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那以後,我再沒有使用過搪瓷麵盆,它的冰涼觸感、白色盆體盛放的鮮豔花卉以及碰撞時發出的類似響器的嗡鳴聲,都使我不寒而栗。
二
我走在村道上。村子裏很靜,田地裏空無一人,空氣噝噝地灼燒著, 隻有父親的鋸木廠發出一陣陣機器轟鳴的聲音。我每天給父親和芳芳姨送綠豆湯,綠豆湯盛在一個大盆子裏,上麵蓋了七彩條紋的毛巾。母親給綠豆湯加了很多糖,母親加一勺糖,嚐一嚐,再加一勺,再嚐一嚐,母親給父親與芳芳姨的綠豆湯加了許多糖,剩給我們的糖就不多了。鋸木廠裏木屑紛飛,父親與兩個工人赤著上身幹著活,一張三合板上擺著茶水、紙煙與各種木工器具,地上東倒西歪地疊著未完工的家具:雙門櫥櫃、組合沙發、高低床……刨花像雪一樣堆在每一個角落裏,散發著蜂蜜似的香甜氣息。我吸吸鼻子,我喜歡聞這種從樹木髒腑裏散發出來的清香,它讓我頭腦清醒、心情愉快。
父親停下手中的活,拿肩上的毛巾捋一把汗,帶我走向他的辦公室,這個小房間是父親用幾塊木板隔出來的,有時他在這裏接待客戶。
芳芳姨在嗑瓜子。我每次看見她,她似乎都在嗑瓜子。她嗑瓜子的動作很嫻熟,白嫩的手指撮成一個蘭花指,捏起一小枚瓜子,擺在雪白的牙齒中間,輕輕地壓一下,瓜子殼裂成了對稱的兩片,舌頭一卷,一枚長長的果肉就消失在粉紅色的口腔中,同時那些碎裂的瓜子殼花瓣似的撒落開來,鋪陳在地麵上。她半躺在一個長沙發上,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得長長的,趾尖微微顫著。我認為她是一個胖女人,因為她的胸部、臀部看上去都長了很多肉,手肘、膝蓋上也有一個個小肉窩。我覺得她不好看,她太胖了,而且也太懶了。但我知道在父親眼裏,她是好看的。芳芳姨隻吃一種上海產的茴香瓜子,父親去出售木線條時, 每次都給她從縣裏的百貨商店帶回這種瓜子。
這種瓜子有一種甜膩的奶油味道,飽滿、幹脆,又濃又醇。它們裝在一個玻璃瓶子裏,是專給芳芳姨吃的,我與母親都不去碰它。我們吃的瓜子,是母親自己從葵花盤裏掰出來的,快炒熟時,撒上一些鹽水,吃起來也香噴噴,隻是有很多癟籽。我認為鹽水瓜子更好吃。我喜愛來自田野、鐵鍋與柴火的天然香味,厭惡那種乳白色的、人工氣息濃鬱的茴香瓜子。
我取出兩隻花邊瓷碗,開始盛綠豆湯,我把兩碗盛得一樣的滿,但芳芳姨的那碗是從麵上舀起來的,浮著很多綠豆殼,糖也不那麽多;沉在底下的蔗糖,還有綠豆最肥美的肉質部分,它們都在父親的那一碗裏。芳芳姨沒有發現這一點,她說,甜,好吃,擦了擦嘴又說,小靜很能幹,做事很清爽。芳芳姨不誇我母親,隻誇我,好像綠豆湯是我煮的。我一邊擦拭桌子,一邊等著父親的誇獎。一般在芳芳姨誇獎之後,父親也會跟著誇我幾句。父親果然摸摸我的頭說,是的,咱小靜,念書也好。但父親的笑臉是向著芳芳姨的。芳芳姨在沙發上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她的身體像貓一樣弓了一下,凸與凹的部位在薄薄的喬其紗裙子下清晰地紋出來。父親眼裏不再有我了。我快速地整理好提籃,離開了辦公室。門在我身後很快地關上了。在驟然響起的機器轟鳴中,我似乎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來自芳芳姨咽喉深處,尖利、歡快,撕裂了午後薄脆的時光。
三
小宇對我說,靜姐姐,帶我去塘裏摸螺螄。小宇拽著我的手,用又黑又圓的眼睛看著我。他的發音不是很清晰,把螺螄說成了河螄。
我沒有嘲笑他,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甩開他的小手。我用手搭了個涼棚望了望天上的太陽,太陽像釘子一樣揳在空中,將天空刺穿了一個小孔,把正在灼燒的天外世界漏了進來,於是我們的世界也燃燒起來。我用幹巴巴的聲音說:我們去摸螺螄。小宇一下子高興地跳起來,他跑到洗臉間取了一個臉盆。我仔細看了看這個臉盆。它九成新,盆沿鑲著一圈紅色花瓣圖案,盆底繪有一大一小兩朵牡丹,大的一朵已經盛放,小的那朵剛剛撐開了骨朵,在兩朵牡丹上方,懸著一個圓圓的紅雙喜,像一張喜氣洋洋的笑臉。我用手指彈了一下,麵盆發出清脆的金鳴之聲,在空氣中震顫著。這個聲音讓我微微戰栗了一下。
那年我十二歲。那年中國女排奪得五連冠,女排隊員們穿著梅花牌運動服,腳上踏的球鞋不是飛躍就是回力。我喜歡梅花牌運動服,它的拉鏈式翻領、側邊的兩道白色鑲條以及優良的質地令我癡迷。我說不出大氣、經典這樣的詞,我隻覺得它好看。班裏的一個男生,有一套藏藍色的梅花牌運動服,他在操場上奔跑時,白色的鑲條不斷地伸展著,使他跑步的姿勢顯得那麽生動,他的臉也因此英俊起來。我多麽渴望也擁有這樣的白色鑲條,生機勃勃地在操場上跑動。那個學期,我非常努力地學習,為實現願望儲備資源。我的一生,似乎都在累積這樣的籌碼,有時,我甚至說不清楚那是為了什麽。我出生之前,曾經有一個遊方道人指著母親的腹部說,貴子,貴子! 貴不可言! 父親欣喜地給了那個術士一個紅包,提前向鄰裏們分發了許多枚紅雞蛋。這件事使我的出生成為一場災難。在鎮醫院產房門口,父親根本不能接受我是瘦弱的女嬰這樣一個事實。父親愣了許久,丟下手中的一個包裹轉身走了。待母親抱著我回家,父親已經出門為一戶人家打嫁妝去了。
我跟母親說,我想要一套梅花牌運動服。母親遲疑了一會,說,跟你父親說說看。我沒有強求,我知道學校裏隻有家境特別好的孩子才擁有這樣一套梅花牌。飯桌上,父親答複了我,父親說,你還沒有發育好,現在買這麽好的衣服,很快就穿不著了,是浪費。我覺得父親說得很有道理,這麽好的衣服,如果穿一兩年就穿不著了,那真是天大的浪費。後來,母親在鎮上給我買了一套仿製的運動服,款式與梅花牌十分接近,墨綠色,側邊的鑲條不是兩道,而是三道。三道也不錯。我非常快活,我穿著它,感覺良好地跑動在學校的操場上。
直到有一天,那個男生跑過來對我說,你這件是仿冒的,你看———他拉著衣服給我看:料子完全不一樣,我的厚,你的這麽薄,我的是滌棉,你的是錦綸,我的洗一百遍也不會褪色,你的很快就皺巴巴了。
他一邊說,一邊不屑地撇撇嘴。他最後說的是:三道鑲條,這麽土!我承認他把我的快樂打消了一會,但很快我治愈了自己,因為我從這套衣服上感受到的,是母親的愛,這筆錢是母親從不多的生活費用中摳出來的,母親的疼愛總是讓我心裏很溫暖。在父親多年的漠不關心中,我是那麽需要母親的疼愛。母親總是小心地彌補著父親與我的關係,母親對父親說,建新,你看小靜多麽像你,雙眼皮、鼻子挺挺的、嘴唇這麽薄,還有聰明,也像你。我常常在鏡子前尋找自己與父親相像的地方,它們是那麽顯著:眼睛、鼻子、驕傲的神情、走路的姿勢、甩頭發的小動作。每一次發現一種新的征象,我都會一陣狂喜。我那麽希望父親能注意到這些,注意到我與他之間那條神秘的、綿延不絕的紐帶。
使我崩潰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下午,我看見操場上許多小男孩站成一堆,把小宇圍在中間。他們都低著頭,看著小宇腳上的新鞋子,那是一雙嶄新的回力牌球鞋,彈性十足的橡膠底,鞋麵上兩道七字形紅色花紋,針腳密實、細致,完全不同於廉價的白球鞋。但我注意的不是這雙球鞋,而是他身上的那套絳紅色的運動服,那麽眼熟的款式。我的手無法控製地伸過去,撫觸著它,是的,滌棉,厚、柔順、吸汗,好看的、不會褪色的紅,那就是梅花牌,穿在了七歲的小宇身上! 明年、後年,還會穿得了嗎? 我的眼睛一片模糊。我聽見七嘴八舌的聲音在問小宇,誰給你買的? 小宇用一種十分自豪的聲調回答:爸爸給我買的!我在心裏尖利地回應:你的爸爸早就死了!這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 但我沒有說出來,我的爸爸沒有給自己的女兒買梅花牌運動服,給芳芳姨的兒子買了! 我從人堆裏擠出來。十二歲,我已經成為一個曆經滄桑的女孩。我逃了一節課,在學校後麵的山坡上放聲痛哭,胸中裝滿了世間所有的悲傷。我的一切努力,我那些貼滿牆麵的獎狀,原來是那麽的輕如羽毛,它們甚至不及芳芳姨唇間吐出的那兩片沾滿唾液的瓜子殼。我揪光了坡上一棵植株所有的枝葉,好像那就是芳芳姨,那就是奪走我的父親的母與子。
我沒有對母親說起這件事。我已經懂得不能把更多的痛苦壓在母親身上。母親在這幾年,老得非常地快。她無法阻止鋸木廠發生的事件,甚至無法阻止事件向更不利的方向發展。母親總是憂心忡忡,我不是很清楚她在憂慮些什麽。直到有一天,父親領著滿麵喜氣的芳芳姨走進家門,小宇一步一蹭地跟在後麵。父親對母親說,芳芳懷孕了,你照顧著她一點吧。那個時候,我看見母親的天塌下來了。母親雖然還是站在那裏,臉上甚至掛著一種奇異的笑容,但我知道,母親的天轟的一聲,完全坍塌了。
四
父親為芳芳姨在二樓隔了一個小房間,添置了席夢思床、化妝台,窗上遮了一塊藍絲絨,布置得像一個新房。夜晚,小房間的燈光穿透鬆木的縫隙,切割著我的房間,落在我的棉被上的是一塊圓形的光斑,它像黏在了淡綠色的被麵上,隨著我的睡姿變得扁一些,或是長一些。同時穿過板壁的,還有父親與芳芳姨的低語,芳芳姨的聲音嬌弱、柔軟,藤蔓一樣纏向父親,父親的低語圓潤、厚實,耐心地接收著一切。父親時常被芳芳姨支使著爬起來,趿拉著拖鞋穿過我的房間,去為芳芳姨取這取那。在更深的夜裏,會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傳來,經過控製的低分貝,隱匿、灼熱,空氣微微震顫……那是些發出濁暗氣息、腐爛的夜晚,我似乎把母親的那種悲涼堆砌在了自己身上,我感受到的是雙份的背叛與被遺棄。我常常把自己整個埋在棉被裏,努力把這個傷害我的世界推遠。
芳芳姨的丈夫去世時, 父親為他打了一副特別厚實的棺木,所有的縫隙都用木屑板堵得嚴封密實。因為那個男人彌留之際,耳力好得驚人,任何輕微的聲響都引發他狂躁的抽搐。桌麵、地麵,所有可能發出撞擊聲的地方,都墊上了厚厚的絨線毯,門、窗上掛著白色的棉胎,人們輕手輕腳地走路,甚至不敢哭。但他臉上仍然掛著極其痛苦的表情,枯瘦的手指從被子裏伸出來,瑟瑟發抖地指著一個方向,家人循著這個方向,拉開了寫字台的抽屜,抽屜的一個鐵盒內,裝著一隻正嘀嗒走動的機械表。他是我們村子裏第一例狂犬病患者。這種病使所有人聞風喪膽,那幾年,村莊裏的狗吠聲似乎驟然消失了。父親打的那副柏木壽材,使抬棺木的人叫苦不迭,也讓病人的家屬們萬分感激。父親沒有收一分工錢,他對芳芳姨說,這是作為故去者生前好友的一份心意。父親的義氣(或者還有俊朗的外表)打動了芳芳姨。芳芳姨開始纏上了父親。芳芳姨一次次跑到鋸木廠找父親,又把父親請到家裏,給她打一隻穿衣櫃。後來我在芳芳姨的嫁妝中見到了這隻櫃子,盤龍雕花、朱紅油漆,中間鑲一麵橢圓的大鏡子,鏡麵成像稍有些走形,我站在鏡前時,感覺自己像泡在水裏一樣,有一種暈眩感。我想,就是那些打衣櫃的日子,在芳芳姨陰暗的臥房,在一張被褥零亂、散發著豐腴女人氣息的床沿,父親敗下陣來。男人與女人的故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它的走勢已經是不可抗拒了。
芳芳姨的肚子漸漸具有了一種向外凸起的弧度。她現在有些頤指氣使,常常點著母親做這做那。母親顯得出乎意料的大度,她沉默地接受了這一切,麵對我對芳芳姨的出言不遜,母親甚至會製止我。
有一天,母親對我說,小靜,你對芳芳姨,親熱一點,如果哪天……媽走了,你要學得活絡點,不要讓自己吃虧。恐懼從我心間驟然升了上來,淚水一下子奔湧了出來。我大哭起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失去母親,在這樣一個家裏,母親是我所有的溫暖,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一切!我嗚咽著說,媽,我要跟你走的。母親搖搖頭說,媽自己也不知道,能到哪去。母親對我說這些話時是在廚房裏,暮色正從院子裏漫過來,漸漸湧滿整個房間。我永難忘記這樣一個黃昏,白色的蒸汽從鍋蓋邊沿一陣陣冒上來,飯香四溢,廚房漸漸地暗下來,我與母親相對站立著,我的淚水催下了母親的淚水,她無比憐惜地撫摸著我瘦削的肩膀,好像隻是因我的痛苦而感受到徹骨的疼痛。
我開始陷入瘋狂的幻想中,想象芳芳姨由於一種突發的原因而小產。摔跤、錯服了某一種藥,我什麽都想到了。我甚至想過,在芳芳姨走路時去絆她一下,在想象中,我已經看見芳芳姨摔倒在地,捧著她的肚子,在地上打滾。那真是痛快淋漓的想象啊! 但事實是,什麽也沒有發生,芳芳姨的肚子正在慢慢地升高。那個肚子,就是我與母親的墳墓! 她懷孕五個月時,我去鎮上參加了一次數學競賽,因女廁在整修,我們跑到隔壁的鎮政府去上廁所。或許那就是一種宿命。在鎮政府裏,我看到一個房間的門口掛著“計劃生育辦公室”這樣一塊門牌。它就在廁所的斜對麵,在進入與走出廁所時,我都看到了這塊門牌,但賽事的緊張使我暫時忽略了它的意義。在我跟同學踏上回家的路時,那塊門牌才在我眼前開始晃動。我說我忘東西了。我跑回了鎮上,全身無法控製地顫著。我在鎮街上像無頭蒼蠅一樣來回走了好幾趟,才想明白,我是要寫一封信。我跑到郵局寫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封信,字跡工整、清晰,沒有忘記尊稱與頂格以及信末的此致敬禮。將信投進郵筒時,我把兩隻手合起來,虔誠地祈禱了一會。回家之後,我感到特別平靜,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我甚至回答了芳芳姨關於競賽的一兩個問題,我是懷著一種憐憫的心情注視著她,以及她的肚子。那裏的一團罪惡的血肉很快就會消失了! 那塊門牌一點也沒有讓我失望,三天之後的傍晚,一夥人衝進了我的家門,他們輕而易舉地就把芳芳姨帶走了。
五
我帶著小宇穿過大半個村莊,邁上了一條山道。樹蔭遮住了正午的陽光,在道上灑下無數斑痕。我感到全身莫名地打戰,像是發冷,牙齒與牙齒輕微地撞擊著。小宇把搪瓷麵盆頂在頭上,左跳一下、右躍一下地往前走,他問,姐,我們不去大塘嗎? 他說的大塘是村口的那口大池塘,村裏的大人小孩都在那裏洗澡。我說,不,大塘裏的螺螄都讓人摸光了,我們去山塘。山塘在山腰上,圍在一大片樹蔭中間,邊沿沒有石階,踩下去就是滑溜溜的淤泥,從腳趾縫裏往上鑽,讓我一陣惡心。小宇緊緊拉著我的手,慢慢地下到塘裏,說,姐,泥很滑。我說,泥裏麵有很多的螺螄呢,趕快摸吧。我蹲下來,池水很涼,我不由打了個寒戰,我的手在淤泥裏慢慢地摸過去,摸到圓圓的顆粒就捏在手裏,抓起來時,手上已經躺著幾個圓溜溜、胖乎乎的螺螄。小宇一下子興奮起來,他像我一樣蹲下來,將手伸進塘邊的淤泥,慢慢地認真地摸索著,一雙大黑眼珠飛快地轉動著,小嘴一努一努。
芳芳姨坐小月子的時候,仍然喜歡嗑瓜子,她一邊嗑瓜子,一邊罵計生站那些畜生。瓜子殼從床鋪上飛出來,散落在地麵、凳子與翠綠色的緞子被麵上,使我們家裏鋪滿了茴香與奶油的氣息。母親一聲不吭地收拾了這些瓜子殼,仍然把樓板擦得油亮。母親甚至殺了一隻雞,煮了一碗黃黃的雞湯,端給芳芳姨。母親是那麽地忍辱吞聲,我配合著母親的這種忍辱吞聲,沒有向芳芳姨發難。我現在對於芳芳姨有一種勝利者的寬容。我忽然發現了自己的力量,原來我是可以掌控事件走向的,我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弱小,我能夠捍衛母親,捍衛這個家,隻要我能厘清事物間那種複雜的關聯。我內心的暗物質在急劇地膨脹,它催生著極其危險的念頭,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這些,我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一個深淵的邊緣。
一天,芳芳姨心滿意足地喝完了一碗雞湯後,母親開口了。母親說,芳芳,你還這麽年輕漂亮,應該趁早找個好人家啊,我倒是聽說鎮上有戶人家,老婆剛過世,家裏是開小百貨店的,什麽都賣,啊,也賣瓜子! 你見一麵看吧! 剛喝下一碗雞湯的芳芳姨似乎一下不好意思說出拒絕的話。她遲疑了一會說,那就見見吧。很快地,那個男人就上門了。是常在鎮街上出現的一個男人,慣常穿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守著一家雜貨鋪,眼睛瞅著過往的行人,不苟言笑的樣子。他穿了一件半舊西裝,坐在廚房裏,麵孔方寬,指節粗大,右眼稍有些不能聚光,但整體來說還是很過得去的。他看到年輕的芳芳姨,顯然十分滿意,兩隻手交互地搓著,說,這次來得急,沒給孩子們帶吃的,下次帶。母親給他們煮了糖放蛋,將他們留在廳房裏,把我和小宇推到外麵去。讓我意外的是,父親也默認了這一次行動,他帶上幾個徒弟早出晚歸給人打家具,借此逃離了家裏這一幕場景。那段時間,雜貨店老板隔三岔五就往我們家跑,後來他不再穿那件舊西裝,常常穿著工作服就來了,從大口袋裏給我們往外掏零食。我與小宇漸漸地對他的大口袋充滿了向往。我記得一種叫果丹皮的零食,一個卷起來的小筒,又酸又甜,軟軟的,含在嘴裏可以吮吸很長時間。我拉著小宇的手,嘴裏含著一小塊果丹皮,一起去看雲。我指著天邊的雲問小宇像什麽。我喜歡看雲,看暮色時分堆積在天邊的紅雲,鑲著一道美麗的金邊,像是誰給它們精心打扮了一番。小宇說,它們像獅子,像老虎,像狼,像許多排著隊奔跑的綿羊。
雜貨鋪老板最後一次來時,沒有從大口袋裏給我們掏零食。小宇看著他,大聲地對我說,姐姐,我想吃果丹皮。我搖了搖小宇的手。
我看見雜貨鋪老板的臉色是暗青色的, 幾乎與他的工作服融為一體。芳芳姨拒絕了他,芳芳姨說,你有一個兒子,我也有一個兒子,你的兒子比我的兒子大三歲,我的兒子比你的兒子矮六厘米,你的兒子會跟我的兒子打架,我的兒子肯定打不過你的兒子。你是幫你的兒子,還是我的兒子? 雜貨鋪老板被這個繞口令蒙住了,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或許從兩個兒子身上想到了更多的問題。芳芳姨也有更多的意思,沒有說出來。這些意思,她後來跟母親說了,小靜媽,不是我要賴在這裏,為了小宇,我是不會嫁出這個村子的,小宇隻要待在這個村子裏,他就在自己的家裏,走出這個村子,小宇就成了拖油瓶,我不會讓小宇去做拖油瓶的。母親的臉色漸漸地灰暗了下來,她的手指顫抖著,我知道母親想起了這些天做的點心:晶瑩透明的糖放蛋,每碗裏麵放了三個,上麵撒了雪白的蔗糖;紅色的醬油麵上撒了細細碎碎的蔥花,臥了一個黃燦燦的荷包蛋;實在找不出東西時,母親就煮糯米粥, 鑲嵌幾粒鮮紅的棗子……母親的身體微微搖晃著,手扶在桌沿上。我感受到了母親內心的刺痛。母親不能哭,母親在這一刻仍然不能示弱, 母親仍要維持那種以不變應萬變的冷靜,但母親內心是虛弱的,母親在這一戰中已經沒有多少勝算……可憐的母親! 我忽然發現手心裏還捏著一隻濕黏黏的小手,我重重地甩掉了它。
六
夜晚,父親在燈下給小宇做一對小水桶。那些粗糙、形質魯鈍的木質,在他手中漸漸改變形態,變得光滑,慢慢凸現一種形體,具有了新的生命。父親有一套精致的小鋸、小刨,包在深灰色的卡其布裏,興致高時才會拿出來,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父親教小宇用刨子刨一塊小小的木板,小宇的力氣有些小,動作拖拖拉拉,推出來的青白色刨花沒有連成團,碎裂了。父親給小宇示範,他吸一口氣,左手扶板,右手握刨,眼睛眯一眯,刨子驟然向前衝過去,至頂端時忽然停頓,刨花像一團漂亮的棉花一樣翻出來,清香四溢。我從來沒有碰過那些精巧的、泛著釉麵光澤的木工工具。我是被間離的,與燈下那對其樂融融的父子。我認為我做得一定比小宇好。我在學校超過了那麽多的男孩子,即便木工活,我也一定能超過他們。但是我沒有獲得機會。有時獨自一人時,我會徒手模仿著那個動作,眼睛眯一眯,右手虛握,猛地用力向前一推,想象中的大朵白色刨花盛放開來。
但夜晚的靜謐被打破了。芳芳姨開始與父親爭吵。那些聲音總是發生在深夜,像針紮一樣,鋒利,刺耳。有時我在睡眠中被芳芳姨的哭聲驚醒,夜晚的哭聲有一種瘮人的味道,令人毛骨悚然,無法回歸睡眠。有時還會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肯定是她把什麽器物重重地摔到了樓板上。中間夾雜的父親的勸慰,倦怠,疲憊不堪,聽得出來睡意正濃。那段時間父親十分繁忙,每天起早摸黑地四處奔波,但芳芳姨任性地把父親從睡意中拽出來,她的哭訴指向那個被引產的五個月的男孩,指向父親對此事的無所作為,她要求父親離婚娶她。
我們家的夜晚就這樣被她扯得支離破碎。可以猜想,在牆壁的另一麵,母親也一定默默地醒著,經受著難言的煎熬。父親一直沒有答應芳芳姨的要求,即便整個夜晚被她攪得不得安寧,父親仍然沒有鬆口。早晨,我起床時,父親已經麵色陰沉地坐在桌前吃早餐。出外做工是按日計酬的,所以父親必須盡量地延長一天的工時,為東家省錢。那段時間,我心裏總是隱隱地有些不安。我發覺母親也同樣不安。她注視我的目光猶疑不定,似乎隻是為了我哀懇的眼神,才不做出自我犧牲的決定。一個家的動**不寧,往往會有什麽禍事發生。一天傍晚,父親被一夥人抬回來了,他右手的中指與無名指從第二指節處被電鋸齊齊切斷。
我無法忘記那些雜遝的腳步聲,緊張的、嘁嘁的議論以及越來越焦灼的空氣,它們愈來愈近,終於進入了我的家門。那是災禍來臨的聲音。看見躺在門板上的父親,母親踉蹌了一下,幾乎暈過去,芳芳姨哇地一下哭出聲來。倒是父親抬起身體,揮揮那隻完好的左手吼一聲,哭什麽啊,我這不是好好的! 後來,父親那兩根手指永遠短了一截,失去了指甲,像兩個禿頂小人,非常醜陋,但對他的木工活並沒有很大的影響,因此父親對此很快釋然了。我卻比父親更難以接受這樣一個事實,父親健美的身體有了這樣一個缺口,父親不完美了。我眼睛總是避開父親的右手,我無法心平氣和地看著它,我不忍看它,看見它,我心中的憐憫與怒火會一點點地衝上來。我把這筆賬記在了芳芳姨的頭上,我對她的恨又重重地加了一筆。父親受傷後開了一個家庭會。父親說,我們不要這樣吵了,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父親對芳芳姨說,芳芳,你想想清楚,如果你要走,我會像嫁妹妹一樣給你操持;如果你要留,我們好好過日子。芳芳姨抬抬下巴說,我不走,我要給你生兒子。父親沉默了,他把目光轉向母親。那是怎樣的一次對視嗬! 十幾年的時光在對視裏好像飛快地流了一遍,有愧疚、懇求,也有惶惑、怨懟……母親最後的眼神竟是寬宥與溫柔的,母親沉默了一會,抬起了頭。她避開我哀求的眼睛。母親說,我同意離婚。
七
池邊的螺螄很快就摸幹淨了。我說,我們到水中間去。小宇說,姐姐,我害怕。我說,你扶著麵盆的邊,把兩隻腳拍打起來,姐姐在你身邊的。我的上牙與下牙咯咯地撞擊著,使我有些說不清話。小宇聽話地用兩隻手緊緊地扣著搪瓷麵盆的邊沿, 兩條腿歡快地拍打著,激起了一陣陣水花。我說,輕一點,水濺到臉上了。小宇就輕輕地、小心地拍著水。我們很快來到了池塘中間。這裏的水很深,也很涼,塘水像一支支冰涼的箭鏃衝向我的每一個毛孔, 我全身顫抖起來,扶著麵盆的手左右搖晃著。小宇聽見了我牙齒發出的咯咯聲,他說,姐姐,你很冷嗎?要不我們回去吧。我看著小宇,對他說,你以後不準再把我的爸爸叫爸爸。小宇天真地搖了搖頭,媽媽讓我叫的,媽媽說鋸木廠廠長就是我爸爸,我爸爸是鋸木廠廠長! 我的聲音尖起來,他是我爸爸! 不許你再這麽叫他! 小宇說,我就是要叫,他是我爸爸! 是我爸爸!他得意地晃著小腦袋。池邊的蟬鳴驟然間靜了下來,好像聽到了我內心的聲音。我注視著小宇,慢慢地把手伸進麵盆,輕輕地按在那朵含苞的牡丹花上,麵盆緩緩地側了過來,一道水流注了進來。
小宇似乎沒有明白過來,他注視著水流慢慢地灌進麵盆,牡丹花在水流裏麵輕輕顫動,似乎正隨風搖擺。他的手失去了附著的力量,他開始下沉。他終於明白了,張著驚恐地眼睛看著我,姐姐,我不叫了!
姐姐,爸爸還給你!姐姐,我不再讓爸爸給我買東西了!姐姐,我聽話了……他的聲音很快被池水堵住了, 搪瓷麵盆已經整個淹沒在水中,迅速往水底沉下去,他竟然還緊緊抓著那個麵盆,似乎那是他生還的唯一希望。我全身顫抖地看著這一切,似乎陷入一個無邊的夢魘之中。我看著小宇在水麵撲騰了一會,就沉了下去,水麵上隻剩下一團小小的漣漪。我忽然意識到,我隻是想嚇嚇他,隻是想跟他玩一個遊戲,我應該叫大人來救他,但是我張開嘴,發不出聲音。這隻是一個噩夢,隻是一個噩夢。我告訴自己。我遊回到岸邊,岸邊隻有一小堆螺螄,還有我與小宇的兩雙鞋子。我看著小宇的那雙天藍色的、小小的泡沫拖鞋,忽然明白一切都是真實的。小宇就要消失了,那個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頭、黑眼珠的小宇,就要消失了! 一個聲音尖銳地從我的喉嚨裏跑出來———救命啊———我開始滂沱地哭泣起來,全身像打擺子一樣戰栗著———救命啊———那些人,那些大人,他們在哪裏? 他們怎麽還不來? 怎麽還不來救我的弟弟,我的小宇!
兩台抽水機轟鳴了一天一夜,小宇的身體才露出來,他嵌在了一塊大石板的底下,那隻麵盆,就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裏麵裝了半盆淤泥。這隻麵盆後來裝進了他的小棺木。這些事,都是後來聽大人說的,他們說這個池塘,小孩子是不可以去遊水的,水深,還有漩渦,我能夠逃脫已經很幸運了。那個時候,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些事。我蜷縮在**,全身滾燙,不可遏製地發抖,牙齒響亮地撞擊著,母親給我蓋了很厚的棉被,我還是劇烈地顫抖著,蛋青色的蚊帳跟著顫出一道道紋路;我一邊抖,一邊無意識地哭泣著,淚水把頭發打成一綹一綹的。恍惚中,我看見芳芳姨衝過來,要把我揪起來,母親擋住了她,母親用身體擋住了芳芳姨的揪抓、擊打,後來母親臉上的指痕很長時間才褪幹淨。我似乎聽見了父親在隔壁的吼叫,聽見父親在對芳芳姨說要把我殺掉。我在迷糊中認為,自己不可以再起來了,如果起來,我肯定會被殺死,那還不如就這樣死去,在戰栗中,在**,在火熱的棉被中,在母親的庇護下死去。
但我的身邊漸漸安靜下來,似乎有人來看望我。有一天,我稍清醒的時候,感覺有人在一匙匙地喂我喝粥,睜開眼後,發現竟然是父親!父親舀一勺粥,放在唇邊吹一吹,然後送到我嘴邊。那個瞬間,我以為自己又進入了某個夢境,但米粥溫熱的質感,滾入喉嚨時那種舒適的暖意,使我漸漸清醒過來。我以為我已經得到寬恕,我的生命可以重新開始了。父親的諒解似乎消除了我的一切罪孽,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從這一碗米粥開始漸漸地複蘇了。後來我知道,喪禮上的一件事挽救了我。來自鎮中的一位副校長與教導主任匆匆地趕到我們家,他們說早就發了錄取通知書給我,但沒有收到回音,就跑過來看看。他們對父親說,在這次升學統考中,我考取了全鎮第二名,是除鎮小外考入前十名的唯一學生。太難得了! 將來一定是個女狀元啊! 那個副校長還說我已經被鎮中的尖子班錄取,並且奉勸父親不要將我送到鎮裏的另一所中學去,那所學校的師資、教學質量跟鎮中心學校沒法比。父親自然一口答應了。這件事在喪禮上一傳十、十傳百地擴散開來,削減了悲傷的氣氛。人們都在議論我,不少人想到了許多年前的“貴不可言”的預言,他們說,小靜長大後不得了啊,將來一定有大出息。喪禮到後來成了芳芳姨一個人的悲傷,隻有她一個人在父親做的小棺材前哭得死去活來。
八
一個麵盆。一大一小兩朵牡丹,紅雙喜的笑臉,閃亮的釉麵光澤。與小宇帶走的那隻一模一樣。它竟然出現在我的床鋪上,在我掀開被子的一瞬間,毒蛇一樣盤踞著,冰冷,不祥,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在父母親跑到我身邊時,我才發現我在不可遏製地尖叫著。現在我隻要一受驚嚇,就會全身戰栗,停不下來。在我取用物品的地方,常常會出現小宇生前使用過的物品,一件小衣服,一雙小手套,一個鉛筆盒,現在是……這個搪瓷麵盆。似乎小宇的魂魄一直在我的身周遊**,不願離去。芳芳姨在我的尖叫聲中,慢慢地踱過來,陰沉地注視著我。父親非常惱怒,把麵盆從窗口扔了出去,說,芳芳,你以後不要再玩這種把戲了,不然……他沒有把話說完,頓下腳走開了。
芳芳姨已經逐漸成為我們家的一個重負。她還是住在我家裏。
她或許是出於一種慣性,繼續著以往的生活,繼續地嗑瓜子,繼續地躺在父親的沙發上。但現在她什麽瓜子都嗑,茴香瓜子斷檔了,她就去買小店裏幾毛一包的本地瓜子,一路走一路嗑回來,瓜子殼在村道上樹葉似的散落下來。她身上的肉開始鬆弛了,胸、腹部的肉都開始往下垂,她也不去掩飾它們,她看上去似乎失去了以前的那種漂亮,那種豐腴女人火辣辣的美。她越來越懶惰了,每次吃完飯,都大大咧咧地把碗一推, 甚至把沾有經血的**也扔到母親的大盆子裏,讓母親幫她洗。現在我們全家人都讓著她,好像我們欠下了她一筆巨債。她使得我們家的日子變得那麽灰暗。她的離去是遲早的事了,但是她似乎要把這個時間無限期地拉長。
我去鋸木廠給父親送綠豆湯。暑假快要結束了,我將要進入鎮中的尖子班,聽說那個班集中了全鎮最優秀的四十個孩子,鎮中的培養目標是讓我們考入高中、大學,將來成為拿工資生活的人。我在這個村子裏開始有了地位,連大人看見我,都要笑一笑,打個招呼。
父親正在車一根木線條,他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先去辦公室。我走進辦公室,沒有看芳芳姨一眼。我取出了一個花邊瓷碗,盛了滿滿一碗綠豆湯。怎麽隻有一個碗?芳芳姨問。我說,我隻給我爸送綠豆湯。
芳芳姨的眉毛挑了起來,一個潑婦的形象在她的眼角眉梢慢慢升起來,她說,喲! 你媽都不敢跟我爭!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倒敢跟我鬥了! 我看著她,緩緩地將右邊的嘴角拉開來,慢慢地說,你的兒子已經死了,你怎麽還不嫁人呢! 她注視著我,臉上的神情變幻著,忽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麽,瘋了一樣尖叫起來,你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淹死小宇的! 我早猜到了! 你是殺人犯! 殺人犯! 她衝過來,抓住我的腦袋,重重地扣在門框上,我感到一陣火熱的銳痛,一道黏黏的**從左額流下來,我大聲叫起來。父親衝了進來。父親衝進來時,芳芳姨正繼續揪著我的腦袋往門框上撞。父親一把抱過了我,他的手臂揚起來,狠狠地摑在芳芳姨臉上,你這個婊子,你瘋了! 我貼在父親的懷裏,煙草、木屑的氣息迅速地裹住了我,父親的胸懷,滾燙滾燙,磐石一樣有力。我舔了舔嘴邊的鹹味,衝著捂住麵頰的芳芳姨,綻開了一個笑容,那是一個幸福、甜美的笑容。但芳芳姨像看見了鬼似的,她的臉上忽然布滿了驚怖的表情。
一個月後,芳芳姨就出嫁了。我在村口目送她乘坐軍綠色貨車逃也似的離去,慢慢體會內心的巨石搬掉後的那種輕鬆與空洞。一年後,母親生下了弟弟。之後,我的歲月十分平靜,我慢慢長大,考上大學,成為城市的一分子,並始終獨身。三十歲後,我的戰栗症年複一年地嚴重起來,吃飯時甚至拿不住筷子。我接受了治療師的精神分析,他對我說,打開你那個地下室的包,裏麵的東西已經黴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