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以為唐逸回來了,她就能安心了,至少不管發生什麽,他們都可以一起麵對。但是現實往往比預料中還要殘酷許多,再強的信念在現實麵前也不堪一擊。

唐逸雖然表麵上裝得輕鬆,但蘇言不是看不出他的壓力。有些事情他不想蘇言卷進去,所以早在他回來的那一天,就把她放回了瑪爾斯。她多想幫他承擔一些,可他卻什麽都不與自己說,就是裝飾分公司這邊財務虧空一事,蘇言也是無意中從旁人口中得知的。

那天蘇言下了班去找唐逸,正好電梯裏出來了一個男子,那男子顯得有些莽撞,走路都不看前麵,差點兒就撞了上來,幸好她躲得快。

蘇言望了他一眼,立馬認出他是某個材料供應商,唐逸帶著她和他一起吃過飯,至於供應什麽她倒是忘了。他怎麽會在這裏?來找唐逸的?看他臉色不怎麽好,不會起了什麽糾紛吧?

這會兒已經五點過半,公司裏的人走得差不多,大廳裏顯得空****的。路過財務室時,蘇言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不是她成心想要偷聽,隻是不小心聽到的話讓她不得不頓住了身形。

是會計小郭和一個中年男子的談話。

“邱老板,你就幫幫忙先把材料進場,工程這麽拖著也不是回事兒啊!帝唐這麽大一個公司不會吞你的錢!”

“我不是信不過你們公司,隻是行商總有規矩,按照合同,我方提供材料已經三個月了,你們的第一筆款項卻遲遲不付。我今天是來要賬的,一分都拿不出來,你居然還好意思跟我提這個要求。”

“我們的資金隻是暫時出了問題,很快就能解決,你相信我。”

“對不起,我們不是搞慈善的,我們也需要資金運作,這些你明白。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處在我這個位置,你會怎麽做?”

被問到這個問題時,蘇言見小郭的頭低了下去。邱老板說得沒錯,在商言商,利益至上,沒錢自然停止供貨,沒什麽交情可言。

“言言。”

正這麽想著,迎麵傳來一個聲音,是唐逸。

“去我辦公室等我吧,我一會兒過去。”

“哦。”蘇言撇撇嘴,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他進了財務室。

隻是十分鍾而已,他就回到了辦公室。蘇言見他順手掩上了門,然後在自己身邊坐下,蘇言便問:“能告訴我出什麽事兒嗎?”

唐逸無謂地笑了笑,回答得輕描淡寫:“公司的賬戶被凍結了。”

“是不是不止這個邱老板來討債?欠了多少?我倒是有些積蓄。”

“填得了一項填不了全部,而且現在大家知道帝唐拿不出錢也紛紛停止供應材料了。”工程幾乎全部停了下來,這麽拖著根本不是辦法,白紙黑字可是跟人家簽了合同的,工期一到,拖一天就都得用違約金填上,那數目可也不小。父親這招夠狠的,這是把他往絕路上趕。

“也許從明天開始,我就真的身無分文了。”唐逸苦澀地說。

知道他不是開玩笑,蘇言也嚴肅了表情告訴他,就算他一無所有,也還有她。

可事實上,情況在不斷惡化,她了解得雖不是很清楚,但最近所見所聞幾乎都是帝唐裝飾分公司的負麵消息。

聽紀嵐說她上班路過帝唐時看見唐逸的車被堵了,她說:“我還特地停下來看了會兒,很多人圍著他,凶神惡煞的模樣,氣氛緊張極了。”

聽她這樣一說,蘇言立刻擔憂了起來,匆匆請了個假後直奔帝唐,寫字樓前倒是已經安靜了。

十九層的電梯門一打開,就聽見了嘈雜的喧嘩聲,拐過走道,入眼便是七八個臉紅脖子粗的男子在那兒打砸東西,地麵上一片狼藉,紙張滿天飛,他們還在繼續破壞,把上前勸阻的人紛紛打退,連聞訊趕來的保安也奈何不了他們。

員工們隻得杵在一邊,根本無法正常工作。

“住手!”蘇言氣惱地想要衝上前去,卻被一隻手拉住了,她轉頭望去,是汪洋。

“沒用的,他們存心來鬧事,一進門就開砸,攔都攔不住。我們已經報警了,警方應該就快來了。”

“唐逸呢?”

汪洋耷拉著腦袋,癟著嘴說:“唐總沒過來,我都還沒把這情況報告給他。”

沒過來?蘇言頓時蹙起眉,可是按照紀嵐的說法……難道和那群人有關,他不會出什麽事兒了吧?她掏出手機撥了唐逸的號碼,那邊關機了,這讓她更為不安。

蘇言突然想起唐繼堯電話裏最後一句話,他說:“蘇言,你這樣會害了他,什麽時候你想通了,打電話給我。記住,拖得越久,情況隻會越糟糕。”

這番話回**在腦海裏,望著麵前還在肆虐的暴行,蘇言緊咬著牙根。敢這樣明目張膽挑釁帝唐的,背後一定有亞歐的支持,而她知道,這不過是個開頭。

累了一整天,唐逸開車回家,遠遠就看見了蹲在門口的蘇言,他連忙把車停在路邊,心疼地問:“言言,怎麽坐在這裏?”

搭上他伸來的雙手,蘇言順勢站起,發覺腿有些麻了。不過,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麵前,她終是放了心:“我打你手機關機了。”

“哦,沒電了。”最近電話特別多,攪得他心煩意亂,就索性把它關了,“怎麽了?你找我?”

“我剛剛去你公司了。”蘇言淡笑著點了點頭,他的眉眼之間滿是疲憊,臉上不再是平日裏的自信與驕傲,下巴上甚至有細細的胡楂兒冒出,使他看上去更為頹唐。他肩上的負擔一定很重,他一定很累很累吧。

“我知道,我過去了一趟,汪洋跟我說了。”唐逸邊說邊開門,“外邊冷,快進屋去吧,我去把車停好。”

他的屋子裏很亂,似乎有幾日沒整理了。蘇言把他亂扔在沙發裏的衣服收了起來,把鞋櫃裏的鞋擺擺整齊,收拾間,她突然產生了一種負罪感,她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怎麽在發呆?”

蘇言猛然回神,徑自去倒了杯水,她想,她得與他好好談談了,她必須清楚知道他的想法。

正思索著如何開口,就聽他說:“言言,我不想把你卷進來,也不想讓你擔心,所以有些事情我沒有告訴你。但是你相信我,我能處理好一切,這段時間會比較忙,可能沒什麽空陪你了。”

頭枕在他的胸前,感受著他沉重的呼吸。蘇言斂下眉,試探著問:“有沒有想過徹底放手?”縱然這代價有點兒大,可也不失為一個擺脫煩惱的辦法。

“不可能。”唐逸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作為帝唐的執行董事,我怎麽可能置身事外,那麽多工程,那麽巨大的款項,不是我想不管就能不管的。再說,就算可以我也不會這麽做,帝唐是我唐家幾代人奮鬥的成果,我不會放棄它。”

那麽我呢?我與帝唐,你更在意哪一個?

蘇言多想這樣問一句,可她不能逼他做這種選擇,太殘忍了。至少她知道,他不能沒有帝唐。

她不禁在想,要是哪一天他真的無法收拾這樣的局麵—— 那麽,他們還會相愛嗎?

蘇言無法想象那樣的畫麵,無法想象向來衣食無憂富綽慣了的大少爺要如何去過為生計發愁的日子,那樣的他定是不會快樂的吧,畢竟目前這樣的狀態就已經令他極度愁悶了。

時間可以摧毀很多東西,比如意誌,比如信念。兩個人在一起,不是光有愛就行的,這一刻,蘇言好像明白了唐繼堯的用心。

唐逸的日漸消沉蘇言都看在眼裏,她更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他的公司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士趁機搗亂;他的家門前開始圍滿討債的人,他被逼得頭痛不已;他把車子典當了,甚至開始想著抵押房子。

而這一切的一切,不過冰山一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又在承受著什麽,蘇言無從知道。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如此狼狽下去,他就該是站在高處睥睨一切的王者,怎能任由這些宵小欺淩?

她可以與他一起麵對任何挫折,卻無法看著他孤零零地被打壓而束手無策;她做不到由著事態這麽發展下去。

原來還是不可以,即使自己下了這麽大的決心重回他身邊,也抵不過現實打出的重拳。是她錯了,她不該在傷害了他一次以後還妄想著繼續幸福,她不該去攪亂那一池本就不平靜的春水,她不該那麽自私。

坐在辦公室裏,蘇言呆滯地望著樓下,思索了很多,終是做出了決定。

她打了個電話給唐繼堯,隨後約了唐逸出來,有些話,還是當麵說清楚比較好。

已經很久沒有和他一起吃過飯了,就連見麵都是兩天前的事情。看著他扒拉著飯菜食不知味的樣子,蘇言覺得自己這麽做也許是對的。看,即使和她坐在一起吃飯,他也無法真正放鬆下來,他是真的一點兒也不開心。

結束了這頓飯後,兩個人邊散步邊聊天兒。

走著走著,唐逸順手想要攬過蘇言的腰肢,卻沒想到她躲了一下,他不禁停下腳步問:“怎麽了?”事實上吃飯的時候他就看出她有些不正常了,他以為她是在跟著自己擔憂,所以也沒問。

蘇言同樣停下了腳步,不著痕跡地咬了下唇,再次抬起的目光裏帶著些決絕:“我有話跟你說。”

唐逸皺眉,她的神情讓他忐忑,總覺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是自己愛聽的。

“其實,我回到你身邊不是因為愛你,而是為了拿到金源街的標底。”這是蘇言想了很久才想到的措辭,大概隻有這樣才能說得通,時間也吻合,反正馮總當初確實有過這個想法,她曾經也有機會看到那份文件。

“你說什麽?”唐逸踉蹌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你騙我的!”

說完那些話時,蘇言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心在滴血,可她隻能繼續往傷口上撒鹽:“我沒有騙你,不信你可以問馮總。”她之所以敢這麽說,是篤定了他不會去問。

“既然是為了標底,既然瑪爾斯已經得到那個項目,為什麽你要到現在才來告訴我?”

就知道會被問到這個問題,蘇言早已想好答案:“本來是不想告訴你的,可一直找不到好的借口。如今你的麻煩來了,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介入引起的,所以不想在這種時刻再說這些話來煩你,我想等到你清閑的時候再說,可是現在情況越來越糟,我沒有耐心了。”

唐逸揉了揉腦門兒,是這樣嗎?他的心思無法集中,腦子裏一團亂麻。突然想到什麽,他猛然抬起眼,那裏有兩簇殘存的希望在跳動:“那我的名字呢,你被綁架時在那間破房子裏寫下了我的名字!”

“因為……”忘記這一茬兒了,蘇言拖著語調,“因為當初我有預感你一定會來,於是故意寫給你看的。就算你不來,寫著玩打發時間也好啊!”

“寫著玩……嗬!”唐逸自嘲地笑了,他凜著雙眼,語氣暴躁,“那我們這些天的溫存,也全是假的?”

“是。”

那麽幹脆利落的回答,如利刃般生生剜在唐逸的心上:“蘇言,你好狠的心哪!”

“……對不起。”蘇言低著頭,不敢直視他。

真的對不起,就這樣吧,一切都到此為止,再也不要糾纏,再也不要做無謂的鬥爭了。不管離了誰,生活照樣可以繼續。

這一次,唐逸沒有像上次那樣崩潰,因為他深知那樣的絕望毫無意義。對於蘇言的話,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哪怕已經身心俱疲,他也仍在想到底哪裏不對勁兒,她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靜下心來後,唐逸十分後悔那時不該一氣之下一走了之,想再去找她問問清楚,卻發現她又和陸遙站在了一起。

大街上的偶遇,這是安排不來的巧合,她卻沒有看見自己,隻顧和旁邊的人說著些什麽,然後轉個身拐過了路口,隻留下背影給他。他辛苦重建的信心瞬間坍塌,什麽地方破碎了,心頭鮮血淋漓。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前些天會計小郭無意中說出的話,那時他不以為然,現在想來卻是錐心刺骨。那會他剛好到公司,員工們最近很清閑,就時常聚在一起閑聊,他剛跨進大廳就聽見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這樣說:“度假區成立三十周年文藝晚會的那天我不是去看演出了嘛,知道我遇見誰了嗎?是蘇言,你們猜她是和誰一起去的?”她隻停頓了一會兒,就接著說道,“猜不出吧,那人叫陸遙,就是那天來公司跟我們要人的帥小夥,說是她弟弟,反正我不信。”

那會兒,他在嵐市,他們那時就在幽會了?

收回思緒,唐逸沉沉地閉上眼睛,隨後折回了身。如果這是她想要的,那麽他成全她。

街道的轉角邊,蘇言情緒低落地走著,任憑陸遙跟在身邊,剛才拚命趕他走都無用,索性隨他去了。最近愛上了步行,總想多走走。

路過一個酒吧時,蘇言猛地頓住了腳步,望著那閃亮的招牌說:“陪我去喝幾杯吧。”

“好。”

人們總是習慣以酗酒的方式來告別一段戀情,也許,真的隻有酒精才能麻痹那些脆弱的神經。醉了,便什麽也不用想,也就沒什麽可感傷的了。

但願長醉不複醒,這就是蘇言此刻心中所想。坐在卡座間裏,望著堆在麵前的一個個酒瓶,一杯接一杯。醉吧,醉吧,一醉解千愁。

原來她所謂的喝幾杯是這樣的喝法,陸遙實在看不過去,一把將她的酒杯奪了下來:“好了,這玩意兒多喝無益,就算今晚醉倒了,明天不還得清醒嗎,你又何苦跟自己較勁呢。”

“我怕我今晚再失眠。”那樣痛徹心扉的夜實在難熬。

陸遙不置可否地冷嗤一聲,陰沉著臉,聲音淡然:“你有什麽資格把自己灌倒,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是你,就不要在這裏自怨自艾。我最看不慣那些以愛之名傷害愛人的人,完了躲在角落擺出一副一蹶不振的樣子,覺得自己很偉大嗎?”

“那你跟過來幹什麽?走開!”

“我承認我瘋了,對於你的事情完全失去理智,天知道我有多慶幸你又把那家夥甩了,哪怕這樣的緣由是我最討厭的。我可以陪你喝酒,但是不要傷害自己好嗎,我心疼。”

蘇言呆呆地望著他,腦袋已經有些暈了,胸腔裏躥出一股酸意,他總是這麽輕易就能說出令她動容的話。可是不對呀,和唐逸分手一事她還沒告訴任何人呢。

“你都知道?”

“最近帝唐的動靜那麽大,我猜你就要頂不住壓力了。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是嗎?”趁他沒注意,蘇言把桌上的酒杯又搶了回來,仰頭飲盡,然後又給自己添滿:“你就讓我痛快喝一晚吧,你也趕緊喝呀!”

看著她醉眼蒙矓,陸遙端起酒杯,不懷好意地說:“你就不怕喝醉了我占你便宜嗎?”

“你會嗎?”

她問得很認真,眼睛睜得大大的,陸遙便也十分認真地答:“會。”

蘇言頓了頓,“嘿嘿”笑了兩聲,不再看他,低頭喝自己的酒。接著她便聽見:“記得嗎蘇言,我說過的,我永遠都會等你。”

為什麽上天會安排她與這兩個男子相遇,為什麽結局這麽殤?

不想再與他們任何一個人糾纏不清,唐逸也好,陸遙也罷,她都不要再去打擾他們的生活了。不能再當縮頭烏龜,她應該勇敢地將一切挑明。蘇言抬起頭,堅定地翻出舊賬:“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嗎,是你輸了。”

“我沒忘,隻是,我控製不了自己的心。”陸遙平靜地說,內心卻澎湃不已,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他怎麽可能放棄。

蘇言不再說話,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往後的日子,她到底該怎麽辦。還有唐逸,他……還好嗎?

那天回去後,許是酒精的作用,她睡得很沉,翌日到達公司,發現大家居然都用很奇怪的眼神望著她。

“怎麽了?”蘇言抓住正巧走過來的紀嵐問道。

“聽說你和唐總分手了?”

“嗯。”

“難怪你昨天那麽反常—— 所以,你是受到威脅了吧?”

這麽明顯麽,大家一猜就知道,那麽唐逸呢,他有沒有想到是這樣?正這麽想著,隻聽紀嵐繼續說道:“消息是從裝飾分公司那邊傳過來的,他們說唐總已經回了嵐市,還把事情都交代完畢了,據說沒什麽特殊情況的話他再也不會來這裏了。”

蘇言不由怔了幾秒,然後輕輕“哦”了一聲。

也好,就這樣終結吧,再見了,再也不見。

唐逸回到嵐市的第二天,公司的賬戶就解凍了。通過這一次的教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想不受製於人,就必須鏟除父親在公司裏的勢力。還有,他必須足夠強大,強大到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威脅。

他開始全心投入到工作中去,變得更為冷酷狠絕,工作的忙碌讓他忘卻了一切。是的,他要忘了她,那個叫“蘇言”的女人。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倒是挺困惑的,他不知道夏鷗那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以至於她到現在都音信全無。要不是父親總在耳邊念叨著這個名字,他幾乎都要忘了她了。

那一天剛回到家,唐繼堯就從報紙裏抬起頭來問他:“有沒有給夏鷗打個電話?”

“爸,能不跟我提她嗎?”

“你給我站住!”看他直往樓上走,唐繼堯厲聲將他喝住,“你們有婚約是事實,你以為你躲得掉嗎?人家哪點配不上你,你要擺出這麽一副姿態。”

“我再說最後一遍,我是不會娶她的。”

“我得到消息,歐涵乳腺癌晚期,時日無多了。所以你知道你娶夏鷗代表著什麽嗎?她的背後可是整個亞歐,你不心動?”

原來是這樣,難怪夏鷗當初離開時臉色那麽差。唐逸聳了聳肩繼續往樓上去,隻留下四個字:“與我無關。”

“你!”唐繼堯氣得真想上去把他拽下來,不過他的態度這麽堅決,他很是頭痛,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讓他接受夏鷗呢?

津市。

一幢歐式風格的建築裏,歐涵坐在臥室的搖椅中,望著夏歐和鄧玨,那兩個人的背影,看上去竟異常和諧。

鄧玨是她主治醫生的徒弟,一個陽光帥氣、前途無量的小夥子,看得出對小鷗有意思。若非如此,又怎麽會來看望自己這個與他非親非故的病人。

與唐逸這個名義上的未婚夫相比,鄧玨對小鷗殷勤多了。想到唐逸歐涵就來氣,小鷗在這裏這麽多天,她從未見他打個電話過來關心一下。

若是小鷗能喜歡上鄧玨的話……歐涵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但仔細想想,又有什麽不可以。她多想看著女兒開心地、美美地出嫁。

在聖潔的教堂裏,她的女兒穿著長長的白紗,走過鋪滿花瓣的紅毯站在新郎麵前,在牧師的提問下宣誓。那麽唯美,那麽溫馨。

暖暖的陽光打在歐涵蒼白的臉上,使她看上去有些虛幻,仿佛一不小心就會消失在空氣裏。這個初春的午後,她在幻想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晚上睡得正沉的時候,夏鷗突然聽見不小的動靜,她警覺地睜開眼,開燈的一刹那她發現歐涵正急促地呼吸著,很是難受的樣子。

“媽,你怎麽了?”因為母親最近情況不穩定,所以她就搬來和她一起睡。

見她大口地喘著氣卻說不出話來,夏鷗慌忙往門口喊:“爸!雪姨!你們快來啊!”

歐涵被連夜送往了醫院,她在車上的時候就已經昏厥了過去。

許久,搶救室的燈熄滅,夏鷗緊張地站在門口,緊閉的大門緩緩開啟,穿白大褂的醫生滿麵哀傷地出來,然後,她聽見為首的那人說道:“病人醒了,靠輸氧支撐著,生命隨時都有危險,你們趕緊過去看看,有什麽話盡早說了吧。”

推開病房的門,夏鷗見母親的身上插著各種管子,一旁的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響。她努力控製不哭,在母親床邊坐下。

見他們父女倆進來,歐涵硬擠出了一抹笑容。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安靜的氛圍裏悲傷滿溢。

“小鷗,”歐涵率先打破沉默,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樣摸摸女兒的腦袋,卻使不上勁兒,手根本抬不起來。她看著女兒,無限不舍道:“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看著你成婚。”

淚水再也沒能忍住,奪眶而出,夏鷗搖著頭,她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隻是緊緊地握住那隻瘦骨嶙峋的手。

“我時間不多了,小鷗你好好聽我說。”望了一眼立在旁邊的丈夫,歐涵並不避諱地繼續說道,“我不在以後亞歐內部必會出現混亂,你叔叔雖然可靠,但終究是個外人……咳……我手中的股份已經全部轉到了你名下,公司暫且由你掌管,你叔叔和若冰都會幫你的……咳咳……”

她還想再說什麽,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不得不停下話頭,夏鷗想要上前幫她順順氣,卻是無從下手,她抽噎著:“媽你別說了,我都明白。”

總算止住了咳,歐涵皺眉,她能感覺到死神在逼近,快了,眼睛就要閉起來了。她緩了緩勁兒,趁著最後的意識輕喚自己的丈夫:“老夏,小鷗就交給你了……她要是不幸福,我……我在下邊也不會……”

聲音越來越輕,氣息越來越弱,眼皮沉得再也睜不開。生命止於這一刻,歐涵終是沒能把話說完。

“滴——”沉肅的空間裏響起一聲長鳴,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動徹底拖成了一條直線。

歐涵的葬禮唐繼堯父子也去參加了,當唐逸見到夏鷗的時候,發覺這個女子消瘦了很多。也是,這樣的打擊豈是她能承受得來的,畢竟她的母親還那麽年輕。

人死如燈滅,追悼會過後,“歐涵”這個名字將會被人漸漸淡忘。人的一生,不管在世時多麽轟轟烈烈,百年之後,總歸化為一抔黃土。

眾人離去後,夏家的廳堂裏顯得很是冷清。靈堂莊重而肅穆,夏鷗站起身,跪了大半天,膝蓋無比酸麻,但她並不在乎,心靈上的哀痛遠大於身體上的。

“節哀順變。”

身後響起一個聲音,那麽熟悉,一別數日,再次聽到居然是在這樣的場合。夏鷗轉過身,對上唐逸那看不出任何情緒的麵龐。

自己最愛的男子站在這裏,她多想靠上去尋求慰藉,可她突然覺得他很陌生,仿佛他從未進入過自己的世界,仿佛有一層隔膜阻擋在兩個人之間,讓她無法靠近。

“能陪我說會話嗎?”夏鷗開口,嗓音已經沙啞。

麵前的女子形容槁枯,楚楚可憐,大概任何男人見了都會心生愛憐。唐逸卻無動於衷,他的心已經死了,再不會起任何波瀾。他隻是點點頭說了個“好”。

兩個人步出廳堂,停在了靜寂的長廊裏,從這裏一抬頭,便能望見月色蒼涼,這是一個沒有星星做伴的夜晚。

“你瘦了。”夏鷗將目光自夜空轉向唐逸。等了會兒他都沒接話,她便自顧著說起這些天來一直積壓在心裏的話,她將自己的脆弱與惶恐一股腦兒地傾訴給他聽,她多希望這個男子能主動給她一個擁抱。

可是沒有,他隻是冷冷地杵在那邊,然後,她看見他啟唇,淡淡說道:“夏鷗,也許我現在說這些不合適,但我必須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了,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你說什麽?再無瓜葛?”夏鷗嗤笑著重複他的話,震驚之餘,更覺一股怒氣從心底躥出,“我媽剛走,你就打算不要我了是嗎?”

“我承認當初利用了你,答應婚約不過是權宜之計。但有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從沒打算要過你。”

是啊,從來都是她屁顛屁顛跟在他的身後,她知道他不愛她,一點兒都不。可是,她早已認定了他,自己這麽多年的執著又怎能落空。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睜睜看他離去。

夏鷗緊抿的雙唇鬆開,她放下姿態,也暫時放下悲傷,幾近哀求:“唐逸,求求你,不要拋下我好嗎?”

“對不起。”

他的態度如此強硬,夏鷗終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凜著雙眼質問到:“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當初要不是亞歐,你現在不定什麽樣呢。我浪費了三年的青春,你一個對不起能賠償得了嗎?”

不想再與她糾纏,唐逸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斂著眉說:“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用得著帝唐的地方,我一定傾力相助。而如果亞歐想要繼續挑釁,那麽,我隨時奉陪。”沒有父親的裏應外合,亞歐想要撼動如今的帝唐,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兒。

“是因為蘇言嗎,你還想著和她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唐逸回答得斬釘截鐵,聽到那個名字時,他沒有任何情緒的臉上總算有了點兒波動,雖然很快就被遮掩了過去。不再停留,他開口同她告別,隨即離去。

“唐逸,你會後悔的。”怔了數秒,望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夏鷗歇斯底裏地喊,眼淚控製不住再次決堤。

傷心之際,一個懷抱輕輕將她擁了過去。夏鷗抬起頭,對上鄧玨的雙眼,她看見那裏盛滿了憐惜。

回到嵐市後,有些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唐逸便大規模整頓了一下帝唐,大大削弱了父親留在公司的殘餘勢力。他雖為帝唐董事長,但以往受到的約束也不少,董事會的那些老家夥多是與父親當年一起打江山的,他們內心可能根本不服自己,那麽他就證明給他們看,比起父親,他會更加成功。

坐在辦公室裏,唐逸揉了揉幹澀的雙眼,他不知道自己這麽拚命是為了什麽,此時他隻有一個信念——他要帶著帝唐不斷往上爬,直到再也沒人能夠威脅他。

門被敲響,汪洋揣著資料立在門口,唐逸頭都沒抬:“進來。”

“唐總,這是你要的那幾個公司的近況,我都搜集好了。”

唐逸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翻閱,臉上呈現出滿意的神色。這裏麵陳列的公司,全部都是趁亂對帝唐落井下石的黑手。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對他們進行報複,現在就是驗收成果的時候。

有勇氣在帝唐頭上撒野,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帝唐不是好惹的,他唐逸更不是好惹的!

“沒什麽事兒了,你出去吧。”合上那份資料,唐逸閉眼養神。

“好的。”汪洋出了辦公室後長出了口氣,最近她很怕麵對這位老總。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他,始終板著張臉,不苟言笑,冷酷得不近人情,也令人心生畏懼。她大概明白為何之前的鄭秘書要辭職了,在他身邊壓力實在太大,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腳步聲漸遠,室內又剩他孤獨一人,唐逸指尖輕敲著桌麵,若有所思。對了,差點兒忘了,還有一個人呢。

拿出手機找到了宋曉清的號碼,那是他留在寧市裝飾分公司的經理,一個能力很強的小夥,當時離開前把那兒全權交托給了他。

電話接通後,唐逸二話不說直奔主題:“你聽著,單方麵解除與瑪爾斯的合作關係,強製也好,賠償也罷。給你三個月的時間,讓這個公司消失。”

馮增輝!

唐逸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敢與他耍心眼兒的人,他絕不會放過。但這一次,他的內心卻不如前幾次那樣平靜,他分明感覺到,那裏有著巨浪在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