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武 (公元前140~公元前60),字子卿,早年以父蔭為郎,稍遷中廄監。天漢元年(前100年)拜中郎將。公元前100年,匈奴政權新單於即位,漢武帝為了表示友好,派遣蘇武率領一百多人,帶了許多財物,出使匈奴。不料,就在蘇武完成了出使任務,準備返回時,匈奴上層發生了內亂,蘇武一行受到牽連,被扣留下來,並被要求臣服單於。他剛正不降,最後被遣送荒寒之地十九年,吃盡苦頭。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我印象裏的蘇武,就是一個穿長袍、花白胡子隨風飄揚的老者,或許,胡子上還掛著一兩片草絮。背景是白茫茫一片雪野,曠古無人。
這樣,才不辜負鐵血漢子的形象。
這樣一個男人,很難想象他會有年輕的、朝氣蓬勃的臉,又哪裏來的纏綿細密的情意!
所以第一次讀《留別妻》的時候,免不得深深懷疑,這就是那個一臉正氣,線條冷硬的鐵血漢子?你看他麵對發妻,綿綿情意,諸多眷戀,多像個白衣少年,清俊挺拔,喜歡在回家的路上,采一束蘭花,換妻子微笑愉悅。
事實上,蘇武出征匈奴的時候,真的很年輕。
其實,一開始,蘇武就有了這樣的預感——一別無期。
公元前100年,匈奴新單於即位,和漢室飄飄搖搖的外交關係,終於穩定。為了表示誠意,漢武帝派蘇武帶著人和財物,送遣扣押在漢的匈奴特使。
據考證,漢代的匈奴,就生活在現在的東北、內蒙古一代,從西安出發的話,還真不是近路。
臨別前夕,他眷戀不舍。親人,故土,說不盡的骨肉情。而那個遙遠苦寒的匈奴,就算平安往返,也需要跋涉一年半載。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真的,就應了那句詩: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四十歲不到的男人,家世良好,做著官,娶了心愛的女人做妻子,被這樣的生活滋養,他的氣質,應該是卓然的,滿目清俊,很有些屈原的影子,瀟灑,純良。
這不是一首難解的詩,就是那麽直白淺顯的話語: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翻開好幾個版本,發現都是這個“疑”字。從來沒有懷疑的意思。可是,我怎麽覺得,應該是這個“移”字的誤寫呢!
“疑”是懷疑,“移”是時間轉移。轉移的可能是心,也可能是夫妻關係。
這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放到現代來說,也屬於新好男人。他作為特使出國,並沒有覺得自己有多麽的偉大,使命有什麽了不起,他隻是在惜別妻子。
鐵漢柔情,分外動心。
一旦真的遇到關係到生命、家國、氣節的大事情,這個貌似一腔柔情的男人,卻絕不妥協。在匈奴,他被威逼,利誘,虐待,一直沒有低下高貴的頭顱。最後成了孤家寡人,被發配到邊塞。
《漢書·蘇武傳》記載:蘇武出使匈奴被扣,匈奴貴族多方誘降未遂,又將他遷至北海邊。苦寒之地,他渴飲積雪,餓食氈墊,凍餓幾天居然未死。單於敬佩他的意誌,就讓他留在此地放羊。蘇武堅持十九年不屈,終於等到漢室和匈奴和好,才回到故國。
有個傳說:匈奴為了讓蘇武死心投降,永絕漢室,就捎信說他死了。蘇武深處不毛之地,憂思漸甚。一年之中,隻有大雁能兩次飛過天空,他就抓住一隻南飛的大雁,咬破食指,寫了一封血書,係在大雁腿上。
而後,漢天子在上林苑打獵,射下一隻大雁,雁足上係血書,上寫:蘇武牧羊在北海。
皇帝憑血書向匈奴要人,單於無話可說,隻好放蘇武回家。
史書上三五行而已,可是,十九年,哪裏是倏忽轉瞬,那是一個人半生的時光啊!
蘇武雖然吃苦十九年,挨餓受凍,早已不複當年的瀟灑倜儻,可是,他贏得了全國人民的敬重。如果故事到此,也算是人間佳話,有情人守得雲開了。
他與她,恩愛纏綿十幾載,分離乍,思念催人老,怎能不牽腸呢。
這個事實,沒有人願意觸碰,也沒有人忍心觸碰——蘇武回國後,妻子以為他死,早已改嫁。蘇武自己,也在匈奴娶妻生子,有了庸長的幸福。苦了身,並未苦心。
命運似在捉弄,這樣一首深情的詩,尷尬地成了嘴角的飯粒子。
我們再來讀詩: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臨別一刻,他安慰她說:我們是結發夫妻,從來也沒想過會變心。但是,今天要好好地麵對你,因為要分別了,這一別啊,不知道何時再見。不過,無論如何,你要記住,要快樂,要幸福。如果順利,我三年五載回還,如果我不幸死了,我這一生,最愛的人,永遠是你!
蕊心含露,燕子翩飛,春風無限,情深似海。像不像,一個碎落的恩愛童話?
一絲心酸無奈,泛上心頭。何謂真情,何謂同心不相離,隻不過,沒有機會在命運的轉彎處停留罷了!
人生如晨露,溫暖隻是一霎那,你錯過了,便終生淒涼。蘇武是凡人,他的妻子也不是瓊瑤女主角。曆史的作者更不是金庸——小龍女跳崖十六年,還有個鬢染風霜的過兒心心念念。
沒有任何史料記載蘇武回漢之後,他們夫妻的重逢和情感波動,或者,他們永世不用相見。
我卻固執地流下了一滴眼淚,為這世間無可抵禦的,庸長的溫暖,為這完美結局的碎裂。
常常聽到“結發”這個詞,不過結發在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結發的原意是成人。古時候,男人二十,女子十五,時取笄冠為義也。《說文》裏,冠,弁冕之總名也,謂之成人。
《禮記·曲禮上》記載:男子二十冠而字。意思是,舉行冠禮,並賜以字。
程宗洛有一首《揚州竹枝詞》寫道:巧髻新盤兩鬢分,衣裝百蝶薄棉溫。也就是說,女子長到十五歲,就算成年了,可以嫁人了。笄是古代盤發或別住帽子用的簪子,可以把頭發盤起來,再用簪子別好。
行冠禮,是一件非常莊重的事情。
所以,結發妻子,也是很重要的。古人不講究精神上的共鳴,但講究原配。無論成婚之前娶了幾個妾室,也不算。結發妻子,才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結了發,才算原配。
和正妻成婚的時候,男左女右共鬢束發。一對新婚夫妻在洞房之夜:交絲結龍鳳,鏤彩結雲霞,一寸同心縷,百年長命花。兩個人各剪一綹頭發,然後把這兩綹頭發互相纏繞,取生死相依,永不分離之意。
唐代女詩人晁采寫有一首《子夜歌》: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發。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新婚洞房裏妻子頭上盤著的發髻,她自己不能解。在古籍《儀禮·土昏禮》中記載著:主人入室,親脫婦之纓。意思是隻有丈夫才能來解開盤著的發髻,然後相擁相抱,恩愛纏綿。後來,人們就稱首次結婚的男女為“結發夫妻”。
成個親,倒弄得頭發比情感還重要,孔子禮教之說,也不過浮華。
隻是古人們聽不到梁詠琪唱:我已剪短我的發,剪斷了牽掛,剪一地,不被愛的分叉。長長短短,短短長長,一寸一寸在掙紮……
據說漢武帝第一次看到衛子夫,也是被她的烏黑秀發所吸引,於是就有這樣的記載:“上見其美發,悅之,遂納於宮中。”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結發就是一輩子,形式主義很嚴重。
一把頭發,也跟身體差不多了。
蘇武與妻子,結了束發之禮,也有心恩愛一生,本來一通到底的幸福人生,偏偏拐了個彎。
倒好像,蘇武十九年氣節如山,不是為了一世英明,流芳百世,根本就是見證人性的狹促,愛情的渺茫。
月淡天高黃花滿地,他帶著深深的眷戀,別妻而去。思念那麽長,寂寞那麽涼。
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相思千年,也不如在愛人懷裏痛哭一晚。
再多的愛和思念,也抵不過眼前人的一絲溫情和相守。是的,人生的本質是空茫,婚姻的實質是相守。
再完美的伉儷情深,也抵不過世俗溫暖。蘇武在匈奴生了個兒子,後來也帶回大漢,那個孩子,叫蘇通國。
他妻子再婚的點滴,則淹沒在曆史的煙塵中。她不是王寶釧,委屈自己十八年,換回後世冷冰冰的禮讚,她實在是個普通的女人,需要一個男人的肩膀,需要一個完美的家。
其實,他走的時候已經勸她了,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人生短暫,能把握住的幸福才是真幸福,不要做那麽無謂的等待。
生當複相見,死當長相思!不過是流光中的一朵雪花,美則美矣,輕靈不染塵,卻隨時會融化在天地四野,以至毫無痕跡。
人生往往如此,你可以用意誌和信仰躲過苦寒交迫,躲過大事大非,卻躲不過片刻荒涼,躲不過一雙手的溫柔愛撫和一個懷抱的踏實熨帖。
愛情那麽重,生命載不動,愛情又那麽輕,如漫天羽毛飛亂。
飛花逐流水,經年各自歡。不過如此。
白頭吟
愛情,有時候輸給運氣
卓文君(生卒年待考),漢代才女,西漢臨邛(今四川邛崍)人,與漢代著名文人司馬相如的一段愛情佳話至今還被人津津樂道,也有不少佳作流傳後世。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重淒淒,嫁娶亦不啼。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想起《有所思》中的女子,同樣是感情熾烈,容不得絲毫瑕疵。聽聞男人變心,沒有哭啼啼挽回,守一份殘缺的情感過餘生,而是快刀斬亂麻,華麗轉身後,各自天涯了。
卓文君是個有思想的女子,不曾被扭曲的禮教束縛,喪失掉自己追求幸福的權利,自然也不會做一個向命運妥協、躲在婚姻的軀殼下被感情圍困的女子。
高貴的心靈,往往容不下任何的背叛和忽視,哪怕,轉身天涯後,一樣的咽淚難眠。
那是一場震撼古今的千古一愛,開始的,讓人眩暈,絕無模仿和重複的可能。
司馬相如還是白衣才子的時候,卓文君已經做了寡婦。她的父親慕名請才子赴宴,才子早就聽說卓家的女兒才貌雙全,精通音律。
那一餐飯,真正吃得心神不寧的,應該是司馬相如。
毫無疑問,他是奔著卓家的女兒來的,可是,漢朝規矩,女子不能隨便拋頭露麵。他與她,已經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相識。這種煎熬很折磨人。
忽然之間,大廳後麵的屏風側,裙裾一閃,一個卓絕的身影,婷婷隱現……
他無法不心潮澎湃,於是,拿起綠綺——他赴宴的時候竟然把綠綺帶在身邊。
一曲琴音起,隻為竊芳心。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文辭華美,清曲雅音。火辣辣的感情表述,高雅的詩曲勾引。年輕的新寡卓文君心波**漾,再一看,這司馬,倜儻風流,俊朗不俗,一顆心,已經百轉千回。
司馬相如是很懂女人心的。宴會後,他便尋了個機會,將一張寫滿了傾慕之情的紙條遞到了卓文君的侍女手裏。卓文君一看,轟然一驚——原來,他早就知道她躲在屏風後麵,這一曲,這一歌,都是為她而奏。
才子的吸引力是巨大的。若是這才子再鍾情浪漫,那殺傷力,實在是不可小覷。卓文君被大才子這樣一追求,馬上就暈暈乎乎了,匆忙收拾了衣服,月夜淺淡,車馬勞頓,追隨他而去。
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日子。
剛離開卓家的時候,司馬相如一貧如洗,別說養活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就連自己的吃喝都有問題。
才子們都喜歡說最難消受美人恩。卓文君憑一身高貴,下嫁寒儒,後來見他實在是沒有生存的根本,就典當了自己的首飾和衣物,開了一家酒肆。
昔日千金女,荊釵布裙,發不飾金釵,唇不染胭脂,素麵朝天,前廳賣酒,卻笑容溫暖,眼風深藏情義。才子司馬相如,也挽袖不得閑,清水池中洗碗筷,一塊抹布走龍蛇。
就是一對尋常的市井夫妻,賺點小錢生存,她不是富商千金女,他也不是胸藏五車書。
古今多少恩愛夫妻,這樣的情景最常見,煙火,才能養情;生計,使婚姻更加牢固。
不要富貴擾人心,沒有功名勞碌,就是一夫一妻,你一言,我一語。
如果,他們的日子就這麽過去下,才是真正的千古佳話,傳奇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