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的手和思瑤的手公事公辦地握在一起,三秒鍾,思瑤的手柔嫩細滑,一摸便知,是一隻養尊處優,不沾陽春水的手。
不知為何,映雪的手卻有點抖,還出汗,她心裏暗罵自己,真沒出息。
思瑤的手卻是堅定有力的。
映雪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手,解嘲道:“四月份了,這屋裏還有點陰冷,等會兒我讓她們把空調打開。你冷嗎?”
“還好。醫生的手,什麽時候都不能抖,要穩,穩準狠。”思瑤說。
這話從思瑤的嘴裏說出來,是專業審慎的工作狀態,馬上把映雪那點扭捏的小情緒澆滅了,映雪暗想:穩住,你是來上班的。
映雪引導思瑤去會場,迎麵走過一個同事,隨口讚她:“映雪姐今天氣色很好啊,這身衣服很襯你。”
映雪暗想,也不看是誰搭配的,婆婆那模範美人的眼光名不虛傳啊!
講座開始,思瑤上台,落落大方,侃侃而談。這是一個麵向各年齡段人群的講座,台下中青老都有,張仙女和玉琴都來了,玉琴興致勃勃地給女兒拍照。開場前最後一分鍾,周嵐也帶著童童和琪琪來了,並款款坐在了玉琴的身邊。玉琴身子不自然地聳了聳,略帶敵意:“你來幹什麽?”
“支持兒媳婦的工作。”
玉琴撇撇嘴。
思瑤講得很好。她在台上說:“口腔健康狀態是反映生命健康質量的一麵鏡子,從社會意義上來講,它還是社會文明和進步的一種標誌。老百姓現在生活好起來了,衣食無憂了,但是對口腔的健康還不夠重視,我想把優質的口腔醫療和健康的生活理念帶給大家。”
玉琴就在下麵誇張地讚歎:“說得真好!”還嫌不夠,又對前後左右地人悄聲說:“那是我女兒。”
周嵐“噓”了一聲,她才安靜下來。
講到一半,映雪看到思瑤的水杯不滿了,就拿了熱水壺,輕悄地給她添水,再悄悄退後。
玉琴看到了,挑挑眉,得意洋洋,低聲對周嵐說:“你看,人和人就是不一樣,有抬轎的,有坐轎的,有人給人端茶倒水,有人享受服務。”
周嵐也不惱,輕輕地笑:“這你就不懂了吧!端茶倒水是一門學問。”
“切!這有什麽難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端茶倒水倒得好,能讓該說話的人潤潤嗓子,好好說話,還能堵嘴,讓不該說話的人閉嘴。”
“你!”玉琴氣得吹胡子瞪眼,無奈詞窮嘴笨,想不出什麽話來反擊,隻能吃了一虧。
講到一半,有一個現場義診互動環節,思瑤幫一個小朋友看牙齒,小朋友有點齲齒,她給出來治療意見,那位小朋友的媽媽對思瑤笑著說謝謝,一張嘴,一口爛牙,思瑤職業病就犯了,指出:“您這個是四環素牙,也是可以治療的。”
那位媽媽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說:“孩子還小,牙齒一定要重視,我都這個年紀了,湊合湊合算了。”
做口腔正畸醫生多年,思瑤見過無數這樣的場景,媽媽來給孩子看牙,孩子牙齒稍有問題媽媽都會非常重視,而媽媽一口壞牙,有礙觀瞻,甚至嚴重影響健康,卻從來沒有打算治療,說這種話的女人,大多三四十歲而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已經自我放棄地說“我都這個年紀了”。這話聽得她痛心疾首,但礙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對這位媽媽指手畫腳,隻是回到台上,有點激動地說:“這次講座,因為時間問題,我推脫了很久,但是我現在覺得,我應該再抽時間,再來一次,再開一個‘好媽媽’講座,或者叫‘愛自己’講座,好媽媽首先應該是自愛的,把自己寵得像塊寶,做一個榜樣型的媽媽,才能潛移默化地影響孩子,教會孩子自尊自愛。”
玉琴帶頭給女兒鼓起掌來,甚至激動地叫出聲:“說得好!說得好!”
忽然意識到自己聲音大了一些,又轉頭衝周嵐挑釁道:“我就不閉嘴,就不閉嘴,我就說話。”
周嵐笑笑,不跟她計較,也跟著鼓起掌來。
台下的人都鼓起掌來。
要承認別人優秀不難,但要承認丈夫的前女友優秀,那就難上加難了。映雪站在一旁,心裏泛酸,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心裏還是萬般無奈地承認了,思瑤的美麗,獨立,豁達,從容,萬人不及,而她,曾是一個男人的青春,她丈夫的青春。她歎了口氣。
此刻,思瑤的手機在手包裏隱隱震動,因為講座,她把手機調成了靜音震動模式。
思瑤的手機無人接聽,玉琴的手機緊接著響起來,她起身走出去,到會場外接聽,電話是米卡的校外奧數班打來的,說米卡今天沒有上課,玉琴聽完,臉都綠了,剛才是她親自把米卡送到奧數班樓下才來會場的啊?
她慌了,在會場外的門口衝思瑤招手,無奈思瑤麵對著觀眾席,根本看不到,倒是映雪看到了,走出來問玉琴怎麽回事,聽了玉琴的描述,映雪忙安撫:“阿姨,別著急,我去告訴劉醫生,別急,不會有事的。”
映雪疾步走到台上,衝思瑤耳語了幾句,思瑤心裏“咯噔”一下,仍穩住了,做了幾句簡短的結束語,匆匆下場。
出了會場,思瑤的臉色馬上變了,掏出手機給米卡的電話手表打電話,提示音傳來“已關機”的聲音。玉琴焦灼得像熱鍋上得螞蟻:“我都打過電話手表了,打不通。”
“是阿姨送她去的,還是你送的?”
“我送的,我親自送到樓下,看著她上去的。”說到這裏,玉琴忽然意識到不對,自責道:“就兩層樓梯,不會有什麽事兒吧?”
米卡的那家奧數班,在一棟大廈的底商三樓,一樓是樓梯間,二樓是一家火鍋店,三樓就是奧數班了,玉琴胖,偷懶不想爬樓梯,每次送到樓梯間,讓孩子自己上樓,四年級的孩子了,她認為這點放手還是可以做到的。可是補習班的老師說,根本就沒見到米卡進門。
眾人也都憂心忡忡,七嘴八舌,有人說孩子可能貪玩逃課而已,有人說可能孩子已經回家了,玉琴自責不已,低聲說:“我給家裏打過電話了,沒回去。”
看著母親自責的樣子,思瑤不忍苛責,急匆匆準備去補習班一探究竟。映雪給其他的工作人員交代了一下工作,緊趕幾步:“別急!大家幫你一起找找。”
張仙女也主動請纓:“我也去。”
補習班就在附近,開車五分鍾就到。到了補習班,找老師了解了情況,又查了監控,顯示米卡在校區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又轉身下了樓。玉琴急得出了一身汗,忍不住埋怨代課老師:“孩子沒來上課,你們上課不點名嗎?你應該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的,可是上課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鍾,你才發現?”
代課老師被問得啞口無言。
思瑤瀕臨崩潰的邊緣,大口喘著粗氣,一邊給米卡相熟的同學打電話,一邊往樓下二樓衝。映雪看在眼裏,代入一下自己若丟了孩子,感同身受,對劉醫生不禁平添幾分心疼。思瑤下樓梯的時候走得太急,高跟鞋崴了一下,趔趄一下幾乎向前撲倒,映雪一把扶助了她,她發現,思瑤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