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嬸又來了,這回來時,帶了村裏的媒婆雲嬤嬤,後邊還跟了一擔挑子,左邊挑子上是兩條魚、三掛豬肉、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兩隻鴨;右邊是香煙、白酒、桂圓、紅棗、花生、蓮子,滿滿一挑擱在了屋裏,喜氣洋洋的。
見到這些禮,母親臉色緩和了許多,便請她們二人坐下。
林嬸說,姐,事呢已經做下,如今你肚裏有氣,我肚裏也有氣,可大家都得咽了這口氣,我呢,隻能把這隻蒼蠅吞落肚,應了這個親事,也煩您家高抬貴手,撤了訴狀,放我家東旺出來。
母親本是笑眯眯給二人倒茶,聽得麵色沉下來,坐下來緩緩道,謝您家看得起我女兒,隻是前幾日剛有人來提親,地方是遠了些,可家裏條件著實不錯,又住在湖畈田邊,不像我們山裏頭交通不便,倒是在議著的。
林嬸急了,正待說什麽,邊上雲嬤嬤開口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做了真夫妻,姻緣簿上早記下了。兩個娃都是好孩子,兩位嫂嫂就不要置氣了,一頭議議親事,一頭想想放人,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兩人走了以後,我想去拿挑子上的花生吃,那花生沾了洋紅洋綠,煞是好看。母親打落了我的手,說不許吃,一顆也不能動。第二天,母親便帶我們去了鄉上。舅舅在鄉政府管收發,認識人武部燒鍋爐的郭大伯,郭大伯跟派出所傳達室的老劉頭是親眷,便托老劉頭問案子的情況。
姐姐說,既是她報的案,她去派出所撤案便是。
母親不理她,將她留在舅媽家裏,領著我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是排土色的矮房子,旁邊有個月洞門廁所,廁所邊有個獨眼佬擺攤套圈,我等得無聊,便套圈玩。這遊戲東旺哥玩得特別好,百發百中,趕集會的時候,我和小黃胖跟在東旺哥身後,東旺哥投中一個,往後丟一個,我跟小黃胖便樂滋滋地接在懷裏。六七排白石膏做的物件,近的小,遠的大,圈是竹圈,有點小,我選了隻小兔,手先朝前麵比畫幾下,再用力一甩。竹圈彈了回來。再扔了幾次,連小兔邊也沒挨上。獨眼佬拱著手,和氣地說,給你優惠點,三分錢六次,再試試?
我賣了兩隻雞肫皮,兜裏才有五分錢,這就花了三分,正肉疼著,沒理他。
好一會,老劉頭才出來,舅舅和郭大伯迎了上去。舅舅忙遞上一支煙,問情況,老劉頭抽了一口煙,擺擺手說,找個地方說去。附近也沒地方可去,大家便走到了月洞門裏頭,一邊忍著臭氣,一邊說話。
他說,這案怕是翻不了,案子已經交上去了,上級很重視,現在汙辱女青年的事情比較多,上麵要抓典型。
母親說,可……兩人都要成親了。
老劉頭說,眼窩就是淺,苦主給你家好處了是不是? 你們曉不曉得,要是翻案,你家女兒就是誣告罪,要坐牢的!
母親倒吸口冷氣,嚇得不敢說話。
老劉頭說,不是我嚇你,白紙黑字寫在書上,剛才所長翻給我看了。緩一緩又道,再說也不是想翻就能翻,這案子有重要物證,那根褲腰帶,是刀子割斷的,就是男方褲腰上掛的小刀,刀雖然小,可也是凶器不是!
母親臉色煞白,問,那……會判幾年?
十年打底。老劉頭說。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沉默著不說話。我使勁吸著卡車的柴油味,路麵有些震,我跟邊上的姐姐一撞一撞的。到王家井的時候,對麵的中年夫婦下車了。母親說,回去就把禮退了。在突突的柴油機聲中,她的聲音有些低。姐姐說,不退,他判十年我等十年,判二十年我就等二十年。他在裏麵,我還放心呢,不會被狐狸精勾了去。母親說,胡說,一年你都等不了!
回去後,一擔滿滿的挑子,原封不動還了回去。我很聰明地對母親說,吃一顆花生沒關係,看不出來的。母親板著臉拍掉了我的手,她的臉從來沒有這樣陰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