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一個偉大的年代。

這個時候,人類的足跡已經遍及整個銀河係,無數艘巨型宇宙飛船還在向更加遙遠的星係探索。一個個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被發現,繼而在一代代人類移民的努力下綻放燦爛的文明之花。宇宙大開發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千年,並且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當代詩人把人類這種爆炸性的發展,稱為第二宇宙的誕生。

不過宇宙中正在發生的那些驚天動地的事跡似乎與我無關,我隻是一個渺小的普普通通的人類。

我的家鄉在阿卡利行星,遠離其他有人類定居的星球,位於人類文明圈的邊緣,是一個不起眼的人類殖民地。人類到這裏生存已經有幾百年的時間了,可是這裏看起來變化不大,仍保持著原始的風光:沒有高樓大廈,沒有成片的工廠,有的隻是星羅棋布在原野間的一個個小鎮。這裏的生活悠閑寧靜,人們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街邊的小酒館裏度過的。一杯酒,一根煙,望著陽光普照的原野,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一待就是一整天。

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一直生活到三十歲。在大學時,我學的是星際探索與開發專業——這在阿卡利星上是一個偏門的學科。不過,現在卻管理著一大片農場。農場的麵積廣闊,一眼望不到頭,可是管理起來並不難,莊稼們都被各種自動機器照顧得好好的,我隻需在酒館裏偶爾操縱一下電腦即可。回首從前的那些歲月,既無快樂,也沒有痛苦,除了小鎮、田野和寥寥幾個熟悉的人,幾乎再沒有什麽能夠回憶。我的人生是一片空白,可是又有誰知道我的心裏始終藏著一團火。

記得在我小時候,有一天,小鎮上來了一艘飛船,在此之前我們這個窮鄉僻壤還從來沒有飛船光顧過。那飛船可真大,像烏雲一樣遮蓋了小鎮的天空。據說這還隻是一隻小小的交通艇,天哪,那在宇宙空間縱橫的星際航船該有多麽龐大!我那小小的視野一下子開闊了。飛船上下來幾個宇航員,他們像逛街一樣在小鎮上溜達了一圈,最後在小酒館裏坐下來,一邊享受著我們這裏的特產拉雯美酒,一邊向周圍的居民們講述宇宙中的奇聞軼事。我搖擺著隻及大人腰部的身體在宇航員們中間逡巡,一會兒好奇地摸摸那銀光閃閃的宇航服,一會兒又睜大眼睛側耳傾聽他們描述的神話般的太空世界。

宇航員們待了不大一會兒就走了,那艘飛船也再沒有來過這裏,小鎮上的人們仍然過著平靜的生活。可是,不安分的種子已經在我的心中埋下,雖然我還不太明白宇航員們說的內容,但是我知道他們描述的是一個個神奇美麗的世界,是一幅幅波瀾壯闊的宇宙畫卷。我對此滿懷憧憬,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要乘坐飛船暢遊整個宇宙,在曆史上留下我的名字和我轟轟烈烈的事跡。

對於我的想法,小鎮上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除了艾黎姑姑。她的目光似乎已洞穿我的心思,並為此憂心忡忡。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應該感到高興和欣慰才對啊,為什麽會憂心忡忡呢?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在大學分科的時候,她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我學習關於宇航的學科,無奈之下我隻好偷偷報考了六千千米外的宇航學院。為期六年的學習期間,我和她從未聯係過,但是她總是按月把生活費匯來。畢業後,我原本要到星際艦隊當一名見習宇航員,卻沒有成行,因為艾黎姑姑病了。艾黎姑姑患了一種嚴重的神經萎縮疾病——賴特綜合征,她癱瘓在床,頸部以下連知覺都沒有。短短幾年不見,艾黎姑姑已被病痛折磨的憔悴不堪,我隻好留下來照顧她和農場。

我的回歸使艾黎姑姑的精神大為好轉,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親情原來可以給一個人產生那麽大的影響!我在深受觸動的同時,又有些鬱鬱寡歡。璀璨的群星、壯觀的艦隊、觸手可及的夢想,都如氣泡一樣破滅了。難道我的一生注定要在這小鎮上默默度過嗎?不,我不甘心!於是,在後麵的許多年裏,我閱讀了大量相關書籍。雖然我留在了小鎮上生活,可是我一刻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夢想,並一直在為實現它而努力。

艾黎姑姑也曾托人給我介紹女朋友,有段時間小鎮上的適齡女孩頻繁光顧我家,可是都被我拒絕了。不是小鎮上的女孩不好,也不是我不渴望有人陪我共度一生,而是我十分清楚我的心不在這裏,我早晚會離開這裏,又何必招惹小鎮的姑娘。

時間一天天過去,艾黎姑姑的身體漸漸虛弱,她的生命已經接近盡頭。彌留之際,她拉著我的手,第一次說起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都是宇航員,同在星際探險飛船上服役,主要負責對人類未知星域進行探索,尋找適合人類移居的星球。我現在居住的阿卡利星就是他們發現的。他們曾在這裏度過了一段短暫卻難得的悠閑時光,並在這裏結婚生下了我。後來,他們接受了新的任務,把我托付給艾黎姑姑照顧,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明白艾黎姑姑給我說這些,是想盡最後的努力挽留我。可是,我自小埋在心中的夢想,豈會因她這些話而改變?更何況,我的血管中,還有父輩們的熱血在奔騰。

姑姑葬禮舉行後的第二天,我便把農場交給鄰居照管,然後離開了小鎮,離開了阿卡利星,而且再沒有回去過。

我成了一名行者,行者不是職業,是一種稱謂,一種生活方式。我不為誰工作,也不受誰管束,自由自在地在宇宙中旅行。我決心走遍宇宙的每一個角落,直到生命的終點。

我到過地球——我們人類最初的發源地,現在它成了一個龐大的動植物園,那裏生長的每一株植物或每一隻動物,在其他星球都彌足珍貴。我還到過“比鄰三號”行星——人類最早的外星殖民地,現在已經取代地球成為人類聯盟的政治經濟中心。不過,它的地位正隨著殖民星球的增加而逐漸邊緣化,有十幾顆星球的發展遠遠超越了它……在十幾年的時間裏,我到過許許多多星球:有形色各異的殖民星球,也有未被開發或者不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球。我目睹了宇宙間數不清的壯麗景象,也經曆了各種無法想象的奇聞軼事。我把這些經曆都一一記錄下來,放在星際網絡上,它們竟在網絡間廣為流傳,我就這樣成了傳奇人物。成名後的我收到了數額巨大的讚助款,於是我終於有了自己的飛船,可以自由地在各個星係之間穿梭,不必像以前一樣浪跡於各個星際艦隊中了。

我現在將要講述的這件事隻是我在旅行中稀鬆平常的一段經曆,可是它對我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因為它讓我又想起了阿卡利星,想起了那個靜靜的小鎮。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當時我正準備從阿雷拉星係前往坎昌星係,因為路途比較遠,我便在阿雷拉星係邊緣的一個航天港停靠並采買一些物品。在航天港的酒館裏我認識了兩位導航員(雖然離開了小鎮,但泡酒館的習慣卻沒有改,況且在那裏我能夠聽到許多有用的信息)。在交談中他們告訴我,這趟旅行還是有一定風險的。在兩個星係間有一片廣袤的星際荒漠,那裏在幾億年以前曾是一個反物質噴泉,現在雖然已經枯竭,但是那片區域到處充斥著小行星和彗星,飛船經過時要格外注意。見我露出害怕的神色,他們又安慰我:“不用特別擔心,因為那裏有一個全息燈塔,會提醒路過的飛船繞開危險區域。”不過我仍然忐忑不安,問道:“既然那裏到處都是隕石,燈塔不會被撞毀麽?”“那是一個有人值守的燈塔。”一個導航員笑著說。“有人值守?誰會願意冒那麽大的風險啊!”我有些驚訝。“是一個誌願者,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什麽時候,他在那裏建造了一個燈塔,並且幾十年來一直守在那裏。真不知道他是個英雄還是個瘋子。”說話的導航員聳了聳肩。“不過這些年來,確實有幾艘偏離航線的飛船得到了他的幫助。”另一個導航員說,“現在有一些飛船路過的時候,都會空投一些給養給他。”

我一下子對這個孤獨的守塔人感興趣了,便決定到那裏去看一看。

這段旅程有些漫長,多數時間都花費在飛船的加減速階段,真正的多維跳躍隻是一眨眼的工夫。舷窗外的景象再次清晰的時候,我已經處在距離阿雷拉星係九百光年之外的虛空中。迎接我的是一片沉寂的世界。透過舷窗我雖然還能看到點點星光,但明顯稀疏了許多,光線也變得暗淡微小。全息地圖顯示,在飛船前方兩百光年的空域內幾乎是一片真空,沒有一個星團、一顆恒星、一顆行星,甚至沒有直徑大於一千千米的星體。當然,這片空間內還是存在大量隕石、彗星和宇宙塵埃的,雖然它們非常渺小,但是也會對航行中的飛船造成莫大威脅。我猜測,在幾十億年以前,這裏一定也存在著許多不知名的恒星係,燦爛的星光也曾在這裏閃耀。不知什麽時候,一個反物質噴泉突然在這裏形成,不斷向上噴發反物質。這些反物質與原來存在於這裏的星體相遇,引起的大爆炸使所有的物質化為齏粉。從此這裏成了宇宙的荒漠,隻有四處遊**的隕石才會光顧。

飛船探測係統不斷掃描前麵的空域,尋找著導航員們說過的那座燈塔,可是一直沒有找到。由於遠離星際主航道,關於這裏的信息極為匱乏,全息地圖上幾乎是一片空白。

隨著探測器的移動,全息地圖上逐漸勾勒出前方的星圖:左舷1066空域斜距一百萬千米處聚集著一團小行星,看上去像一隻巨大的蝌蚪;右舷0278空域八百萬千米外飄浮著一片宇宙塵埃,它們大部分由冰構成,密度不大;在飛船的正前方兩光年的位置,出現了一片規模宏大的小行星帶。這片小行星帶大概由幾十萬顆小行星組成,橫跨了1186至0095空域。在小行星帶後麵的深空中,飛船還探測到一些物質,但電腦不能分析出這些物質的成分。這些物質所占麵積相當廣闊,星圖上顯示的區域竟然有一百光年之廣。

也許那是大爆炸後遺留的一些殘跡吧,我想。我正在猶豫是否再向前深入的時候,飛船收到了一些信息——那座傳說中的燈塔出現了,雖然它尚在兩光年之外。

前方的景物逐漸清晰……遮蓋了飛船視野的物質漸漸散去……形形色色的小行星和隕石與飛船擦肩而過……

這顆小行星看上去再普通不過,它身處小行星帶邊緣,有著不規則的外形,默默懸浮於一片虛空之中。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它讓我萌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遠處的小行星帶化成了神話中的眾神之殿,而這顆小行星則是一個懺悔的老人,久久匍匐於它的腳前……

由於飛船過於龐大,我在兩千千米外換乘了交通艇。小行星的山穀位置伸出了一個小小的對接碼頭,碼頭的一邊停放著一艘老式飛船。瞧樣子這艘飛船已經多年沒有飛行了,黑沉沉的像一堆垃圾。

換上宇航服,我踏上了這座小島。沒有人迎接我,我徑直沿著亂石中開鑿的小徑前行。

走了大約一千米,我看見山穀中央的空地上坐落著幾棟人造建築:一個半球形的居住艙、一座圓柱狀的溫室、一個造型奇特的動力艙。這些建築都是預製成型的工業產物,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仍然像新的一樣。

通過氣密室,我走進居住艙,盡管儀表顯示這裏的生命保障係統運作正常,我還是沒有打開麵罩。

房間正麵牆上掛著一幅地球海灘的風景畫,房間左側放置一張褐色的雙人沙發,緊挨沙發的木質茶幾上放著一個煙鬥和一個保溫水杯,靠舷窗的位置還有一張碳纖維仿製藤椅。透過舷窗可以看到山穀外麵的小行星山脈,當然這隻是理論上講;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裏,是什麽也看不到的。房間右側擺著一張圓形的餐桌,我注意到餐桌旁的椅子有兩把。不過,我覺得自己有些多心了,盡管隻有一個人居住,但多一把餐椅可以無形中讓主人減少一些孤獨感。

這個起居室裝飾得像一個普通人類的家,我身穿銀色宇航服站在地板上顯得有些滑稽。

房間兩側各有一扇門,左側的臥室內沒人,**的被褥疊得很整齊。右側的門連通的是一間工作室,工作室的房間很大,但裏麵擺滿了儀器,顯得擁擠不堪。我走進房間,想從側麵了解一下對方。桌子上隨意擺放的書籍,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內容還有房間內放置的儀器都指向宇宙本源方向的研究。我一時有些意外,難道這個人隱居在這裏就是為了這些研究?轉念一想,能夠選擇這種生活方式,說明這個人的性格肯定異於常人。

工作台上擺放的一個小小的飛船模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為這個模型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繁霜號,贈予英雄行天。我一愣,行天恰好是我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慌忙轉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出現在我的麵前。老人看到我,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不過很快便恢複了平靜與沉穩。接著,他的嘴唇動了動,說道:“來啦。”

“請原諒我的冒昧,我是一個善意的訪客。”我抬手打開了麵罩。

主人的招待很簡單,三碟蔬菜搭配一瓶酒。幾杯酒過後,主人的臉頰泛起一抹緋紅。

“如果我沒猜錯,您的名字叫作行天?”我問道,主人點了點頭。我又道,“我的名字也叫行天。”

“這也許就是緣分吧!”老人的眼中平靜如水,“您可是四十年來的第一個客人。”

“我來這裏並沒有特殊的目的。”我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接著說道,“現在人類處於前所未有的宇宙開**潮中,從個人到聯盟,幾乎每個人都熱血沸騰。所以,當我聽說您一個人在這裏獨自生活了許多年時,便想來看一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生活在這裏,已經四十年啦!如果不出意料,這裏會是我最終的歸宿。”老人道。

我埋頭喝了一杯酒,心中暗暗想道:老人脫離人類文明隱居在這裏一定有什麽原因,是為了守護這座燈塔,還是遇到了什麽挫折以至心灰意冷,或者是在做某種修行?我沉吟了一陣,終於冒失地問出口:“是什麽讓您選擇了這裏呢?”

老人陷入沉默。他緩緩搖晃著手中的酒杯,暗紅色的葡萄酒在杯中微微旋轉,漸漸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也許……”他的聲音有些發澀,“生命本身就是由一個個概率幾乎為零的巧合匯聚而成。也許,我們根本沒得選擇呢?”

我不明白他的話,但是我知道我提的問題觸動了他,於是我仍然用探詢的目光望著他。

“如果真的有選擇的話,”老人突然把目光投向我,“也許……是這裏選擇了我吧。”

我仍舊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從老人幽深的眼神後麵,我看到了一個五彩繽紛的人生,可惜它現在像燃盡的恒星一般沉寂了。

我們沒有再說話。直到晚餐結束的時候,老人才說:“既然來了,就把這裏當成家吧!你常年在外漂泊,正好可以靜靜休息幾天。很多時候,隻有在安靜下來之後才能體味到許多平時不能得到的感受。”

這句話讓我有些感動。

這一覺我睡了足足九個小時。成為行者的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睡過這麽長時間,更沒有睡得這麽安穩。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真的如老人說的那樣,我在這裏找到了家的感覺。

我是被主人叫醒的,他要帶我去看一看他的行星。

走出居住艙,我不禁吃了一驚。視野中不再是漆黑一片,在峽穀和兩側山坡上閃爍著點點微光。那微光就像是夏季滿天飛舞的螢火蟲,雖然斑斑點點若隱若現,卻使這黑暗世界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是一種經過改良的植物,它們隻需要短時間的光照就可以存活,這裏現在共有97202株。”老人說道。

“這一定是個浩大的工程。”我笑了笑。隔著麵罩,我看不清老人的表情。

我彎下腰仔細端詳老人說的那種植物,它被種在一個圓柱形的小玻璃罩內,看起來很不起眼,所以我來時根本沒有注意到。這種植物隻有小草那麽高,形狀卻像是一株鬆樹。它在玻璃罩內盡情伸展著枝葉,沐浴著難得的光芒。

我們沿著小徑慢慢前行,老人還時不時俯下身去照料一下旁邊的植物。從他仔細小心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對這些小生靈的珍愛。之後,我們接著慢慢地向前走,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就這麽走著。

居住艙、溫室和動力艙漸漸遠去,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大約走了兩千米,小徑向右轉了一個彎,並開始逐漸上升。原來,我們已開始攀爬小行星較矮的一座山峰。隨著地勢的上升,小徑逐漸陡峭起來,一級級台階蜿蜒向上,像天梯一樣深入黑暗。記得全息地圖上顯示,這是小行星較矮的一座山峰,地勢也並不陡峭,可是在黑暗中攀爬還是讓我感到非常吃力。

老人走在前麵,他的腰彎得有些厲害,不過他的腳步沉穩有力,始終保持著一個速度,還時時告訴我哪裏的路狹窄,哪裏該拐彎了。從他的語氣中,我沒有聽到急促的喘息;而我的身體在人造引力的拉扯下已開始發熱,額頭也冒出細密的汗珠。接近半山腰的時候,我已經氣喘籲籲了。老人的體質不可能比我強壯,大概是因為心裏放鬆加之環境熟悉,才使他攀登得如此容易。

我站在山腰向下張望,整個小行星似乎都籠罩在植物保護罩散發的微光中,隻是那些光線是那麽微弱,被黑暗緊緊壓製在行星表麵。你隻能感覺到迷蒙的光暈的存在,不過這仍然讓人感到驚歎。

繼續向上走,山勢反而漸漸平緩。不久,在我們的前麵,出現一個金字塔形的人造建築的輪廓。這應該就是領航員們說的燈塔了。我雖然離它很近了,可黑暗仍把它的身軀圍裹得嚴嚴實實,讓我無法窺其全貌。我感覺它大約七八米高,占地不過一百平方米,與我想象中的那座宏偉建築相去甚遠。我摸了摸它的質地,入手冰冷堅硬、光滑如鏡,一摸便知是一種高密度的複合材料。而這種材料需要在某家工廠中專門定製。由此可見,老人絕非是盲目地在這裏隱居,在啟程之前,他一定經過了充分的準備。也隻有如此,他才能在這生命的禁區堅持這許多年,並且給這裏帶來了生氣。

老人打開一扇小門,建築物內隨即亮起燈光。這所建築的麵積隻有二十平方米,一麵向內傾斜的牆上鑲嵌著四塊顯示板,各種數字參數在上麵不斷變化,閃著綠色的熒光。從僅有的一個簡單操縱鍵盤來看,這是一台自動化的無人值守設備。

“這就是燈塔,”老人說道,“它的全頻譜探測設備功率很大,時刻監視著周圍的情況。一旦偵測到誤入危險區域的飛船,它就會向對方發出警告,並將詳細的空域地圖傳送過去。”

我點了點頭道:“有了它,路過的飛船就會遠離潛在的危險。”

我看著老人,他此刻已經打開了麵罩,正埋頭在鍵盤上敲擊著。

我又說道:“不過,這裏遠離主航線,一年到頭,也不一定有飛船路過吧。”

我知道這句話會刺痛老人,但為了弄明白老人在此隱居的原因我還是說了出來。

果然,這句話起了作用,老人跳躍的手指出現了明顯的停頓。“想不到你對一個老頭子的事情這麽感興趣。”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扭頭對我說,“我隻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即將走完人生的老人。我的一生既沒有什麽秘密也沒有可以向人炫耀的經曆,我就希望像現在一樣靜靜地度過餘生。您是一位行者,習慣了曆險,在您的生命中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寂靜。而恰恰相反,寂靜正是我所追求的。瞧,我現在過得很開心,一點也不孤獨。”

“哦,不,我隻是想向您詢問一下,這些年有沒有什麽事故發生?”我連忙掩飾。

老人的臉色凝重起來。我知道那不是因為我的冒昧,而是老人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是指空難……有的……有的……”老人的聲音逐漸低落,最後伴隨的是一聲歎息。

老人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我隻得改變了話題:“這裏雖然處於小行星帶邊緣,但是如此密集的小行星匯聚在一起還是非常罕見的。這些年來恐怕也是險象環生吧。”我笑了笑,試圖緩和一下空氣中彌漫的沉悶氣氛。

“要說遭到的襲擊,簡直像雨點一樣多。”老人在顯示板上調出了小行星的防禦係統圖,“我的行星上具有整體能量防護罩,普通的隕石都會被屏蔽在外;對麵山峰上還布置著粒子大炮,大一些的星體由它來抗擊。當然,對直徑和這裏差不多的小行星就沒有辦法了,我隻有移動自己的行星來避開對方,不過這種事情很少發生。”

老人說得輕描淡寫,我卻知道其間的過程定然驚險萬分。小行星的襲擊對每一個文明星球都是莫大的威脅,再嚴密的防禦網也無法保證萬無一失。

老人說道:“要不要看一看它們,那可是極為壯觀的景象呢,也是這裏唯一的風景。”

老人按動開關,一台射頻望遠鏡從地板上升起來,與此同時,燈塔的三麵牆壁也變得完全透明。望遠鏡在設定的位置固定好後,老人沒有進行調整便向我做出觀賞的示意。

我把眼睛湊到目鏡前。小行星帶是不發光的,即使在燦爛的星空下也無法用肉眼觀測到。飛船上的探測係統是最先進的,可以在全息地圖上描繪出真實的立體圖像。這台望遠鏡十分古老,它隻能向目標發射廣譜電波,然後通過接收反射的電波來顯示目標。不過,正因為如此,呈現在我眼前的圖像雖不清晰,卻如同一幅迷亂中透著規律,意境裏彰顯神秘的抽象畫作。

“展開你的想象力,說說你看到了什麽?”老人說道。

我慢慢移動鏡頭,在畫中尋找自己的靈感。“像一個微型的銀河係……一片風暴中洶湧的海洋……還像一隻魔力無窮的眼睛……”我不斷驚歎道。

“如果你經常在這裏觀測,時間長了,你就會發現,它可以變幻出你見過的所有景象,還有你腦海中幻想的一切,甚至變幻出你根本無法想象的一些東西。”老人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又觀測了很長時間,才戀戀不舍地停下來。但是,就在我的眼睛離開目鏡的時候,我的腦海中忽然有什麽一閃而過。我一愣,又觀察了一下,此刻望遠鏡的焦距恰好放在無限遠的刻度,視野裏什麽也沒有。

“小行星帶後麵是什麽?”我問道。

沒有回答。

我回過頭,看到老人愣在那裏。

“那裏應該是一片虛空,不過我判斷那裏確實存在著什麽,但是用了各種手段都沒有得到答案。那裏……是個謎。”老人說道。

我不相信老人的話,因為我看到他的眼神在閃躲。不過,我也沒有理由不相信,因為我的飛船上的設備比這裏的設備先進多了,可是連它也不能探知那片廣袤區域的詳情。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了很久,我們開始返回山穀。回程的路程似乎短了許多,好像沒過多會兒我們就回到了居住艙。脫下宇航服之後,我感到渾身無力,看來自己需要加強體育鍛煉了。我享受了主人的晚餐,然後美美地睡了一覺。

我在這裏逗留了四天,每天都隨老人在小徑上漫步,走上十幾千米去照料燈塔,然後再返回。老人的活動幾乎精確到以秒來計算,如果不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是不可能達到如此地步的。這顆小行星直徑不超過一百千米,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的天體;而我們活動的區域方圓不足三十平方千米,很難想象人的一生可以在這樣狹小的空間度過。然而,老人卻在這裏生活的怡然自得,他這樣的生活方式讓我想起了阿卡利星上的小鎮。

幾天過去了,我得承認,我對老人和他的行星仍然不了解。老人為什麽要來這裏建立這麽一個並沒有多大作用的燈塔?在此之前他有著怎樣的經曆?這顆小行星的其他部分是怎樣的?是不是還有一些我沒有看到的東西?這些問題就像我來時那樣,依舊沒有答案。老人確實在向我隱瞞著什麽,當我問及他從前的經曆時他總是閉口不答;從我來後他便把工作室的門反鎖了,這顯然是針對我;我曾提議到另一座山峰上的防禦係統去看一看,卻沒有得到響應。不過話說回來,老人這麽做也無可厚非,每個人都有他的隱私。

我登上飛船,透過舷窗看到老人站在港口送我,那身影孤單而落寞。我啟動發動機,飛船升入太空,老人和他的行星瞬間沒入黑暗。忽然,我的心中滑過一絲慌亂和不安。我的生命屬於寰宇蒼穹,沉悶和單調使我一分鍾也不想在這顆小行星上待下去,可是不可否認,我確實在這裏找到了家的感覺。

我又踏上了自己的旅程,從一個星係到另一個星係,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從不停歇……

許多年過去了,我再沒有回過那片空域,也沒有收到關於那裏的任何消息,而在那兒生活的幾天時間也沒有什麽讓我留戀的,那個老人和他的行星已消失在我的記憶中……

大約十年後,一件事情讓我又想起了那個老人。當時我到達了阿娜麗絲星係,這是一個遠離人類聯盟的殖民地。由於距離人類聯盟過於遙遠,它曾一度和其他人類失去了聯係,直到幾十年前才回歸人類聯盟。不過,它的文明程度很高,不亞於其他幾個老殖民地。我抵達這裏之後,像往常那樣將飛船電腦接入本地網絡,以便深入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在進行資料檢索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名詞躍入眼簾——“行天”。在一個星球上與我重名的大有人在,沒什麽可奇怪的,可與這個名詞相關的還有一個詞——“繁霜”號!我覺得這個詞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在一個偏遠的宇宙角落,那顆微不足道的小行星和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刹那間從腦海裏浮現出來。

我迫不及待地把完整資料下載到屏幕上。

這是一篇四十年前的媒體報道,記述了阿娜麗絲星上發生的一件轟動一時的事件。

阿娜麗絲星是君主製社會,這一代國王沒有兒子,隻有一個獨生女——繁霜公主。這意味著阿娜麗絲將迎來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王。

繁霜公主自誕生之日就廣受關注。轉眼間,公主已經二十歲了,成年後的公主不僅長得國色天香,就連才學、見識也非常出色。人們都在猜測這樣優秀的公主會嫁給哪一個名門望族的公子。不料,這時卻傳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繁霜公主竟然愛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宇航員——行天。這個名叫行天的宇航員既沒有英俊的相貌,也沒有過人的才華,更沒有什麽顯赫的身世。一時間輿論嘩然,有人認為公主的婚事並非是個人的私事,如果不能有一個眾望所歸的配偶,全國的人民都會顏麵無光;也有人認為愛情不應摻雜政治因素,隻要他們之間真心相愛,任何人都無權幹涉。後來,這些爭論演化成民主與自由的大辯論,隱隱影響阿娜麗絲的君主政體。於是,王室也站出來反對這門婚事,國王還在電視上發表了措辭嚴厲的講話。他聲稱如果繁霜公主一意孤行,將與其斷絕父女關係,並將公主從王室中除名。

正當事態愈演愈烈時,那個叫行天的宇航員忽然消失了。一場嚴重的危機就此解除,隻是公主從此閉門不出,而其他人也再不敢提起公主的婚事。

四年之後,事情突然出現了戲劇性的轉折——行天突然出現了,還帶回了一個轟動全球的消息:阿娜麗絲與人類聯盟的星際航路已經重新建立!

阿娜麗絲與人類聯盟失去聯係已經有一千年了。由於雙方相距過於遙遠,航線上充斥著黑洞、超新星以及其他種種危險,王國已經有近百艘飛船為了開辟航路而折戟沉沙。誰能想到,行天在這四年居然獨自駕駛一艘小型探險飛船去開辟航路了,並且曆經無數艱險取得了成功。

行天一下子成了王國的英雄,他與繁霜公主的婚事自然再次提上日程。這一回,全國上下再無一人反對,就連王室都贈送了一艘宇宙飛船給行天作賀禮,飛船的名字就是“繁霜”號。這樁婚事一時成為美談。他們很快舉行了盛大的婚禮,並且宣布將駕駛“繁霜”號沿著新開辟的航路前往人類聯盟總部,還有二百多名外交官和行政人員組成的訪問團與他們同行。當時誰也沒想到,這個事件最終演化成一個巨大的災難。

“繁霜”號啟程之後,不久便與王國失去了聯係。王國派遣了好幾支探險隊前去搜索,卻一點蹤跡也沒有找到。後來,王國循著行天的航路確實與聯盟恢複了聯係,但聯盟也沒有“繁霜”號的消息。五年過去了,雖然沒有定論,但是大家都確信“繁霜”號一定遭遇了空難,上麵的乘員無一幸存。老國王鬱鬱而終,因為沒有繼承人,阿娜麗絲也演化為民主政體,王室以及繁霜公主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

看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那座燈塔的來曆和意義。“繁霜”號一定就墜毀在那片空域,老人恐怕是空難的唯一幸存者。當時的情景,除了老人,恐怕再無人能夠知曉。無論如何,老人用自己的一生證明了對繁霜公主的愛。

那座燈塔是墳墓前的長明燈。

老人在那裏並不孤獨,因為那裏距離他的愛人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