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蒙蒙亮,老馬就起床了,打算趕最早的一班車回村去,歸心似箭,馬不停蹄,一刻也不想多留。誰知更有早醒人,張仙女聽到動靜,在玄關處擋住他,低聲斥他,讓他給大家麵子,不要搞得麵上難看,等馬騁起床送去車站。兩人在黑暗中拉扯了一會兒,馬騁聽到動靜起床了。母子倆好說歹說,老馬消停了一會兒,等馬騁穿好了衣服送他。
一路上,父子倆都不說話,老馬故意坐在後排,保持距離。
等紅燈的時候,馬騁清清嗓子,有些言不由衷地說:“爸,這段時間,多謝你來幫我們。”
老馬聽著這話就透著股虛偽,冷笑道:“嗬嗬!少來這套。”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馬騁其實真的感謝父親在最艱難的時候頂上,但感謝的話說出來就變了味,他也不多解釋,無奈地搖頭笑笑,沉默了。
快到車站的時候,經過一個煙酒商店,馬騁忽然靠邊停了車,鑽進店裏,過一會兒出來,手裏拿著一個袋子,裝了兩條煙,不由分說塞進了父親的行李包,說:“要抽,就抽點好煙,但是,還是少抽點。”
老馬心裏的疙瘩有點鬆快,仍賭氣道:“抽死算了,早死早脫生,不礙眼。”
馬騁不敢往槍口上撞,無奈地搖頭,沉默不語。
到達車站,馬騁買好票,送老馬進站上車,臨別,老馬還是忍不住,嘮叨了兩句:“帶孩子也不要太挑剔了,你們還能挑出你媽的理兒?”
有了父親這個反麵教材,馬騁和曉苒此番得到了深刻的教訓,都知道了母親的重要性,馬騁忙不迭表示:“不挑不挑,好著哩!”
“也別光指望著你媽,你媽腿不行,別叫她累著了。”老馬歎了口氣,轉身上了車。
佳妮在電話裏給馬騁叮囑過母親的腿病了,老馬再一說,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從小到大,在印象中,父母好像鐵打的,從不會生病似的,他最近才意識到,父親是真的老了,母親也老了,他們會遲鈍,笨拙,木訥,他們也會生病,需要人照顧,他們有一天,也會,死去!想到這裏,他也沉沉地歎了口氣。
回到家,母親已收拾停當,推著孩子準備下樓玩,曉苒也在玄關處換鞋,準備上班去,周日排了課程。
馬騁問:“你是不是明天休息?明天我要帶媽去看看腿。”
老人總歸有些諱疾忌醫,又嫌麻煩,張仙女連連推辭:“不去不去,我的身體我知道,沒什麽大問題,人老了有點小毛病很正常,不礙事。”
曉苒想起來,把娘家媽媽給婆婆寄來的膏藥拿出來:“差點忘了。我媽說這個筋骨貼效果特別好。不過馬騁說的對,還是要去醫院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哪裏的問題才放心。”
張仙女剛回來,不想給孩子們添麻煩,接過膏藥:“這就挺好,不用去醫院。去醫院馬騁又得請假,年底了,老請假不好,等放假閑了再說。現在這醫院,又掛號又排隊,醫院整的跟迷宮一樣,沒病也把腿跑出病來,我不去。”
她不由分說,帶著孩子下樓去了。
剛一下樓,就遇到白月娣帶孫子出來遛彎。經月不見,倆人都是自來熟,很快又親熱起來。走了一圈,沒見到玉琴,張仙女興衝衝地給玉琴發信息:“我回來了。下來遛娃啊!”
等了好一會兒,不見玉琴回複,正好遇到多米奶奶,彼此問候了幾句,一聊才得知,聽說玉琴家的米粒兒生病好幾天了,保姆也忽然辭職了,玉琴忙得焦頭爛額,她們也好幾天沒見玉琴了。張仙女心裏隱隱不安,孩子生病?保姆辭職了?這麽巧?
三人又遛了一會兒,張仙女又覺得腿疼起來,正好走到涼亭旁,她便坐下來休息。說起腿疼這個毛病,大家紛紛獻策,多米奶奶說某某骨科醫院看得好,她有熟人可以介紹一下,月娣也說,小區附近新開了一家中醫骨科理療門診,聽說有一位知名老中醫坐診,可以去看看。話趕話說到這裏,月娣就提議現在去看看,反正也不遠。
張仙女一想也好,自己現在去看了,也免得折騰馬騁了,這個門診如果離得近,去做治療複診也方便。當下就打起精神,打算去這家中醫骨科理療看一看。
多米奶奶一直瞧不上白月娣,對她推薦的地方也瞧不上,勸張仙女:“有病就讓孩子帶你去大醫院看看,什麽中醫理療,那是按摩的吧?”
白月娣也沒多解釋,謙和地笑笑:“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就是看見個門頭,離小區近,買菜去就能看見。”
一時多米哭鬧起來,多米奶奶帶他回家去了。張仙女正好也要出去買菜,就和白月娣結伴,順便去看看那家中醫理療。
理療館確實很近,出了小區走了幾步,就在藥店旁邊,黑漆金字的門匾古香古色,進門是一個小小的樓梯間,擺著兩株綠植,牆上掛著海報簡介,一道木質的樓梯通向二樓。張仙女皺了皺眉,推著童車,不好上樓梯。
白月娣熱心道:“要不把孩子放這兒,我幫你看一會兒,你先上去問問了解一下,三五分鍾不礙事。”
張仙女望望樓梯:“算了,還是改天不帶孩子,我自己來。”
樓梯上響起鞋跟敲擊的腳步聲,傳來輕悄的笑談聲,有人下樓了。
“你介紹這家理療館真不錯,按摩完舒服了許多。”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有效果就好。每周一次,下周我再陪你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小心,這個樓梯有點陡。”
兩人的聲音在樓梯拐角出現,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扶著一個穿大衣的女人,小心翼翼地下樓來。那翩翩的風度,款款的腳步,幽幽的香水味,不是嵐姐嘛!
周嵐看到仙女時,正保持著一個太後下輦的姿勢,輕輕搭著胳膊,被人攙著,姿態矜貴,那男人也不年輕了,頭發花白,戴著一副眼睛,看上去精神矍鑠,攙著她,甘當綠葉,雖不卑不亢,但溫柔體貼。
張仙女一眼就看出這兩人關係不一般,她躲開目光,打算裝沒看見快點離開,不想讓嵐姐難堪,誰知嵐姐並不避嫌,坦坦****地打招呼:“仙女?你回來了啊?啥時回來的?”
“昨天,昨晚才回來。”張仙女倒有一種撞破奸情的尷尬,悄悄用餘光瞄嵐姐身邊的男人。
樓梯陡,周嵐的高跟鞋一崴,差點跌倒,男人忙扶緊了她,幾乎是半摟在懷裏,這一次,周嵐有點不好意思了,臉緋紅,輕輕地掙脫了,少女一般扭捏地捋了捋額前地頭發,站直了,恢複了常態,問:“國良回去了?”國良是老馬的大名。
“一大早就回去了,真是馬不停蹄的,可算把他解放了。我再不回來救火,家裏就亂成一鍋粥了。”
周嵐笑了:“那你看徐老師,徐老師也在給兒子帶孩子,就幹得不錯,都帶出經驗來,給那一堆爺爺們傳授呢!”周嵐算是順便介紹了一下身邊的人,也打消了張仙女的八卦之心,人家不過是一起帶孫子的同伴而已。
被稱“徐老師”的男人微笑地點點頭,謙虛道:“什麽經驗?我也是趕鴨子上架,有苦難言啊!”
“佳妮那裏一切都好吧?我看你朋友圈的照片了,孩子肉嘟嘟的,長得像佳妮。”
“她恢複得挺好,孩子也健康,請了個月嫂,女婿也能搭把手,我就回來了。”
“佳妮這孩子,從小聰明,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這點像我。哈哈哈!”她讚美佳妮的同時,不忘誇了誇自己。
兩人寒暄幾句,見周嵐才從理療館下來,張仙女打探:“這家診所咋樣?你也去看病了?”
“我以前腳踝受過傷嘛!最近有點疼,來按摩按摩。你怎麽了?”
“腿疼的老毛病了,月娣說這兒有家診所,我來看看。”
“走啊!上去看看。徐老師介紹我來的,說這兒不錯。”
周嵐幫她把登登從車裏抱出來,又一起上樓去。白月娣也不想爬樓梯,就留下幫她看車子。
上樓找了徐老師認識的那個老中醫,望聞問切,做了一番檢查,診斷說是筋膜炎,不算嚴重,可以保守治療,開了一些中藥,再配合理療手法,就可以緩解。張仙女一聽,心裏的一塊兒石頭落了地,聽醫囑,開了藥,提著一兜中藥,輕輕鬆鬆下樓去。
嵐姐和她告別,說下午還有事。至於有什麽事,是高雅之事,嵐姐認為沒必要告訴她,但是嵐姐走出了幾步,她還是隱約聽到了——嵐姐對那個徐老師說:“這個音樂會的票很難買的,你怎麽買到的?去年巡回演出,我沒搶到票,特意買了上海的票,追到上海去聽的。”
“你喜歡就好。這個在池座,位置正好,散場了還可以追著演員要簽名,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