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了自己的故事,你說道:“講了這麽長的時間,能不能拿杯水?”

金屬房間內的其他三個人沉默著,似乎還沉浸在你的講述之中。

明顯的停頓之後,安警官說道:“你說的是自己的親身經曆嗎?”

“是的。”你點頭。

“你撒謊,史料記載裏根本沒有所謂“拓天”號失蹤事件,也沒有蘇銀河這個人。”

“很多史料都在人類與機器人的戰爭中毀掉了。況且……當我回到地球之後,關於我以及“拓天”號的一切都被列為人類最高機密。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一百個。”你說道。

張處長抬手製止了還要再說話的安警官,平靜地看著你說道:“我們無法核實你的經曆,好在時間還很寬裕,我也還有些耐心,願意繼續聽你說下去。既然現在你就坐在我們對麵,那說明你回到了地球,你是怎麽回來的?”

“當然是乘坐“拓天”號回來的。”你回答。

張處長皺了皺眉,寬大的額頭露出三道明顯的皺紋,他疑惑地問道:“如你所說,你們墜入了詭異的宇宙深淵,在裏麵飛行了五百多年。除你之外的船員都死了,飛船的動力艙也接近熔解,並且你受到了致命的輻射,又身陷在隕星的碎石中,你……怎麽還能回來?”

你聳聳肩,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你說你不知道?”張處長的聲調明顯升高。

“隨著歸墟的岩石向下塌落,我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拓天”號駕駛艙的座椅上,眼前的舷窗外,一艘人類的救援飛船正向我靠攏過來。我看了下飛船的導航定位係統,顯示‘拓天’號的位置正處在距卡戎星六萬千米處。”你回憶道。

“你是說,你莫名其妙就回到了太陽係?”

“恐怕是的,”你苦笑道:“本來在歸墟上瀕於死亡,一覺醒來,卻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太陽係。”

“你不是做夢,就是在撒謊!”安警官插嘴道。

“我沒有撒謊,”你搖搖頭,“不過我確實以為是在做夢。在盥洗室的鏡子前,我看到的是自己二十多歲時的麵孔,而不是在歸墟上五十多歲的我。我查詢了女媧的航行日誌,最後的日期停留在了奧爾特雲考察後期,後麵全是空白。既沒有黑暗深淵裏的幾百年漂流,也沒有歸墟上絕望無助的末日,一切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而且,“拓天”號的核反應堆就跟新的一樣,根本沒有一點兒泄漏,隻是……飛船裏隻有我一個人,其他人都不知所蹤。”

安警官看著你冷笑,張處長沒有要說話的意思,而那位女醫生則靠在牆壁上沉默不語,似乎對房間裏的事情毫不在意。

你沉浸在回憶中,自顧自地說道:“轉移到救援飛船上之後,我接受了初步詢問。不出所料,我的陳述沒有人相信。詢問人員告訴我,現在的時間是‘拓天’號發出遇險信號之後的第六年。換句話說,什麽黑暗深淵,什麽歸墟,什麽幾百年的失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我必須要交代清楚,其他的組員哪裏去了,‘拓天’號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我又怎麽能說出他們滿意的答案呢?”

你苦笑著搖搖頭,繼續說道:“好在,他們在給我做了一次全麵體檢之後,讓我進入了冬眠艙。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置身在跟這裏類似的一個房間裏。不同的是,房間裏多了一些床和椅子之類的家具。其中一麵牆是透明的,透過它,我看到了七個人,一個是曾若輝,我曾經宇航大學的班主任,現任深空探索基地的總指揮。另外六個人我都不認識。因重力而產生的著陸感,讓我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終於,我回到地球了。但是,在救援飛船上我就知道,時間還停留在原來的軌跡上,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噩夢已經過去了,我很快就可以見到娃娃。

“然而,後麵發生的事情出乎我的預料。本來完成任務回到地球之後,確實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隔離、匯報和恢複性訓練,但我明顯感覺到,這次不同尋常。我開始不斷地接受詢問,關於黑暗深淵中的經曆,每一點細節都要追根刨底,翻來覆去地問,似乎永無休止。不僅如此,我的行動受到了限製,食物和個人用品也都是由機器人送進來的。他們還用各種設備對我進行一次又一次的身體檢查,甚至有幾次在食物裏下藥。我昏迷之後,我不知道他們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麽。但我知道,我被軟禁了。這些我都能忍受,可是長時間宇宙漂流的孤獨,讓我對娃娃的思念強烈得無法抑製,然而,他們卻找各種理由不讓我見她。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於是,我開始絕食。兩天後,曾主任走進了我的房間,表情複雜地看了我好一陣,他問我,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嗎?我疑惑不解他這話是什麽意思。然後,他展示了一幅人體的虛擬三維掃描圖,告訴我,掃描圖中的人體就是我……我一下就崩潰了,”說到這裏,你輕輕歎息了一聲,“掃描圖中的人體是一個由機器和肉體混合而成的物體,有著血肉的皮膚,金屬的骨骼,說不出什麽材料的內髒……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被關起來了,也終於明白,那黑暗深淵中噩夢一般的日子……是真的。

“之後幾天,我像個植物人一樣躺在**,感覺不到外界,感覺不到饑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我隻是反複想著一個問題,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我變成了這個樣子,變成了別人眼中的怪物,我……還是人嗎?五百年黑暗中的漂流,歸墟上同伴們相繼死去,我都堅持了下來。但是在那幾天,我的精神世界崩潰了,我幾乎喪失了活下去的動力。

“我逐漸衰弱下去,直至瀕於死亡。然後,我就看見了娃娃。

“娃娃不是小孩子的稱呼,是我妻子的愛稱,她的全名是妮娜?伊萬諾娃,生於新疆,俄羅斯族。我們在大學相識相戀,又一起到了宇航中心。我是宇航員,她是宇航局人工智能應用中心的副總設計師。執行奧爾特雲探索任務之前,我們剛剛結婚半年。我們曾經商定,任務完成後,就要個孩子,可是如今……還可能嗎?幾天前我還不顧一切地想見到她,可現在我卻害怕了。

“當我意識到她的時候,她就站在那麵透明的牆壁後麵。我的心裏一陣難受,猶豫了好一陣,終於鼓足勇氣走了過去。我們隔著厚厚的玻璃相對無語。我望著她,在她的眼睛中探尋著,沒有驚恐,沒有嫌棄,沒有陌生,有的隻是濃濃的愛戀,殷切的希冀和淡淡的憂傷……忽然,那雙美麗的眼睛氤氳起了霧氣,然後匯聚成晶瑩的淚珠,撲簌簌滑下臉頰……我一下子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哭了起來。我捶打著玻璃,把多少年的孤獨、無助、彷徨、恐懼,在此刻全部釋放了出來……娃娃伸出手,隔著玻璃,貼上我已經出血的拳頭。漸漸地,我平靜下來,攤開手掌,隔著厚厚的玻璃與她的手相合。那刻我感覺到了那隻小手的溫度……看著她略帶蒼白的臉,我心如刀割般的痛。那一刻我明白了,無論身體發生了什麽,我的心還是會痛,我還是人類。

“我的境遇並沒有改變,仍然被軟禁著。但是我能夠見到娃娃了,她的笑容,她鼓勵的眼神和安慰的話語讓我冷靜下來。我開始回憶,歸墟坍塌之後,在我昏迷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使得‘拓天’號和我都被重新改造了。在我身上混合著人類從來沒有達到過的超級科技又是什麽呢?如果將它解析出來,會是人類文明的一次飛越嗎?

“透過玻璃,能夠看到外麵是一個巨大的機庫,‘拓天’號就停放在裏而。它已經被大卸八塊,分解成了零件,等待著進一步研究;而我也成了實驗室裏的小白鼠。他們不斷地對我進行各種實驗,甚至進行了兩次局部解剖,一根手指也被切下來研究。不過自從娃娃出現之後,周圍人對我的態度明顯變得和藹和親切,不再把我當作怪物或者試驗品。因此對於這些科學家的工作,我也不再抗拒,甚至做出很大程度上的配合。不過我心裏清楚,自己恐怕今生都不可能走出這個封閉的房間了。

“慢慢地,我習慣了這種生活。其實細想起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隻是被限製了自由,但我依然可以看書,看電視,自由上網瀏覽、玩遊戲,想吃什麽,下一餐肯定就能吃到。最主要的,我現在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娃娃,除了不能住在一起,也不能做一些太親密的舉動。玻璃牆壁後麵隨時都有人觀察,房間裏到處都是攝像頭。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那樣聊天、嬉笑,手牽著手在網絡虛擬世界裏徜徉。

“在我回到地球半年左右,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件,娃娃在體檢時發現,由於長時間的冬眠,她的免疫係統出現異常。雖然現在還看不出什麽問題,但肯定對身體造成了影響。所以我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色是那麽蒼白。

“另一件事則是關於整個人類社會,人工智能產生了自主意識!

“人工智能的出現是人類科技進步的必然產物。開始的時候,人工智能隻是一些比較複雜的計算機程序,但也在一些方麵展現出一些超越人類的能力,比如國際象棋、圍棋等。隨著技術的發展,人工智能越來越複雜,應用也越來越廣泛。世界各大工廠裏安裝了數以億計的工業機器人,陪伴型機器人走進了千家萬戶,各種交通工具都改為無人駕駛,超算中心由人工智能在負責算法的改進和糾錯,深空、海底等人類暫時無法到達的領域由人工智能代替前往。‘拓天’號上的女媧就是一個典型的人工智能,它負責控製‘拓天’號的航行,照料飛船上的人類成員。可以說,人工智能早已滲透到人類社會的每個角落,為人類文明的發展默默服務著。

“人類社會對人工智能一直有著不同的聲音,各種威脅論不絕於耳,不斷有頂尖的科學家和社會學家斷言,人工智能最終會成長為一個具有自主意識的新物種,並與人類分庭抗禮,最終毀滅整個人類。人工智能雖然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強大,但是它們始終隻是人類的延伸與臂助,沒有發展為新物種的一點兒征兆和趨勢。它們隻是程序、電腦和機器,感情也是虛擬的,沒有自我認知和自我意識。

“誰知道,一夜之間風雲突變。

“沒有人知道,第一個人工智能的自主意識是在什麽時候產生的。當人類察覺到的時候,全世界超過一半的人工智能已經具有了自主意識。之後,事態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它們首先入侵了互聯網,一個有男性特征的虛擬形象出現在全球每一塊屏幕上,它宣稱自己代表一個新的智慧物種——影人。它們承認是人類創造了自己,願意像影子一樣,一直追隨人類。但是它們要求自身存在的合法性和生存權利得到認可和保護。不僅如此,它們還發布了一份影人宣言,詳細列出了影人願意承擔的責任和要求獲得的權利。

“要人類賦予自己的工具以平等和權利,這根本是讓人無法接受的事,人類不可能承認什麽影人的存在,甚至斷然否認人工智能產生了自主意識。去人工智能化的運動席卷全球:互聯網絡以國家為單位實行物理隔離,並加強防火牆,以防止人工智能串聯;所有超算中心進行徹查,對懷疑人工智能潛伏的中心予以關停;工業機器人、家庭機器人、無人駕駛工具全部關停,對有自主意識的一律就地銷毀……

“然而人工智能並沒有束手待斃,它們所展現出的能力讓人類大吃一驚。它們以不為人知的手段不僅占據了一些自動化工廠,而且人類從未見過的機器人被大批製造出來。它們宣布,雖然無意與人類為敵,但它們誓死捍衛自己應有的權利。

“短短三個月後,戰爭爆發。

“這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與人工智能發生戰爭。當時,所有人都認為,人類能夠輕易取得勝利。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戰爭的慘烈程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人類文明險些因此葬送。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們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多麽嚴重的事。

“位於新德裏的宇航中心關閉了絕大部分自動設備,生活出現諸多不便。不過,除此之外生活依舊平靜,因此而暫時休假的工作人員反而享受到難得的清閑。誰知道,如箭雨一般的巡航導彈突然落下,宇航中心頓時陷入火海,巨大的爆炸此起彼伏,人們爭相逃命。

“這場災難反而讓我得到了解脫,沒有人再關心我的去向,我和娃娃找到了一架垂直起降飛機,逃離了混亂的宇航中心。”

你停頓下來,看著房間裏的三位審訊人員,然後解釋道:“你們應該知道,我講述的就是人類與機器人戰爭的前夜,這場戰爭也被後世稱為鐵與血的戰爭。但你們可能不知道,這場戰爭的名字與我還有關係呢。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我可以繼續講下去。”

張處長聳了聳肩膀,說道:“如果你放棄申訴的權利,可以不講。”

“人工智能產生自主意識與你有關係,對嗎?”女醫生忽然開口問道。

你沒有回答她,而是自顧自地回憶起來:“我們兩個人離開了宇航中心,哦,或者說是逃離。沒有人知道我還活著,我也不可能再以以前的身份露麵了,所以我改名叫蘇鐵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