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站在菜市口刑場上,蓬頭垢麵、身戴手銬腳鐐,但他的心卻是異常平靜:“人生自古誰無死?能死於國事,總勝過老死床榻了。隻是,我這一死,遼東又有誰能撐起那一片天?”
肅殺的文華殿內,眾臣戰戰兢兢。
神情木然,臉色蒼白的崇禎帝哆嗦著雙手不停地翻弄禦案上的奏折,全然不理會在殿中絮絮叨叨的王永光。突然,王永光的一個詞語一下刺激了他的神經。
“不,不,朕絕不遷都!”崇禎帝煩躁地嚎叫。當吏部尚書王永光說出遷都之策時,馬上後悔得如同吃了一隻蒼蠅般惡心、難受,隻得一個勁地賠罪道,“臣隻是不忍心見皇上過分憂勞,至於何去何從,還請皇上定奪。”
崇禎帝陷入極度的迷惘和驚駭之中。
滿朝文武都麵帶愁容,悲戚惶恐。
這時,值事太監匆匆而進,將閣部的一封奏折交與王承恩。王承恩不敢怠慢,連忙轉給無所適從的崇禎帝,道:“皇上,孫輔臣的奏折。”
崇禎帝如獲至寶,他早想把孫承宗從通州調回,擔任京師防務,又擔心聖諭無法下達到孫承宗手裏,忙開折細看:
“聖上鈞鑒,遼東兵潰約一萬五千人,自通州南趨張灣。臣聞之,急以手劄慰諭祖大壽,並傳檄三軍,令遊擊石柱國曉諭諸將校,將校多垂淚曰:‘主帥已戮城上,又以火炮殲我,故逃避至此!’臣思急宜敕關內、關外兩道,慰諭將領,解散士卒,大開生路,以穩人心。”
崇禎帝的驚駭漸漸平息,道:“還是孫卿忠勇為國,為朕分憂。朕知道,遼東將士是絕不會背叛朕的。隻是如何召回遼東將士呢?若要下詔,自然不行,朕曾親諭祖大壽,罪在袁崇煥一人,結果他還是跑了。孫愛卿也沒能勸回。”說著將孫承宗的疏言交由群臣裁議。
接替王洽的新任兵部尚書申用懋道:“皇上,蘆溝橋的副總兵申甫報請兵部要用東營打敗皇太極。”申用懋很是得意自己薦舉的申甫在此時的表現。
崇禎帝高興了,忙撇開祖大壽一事,道:“下旨,著申甫遷升總兵職,用東營戰。”
所謂“東營”是崇禎在惶急之中所做的許多可笑的事情之一。申甫本是個和尚,異想天開地發明了許多新式武器,包括獨輪火龍車、獸車、木製西式槍炮等等,自吹效力無比。經申用懋推薦後,崇禎當即擢為副總兵,用內帑七十萬兩白銀,令其招募兵卒,組建成千把人的“東營”。崇禎曾派成基命去檢閱新軍,但他認為絕不可用,所以戰事一開崇禎倒忘了,申用懋今天一提,病急亂投醫的崇禎哪能不依?當即準奏,靜候佳音。
沒到午時,消息傳進宮來,申甫自己在點炮時,被炸身亡,東營全軍覆沒。原來,申甫所造戰車都是生鐵鑄成,重逾千斤,轉動極為困難,申甫將炮一齊對準正麵的黃羅傘蓋下的皇太極,發了數炮,隻是在陣前沙地上騰起幾朵黑雲,散盡後,後金兵依然對立。申甫命人將炮身前移,剛一動,就聽身後殺聲迫近,驚慌地命人調轉炮口,剛至一半,正麵金兵掩殺過來。
申甫一手擼掉頭上的總兵戰盔,光光的腦袋才長出半寸的頭發,他親自哆哆嗦嗦地點燃引線,“轟隆”一聲,炮彈在膛中開花。蘆溝橋明軍全軍覆沒。
溫體仁馬上出班怒斥申用懋薦人不當,致使明軍兩次受挫。崇禎帝氣得臉像蠟一樣沒有血色,當即準奏。溫體仁馬上薦道:“既然武經略滿桂戰死,為國殉職,臣請設文經略一職,臣保舉一人,右僉都禦史口北道參政梁廷棟任文經略一職。梁廷棟鎮烏口北道可謂是抗擊韃子軍的第一線,韃子軍寧願從大安口、洪山口入也不敢染指口北道,足見梁廷棟治軍有方、守疆有策。”
崇禎帝一想,嗯,是不錯,梁廷棟雖然曾與袁崇煥共事,但兩人同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若能委以重任,當不比袁崇煥差,此次建州虜賊繞道口北,邊疆各處要塞均告失守,惟有口北道堅如磐石,想到這,崇禎帝道:
“依溫卿言,申用懋著解任回籍,梁廷棟回部管事。”
溫體仁的心裏比喝了蜜還甜。梁廷棟,你沒有錯投人吧。我溫體仁是講信用的,講義氣的,隨後龜縮在一邊,再不言語,仿佛眼前的緊張氛圍與己無關。
大學士成基命叩首道:
“皇上,既然孫大人的手劄尚不能勸回祖大壽,臣有一策,不知皇上能否準奏?”
“快點說來,”崇禎帝道,“朕此時最需良策!”
成基命道:“如能讓獄中的袁崇煥手書一封,派飛騎交給祖大壽,定能使遼東大軍回兵,但臣尚不知袁崇煥答應不答應,若皇上在應允事成後敕諭袁崇煥無罪,臣願勸說袁崇煥。”
崇禎帝豈能將吐出的口水再收回,道:
“袁崇煥可以寫信立功,但其罪孽深重,斷不可放人。”
他真擔心依袁崇煥那樣脾氣,一旦放出來,是不是會像老虎出籠,反咬過來,崇禎帝清楚隻要袁崇煥確實有叛心,一旦出來,振臂一呼,整個遼東就不會是大明的了。
成基命無奈,隻得親自去北鎮撫司,還動員了內閣全體學士及九卿到獄中,得到的答覆都是:
不。
空手而歸的成基命絞盡腦汁,他知道袁崇煥的強與倔的脾性上來後,就是磨破嘴皮也無法說動。
內閣輔臣韓因與袁崇煥有師生之誼,袁崇煥是罪臣,他豈能逃脫幹係?不好勸說,更不便勸說,隻得上疏,再度乞歸。崇禎正在氣頭上,本想責備韓在國家危難之時,卻明哲保身,要予以治罪,轉念一想韓幾朝老臣了,還是免得留下青年皇帝不尊重老臣的非議,撫慰幾句,準予以歸家。韓叩頭謝恩,口不能言。
一向忠厚拘謹、老成持重的韓因為袁崇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麵對紛繁複雜的內憂外患,他確乎感到自己力不從心,三十八年的仕宦生涯,幾度沉浮,他已看透紛紛擾擾的世象,壯年時的豪情已經煙消雲散,指望門生袁崇煥來延續自己理想的願望又以袁崇煥的下獄而告終,現在剩下的資本隻是老境頹唐,自己何必戀戀不舍宰輔之位呢?不如歸去吧,到山西老家的將近荒蕪的田園了卻殘生。
韓佝僂著腰身,渾濁的老淚已滑至嘴角,他慢慢地退出朝臣的視線……
第二天,崇禎帝沒有上朝。卻從宮中傳出來內廷正加緊置備數千布囊,騾馬也紛紛從便門牽入宮中。朝臣們議論紛紛。成基命、周延儒、溫體仁等首輔皆不明就裏。吏部尚書王永光暗忖,難道皇上真想遷都嗎?將疑慮對成基命一說,成基命憤憤然:“王永光,你出的好主意。你是嫌局勢不夠亂嗎?”
成基命直闖禁宮,跪在文華殿外,叩請聖召。這一舉動令其他官員羞慚萬分,皆紛紛效仿。早有太監報知崇禎帝,同時將成基命的奏疏遞上,崇禎帝展卷一看,深為成基命的正氣和肺腑所打動,疏中言:
國勢強弱,視人心安危,絕不能遷都以動搖皇上的固守之誌。皇上英武、威武至極,能將魏閹逆黨收拾得幹幹淨淨,何懼建州虜賊?祖宗社稷根在京師,豈可輕易拱手讓於他人?古人雲,國君死於社稷,群臣殉於明主。苟且偷安豈是聖明天子所為?再說京城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外地勤王之師源源不斷,當今之計,除非諭以固守,別無他策。
崇禎帝的心神忽然間有了一種穩定而堅實的依靠,當即召見群臣,欲要禦駕親征。
成基命道:“皇上,數萬遼東軍最能戰鬥,臣請皇上速調孫承宗,或許隻有他才能說服袁崇煥了。”
崇禎帝隻好下旨,封孫承宗為東閣大學士入京護駕……
北鎮撫司死囚牢房內,袁崇煥蓬頭垢麵,坐在草墊上,表情麻木,不知餓,也不知痛,隻是感到虛弱,感到心焦,仿佛腹中炙著一股火,既不燃燒,也不熄滅,隻是烤、烤、烤,直至要將血肉和靈魂烤焦焙幹,化作青煙,無可再焙烤而後止……眼前變幻著畫麵,老母慈祥淚眼婆娑,妻女纖弱,淒苦惶……他甚至想到曉裳這個柔弱女子,今後再無人照顧,複又陷入孤苦無助的境地,不禁悲從中來,怒從中來,恨從中來。
內閣學士及九卿臣工先後來到北鎮撫司勸他寫信給祖大壽時,袁崇煥哪裏能夠提筆?他不是不願寫,他是心中不服呀,既然我袁崇煥是個罪人,祖大壽率軍引東也是臨陣怯逃,算是棄敵不戰之罪,天下哪有罪人寫信勸說罪人的道理?更何況,皇上既定我逆罪,又無片言隻語赦罪於我,我又何必再罪上加罪呢?如果真寫了,那麽我袁崇煥真的就是擁兵自重了。哪有大明的臣子不聽天子聖令,卻聽將帥的道理?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牢房的鐵鎖發出沉重的撞擊聲,袁崇煥不為所動。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就在自己跟前停住,袁崇煥本以為是送飯的獄吏,依舊不抬頭,伸手擺了擺道:“不吃,不吃。”
“崇煥:老夫看你來了!”
多麽熟悉的聲音,袁崇煥一聽,微微偏側著轉過身子,目光所及,一位相貌特異,身形魁偉的老者,就站在身後。啊,原來是孫承宗大人。
袁崇煥忙扶牆而立,又想跪拜施禮。孫承宗摁了摁他的肩膀,語含悲愴,“崇煥,你受委屈了。”
袁崇煥不在意般地搖頭,淒然喃喃自語:
“皇上是被謠言所惑,袁崇煥命不久長了,我命是小,隻怕遼東隻能指望孫大人獨臂支撐。”
獄吏給孫承宗搬了把椅子。孫承宗卻扶著袁崇煥就坐,道:
“崇煥,祖大壽率兵東逃的事,你也聽說了。幾萬遼東精兵因你而去,足見你的威望。”
袁崇煥不坐,道:“大壽絕不會背叛大明而投降後金。”
“那是,但大明畢竟處在危亡之際,連老夫也再度出山。”
袁崇煥憤然道:“皇上為何偏聽偏信,我當初誅殺毛文龍時,曾上表引罪,皇上不以為臣罪,反頒旨褒獎,而今……”袁崇煥憤不能言。
孫承宗指著獄外,道:“不說這個了,老夫今來,就是懇求你寫信招祖大壽回來抗敵。曲直是非還是等到擊退夷賊時再論不遲。祖大壽等遼東軍都認為你已被誅,若能有你一封手書表明你尚在收監,或許祖大壽能回心轉意。”
袁崇煥苦笑,道:“孫大人,皇上如有詔書,要我寫信,我當然奉旨行事,再說,我本來是督師時,祖大壽聽我命令,現今,我是國家一罪囚,就算寫了信,祖大壽也不會重視。”
孫承宗道:“崇煥,老夫曾以手劄勸諭祖大壽,他是擔心皇上將你下獄後,再逐個收拾他們。遼東軍都認為你已被殺,老夫以為,若能有你手書,囑其立功,屆時對減輕你的不白之罪,洗刷你的不白之冤,有益而無害。”
袁崇煥道:“但皇上,皇上……”
孫承宗不禁激動起來,道:“崇煥,老夫求你了。你的忠心和大功,天下皆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是無端地沒來由,崇煥呀,眼前先將一己之私利拋置腦後,救國要緊呀。”
袁崇煥盯著孫承宗急切的眼神,終於克製了自己的倔強脾氣,道:
“反正我袁崇煥命不足惜,早亦死,晚亦死,崇煥就手書一封。”
獄卒備好筆硯紙墨,袁崇煥不假思索,奮筆疾書,寫畢,卷起交給孫承宗,道:
“但願祖大壽還能聽命於罪臣,若不聽,證明他有叛意,崇煥治軍不嚴,死罪。若聽了,崇煥也難逃一死,更加加深皇上的猜忌心理。一個下獄的督師都能一紙調兵,這樣的督師還能對朝廷忠誠嗎?”
孫承宗恍然大悟,遲疑不接,袁崇煥道:“孫大人,還是以國事為重吧,若崇煥有不測,但願皇上隻罪臣一人,崇煥就很感激聖明了。”
“崇煥,老夫謹記,多保重。”孫承宗拱手告退。
這時,祖大壽率兵已經駐到了山海關,明廷飛騎送信,追至軍營,祖大壽軍中喝令放箭,袁部將士已怒不可遏,張弓搭箭,嗖嗖而去。送信的那隊飛騎,急忙撥馬掉頭,為首的千戶總不顧身邊有兩人命斃,衝著對方大喊:
“我是奉督師之命,送信給祖總兵官,不是朝廷的追兵。”
祖大壽騎在馬上,示意送信使者前來,使者遞過信,祖大壽拆開一看,捧信大哭:
“督師來信了,督師還活著。”
下馬跪伏,大哭不已,全軍皆哭。
後營帳中走出一老嫗,祖大壽母也。祖大壽平日對母親很是孝順,早晚伺候在側,對母親的話更是聽從,從不違逆,大壽母勸道:
“兒呀,本來以為督師已死,才引兵出關,感謝上蒼保佑,督師沒死,你打幾個勝仗,再去求皇上赦免督軍,說不定皇上會答應,若是反了去,隻會加重督師罪名。”
祖大壽覺得母親言之有理,振臂一舉,率大軍返回。兩天後,即收複永平、遵化,切斷清兵的兩條重要退路。
消息傳到金營,皇太極急忙和範文程商議進退。範文程道:
“目前情勢,最要提防全軍腹背受敵。現在山西援軍由原來的山海關守將馬世龍統領浩浩東來,而祖大壽、何可綱的遼東軍在東,已克遵化、永平。若是兩路兵馬聲訊相通,後果不堪設想。但,主動權盡在大汗手中,有三策可行,一是,傾八旗精銳,強取京師,二是回師山海關,力奪之,在消滅守軍後,窺伺遼東寧錦,那裏尚有袁崇煥的數萬精兵,久困之。三是遍擾京郊,獲得大批糧食、耕牛等享用物資,耗其元氣。大汗認為要達到哪個目標就朝該目標進行。依臣下看,前兩條,要冒很大風險。”
滿桂戰死,袁崇煥下獄令諸貝勒信心大增,紛紛請戰,一鼓作氣,拿下京師。
皇太極笑道:“取城中癡兒易如反掌。但明朝疆域尚廣,元氣未盡,其各地的勤王之師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擊潰的。再說,京師重地取之易而守之難。不必撤兵,靜待天命可也。”於是,皇太極譴巴克什達海、愛巴禮兩員大將各持一封寫給明朝皇帝的議和書,一置德勝門外,一置安定門外,隨後,率十萬鐵騎,大勝而歸。
午夜的文華殿沉浸在一片淒清與靜寂之中,白日裏鮮紅富麗、美侖美奐的大殿此刻變得渾濁而又灰暗。崇禎帝的心境也像此刻的大殿一樣空寂、灰暗、淒冷。
建州夷賊退兵的消息確實給他打一針強心劑,使得崇禎三年的新年在一片淒涼蕭瑟憂鬱落魄的羞辱中增添了一點喜慶,但隨後的情況又讓他驚恐不安,皇太極大搖大擺地到房山拜山,拜謁完先祖完顏阿骨打陵寢後,大搖大擺地帶著滿車滿車的貨財,撤走了。還留兩封求和信,崇禎感到自己的臉被皇太極狠抽了一下。
接到文經略梁廷棟的報告後,崇禎帝親自視察防守,果然如梁廷棟所言,守城的士卒沒有地方休息,抱著長戟蜷作一團,背後冰涼的城垛避風處瑟瑟發抖,豁口處黃土漫揚,更增添了破敗的氣氛。崇禎帝大怒,立即將工部尚書張鳳翔重責八十廷杖,直打得張鳳翔皮開肉綻,鮮血迸流,若不是行刑的錦衣衛看在張鳳翔是高齡老人,手下留情,說不定張鳳翔就一命嗚呼了。眾臣見張鳳翔的血順著城牆下流,凝成紫黑色,個個駭得麵無人色。
不少人乞求法外開恩,崇禎不準。
張鳳翔是老牌東林黨人,錢龍錫與之過從甚密,硬著頭皮道:
“皇上,自京師戒嚴以來,救援器具萬難輸入,工部雖有成事之心,無奈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請皇上念其難處,予以寬宥。”
崇禎怒道:“錢龍錫,你可是朝廷輔臣,朕的股肱之臣,國家危難,無一計一策佐朕,現工部失職,你還替他求情,你這是偏袒同黨居心何在?”
錢龍錫目瞪口呆,他知道崇禎帝最恨朋黨,現在卻將“朋黨”的名稱用在自己的頭上,心裏惶恐至極。
這一切都沒能逃脫溫體仁的眼睛……
現在,崇禎帝就在閱覽禦史高捷的彈劾錢龍錫的奏疏:
“袁崇煥罪案已明,臣不必言。獨錢龍錫,不勝傷心之痛。前逮袁崇煥時,大壽口不稱冤,後即颺去,此非崇煥、龍錫排激之哉?崇煥之殺毛文龍也,龍錫密語手書;錢龍錫曾說過,‘用之則用,不用則去之’等語。又,崇煥與王洽書,言建虜欲求和,廟堂之上,已有人持此主張,主張之人,非龍錫而何?因此,毛文龍之死,是乃崇煥效提刀之力,龍錫發推刃之得也。皇上逮崇煥時,崇煥口不稱冤,龍錫皺眉疾首,不勝傷心之痛……”
崇禎讀罷,若有所思,當即批複,傳諭內閣,龍錫忠慎,不會有這樣的事。願高捷不得過求。次日早晨,廷臣皆知小小的江西道禦史高捷竟然與都察院左都禦史、內閣大學士、輔臣錢龍錫過不去,有的切齒,如成基命等正直大臣;有的竊喜,如溫體仁之閹黨殘餘。
溫體仁那個樂呀;若能將袁崇煥一案定為“新逆案”,那麽當朝之中就有一半人去官,我溫體仁也算熬出頭了。昨夜,他和兵部尚書梁廷棟合議至半夜,決計必殺袁崇煥。梁廷棟更是求之不得,如果不能將袁崇煥置於死地,那麽自己的兵部尚書就坐不穩。袁崇煥在兵部的名聲大至遮天,不殺袁崇煥,自己永無出頭之日,再說溫體仁對自己一向恩遇有加,沒有溫體仁的薦舉,自己哪能從口北道荒涼之地竄至京師升任兵部大員?
森嚴的朝堂上,群雄競舌。
因為高捷的奏疏矛頭直指錢龍錫,錢龍錫焉有不首先出班辯駁之理?他顫著聲音道:
“皇上明鑒:高捷以前事論臣,其意至狠至毒,硬加臣以莫赦之罪,當初,毛文龍不受牽製,舉朝皆知,臣與崇煥相互答辭。非臣語崇煥、聖鑒如日,不得辯也。前後事體,明白正大。不錯,袁崇煥往日在京互臣私寓,皆私誼也,非朋黨也。朝中諸臣大都彼此來往,他高捷敢說不曾到過臣家?臣蒙恩簡拔,恭遇皇上大有為之主,故一切任怨任勞,不敢自惜,今高捷乘機誣陷,實不容臣一日安於其位,臣自知不能久事皇上。”
崇禎帝有點不耐煩了,真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難道朕抓袁崇煥有錯嗎?動不動就乞製是何用意?冷冷地答道:
“禦史自有參劾職責,老愛卿不必放在心上。古語雲,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禦史高捷立馬上前,道:
“皇上赫然震怒,下督師袁崇煥於獄中,輦下嘖嘖,萬口稱誦聖明英斷,國法大振而內患即除。錢龍錫與袁崇煥私通之語,合謀而害毛文龍,自不待言。臣思發難以來,主憂臣辱,舉國盡憂憤計,錢龍錫獨嬉遊自如,未見畫一奇謀,其皺眉疾首,隻在崇煥一身耳。錢龍錫此心何為哉?真乃最黠,最悍。臣思錢龍錫羽翼如林、死黨密布,臣此言一出,禍即旋踵。但臣隻求忠心豁達,聖斷隸彰,用以快上憤,而絕禍根,臣即使再受刀俎無遺憾矣。”
憤怒、惶恐與恐懼占據了錢龍錫的心靈,自忖,自入閣以來兢兢業業,朝乾夕惕,竟遭小人如此詆毀,禁不住神色大變,忙道:
“崇煥初次陛見時,臣見其容貌醜陋,退謂同官,此人恐難勝任。及崇煥以五年複遼自詭,臣往詢方略,崇煥雲:‘恢複當自東江始,文龍可用則用,不可用則去之’。迨崇煥實誅毛文龍,疏有與臣低細,臣念文龍功罪,朝端共之,因置之不理,奈何以崇煥誇詡之詞,坐臣朋謀之罪?”
溫體仁見錢龍錫還在替自己狡辯,再也按捺不住,出班稟道:
“皇上,袁崇煥有無罪責,自有三司會審,奈何毛文龍有罪與否,錢龍錫卻置之不理,當袁崇煥有除毛文龍之意時,深此談事的錢龍錫既不報朝廷,也不圖閣部議論,此舉分明陰使暗縱臣聞廷製,內閣輔臣若遭禦史彈劾而又不能辯者,應當去仕。奈何錢龍錫卻貪戀權位?望皇上聖裁。”
錢龍錫呆呆地望著崇禎帝,又看了一眼溫體仁,溫體仁退立朝班,目不斜視,平靜如初,絲毫看不出有什麽整人之心,恭敬地侍立,靜候皇上發話。
成基命本想替錢龍錫說上幾句,但聽得錢龍錫一番表白,似乎是全為了自己開脫,而置袁崇煥冤情於不顧,心裏甚是不滿,多少也有點責怪錢龍錫沒將袁崇煥殺毛文龍的心思告知臣子,實際上,現在看來,“擅殺大將”之罪無論如何也推脫不掉了,隻能說毛文龍罪大該殺。
果然,溫體仁唆使下的另一個禦史史漠出班稟道:
“袁崇煥罪大惡極已是不爭的事實,但錢龍錫以清慎自持、傲視權貴,自然也有脫不了的幹係,聽說當袁崇煥斬殺毛文龍、事關軍機,崇煥入朝奏對,何不預請密旨?崇煥出海閱視何不飛馳蠟封?所作所為,皆兩人陰謀詭計,隻聽說私寓之低細,不聞文華大殿之高榷,外示專製,而內脅至尊,目中安知有皇上乎?毛文龍在皮島近十年,建州虜賊不敢內犯更沒有兵臨京師城下,為何毛文龍剛死不久,數月之後,竟敢大舉發兵?袁崇煥不是整天地吹噓遼東兵精馬壯,五年複遼就是這個結局嗎?現在,萬眾一辭,夷賊正是袁崇煥故意放出,臣請參去輔臣錢龍錫,處斬袁崇煥,為毛文龍平冤昭雪。”
崇禎帝斷然否定:“毛文龍的事就不再提了。”
錢龍錫一聽,心裏一點也不輕鬆,在一旁默然不語,但偷偷瞟過的眼光恰好與崇禎帝直射而來冷冷目光相遇,感到那裏麵包含的成分有太多的責怪、不滿,甚至怨恨,雖然毛文龍的事不議,但話中話明顯地擺著可以大議袁崇煥,聲討我錢龍錫,想到這,錢龍錫心一橫,出班稟道:
“臣蒙聖恩,充位內閣,竟致屢遭言官彈劾,深為輔臣蒙羞,請皇上罷黜臣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之職,準臣乞休。”
崇禎帝麵無表情,對諸臣子道:
“袁崇煥擅殺、逞私謀和、致敵欺藐君父,失誤封疆、限刑部五日內俱奏,龍錫職任輔弼,私結邊臣,商囑情謀,互蒙不舉,著致仕,準乞休。”
溫體仁雖然沒有達到治罪錢龍錫的目的,但終於使其去官,隻是這審理一案還是由自己的人去好,忙道:
“皇上,袁崇煥雖然被逮下獄,但一直沒有定罪,僅刑部一家恐難審理此複雜之案,為保證公允,治罪不屈,臣請皇上下旨由兵部審核,刑部參與。”
崇禎帝看著溫體仁一臉忠誠狀,道:
“那好,就依溫卿言,由梁廷棟主審核定。”
梁廷棟驟然成為舉朝中上下矚目的人物,走出宮廷時,都感到身體輕飄飄的,心想,古人有春風得意馬蹄疾,這話在自己身上應驗了。
是啊,袁崇煥,你到底不能逃脫一死,不是梁廷棟不講仁義,皇上的聖諭明白得很:
袁崇煥罪證仍不夠折服人心,多是口頭義憤、推測之辭……
梁廷棟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溫體仁家中,兩人合議來合議去,感到要找罪證太難了。
溫體仁道:“凡事周全,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成基命那班人也不是好惹的。”
梁廷棟苦思一會兒,道:
“溫大人,廷棟以為隻有從遼東軍中入手,若能有一人直接出證,袁崇煥的私通之罪名當無可赦。”
溫體仁道:“主意好是好,隻是那遼東軍,鐵板一塊,袁崇煥甫一入獄,就群情奮起,弄不好,別受了人家的暗算。”
梁廷棟將遼東諸將在腦中一一過濾,不知怎的,篩來選去,一個熟悉的名字跳了出來:謝尚政。自己在遼東任職時,有時為了巴結袁崇煥,必須通過謝尚政,因為謝尚政幾乎就是督師府衙中的大管家,吆三喝四,操持袁崇煥的大小家事,又在軍中兼職,對袁崇煥的好惡了如指掌,因此,幾場酒宴之後,梁廷棟倒感到謝尚政是個一心想做大事的人。對自己的地位不能與祖大壽、何可綱、朱梅相比肩,始終憤憤不平。為此,梁廷棟還勸慰他:“宰相門前還七品官呢,你這個位子真是羨煞廷棟了。”當然,恭維謝尚政,是為了博得袁崇煥賞識,而今,反過來了,梁廷棟想,若是謝尚政能證明袁崇煥與後金私通,事情就簡單得如同掐死一隻螞蟻。
溫體仁點頭表示認可,但又老練地說道:
“不可先泄目的,話由別人之口說,與逼之誘之說,效果不一樣啊。”
梁廷棟道:“溫大人放心,謝尚政對袁崇煥的感情說不清,道不明,個中原委我一時無法知曉,但我曾與他共飲時,他時有不滿流露,認為應該做到總兵之職,至少也是中軍副將,但隻是偏將,而且是督師府上的人。他認為這是因為袁崇煥為顯公正,而犧牲自己的鄉黨的表現。”
“如此甚好,”溫體仁點頭,“不過,我們不能指望一處,要多管齊下,起碼雙管齊下。”
於是,兵部一紙調令:“謝尚政到兵部候用。”令梁廷棟感到棘手的是,孫承宗收兵回城,安頓邊境後,也回京師了,並且帶著祖大壽的疏奏。疏奏詳細地敘述遼東軍東去的前因後果,“……臣隨督師星馳求援,左安、廣渠兩戰皆捷。城上萬目共見,何敢言功?露宿城濠半月,何敢言功?豈料城上之人,聲聲口口隻說遼將、遼人都是奸細,誰調你來?故意丟磚打死遼卒三人,眾兵受冤枉氣,不敢言聲。迨至袁崇煥被拿,宣讀聖諭,三軍放聲大哭。臣好言慰止,且令奮勇圖功,以贖督師之罪。不料兵忽東奔,臣與副將何可綱等多方勸諭,人眾勢解,適閣部孫大人至,諭臣期複遵化,眾軍齊言:“京師大戰,人所共見,反將督師拿下,有功者不蒙升賞、陣亡者暴露無棺、帶傷者呻吟於地,主動何用?”及至山海關,閣部孫大人差總兵馬世龍齎捧聖諭、陳說於眾將士:遼兵素受國恩,頗稱忠勇,蒙聖朝特恩寬宥,若不建功,何以生為?臣等隨孫大人力戰,克遵化、永平,臣不敢邀功,權作贖督師之罪也。”
孫承宗直趨平台,請求召見。崇禎帝迫不得已,出見。
呈遵祖大壽疏奏後,孫承宗道,“皇上,臣願意削職為民,或為皇上以死戰盡,以官階贈蔭贖袁崇煥之罪。”
此時,負責監察查核軍務的兵科給事中錢家修為了一件怪事也上疏白冤。
原來,禦史曹永祚稱袁崇煥屯兵城下,被拿下獄的前一天,他帶人夜裏巡查城防時,捉到了袁軍中給夷賊送信的奸細七人,自稱是奉了袁崇煥之命,隨後,因任務在身,便將七名奸細交給錦衣衛押管。以待會帝時用,不料會帝未至,錦衣衛報稱,七名奸細都逃走了。錢家修為此事做了《白冤疏》:
“臣思強敵外訌,戰守可以自由,奸臣內哄,提防難於鞏固。前兵部袁崇煥,義氣貫天,精忠捧日,奸臣碌碌立朝,已漸屍位,乃複摭搭浮言、構陷於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袁崇煥之冤有六:方天啟年間,諸陽失衛,山海孤寒:當此時,誰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顧?獨崇煥以八閩小吏報效而東,曆風霜、嚐險阻,上無父母,下令妻,夜靜胡笳、征人淚落,今奸臣謂崇煥有異心,試問這異心何不起於當年而在今日,此冤一。寧遠、寧錦大捷,朝廷報功常典,崇煥三辭始受,今奸逆謂煥冒功濫賞,所濫何官,所冒何職?後以閹黨‘暮氣’辭去,此冤二。毛文龍事跡已顯,假令不殺,奸生日久,天下尚忍辛哉?此冤三。江西道禦史曹永祚,捉捕奸細,及至會帝,七人皆逃走,嗟嗟!錦衣何地?奸細何人?竟袖手而七人竟走耶?抑或七人具有翼而能上飛耶?偷天換日之法,竟不惜互為陷阱,此冤四……”
崇禎帝指著大把的奏疏,安慰孫承宗道:
“孫卿,袁崇煥一事,等到鞫問明白後,即著前去邊塞立功,另議擢用。你就不必為這個事來回奔波了,遼東缺帥,老愛卿還是以國事為重。”
突然間,孫承宗感覺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一種莫可名狀的壓抑,一種欲說還休的惆悵,他長長歎口氣,哽咽道:
“臣在遼東督師,寢食難安,遼東軍士日日到督師府前為袁崇煥鳴冤。老臣不敢說袁崇煥有無罪責,但老臣以為,即使有,也望皇上能允許遼東諸將的報國之功來贖袁崇煥之過。”
崇禎帝對此不語,岔開話題,扯了一些遼東的具體事務。孫承宗心裏極度失望。退朝後,徑直去了兵部府衙。
剛至門口,孫承宗坐在轎內,從旁側的小窗口,挑簾一望,見謝尚政麵色凝重地從裏走出來。
梁廷棟一邊拍著他的肩膀,一邊在嘴裏絮絮叨叨,不知所言。
一片微紅的塵埃飛揚在道路上空,孫承宗本想下轎去詢問袁崇煥一案進展程度,轉念一想,還是不去的好,免得又被那幫禦史們參劾幹預之嫌疑,遂起轎回府。
三更後,詔令下,賜孫承宗蟒袍、白銀、尚方寶劍,督師遼東,即刻赴任,不得有誤。
孫承宗臨走之前,再度上奏崇禎帝,敘說袁崇煥功勞。因為袁崇煥身陷牢獄,看與不看,皆是兩難,隻得寫了兩首詩,托付家人通過關節打點,送給袁崇煥,以表明自己的心跡。詩名《闡表自如被逮》(兩首)。
其一
甘泉烽火徹重幃,
信手提戈護九扉。
一縷癡腸看賜劍,
幾行血淚灑征衣。
風驚鶴表丁威去,
雪滿鵝池中令歸。
聞說長楊枝上鵲,
羞同邊馬向塵飛。
其二
練爾多方練未成,
空聞曾銑爾前生。
恢疆五載承天語,
卻賊三師傍帝城。
魏絳偏和原有恨,
汾陽單騎更無兵。
東江千古英雄手,
淚灑黃龍半不平。
六十八歲的孫承宗辭別了京師,憑他的直覺,袁崇煥恐難爬出這個崇禎帝親設的陷阱,封閉的思路全部打開後,他看出,剛愎自用的崇禎帝是不容群臣進諫的,弄不好,犯顏直諫的臣子越多,袁崇煥死得越速。袁崇煥的“皮島越權”是皇上的心病,奸臣的挑撥無疑是往他這塊心病上撒鹽。如今,韓、錢龍錫皆去職,周延儒隻知諂附,無任何主見,成基命有梗直之氣,奈不過溫體仁極端狡詐。這樣的人外曲謹而內猛鷙,曆朝中皆不少見,可惜了袁崇煥不能富貴壽考、生榮死哀,還是走吧,離開這是非之地,走到能為國為君為民辦點事的地方去,一把老骨,拋在何處不是葬?
孫承宗回望一眼刺目的宮牆,心中冰涼。
梁廷棟對謝尚政的揣摸是透徹肝肺的。熱酒穿腸之時,梁廷棟攤了底牌:
“老弟,幾年前梁某就說過老弟的未來不可限量,你知道,袁崇煥的死罪是皇上欽定的,誰救誰倒黴。隻是袁崇煥在遼東私自議和一事尚無人作證,當然有證無證皆是一樣,但是,老弟若能秉書直言,將袁崇煥的議和內幕和盤托出,老弟朝思暮想的總兵官一職,兵部已為留好,福建、廣東,任老弟挑選。再者,聽說毛文龍在皮島的大量奇貨現在不知去向,禦史曹大人已查覺到那些貨一部分藏在家中,一部分用以賄賂公卿,其中包括錢龍錫,盡管錢龍錫百般狡辯,結果如何?別忘了,錢龍錫可是輔國大臣。”
此時,很難用語言來形容謝尚政的表情,極度的錯愕、驚恐,難以壓製的渴慕、欣羨、一絲淡淡的愧疚、負罪感,盤根錯節地寫滿了謝尚政的臉。
屋內飄散的酒香仿佛有重量似的,使他覺得沉重,謝尚政用衣袖擦著嘴角,努力使自己怦怦心跳平靜下來,口齒不清地道:
“這,這,我是多少知道一點,不過,不過……,這……”
梁廷棟嘿然道:“尚政老弟,你的文韜武略,遼東諸總兵官中有誰能比得過你呢?本部院知道你和罪臣袁崇煥的關係,死士呀,不一般,但我要告訴老弟,或許正因這不尋常的關係,袁崇煥的罪過也有你的份兒。當然,本部院是不會追究的。但肯定會為你喪失人生中千載難逢的機遇而替你深深遺憾,人生在世,除了榮華富貴,夫複何求?以老弟才學,不幾年便可輝煌騰達,青雲直上。機會呀,梁兄就是這麽走過來的,跟定有前途的人。當初溫大人失意時,有誰能預測出他能官至一品大員,內閣大學士兼首輔大臣?我能啊,若沒有溫大人的提攜,我梁廷棟不還是在口北道苦熬嗎?總兵職位,那可是三品大員,若是在閹黨橫行的日子,需要多少銀兩進貢才能獲得?而現在,隻要老弟一紙證詞。好了,本部院不跟你多說,你且回會館,等候派遣吧。”
說著,梁廷棟作出一個送客的姿勢。
謝尚政低著頭,內心翻騰,臨出梁府時,低低對梁廷棟道:
“梁大人,容謝某想想,想想。”
“不能再耽擱了,說實在的,梁某不想看到更多的貌似公正的臣子再為了袁崇煥而身陷囹圄。”
梁廷棟把頭略略向後高揚,眼光斜視著謝尚政,道:“等袁崇煥的罪名已定,他的妻小及家人全部要被滿門抄斬,我告訴你,私通敵國,謀逆篡位是什麽罪,你應該知道。”
謝尚政道:“誅滅九族。”
“那倒不一定,袁崇煥畢竟有過功,誅滅三族,倒也差不多。”梁廷棟用一根銀簽挑著牙縫中的殘渣,連著“呸呸”幾口。
梁廷棟說得不假,禦史羅萬爵申辯袁崇煥並非叛逆,因而削職下獄,禦史毛健曾和袁崇煥詳細講論過五年複遼的可能性,因此罷官充軍,其中,朝中之臣雖有七成同情袁崇煥,其餘三成則附和皇帝的意思,但是,僅僅這三成力量,由於皇上站在這邊,力量便發生根本變化。
謝尚政從梁府出來時,臉上不由自主地青一陣、紅一陣,其內心深處似乎像傾覆的大海一般不斷翻卷著起伏的波濤,其靈魂與肉體則不斷地被殘酷地撕扯著,他決計將自己良心和靈魂放到一邊。
十字街頭,謝尚政主意已定,遂徑直去了袁崇煥的座落在兵部右街胡同的袁府。
袁府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歡笑,死氣沉沉。
葉盈倩整日以淚洗麵,心如刀絞,當她聽說袁崇煥千裏回師馳援京師時,心裏就盼著大勝賊兵後,能回家看看,她整日倚門而望,等啊,等啊,卻等來了袁崇煥被捕下獄的噩耗。她就像被當胸猛擊一掌、咯出一口血,冷汗涔涔。袁崇煥久在邊關,在京城的大員之中,也沒有來往之家,陸陸續續打聽到韓大人,錢龍錫大人的府宅,卻被告知,他們皆受牽連……
佘三帶著臘梅孩子想搬過來住,陪伴袁崇煥一家在困危中度日,並不時將道聽途說的消息帶過來:袁大人私通夷賊……後金兵就是他引來的……袁軍在京郊瘋搶……後來,幹脆啥也不說了。
葉盈倩寒噤不止,不錯,每個謠言都是一把刀子,一時間,她隻覺得室內飛舞刀光劍影,自感一旦袁崇煥真的蒙冤治罪,勢必連累佘三一家,除拒絕了佘三的要求外,還將袁府的大門緊閉。
曉裳的心也在顫栗著,隻覺自己就像是一條一下子離開水的魚兒,在浮塵之中,生又何妨?死又何妨?
她一邊寬慰葉盈倩,一邊照顧著月兒,一天天如流水般淒涼的日子就這麽過去了。從一抹斜陽從東窗上透過紗紙散射進來到不知不覺黃昏將至,暗夜來臨。
銅壺滴漏,夜靜更長。
她們在惴惴不安中等待,除了這傷心欲絕的等待,她們又能幹些什麽呢?
謝尚政的到來,一下子給葉盈倩帶來些許希望,葉盈倩像是遇到了救星,哽咽懇求道:
“尚政,你大哥的案子怎麽樣了?你要想點辦法呀!”
謝尚政說道:“嫂子,小弟一直在托人找路子。”語氣在悲傷之中透著誠懇。真正說謊的人,便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謊。
曉裳卻從謝尚政閃爍不定的目光中看出一點破綻,他身上傳出的濃重酒味不似借酒澆愁,而是一種滿足。誰能相信袁崇煥的死黨竟然從遼東調至兵部候用呢?
“謝大人,能不能通融打點鎮撫司,讓我們見見他?”曉裳不卑不亢地道,下意識地背轉遮住隆起的胸部,將一勺湯藥送往葉盈倩的嘴邊。
剛一提出,曉裳就後悔了。
謝尚政遲疑再三,終於道:
“嫂子,袁崇煥是欽定的逆犯,不是謝尚政不願幫忙,確實是愛莫能助,弄不好滿門抄斬。因此,我今天來就是想能救一個是一個。明天,明天錦衣衛就要來抄家了。”
葉盈倩霎時麵無血色,“騰”地坐起,眼睛無澤,隻覺氣血凝滯,無處著力,渾身輕飄飄地,像一片剛脫離樹枝的枯葉。
曉裳緊緊地攙扶著她,杏仁眼眶裏打轉著淚水,強忍不落,道:
“這麽說,謝大人都知道了?”
謝尚政見曉裳也是淒涼不堪,忙道:
“我在京城呆不了幾天,兵部發文將我調至福建任總兵,因此,曉裳,我想把你帶回去,帶回福建。”
曉裳漠然地直視謝尚政,冰冷的表情拒人千裏,道:
“謝謝大人了,曉裳本一個貧弱女子,自從進袁府,就不會再邁出去了,哪怕粉身碎骨。”
葉盈倩一時沒有悲哀、沒有痛苦。她用手指梳理好散亂的鬢發,往後攏了攏,消瘦的雙頰失去了血色,淚眼似乎已經流盡貯藏的痛苦,眼光澀澀發呆。
“這麽說,崇煥隨時都會死嗎?”
她感到自己所過的每一時刻也是生命中最後時刻,側過身子對曉裳說:
“早就想讓你有個終身依靠了,可……這下子,你就跟著謝大人去吧,再也沒有依靠了。”
曉裳沒有應答,隻是突然間不停地抽泣起來,是啊,誰又能理解她嬌美之體內盛著多少希冀飄渺的痛苦,難以訴說的委屈,以及欲愛而不能的惆悵?有誰能理解曉裳的情思呢?
“曉裳,”葉盈倩已是有氣無力,“你不一直想回嗎?”
曉裳止住抽搐,斷然道:
“姐姐,要死一塊兒死。”
多少次幻想著少女湧動的情思能夠得到令人震顫心靈的撫慰、多少次幻想袁崇煥澎湃生命的**能補償她生命中的惟一缺憾,但幻想破滅了,既然破滅了,那就讓香魂隨風而去,那就讓冥冥中的命數來擺布。
謝尚政麵色土灰,精瘦臉上的兩隻小眼睛死死盯著哀愁欲絕的葉盈倩和柔軟濕潤的曉裳。看著這兩個顫顫抖動的軀體,謝尚政差點就想來點橫的,但轉念一思,不行,犯不著為她們毀了自己的好前程。他想,良禽擇木而棲,既然梁大人看重我,我幹嗎不聽其言,效其忠呐?
於是,謝尚政的一紙誣告狀,將袁崇煥遊移不定的罪案劃上了句號。
崇禎三年八月的一天,崇禎在文華殿召集群臣,他神情肅穆,若有所思。半晌,才淡然道:
“諸位愛卿都知道了,袁崇煥私通議和,已有人證,還占據毛文龍的財物,中飽私囊。愛卿們有何建議?不妨說來聽聽。”
成基命已是啞口無言,還能說什麽呢?盡管他不相信,也不能不信,看起來,梁廷棟是把袁崇煥一案辦成鐵案了。但是出於憂國心切,還是少不得為袁崇煥分辯幾句:
“皇上,袁崇煥目無君上,擅殺邊帥,固然罪在不赦,但請皇上暫息雷霆之怒,靜心三思:建虜數十年來秣馬厲兵,誌不在小,大明天朝三百年太平盛世,有不少邊關將士不思進取,驕兵怠惰,臣不是替袁崇煥求生路,實在是替大明朝惜良將。不如將他終生收監。”
梁廷棟出班道:
“皇上,謀逆罪等同弑君罪,論處誅三族。但臣想,為昭示聖恩,可否寬大隻處袁崇煥一人。”
在獲得充分證據給袁崇煥定罪的過程中,梁廷棟遇到了一個對手,兵部職方司佘大成。佘大成為袁崇煥的事幾乎天天都和梁廷棟勢不兩立地爭鬥,極力辯白,終不為所納,於是他徑往梁廷棟府邸,直言道:
“梁大人,你做這袁崇煥案事何其太甚?袁崇煥在遼東屢抗強敵,兩度大捷。至於主議和,不過是應變之計,殺邊帥,也是事出有因,殺之或許是失策,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在兵部供職十數年矣,親眼看到已有六位尚書去職,非戍遷便痛斥,無一能免,你難道不為自己的後路做些打算嗎?你今日力斬崇煥,累及家小,你能保證以後邊境無事,夷賊不再來犯?我擔心,今日誅滅袁崇煥三族,異日就會臨到你了。”
梁廷棟暗自思量,果然後怕,連夜和溫體仁商議減輕刑處。
“溫卿?你怎說?”崇禎帝陰鬱地發問。
溫體仁想,我怎麽想?哼,殺了他。但見大多數臣子刀子似目光,不由脊背發麻,忙上前答話:
“皇上英明冠蓋古今,聖見燭照萬裏,自不必臣等聒噪,不過微臣認為,袁崇煥固然長於邊事,又有蔭封在冊,但其人好擅作主張,特別是欺瞞主上,謀逆之罪罪不可赦。臣想,功罪不能相抵,但皇上以忠孝治於天下,以仁愛播灑四方,若能罪責袁崇煥一人,赦免其家人,定能萬民景仰,臣等仰望聖裁。”
崇禎帝對刑部有司道:
“袁崇煥托付不效,專事欺隱,市粟謀款,縱敵不戰,散遣援兵,種種罪孽深重,卿等已知之,想必不要朕提醒了吧。”
成基命寒顫不停,這下完了。袁崇煥屯田戍邊被說成是市粟謀款,袁崇煥將勤王之師分守京師要地被說成是散遣援兵,平白地又多兩條罪狀,可見皇上殺意已定。
崇禎帝問:“諸輔臣有何意見?”
成基命、周延儒等忙出班,神情沮喪而冷漠,道:
“全憑聖上裁奪。”
崇禎帝將頭側了側,目光頓時陰鷙起來,道:
“依律當寸磔。”
眾臣皆不寒而栗。
天下之大,有誰能比皇上反手為雲,覆手為雨?冷酷與多疑,凶狠與固執,這才是帝王的秉性,它或許不是與生俱來,但一定存在帝王的血液深處,不時冒出。
崇禎帝對王承恩道:
“擬旨……”
王承恩的手哆嗦著,不一會兒,揮筆而就。
“袁崇煥謀叛欺君,結奸蠹國。斬部曲以踐虜約、市米以資盜糧。既用束酋,陰導人犯,複散援師,明擬長驅,及戎馬在郊,猶頓兵觀望。暗藏夷使,堅清入城,意欲何為?致廟社震驚,生靈塗炭,神人共憤。敕法司定罪,依律家屬十六歲以上處斬,十五歲以下給配。朕寬大為懷,法不及辜,欽犯本當正法,特流其妻妾子女兄弟,其餘開釋不問,欽此!”
秋夜臨寒,寒氣襲人,寒風起兮。
北鎮撫司外幾枝古槐的幹枯枝杈在寒風中索索顫動,滿地的樹葉也在空曠的青石路麵上翻卷滾動,旋風帶起的殘片在半空中飄飄搖搖。袁崇煥似乎更習慣於這肅殺的寒風,雖然身子有些冷顫,但他的神思歸於平靜,他臨窗而立,微風撩起頷下短須,抬頭朝窗外望去,但見鐵窗外的夜空星光黯淡,一輪昏黃的圓月在雲間出沒不定,他的臉色由悲憂轉為憤怒、轉為堅定、轉為剛毅,連日來的委屈、蒙冤已化作一種久違的激動,萌生出一腔熱血滿腹憂憤。
“拿筆墨來!”袁崇煥嘶喊。
牢房的鐵鎖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響,牢門打開,獄卒端著硯筆走進。他接過毛筆,抬頭仰望夜空。
天空潑墨,沒有了星星,沒有了月亮。不知為何,從來沒有今夜這般的黑暗。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韓大人憂戚的臉、看到孫承宗悲傷的臉、看到熊廷弼憤怒的臉,還看到皇太極狂笑的臉、崇禎帝陰冷的臉。
燈燭如豆,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像投放在獄壁上。袁崇煥一氣嗬成,寫下一首詩。
入獄
北闕勤王日,南冠就縶時。
果然尊獄吏,悔不早輿屍。
執法人難恕,招尤我自知。
但留清白在,粉骨亦何辭。
詩罷,袁崇煥隱隱聽到淒厲的秋風在屋頂尖叫而過,慢慢移動的嚓嚓足音也變得節奏明快了,卻也如一股正氣在胸中鼓**,最知冷暖的月亮終於擠出雲隙,袁崇煥似乎感到一絲溫暖。他先是想到遼東的今夜,自己心愛的部將們正在幹什麽呢?他仿佛置身於戰場中,馬蹄聲聲、殺聲陣陣、炮聲震天,那是怎樣的一個刀光劍影,豪氣幹雲,那是怎樣的血灑江河,骨埋青山?
袁崇煥凝望月亮、眉眼間隱隱可見無限風雲,短暫的煙雲在眼前翻卷。《獄中對月》一詩從心裏徐徐淌出,帶著濃濃的認同感,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天上月分明,看來感舊情。
當年馳萬馬,半夜出長城。
鋒鏑曾求死,囹圄敢望生。
心中無限事,宵柝擊來驚。
漫遊於飄逝的歲月,撥開厚重的霧幛,袁崇煥的認識更加明晰:
忠君方得報國,而不是報國即顯忠君。如果自己甘心泯滅個性,肯於抑誌附世,屈身奉權,隨君俯仰,從俗浮沉,那麽自己就可做個穩穩當當太平將軍。行事不知遮藏、耿直倔強,以至請發內帑、議和緩兵、擅殺毛文龍,援師而駐守,屢犯皇命,焉能不招殺身之禍呢?
袁崇煥的濃眉漸漸擰攏,又漸漸鬆開,短須顫動。以卵擊石,必為石碎,即使出於忠君而逆君,那也是死罪啊,而現在竟受千刀之剮。他知道,能從這裏出去的惟一機會就是邁向西街菜市口了。
八月十六日的早晨,袁崇煥到天井佇立一會兒,享受著這難得半個時辰的清新空氣。腳上的鐵鐐劃拉青石地麵,在他聽來,猶如古琴聲聲,簫聲低吟。
忽然,從鐵牢的外麵竟同樣傳來一陣鐐銬聲,袁崇煥一驚,難道又有哪位大臣為袁崇煥下獄嗎?他扒著粗硬而冰涼的牢門循聲側目望去,怎麽竟會是他?
“本直,本直,你這是怎麽啦?”袁崇煥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程本直也成死囚。
程本直聽到喊聲,掙紮一下,踅身而來,獄卒剛想製止,袁崇煥怒嗬道:
“容他過來!”
獄卒顫顫地放手。
程本身望著袁崇煥,從容一笑,道:
“本直能和崇煥兄一道去死,備感欣慰。”
袁宗煥跺腳道:“本直,何苦來哉?何苦來哉?崇煥死不足惜,難道能讓大事耽擱嗎?”
程本直道:“崇煥兄,沒有你在遼東,我是無所事事的空閑之人,別忘了,我本布衣啊。”
“本直,崇煥何德竟要你以死相報?”袁崇煥道,“悔不該當初認識你呀!”
程本直淡淡地道,“本直無能耐,跪在皇城外,一跪三宿,為你上《漩聲》及《白冤疏》,可惜本直人微言輕,不能……”
“本直,以你精於事理之察,怎看不出是皇上非要我死?我若不死,他何以應對愚昧的百姓?”
袁崇煥道。
程本直道:“愚百姓一時,不可愚一世。”
原來,當程本直聽說袁崇煥下獄後,他是心痛如炙。屯田事宜剛一結束,作為布衣的程本直黑夜赴京,作疏呈奏,死跪宮闕,特別是《白冤疏》寫得驚天地、泣鬼神,“為督師蒙不白之冤,賤民甘同誅之罪以伏祈皇上,駢斬民頭,以勵忠臣,以成為士事。”接著把袁崇煥之功詳細地敘說一遍,“總之,崇煥恃恩太過,任事太煩,平日任勞任怨,概所不辭,今日來謗非疑,宜其自取。……此非群疑之誤中,實敵間之密成,亦非崇煥之蒙冤,實天之不悔禍也。故民不避斧鉞,灑血泣陳。萬懇皇上,天恩一重、群疑自解、不然終疑莫釋、天感難霽,崇煥一出遼東,此身首不擬付之沙場,即擬付之法市,爭早晚不爭死生。古人雲:七尺之軀,終成一棺之土。民於崇煥門生也,生平意氣,豪傑相許,崇煥冤死,義不獨生。伏乞皇上駢收民於獄,俾與崇煥駢斬於市,崇煥為封疆臣,不失忠;民為義氣綱常士,不失義。民與崇煥雖蒙冤地下,含笑有餘榮矣。”
兩人執手相看,心靈相通。
袁崇煥道:“好,好,好,含笑有餘榮。嶽飛精忠報國,屈死風波亭,天下傳誦,我袁崇煥將來肯定有一天會得天下人的敬仰。”
程本直道:“當年嶽武穆有子嶽霖,有孫嶽珂,盛世能白其冤,而兄竟允絕,天可歎也。本直已將兩文付梓,異日者,定使餘言有征。”
獄卒終於等不過,將程本直強行拖走。
袁崇煥斜轉身子不停地遠望,直至程本直背轉一刻,朝他招手、微笑。
典獄長打開牢門,招過一名獄卒,吩咐:
“準備一桌上好的酒菜!”
袁崇煥淡然一笑:“省省吧,兩碗糙米飯足矣。”
“那哪行?”典獄長的麵孔有些悲憫之色,“袁大人,可要飽餐一頓,一路走好。有什麽要求盡管說。”
“能否往刑部替崇煥求個罪人之情。”袁崇煥道。
“什麽?”
“崇煥想見見家小,這不為過吧。”袁崇煥道,“二千裏流放,對於她們來說,無異於滿門抄斬,死前一麵,終有所安。”
“哎呀,不瞞袁大人說,你的家屬已於昨日被押出京城,已經流放了,你的家也已被抄了。”
典獄長喟歎一聲,“袁大人留下筆墨,卑職竭力去辦。”
袁崇煥一聽悲不能抑,他不能想像,流放路途上七旬老母何以受得了顛沛之苦,不能想像年幼的月兒所遭受的非人之待,不能想像愛妻盈倩如何化解心中的失夫之痛。他突然想起敕諭上有“妻妾”一詞,難道曉裳也一同流放?如果真的如此,那他平生所愧的惟一之人便是她了。
不知怎的,他靈動的神思中竟然冒出那張精瘦的白臉:謝尚政,心中一陣惡心,真是“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假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
“總得給家人留點什麽吧,留點念想也好。”典獄長提醒道。
袁崇煥帶著對家人的想念,一口氣寫下幾首詩。
憶母
夢繞高堂最可哀,
牽衣曾囑早歸來。
母年已老家何有,
國法難容子不才。
負米當時原可樂,
讀書今日反為災。
思親想及黃泉見,
淚血紛紛灑不開。
憶弟
競爽曾殤弱一人,
保圖家禍備艱辛。
莫憐縲絏非其罪,
自信累囚不辱身。
上將由來無善死,
合家從此好安貧。
音書欲寄言難盡,
囑汝高堂有老親。
袁崇煥眼眶深紅,男人的孝悌之情與生俱來,對母親、對弟弟,他都欠下了許多,但願弟弟能延續袁家香火,將老人送至終年。袁崇煥緩緩跪下,衝著南方,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握管在手,袁崇煥又寫了一首:
離多會少為功名,
患難思量悔恨生。
室有萊妻呼負負,
家無擔石累卿卿。
當時自矢風雲誌,
今日方深兒女情。
作婦更加供子職,
死難塞責莫輕生。
用什麽題目呢?袁宗煥頗費思量,《寄妻》?顯然不妥,幹脆取名《寄內》吧,惟願曉裳能品出自己的曾經一度遊移的心境。
混沌世象,總令人頗費惆悵。袁崇煥將寫好的詩作交給典獄長,歉然道:“多謝你了,我袁崇煥無一為報。”
“袁大人,這還客氣啥?能為大人辦點事,也是卑職一種榮耀。”典獄長一邊說,一邊用眼瞟著四周。
空曠的廊道,響起重重的腳步聲。
“該上路了吧。”袁崇煥自語,自我整理衣襟一番,但見硯有殘墨在,於是,不假思索,他提筆潤漬,在獄房的牆壁上留詩一首:
獄中苦況曆多時,
法在朝廷罪自宜。
心悸易招聲伯夢,
才疏難集杜陵詩。
身中清白人誰信,
世上功名鬼不知。
得句偶然題土壁,
一回讀罷一回悲。
題罷,擲筆而出。
午時三刻的西街菜市,陰風颯颯,在淒清的天空中呼嘯,袁崇煥站立在檻中,一路走來頭顱始終高昂,與天降悲愴的氛圍形成對比的是,沿街的百姓罵聲不絕。
“漢奸”“就是你把夷賊引來了”“畜牲”“敗類”“袁蠻子就是夷韃子”,汙言穢語隨著雜物:
雞蛋、石塊、菜葉、汙泥等一齊拋向袁崇煥,他的心在瀝血。
袁崇煥看到了那些失去理智的人個個手中拿著一把小鉤,他知道,這個鉤子就是用來粘住自己的肉身,一錢銀子一小塊,然後就生吃下去,懷著刻骨仇恨吃下去。人啊,集體的獸性表演比真正的野獸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群隨著囚車滾動,有如群狼一樣若即若離地跟著獵物時,也不時相互擠擦,尋找著自己最佳的攻擊位置。
這才是真正剌入心骨的嚴寒。皇上不僅要他死,還要讓他死得合乎“民意”,失去理智的殘暴和恐怖的愚昧的民意。
袁崇煥的內心深處激烈地湧動,奔突著火山噴發之前的岩漿地火。
驀地,隨著劊子手冷絕到家的“行刑”聲,狂風陡起,大地震顫。
袁崇煥的憤怒的地火把長久積聚的內心痛苦焚燒得幹幹淨淨,地火衝破軀體,噴湧而出,他猛地轉身直麵蜂湧而來的人群,仰天長嘯: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頓時,天地間一片豁亮,太陽金光萬丈。高懸在當空,陰風為之止,大地為之靜。但人群依然前衝。
當殷紅的鮮血浸遍時,袁崇煥已是奄奄一息。瘋湧聒噪的人群都張著血盆大口,撲上來,撕咬著。袁崇煥努力高昂著頭顱,全無痛感。
剌目的陽光下,一行大雁正匆匆南歸。仿佛有所感知,在頭雁的帶領下,雁陣竟在行刑的上空,久久徘徊,叫聲淒絕哀婉,袁崇煥聽明白了:歸去,歸去,不複歸。一時間,他腦海一片澄澈……
是夜,明月高懸,輕柔而潔白的月光像空明的流水,久久地洗刷著西街菜市口地麵上的血漬,似乎被月光浸潤了的血漬在慢慢擴大,在無聲地變化,不多時,竟幻發一行清晰的大字:
今日的一縷英魂,昨日的萬裏長城。
那血字的上方支著一粗直的木樁,木樁上搭靠一軀骨架,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崇煥的骨架。
一個人正伸著雙手顫抖地撫摸著,抽泣著,取出丈方白布把袁崇煥的屍骨緊緊裹住、消失在月影中。從此,在廣渠門內的一座土墳旁就有佘姓的子子孫孫,守候著無碑無牌的荒涼土丘……從此,每年的春秋時節,總有一行雁陣歸去來時,停在半空為這隻有離離青草裝飾的土丘啼鳴不止,後來,或東去遼沈,或南下廣粵……誰能解釋得了呢?
曆史依舊在寫,寫著永無止境的新生與毀滅的輪回。十四年後,在距土丘不遠處的煤山,崇禎帝扶著一株老槐樹,痛哭不已。愧對列祖列宗啊,他一手攀著樹枝,一手提著龍袍,緩緩地將自己的脖頸伸進黃色的圈帶中,雙腳一蹬,自縊身死,毫無血色的麵頰正對那城牆腳下的土丘,仿佛冥冥之中的悔恨。由建州後金而衍生的大清帝國浮出了曆史的台麵。
乾隆四十八年五月,為了鼓勵臣下效忠朝廷,也為了表示滿漢一家,不分畛域,乾隆下諭:
“朕讀《明史》,袁崇煥督師薊遼,忠於所事,而其時主暗政昏,不能罄其誠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憫惻。查其子孫有令出仕。”不久,敕令為之建祠,親賜“忠於所事”匾額。
天命有歸,萬裏長城空自壞,人心不死,千秋功罪任公評。
曆史沒有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