了！”由於枯草非常幹燥，加上第五重的窗戶全都打開了，風由下往上刮起，引起劈裏啪啦的幹裂巨響，不知道該往哪兒逃的侍女，發出的呻吟聲與尖叫聲隨著火焰轟轟的氣焰聲，一起傳來。“喂，柴田殿下那裏有危險了。”“小心，有叛徒。”人們在煙霧下方呼喊，許多人衝了上來。後來，朝露軒殿下與他的同夥以及阻止他的人們，在火焰之中，扭打成一團，爭相爬上狹窄的梯子，想要爬到第五重，我也被卷進這場混亂之中，那裏碰一下，這裏撞一下。不久，熱氣將火舌吹過來，不停地吹過來，我越來越喘不過氣，隻能在如焦熱地獄的痛苦底層拚命想著，若是死亡，我想與夫人一起被同一把大火吞噬，於是伸手抓住了梯子。這時，不知道是誰對我說：“彌市，將這位送到下麵。”突然把人放在我的肩上。我立刻說：“公主大人，公主大人，您的母親怎麽了？”這是因為我立刻得知我背上的是茶茶殿下。我不停呼喊：“公主大人，公主大人。”茶茶殿下已經被陣陣濃煙嗆昏了，完全沒有回答，盡管如此，剛才的武士也不知為何，竟然沒有親自將公主救出來，而是交給我這個盲人。那位武士大概是為了盡忠全義，打算隨柴田殿下一起離開，決心在此一死吧。我豈能在未守候夫人離世的情況之下逃走呢？盡管我心裏這麽想，但如果不救這孩子，一定會被她的母親怨恨吧。“彌市，你把我心愛的女兒丟到哪裏去了？”她會在那個世界責備我吧，於是我想，有機會背著公主，也是難得的緣分。再說，比起這件事，我以雙手環住趴倒在我背上失去意識的茶茶殿下，那一瞬間，我感到這副國色天香的軀體實在太像年輕時的夫人了，我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懷念之情。繼續磨蹭下去會被燒死，在這麽危急的情況下，我竟產生這樣的念頭，人在意外的時刻，總會有一些意外的想法，說來羞愧，也很惶恐。沒有錯，我進城服侍主公，第一次為夫人按摩時，夫人的手與腳，就像這樣，充滿彈性。這時，我突然發覺，即使是美麗的夫人，仍然在不知不覺中老去了，我回憶起愉快的小穀時期，懷念之情宛如絲線，接二連三地浮現。我沉溺於思緒中，背上茶茶殿下柔軟的重量，也讓我覺得自己似乎也回到十年前，雖然這麽想很無恥。如果我能服侍這位公主，跟陪在夫人身邊應該差不多吧，這時，我瞬間對人世有所留戀。雖然前麵講得又臭又長，不過這都是我轉瞬之間的心思，下定決心之後，我迅速穿越濃煙，大聲叫喊：“公主在我背上，快點讓開。”因為我是個盲人，所以完全不用客氣，也不需要與人打招呼，我跳過人們的頭，專心跑下梯子。
然而，逃出來的可不止我一個人。許多人都在火星之中，不斷往前跑，我跟著他們一起，從後麵用力往前擠。好不容易越過護城河上的橋，這時，傳來巨響，肯定是天守的五重崩塌的聲音。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天守塌了。”跑在旁邊的人說：“對，空中卷起火柱，一定是火勢把彈藥點燃了。”我問：“夫人與其他的公主怎麽樣了？”他說：“公主全都平安無事，可惜夫人沒救出來。”詳細的情況，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我跟那人一起跑，一邊問他，這才知道朝露軒殿下率先登上第五重，文荷齋殿下立刻看穿他的企圖：“大膽叛徒，你來做什麽！”立刻將他斬了，他從梯子正上方跌下來。這一招挫了朝露軒殿下同夥的氣勢，我方的家臣也紛紛趕來，因此沒能把夫人搶出來，大部分的人反而被砍倒在地，燒死了。這時，三位公主仍然緊抓著夫人不放。“快點！快點！”在文荷齋殿下的催促之下，公主們被推到眾人之中，“將這幾位救出去，送到敵人的陣營，才是至高無上的忠義。”於是，在場的人各自抱起一位公主，逃了出來，他又說：“所以，柴田殿下與夫人應該在那場大火之中自盡了吧，我沒能留在現場，親眼見證。”我問：“其他的公主在哪裏？”他說：“被我們的同夥背著，應該先走一步了。你背上的公主大人個性最倔強，抓住夫人的衣袖，怎麽也不肯鬆手，所以我們硬把她抱起來，不知道放在誰的背上了，不過那男人又把公主大人交給你，自己跳進火海了。他還真偉大，不過，他應該不是我們的同夥。”正在想他口中“我們的同夥”到底是怎麽回事，上方軍已經悄悄來到天守附近迎接夫人了，好像在等候朝露軒殿下發出的暗號，看這麽多人陸續逃到這裏，如果不是叛徒的同夥，就是上方軍的人吧。那位又說：“秀吉大人好不容易才戰勝，他的目的就是得到夫人。夫人已死，秀吉大人也沒撈到什麽好處。朝露軒殿下出了這麽一個紕漏，主公應該不會給他好臉色看。隻是我想他應該已經不在世了吧。”接著又說：“不過，你帶來這位公主，總算是立了一個功，我打算跟在你身邊。”看來他不打算離開，從方才起，我已經覺得筋疲力盡，拚命往前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這時，敵方的足輕大將已備好轎子，前來迎接，姑且先讓他們將公主搬上轎子，對方說：“和尚，她是你帶來的嗎？”
我說：“是的。”
接著，我全盤說出事情的始末，對方說：“好，知道了，你就跟在轎子旁吧。”
我們穿越陣營的各個小屋，一起前往本營。
茶茶殿下的情緒似乎平複了，休息了一會兒，接受治療。這時，秀吉大人立刻傳令召見，她與其他公主一起被傳進秀吉大人的房間。這也是一件好事，就連我也蒙受召見，在房間外的木板地上恭敬地伏地拜見，突然有個聲音說：“哦，和尚，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我回答：“恕小人無禮，記得很清楚。”
他又說：“這樣啊，真是好久不見了。身為一個盲人，你今天還真是立了大功。我現在就來行賞，說吧，你有什麽願望？”
看來他的心情非常好，我覺得自己宛如置身夢境，說：“感謝您的恩情，我離開多年來一直對我有恩的夫人，恬不知恥地逃出來，本是個該受罰的家夥，哪有資格接受賞賜呢。想到夫人今天早晨臨終的情景，我覺得心如刀割。我唯一的願望，但願您一如往昔地可憐我，讓我繼續服侍公主大人，這就是我最大的榮幸了。”
大人立刻同意：“這也是應該的，準了。”
“雖然小穀殿下十分可憐，從今以後，我將會代替在座這些公主的母親，好好照顧她們。不過，在不知不覺中，她們已經大了不少。記得以前被我抱在膝上調皮搗蛋的，應該是茶茶殿下吧。”
說著，他十分愉快地笑了。
於是，我幸運地又有了工作，繼續服侍公主，坦白說，就在天正十一年（1583）卯月二十四日，夫人臨終前的這一天，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在小穀與清洲度過的歡樂歲月，再也回不來了。公主們聽說我在天守點火，為叛徒引路後，對我憎恨萬分，十分冷淡，尤其是茶茶殿下，經常對我冷嘲熱諷：“都是這個瞎和尚，救了我可憐的性命，把我交給父母的敵人。”在她的身邊服侍，如坐針氈，早知如此，不如當時死了算了，我覺得十分遺憾，不知如何是好，悲歎自己的命運。不過，這也是我自己惹出來的壞事，應該受到的懲罰，沒有怨懟他人的道理。即使我有心尋死，現在才下黃泉，也沒臉與夫人相見，隻能承受眾人的責難，恬不知恥地活著，過不了多久，按摩、彈琴這些工作都交給別人負責，我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了。這時，公主們即將由安土城收留，由於秀吉大人的命令，盡管公主千百個不願意，還是會帶我同行，聽了這件事，勉強依賴秀吉大人的慈悲，讓我感到痛苦萬分，再也無法承受了。一天，我不告而別，偷偷從城裏逃出來，漫無目的地到處漂泊。
我想想，那一年，我32歲。倘若當時我赴京城參見秀吉大人，向他稟明事情的始末，也許能接受他的照顧，一輩子都不用吃苦吧。不過我已經打定主意，今後我應該贖罪，隱姓埋名地活下去。於是，我在各個客棧輾轉，為客官按摩腰腿，用我這點不成材的技藝，撫慰旅行的人們。直到今日，冷眼觀看三十多年的變遷，也許是宿命吧，我至今還未死。對了，茶茶殿下當時十分厭惡秀吉大人，甚至說他是“父母的仇敵”。然而沒多久竟委身她的仇敵，住進了澱城。自北莊城陷落之日起，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會發展至此。當時，秀吉大人沒能奪回阿市殿下，心情想必十分不悅，然而，我參見他之時，出乎我的意料，從他身上看不到一絲不悅的情緒，甚至還說了一些感謝我的話，大概是他見了茶茶殿下之後，突然改變心意了。也就是說，他的想法與我在火焰之中的想法是相同的，結果，英雄豪傑之心與凡夫俗子絲毫無異。然而，由於我一時的錯誤，一輩子也無法隨侍公主身旁，秀吉大人滅了公主的父親，殺了公主的母親，將公主的兄弟處以串刺之刑，有朝一日，竟能娶公主為妻。遠從小穀開始的往昔，秀吉大人就把這段從母親延續到女兒的兩代情緣藏在心底，沒想到竟能開花結果。不知道是否為前世的因緣，秀吉大人不斷迷戀上與信長大人有血緣關係的女子，除此之外，他也戀上蒲生大人的夫人。那位是信長大人的千金、小穀殿下的侄女，據說兩人的容貌相似，也許是這個緣故吧。這是我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前幾年，蒲生大人過世之時，殿下派遣使者去見他的遺孀，傾訴自己的心意，然而遺孀並未接受他的心意，反而悲傷地削發為尼了。後來蒲生大人一家的領地被貶到宇都宮，據說也是因為這件事惹得秀吉大人不高興。總之，那位茶茶殿下長大成年之後，也懂事了，迫於局勢，屈服於秀吉大人的威勢，也算是明哲保身吧。然而，當我聽說澱城的殿下就是長政大人的大公主時，簡直欣喜若狂。她的母親一生飽嚐辛酸，幸好榮華之春終於降臨到這孩子身上，但願公主不要再遭逢母親受到的不幸，即使我過著微不足道的日子，我的心始終隨侍在公主的身旁，不斷為公主祈禱。不久，聽說少主誕生了，我放下心上的大石，這樣一來，公主的幸運勢必能長長久久、綿延不絕。後來的事情，客官您也很清楚，慶長三年秋（1598），秀吉大人仙逝，不久就發生關原之戰[24]，時局又不斷地變化，茶茶殿下竟一日一日地踏上悲慘的命運。也許是因為公主嫁給父母的仇敵，抑或是她違背已逝母親的意誌，受到不孝的懲罰呢？不管是母親也好，女兒也罷，兩代人竟然都在城樓之上自盡，真是不可思議的命運。
唉，如果我能隨侍公主身旁直到大阪之役[25]，即使我派不上用場，也能像在小穀城安慰她的母親那樣，緩解公主的憂鬱，說不定這次能隨公主一同前往黃泉，向夫人道歉，當時，我總是怨恨自己的不幸，每天聽著槍炮聲，惶惶不安。盡管如此，片桐市正殿下為了攻陷那座城，竟倒戈關東軍，對著秀吉大人與茶茶殿下的居所發射大炮，世間竟有人做出這種事。那位大人過去在賤嶽之戰被封為七本槍之一，當時受到重用，蒙受秀吉大人莫大的恩惠。傳說秀吉大人還在臨終之際，將那位大人傳到枕邊，再三囑咐遺言：“秀賴就拜托你了。”就連我們這樣的人受到請托，都會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那位大人，我可不敢大聲說，也許他向權現大人[26]的威勢屈服了，忘卻豐臣家的大恩大德，表麵上假裝忠心耿耿，暗地裏卻與關東軍往來。不對，不對，不管別人怎麽說，事實一定是這樣。我可不是在強詞奪理，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市正殿下苦惱之後的結論，再怎麽樣也不會接下敵軍的炮擊任務，將大炮對準主公的少主與夫人的位置，世界上可沒有這種忠臣吧。就連我這個遠離俗世的眼盲按摩師，都明白這個道理。因此，當時我對市正殿下憎惡痛絕，若是眼睛看得見，我恨不得潛進軍營之中，砍他一刀泄憤。
說到憎恨，關原之戰中，在大津倒戈的京極丞相殿下的行為，也令人憤恨難消。原本那位大人與阿初公主訂親，卻在上方軍攻過來之前逃離北莊，投靠若狹的武田家，等到武田家慘遭滅亡，他已經走投無路，成天驚懼不安，到處流浪，好不容易謝罪，躋身大名之列，你說是靠誰的功勞呢？據說是前武田殿下的夫人鬆丸殿下[27]為那位大人牽的線，不過，最大的原因應該是他與茶茶殿下的親戚關係吧。他曾扯住小穀殿下的袖子，苦苦哀求，這回又仰仗女兒的關心，一連兩次助他逃過死劫。在那場大雪之中，他竟然忘了當時的恩情，在緊要關頭謀反，害大阪軍亂了陣腳。哎，哎，事到如今，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一一說起來，實在是讓人心有不甘，恨之入骨，然而，不管是京極丞相殿下也好，市正殿下也罷，全都到那個世界去了，如今，就連權現大人也逝世了，這些事全都成了我這老和尚的夢了。仔細想想，那些了不起的人都已不在人世，我這雞皮鶴發的老人，不知道還會活到什麽時候。從元龜、天正一直到現在，在人世度過了漫長的歲月，除了指望下輩子，也沒什麽好期待的了，我隻希望能將這段故事說給別人聽。嗯，您說什麽？您問夫人的聲音言猶在耳嗎？這還用說嗎？我經常想起夫人說過的話，還有她撫琴對唱的歌聲，她的音色華麗，兼具高雅圓潤，宛如黃鶯出穀，清脆高亢，又如乳燕歸巢，婉轉低回，音色美妙萬分，茶茶殿下的聲音與夫人相似，一旁的侍從總是分不清兩人的聲音。因此，我深知秀吉大人對茶茶殿下肯定是萬分寵愛。眾人皆知秀吉大人的偉大，恕小的僭越了，那麽早就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想法的，也隻有我一人了。啊，想到我竟然知道那位偉大人物心中的秘密，右大臣秀賴大人的母親，也就是茶茶殿下竟然曾經趴在我的背上，想到這些事，我隻覺得今生已經沒有遺憾，死也足矣。我不小心說太多了，讓您聽我這個無聊老人叨叨絮語真是抱歉，雖然家有妻小，我可沒辦法跟他們說得這麽詳細。拜托，拜托，如果您能將我這可憐瞎和尚的遭遇寫下來，流傳到後世，我將不勝感激。好了，就此打住吧。在夜深之前，讓我為你按摩腰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