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朱妮妮

請先記住故事的三個人物:萬小東、朱妮妮、我;對,三角關係。

場景安放在田田———我與萬小東的女兒的學校門前一條擁擠的道路上,除了回憶,漫長而痛苦的回憶,關鍵的情節都將在這發生,當然會出現一些無關緊要的人物,他們跟故事毫無關係,所以不必記住他們,主要人物是:萬小東、朱妮妮、我;請原諒我又重複了一遍,因為我是全職太太,有點囉唆。這會我正被堵在路上,動彈不得,我的前頭是一輛奔馳,車牌號浙DK2424;在我左前方約十幾米的路邊停著一輛本田飛度,車牌號浙DJ3347,現在我還看不到它,它的形貌還很完整,司機正坐在車廂裏抽煙,但再過十五分鍾,它與奔馳一起,將無一幸免地被我撞上。我必須說一聲,我開的是別克君威,德係車,重量與力度驚人,如果交給新手,那就是一匹最凶悍的馬路殺手。可是我為什麽會開老別克,難道我不是一直開寶馬迷你的嗎?去年買的那輛白色迷你,朋友們都還有深刻的印象,多麽漂亮拉風,為什麽不開了呢? 答案是,萬小東把它送給了朱妮妮。

還是先說說朱妮妮。朱妮妮二十二歲,波波頭,濃睫毛,愛穿吊帶衣、熱褲,**兩條長腿。她以前賣過保險,現在酒店做大堂副經理,五官挺漂亮,但似乎動過刀。我觀察過她的眼睛,兩個眼珠有點內視,好像開過眼角,朋友的女兒為了增大眼睛做了手術,後來也是這麽個情況,當然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她於去年三月跟萬小東結識,性關係持續到十月,朱妮妮發現自己懷孕,經過一番利益權衡後,她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問題就出在這裏,如果她不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她與我就沒有很大關係,我甚至不必知道她的存在,即便知道也會努力裝作不知道;但如果她打算把孩子生下來,這件事就與我有了天大的關係,它成為我與萬小東共同的難題,我們必須齊心協力解決它。我在短信裏向她發出作為妻子的警告,慘無收效。她叫我“歐巴桑”,因為她比我年輕十來歲,這當然是致命的。我意識到打一開始,與她互發短信,就犯了嚴重錯誤。我的“激烈言辭”在她隻是小兒科,而她回給我的那些話語,像是射進身體後爆炸的子彈,轟得我五髒六腑翻江倒海。

萬小東是我生命中的一隻小鳥,他就在我身邊,梳頭,打開翅膀,跳跳,偶爾飛走,但總會歸來。如果朱妮妮想要築另一個鳥巢,恐怕我也不會容許。我們請來了一位熊大師。此人長相猥瑣,穿件皺巴巴的黑西裝,係一條油亮紅領帶,接過信封後,一口喝光杯子裏的茶水,提出跟朱妮妮見一次麵。他拿烏黑的手指在桌子上劃撥了會,點破朱妮妮父兄命薄,父親早逝,就算有兄長也一定在十六歲前夭亡。

朱妮妮確有個哥哥幼時溺水死亡, 我便一下子瞪大眼睛信服不已。

接著熊大師目注萬小東,沉吟良久,眉頭深鎖,又問生辰,又觀手相,說:“今年老板流年不利,有牢獄之災,要小心避禍。”叮囑注意家宅平安,有可能禍起內室。萬小東聞言垂下頭說,小孩生下來,他就犯重婚罪了,牢獄之災可能指的這個吧。說完兩隻手捂住臉,大拇指在兩側太陽穴上使勁按揉,看上去似乎痛苦不堪。萬小東的臉天生有種讓人心疼的力量。果然朱妮妮受不了了,她抽抽搭搭哭起來,說不能害了哥,她這就去做手術。

但在去做手術的路上,朱妮妮變了卦。一路上,我問朱妮妮要不要喝水,身體感覺還好嗎? 她都搖搖頭,顧自嘟著嘴聽音樂,腳打著拍子,一副悠閑模樣。她盯著控台上的儀表盤,手在空調出風口試了試風,寶馬迷你的這些部位都設計得圓圓的,很可愛。她問:“聽說開迷你壓過一枚硬幣都知道正反麵,是真的嗎? ”我撲哧笑出來,她的嘴一下嘟得老高。我說:“哪有這種事,操控靈便罷了。”這之後,她一直沒有說話,轉而望著後視鏡上掛的香水瓶,眼珠跟著香水瓶的晃動左右位移,橙花的氣息從瓶子裏飄散出來,她把鼻子湊到自己的肩膀上,像一隻小狗那樣聞了聞氣味。我告訴她:“是香奈兒。”她鼻子裏“哼”一聲,沒有回應,後來一路上都安靜得要命。

我們根據朋友的指示找到了那戶小院:加油站旁、門口有一棵大槐樹、三底兩樓。走進院門,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少婦正在晾衣服。

我問:“是樓醫生家嗎? ”少婦狐疑地看看我,沒有回答。我說了介紹人的名字,她才“嗯”一聲,示意我們往三扇門靠右的一扇走進去。經過正中屋門時,我看見了一戶普通住家的景象:八仙桌、沙發、案幾,一台電視機正在播放球賽。推開右邊的那扇門,眼前才有點像醫院:兩排藥櫃,一張寫字桌,桌前坐著位穿白大褂的嚴厲老太,牆上的一隻鏡框裏鑲著老太的證件,是從某醫院退休的婦科大夫。在我的要求下,老太掀開了隔在房間中間的髒布簾,給我們看布簾後擺著的一張手術床。朱妮妮不願在醫院墮胎,萬小東就托人找了這麽個地方,現在看來,安全太沒有保障,我勸朱妮妮還是去正規醫院。在這件事上,我與萬小東都不想橫生枝節。朱妮妮一聲不吭地在房間裏巡視了一番,用手在狹窄的手術**試了試,凍結的表情慢慢融化開來。她問老太:“這麽說,這裏也可以接生嘍。”她這麽一問,我頓時感到一股寒氣從背部升了上來。晾衣服的少婦走了進來,她已經披上了一件白大褂,正一粒粒地把衣紐扣起來,接口說:“刮宮二千,接生一萬。”朱妮妮忽然笑了,她說:“我不流產了,以後來你們這兒生小孩! ”

就這麽的,一個麻煩進入了我們的生活。或許對於萬小東來說,並不算是真正的麻煩。他就像一隻真正的鳥,從來不會為一件事犯愁,他對朱妮妮說:“是你自己做的決定,以後別後悔。”這麽說了,他就把這事放下了。一件事既然注定要發生,那就讓它發生吧,他這麽覺得。更何況,那還是個男孩,我們不是還沒有男孩兒嗎? 他給孩子取名萬小刀,小刀還沒出世,就進入了我們的生活。但老校長與校長夫人不認可這件事,老校長說:“我們不會認這個孫子。”從郵電局退休的校長夫人,以前與我關係不是特別好,我們常為田田零食的事鬧矛盾,我責備她不該給田田喝碳酸飲料、吃膨化食品,可她說:“現在有條件了,孩子這麽點小願望還能不滿足嗎? ”但這次她堅定地對萬小東說:“這孩子要不得,你甩不掉那個女人了。”她對我的搖擺很不滿,責備我不該事事依著萬小東。可我從來不反對萬小東堅持的事,這麽多年,我還不了解萬小東嗎? 於是,二比二,這件事在我們家,就算模糊地通過了。萬小東給朱妮妮租了房子,按朱妮妮的要求,把寶馬迷你、香奈兒,所有他能給的,都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