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了阿卡利星的小鎮。
我一直認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再回到這個僻靜的地方,可是多年的漂泊使小鎮越來越吸引人,越來越具有**力。小鎮的寧靜,小鎮的安逸,小鎮的一切,都讓我魂牽夢繞……
我每天清晨都會去艾黎姑姑的墓地,在墓前放上一束花,再靜靜地坐上一陣。我一般在上午照料農場的莊稼和牲畜,下午在鎮上的小酒館裏度過。小酒館是一個消磨時光的好地方,我會在那裏一邊慢慢地喝著酒,一邊漫不經心地在互聯網上翻看各地的新聞,累了就靜靜地望著窗外……
這一天,我在網上看到了一條新聞:阿雷拉星係附近的反物質噴泉在沉寂了幾十年之後,突然又再度噴發,壯觀的景象吸引了大批遊客前往觀光。我忽然想起了隱居在那裏的與我同名的老人,和他的那座燈塔。過了這許多年,不知他是否還健在,是否能從這場災難中幸存。
也許是同名的關係吧,一想起老人,我的心中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宇宙之光
仲夏的夜晚。
小男孩趴在窗台上,望著外麵的星空發呆。
夏天的空氣悶熱濕潤,偶爾一絲涼風襲過,頓時讓人覺得心曠神怡。在朦朧的夜色下,雖然不能看清遠方樹木茂密枝條和嫩綠的葉子,但樹木修長的身影還是一覽無餘。樹林周圍是一大片田野,一些不知名的發光昆蟲在它上空飛舞。房屋的不遠處有個池塘,由於地勢較低,它此時完全隱沒在夜色中。蛙鳴和蟲語交織在一起,更凸顯了夜的靜謐。
這天夜晚天上的星星很多,有的光芒四射,有的暗淡微弱,有的很多顆聚集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占據著一片夜空……男孩安靜地望著這片星空,默默地用它們勾勒出千奇百怪的圖案,有的像老虎,有的像蝴蝶,有的像寶劍,有的像人形,還有許多無法形容的圖案。
男孩雖然隻有三歲,但他對於宇宙已經有了一些認知。他知道那些閃爍的星星都是一個個未知的星球,也知道可以借助宇宙飛船抵達星球上,還知道某些星球上生活著千奇百怪的生物,有善良的人類和小矮人,也有邪惡的怪獸和吃人的外星人。當然,這些知識大部分是他從那本《光之戰士》的圖畫書中學到的。
門被輕輕推開了,爸爸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男孩連忙爬回**,把薄被蓋在身上。“爸爸,我錯了。”男孩小聲說道,臉上露出可愛的笑容。
“喜歡那些星星嗎?”爸爸看了看窗外,和藹地問道。
“喜歡。”
“那就要按時睡覺,把身體長得壯壯的,這樣長大後才有力氣到宇宙中去遨遊。”
男孩用力點點頭。
爸爸將窗簾拉上,在男孩胖嘟嘟的小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幫他蓋好被子並關上燈。
“爸爸,”男孩忽然在黑暗中問道,“我要怎樣才能變成光呢?”
“等你長大了,就可以了。”爸爸退出去掩上了門。
男孩聽著爸爸的腳步聲消失,又拿起了放在枕邊的“光之戰士”玩偶。幾縷星光從窗簾翹起的一角照進來,恰好落在床頭。男孩就在星光下擺弄著玩偶,一會兒舉著玩偶裝作在空中飛翔,一會兒活動玩偶的胳膊和腿,讓它呈現戰鬥的姿勢,一會兒又在腦海裏想象“光之戰士”和外星怪獸作戰的情景。
後來,男孩索性坐起來,打開床頭的台燈,從枕頭下悄悄拿出了那本《光之戰士》的圖畫書。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沉浸在“光之戰士”的傳奇故事中。書中的主人公是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男孩,這個小男孩隻要喊一聲“變成光”,就會在刹那間變身成強大無比的“光之戰士”,然後就能戰勝宇宙中各種各樣邪惡的怪獸。
按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對什麽事都是三分鍾熱度,可是這個男孩卻癡迷“光之戰士”長達半年時間了。他整日拿著這本書翻看,幻想著自己能夠變化成“光之戰士”,走遍一個個新奇的世界,去戰勝作惡的怪獸。
夜逐漸深了,不知何時,小男孩伏在圖畫書上酣然睡去。
爸爸走進來,輕輕關上了燈。
夏季的天氣變幻莫測,青蛙和昆蟲突然停止了鳴叫,大自然沉寂下來。一片陰影在天邊升起,接著,大片的烏雲湧上天際,將星空遮蓋得嚴嚴實實。
突然之間,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隨後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
男孩從睡夢中驚醒。外麵雷雨交加,屋內伸手不見五指。他驚恐地望著窗外,無以名狀的恐懼將他包圍。他感覺整個世界隨時都可能隨著一聲巨響而徹底毀滅。他害怕,無法抑製地害怕。他張口驚叫,但是那小小的聲音一下子便被雷聲覆蓋。他用被子蒙上頭,可是沒用,雷聲的轟鳴依然侵入他的耳朵,他慌亂地摸索著……忽然,他抓住了“光之戰士”的玩偶!男孩手握玩偶的瞬間,身體便停止了顫抖。有一會兒,男孩一動不動。接著,他掀開被子,對著窗外的閃電舉起了手中的玩偶。
“變成光。”男孩大喊道。
一道手腕粗細的閃電突然從天而降,劃開了漆黑的天空,重重轟擊在樹林中,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樹被劈為兩半。
男孩沒有變成光。
他仍然坐在**,手裏高舉著“光之戰士”玩偶。但是那一刻,麵對慘白的電光,他的眼睛不再躲閃,他的內心已無所畏懼。
“繁霜”號星際航船毫無征兆地在宇宙中顯現。
人類能夠登上群星,源於多維空間數學建模的突破和空間扭曲穿透發生器的發明。人類文明圈由此爆炸性地向宇宙深處擴展,但是多維空間描述還遠未完善,多維空間跳躍航行也並不絕對安全,所以星際航船的躍出點大都設在遠離恒星的宇宙荒遠空域。可是,即便如此,也經常會有飛船要麽一頭紮入多維空間從此消失不見,要麽在躍出時與一顆熊熊燃燒的恒星相撞。不過,既然我們已踏上旅途,就不會再回頭……
“繁霜”號完成多維躍遷後似乎一切正常。舷窗外的星空似乎隻是模糊了一下便又重新出現,不過它們已經完全變換了方位。這隻是一次短途旅行,躍遷距離不過十三光年。
天龍座天馬星雲從十三光年外觀看像是一匹從雲海中躍起的天馬:清瘦俊朗,鬃發飄逸的馬頭;線條修長優美,優雅昂首的脖頸;蹄部碩大,肌肉結實,有力地騰向繁星的前腿……
此刻飛船處於馬頭的下顎部,天馬的形象消散為絮狀的物質雲,遮擋了一片星光。一顆恒星就處在飛船前方兩光年的位置,不過,它的光芒在物質雲的掩映下顯得那麽暗淡。
“……躍遷發生器關閉……開始導航檢索……方位偏離零點一二坐標點,哦,基本吻合……檢查常規粒子推進器……推進器已啟動……糾正偏離中……等待進一步指示……”飛船電腦不緊不慢地完成著他的工作。
“基本吻合?”行天啼笑皆非,“相差了兩千萬千米還基本吻合?看來給一台電腦加載人工智能程序是個天大的錯誤。”
“我不是電腦,我是電子智慧生命。我的名字是你取的,叫作繁霜,你忘了嗎?”一個激光全息的美少女形象從中央顯控台上躍出。
“至少你從前是一台電腦。我知道你現在掌管著一艘星際航船,所以拜托啦,能不能夠精確一些。”行天不禁微微一笑。
“智慧生命從來都是模糊而趨向精確,但永遠達不到真正精確。你的思索決定來自哪一項精確的計算結果。”繁霜強嘴道。
“幸好我的決定都是正確的,否則早就魂歸寰宇啦。”行天自言自語地點點頭。
“軍功章上有我的一半。”繁霜唱道。
“貧嘴!”行天繃起了臉。
“我跟了你二十年,你竟然忍心罵我。”繁霜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
“好啦,好啦!”行天歎道,“模擬人類思維消耗了你大部分計算資源,不覺得外麵有什麽不對勁嗎?”
美少女形象陡然消失。
“飛船軌道異常……是粒子推進器故障……不,粒子推進器完好……是……是……我的天哪!”繁霜化作身穿製服戴著眼鏡的航天員模樣跳了出來。
一幅放大的全息星圖顯現在控製室內。
這是一幅淒慘的景象。星光都已遠去,隻剩下一團沉寂。一顆紅巨星階段的恒星孤零零懸在空中。幾萬千米的火焰向一個方向飄動,許多物質不斷地向那個方向飄去,仿佛一切都處在猛烈的風暴之中。整個場景酷似一顆龐大的紅色彗星,而彗尾對準的方向卻是一片虛空。
正是那片虛空讓行天感到不寒而栗,他似乎看到一個可怕的旋渦正在那裏盤旋。
“黑洞!”繁霜顫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恐懼。
“位置坐標!”行天喊道,一下子從椅子上躍起,衝到控製台前。
“它就在我們後麵,正對著粒子推進器尾噴管。飛船的尾焰遮蓋了它,所以我沒有即時發現。”繁霜像小孩犯錯誤一樣小聲低語。
“距離呢?”行天呼吸急促。
“四千萬千米。”
“逃逸速度?”
“飛船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相差甚遠。”繁霜無助地望著行天。
“再加上救生飛船的速度呢?”
繁霜默然搖頭。
“躍遷發生器多久可以再次啟動?”
“十九小時。不過,有必要告訴你,我們那個時候已經接近黑洞。黑洞引起的時空曲翹已經嚴重扭曲了多維空間,如果我們在那時躍遷,無異於自殺。”繁霜絕望地看著行天。
行天沉默片刻,道:“假如我們躲避到恒星的另一麵呢?”
“我們會首先墜入恒星,去經曆火的煉獄;然後在多少年後,我們的基本元素再墜入黑洞,經曆最後的毀滅。”
行天頹然坐回到椅子上。
良久,行天說道:“繁霜,還記得銀心反物質噴泉嗎?”
過了幾秒,繁霜的全息影像才顯現出來。她剛才一定在運用全部資源思考飛船的逃脫方案,不過她一定失望了。她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記得,在那裏你賦予了我自我智慧。記得你說過,那是因為你感到了孤獨。”
“是的。”行天點了點頭,“那噴泉曾經是一個沉寂的宇宙荒漠,那裏隻有大量小行星和隕石群。我在一顆小行星上認識了一個老人,他在那裏建立了一個導航燈塔,一個人在上麵守了幾十年。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一個星球上眾人敬仰的宇航英雄。”行天歎了口氣:“因為一次事故,他失去了他的愛人和夥伴,於是就在飛船失事的地點建立了燈塔,並且用一生的時間去守候他們,也用一生的時間彌補自己的過錯。”
行天的眼睛望著舷窗外,視線落在無限遠的宇宙深處,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很久以後,反物質噴泉爆發了,我特地趕到那裏去。小行星帶已經被噴薄而出的反物質湮滅了,老人即使還活著也定然無法幸免……那真是一座壯觀的噴泉啊!正反物質不斷相互湮滅,驚天動地的大爆炸接連不斷,像是一場照亮宇宙的焰火表演……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英雄末路的感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我意識到,那位老人才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你也是一個真正的英雄。”繁霜說道。
“我們可以曆盡艱險,可以視死如歸,但是我們能做到用一生的寂寞去實現自己的諾言嗎?我能做到嗎?”行天問。
“能。”繁霜肯定地點頭。
行天陷入沉默。
繁霜佇立在他麵前,默默注視著他。她已經放棄了努力,隻希望在有限的時間裏多陪陪他。他們還從來沒有這麽長時間閑聊過,常年的曆險生涯使他們的生活像一張拉滿的弓。現在好啦,他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去感受時間的流淌。
“大概我沒有向你說起過,在你還是一台普通飛船電腦的時候,就已經陪伴了我十年時間。我是在後發座購買的‘繁霜’號。當然,這個船名是在你擁有智慧後才有的。那時,我剛剛為極度缺水的後發座文明圈找到了一條密集的彗星帶,這讓我從一個默默無聞、居無定所的水手變成了英雄。我的事跡傳遍四方,大量的捐款和獎金讓我終於有錢購置一艘屬於自己的飛船。就這樣,我脫離了宇航協會,開始一個人在宇宙中曆險。我的生活是驚心動魄的,深不可測的宇宙比最狂暴的海洋還要凶險萬分,稍不留意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可是我從來沒有害怕過,我喜歡這種生活,我覺得這種生活讓我的生命有了意義。我知道,我就是為了在宇宙中揚帆遠航而誕生的,我是天生的水手。不過,在廣闊的宇宙中旅行,沒有一個人陪伴,經常幾個月不說一句話,有時難免感到孤獨……”行天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陷在某種不安的情緒中,“可能是受到老人的影響,也可能人的想法本來就會隨著年齡而變化,我最近感到越來越孤獨。難道……我老了嗎?”
繁霜沒有說話,她走近行天輕撫他的肩頭。雖然她隻是一束光的影像,但是她希望能夠撫慰他。
“於是,我給了你智慧,給了你人類的情感。”行天繼續說道,“這些年來是你時刻陪伴著我,而且我還越來越留戀阿卡利星——我的故鄉。我留戀那裏的田野,那裏的小鎮,那裏的酒館……於是我知道,我終歸無法與那位老人相比。”
繁霜溫柔地說道:“你做得已經足夠了。一個平靜安逸的晚年,是一個英雄最好的歸宿。我會一直陪伴著你。”
“不,繁霜,你還不理解我。”行天的眼睛似乎反射著星光,“我的生命屬於遼闊的星辰大海,我寧願化作一顆耀眼的流星,哪怕隻有一瞬間的閃爍。”
繁霜伸出雙臂去擁抱行天,卻隻在他的身上泛起一片光影。
“你是我的驕傲,我願陪你一同燃燒。”繁霜輕聲說道。
“好啦,”行天說道,“現在好啦,我們的命運已經注定,不必再為此操心!現在飛船的狀況怎麽樣?”
“我已經將飛船動力升至最高,雖然不能擺脫黑洞,但是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或許……或許我們會幸運地遇到一艘動力強大的飛船。”繁霜說道,她知道這裏遠離航道,那種可能幾乎為零。
“不要再多想啦,”行天道,“我有些困了,得睡一覺。”
小鎮隻有百餘戶人家,被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田野包圍著。行天舒展四肢仰坐在酒館前的藤椅上,一邊慢慢品著小鎮自釀的啤酒,一邊默默欣賞著落日和晚霞。
“繁霜”號從天而降,低低地懸停在小鎮邊上。
行天歎了口氣,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別擋了我的夕陽。”
“繁霜”號仍舊一動不動,雙方相持著。忽然,一扇門在船體上開啟,沒有人出現,那門在等待著……
行天的嘴角忽然露出微笑,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原始森林內一片昏暗,數不清的參天大樹遮蔽了陽光。行天悄然躲在一棵樹的後麵,怪獸離他隻有十餘米遠。這個怪獸有多麽龐大,行天搞不清,不過光那頭顱就有一輛重型鏟車那麽大。行天隻希望對方別發現自己,但是他失望了。那巨大的頭顱準確地伸向他藏身的大樹,賊亮的小眼睛映著行天的身影。怪獸猛然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怒吼。行天立刻像經曆了一場風暴,險些被腥臭無比的狂風刮跑。行天憤怒了,一巴掌扇在怪獸臉上:“靠,弄亂了老子的發型!”
怪獸被打傻了,驚訝地望著行天,而後發出一聲哀鳴,調轉頭夾著尾巴沒命地逃跑了。
行天從睡夢中醒來,發現繁霜就癡癡地站在床前。
“很少見你睡得這麽安穩。”繁霜道。
“終於可以不用瞎操心啦。”行天伸了個懶腰。
“生死關頭,你竟然還能睡得著?”繁霜有些奇怪。
“我們終究會融化在星空裏。”行天道。
繁霜眼中又流露出崇拜的目光:“真希望能夠一直這麽看著你。”
“我餓了,去弄點吃的吧!哦……我還想喝點酒。”
菜不多,但很精致。
行天沒有像往常那樣狼吞虎咽,他吃得很慢,每一口菜都在嘴裏細細咀嚼,偶爾還會抿上一口葡萄酒,然後眯著眼美美地回味著酒的香醇。
行天似乎心情很好。他隨手打開餐廳的裝飾射燈,五顏六色的燈光立刻在地板和牆壁上緩緩移動,星空漫步的舞曲也在房間裏飄**。
“你沒事吧?”繁霜出現在對麵的椅子上,擔心地看著行天。
“沒事,我很好。”行天微笑地看著繁霜,“你要是一個人類女孩該多好啊,我們可以共飲一杯。”
繁霜表情複雜地望著他,搖搖頭,消失了。
吃過飯,行天無所事事,在各個艙室轉了一圈,又注視了一會兒窗外的星空,便鑽進播放室看起了他喜歡的影片。那是一部製作粗糙、內容幼稚的兒童動畫片,他卻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
繁霜的影像出現在行天身後,他渾然不覺。
“弄不懂你為什麽會對這種影片感興趣。”繁霜說道。
“那代表著一個夢。”
“什麽夢?”
“它隻在我心中。”
“或許我知道呢?”繁霜的表情有些奇怪。
“哦?”行天一愣,“說說看。”
“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繁霜關閉了影片,站到行天麵前,嚴肅地看著他,“這一片空域雖然偏遠,卻早已被探明。為什麽我的信息庫裏偏偏沒有關於黑洞的資料呢?不要告訴我,這個黑洞是最近才形成的。”
“或許是哪裏出了差錯,我也不太清楚。”行天一臉無辜。
“別裝糊塗了,幸好飛船的躍出點有所偏離,否則我們就會出現在黑洞邊緣。這隻能有一種解釋,你原本就是衝著這個黑洞來的。”繁霜斬釘截鐵地說道。
“難道我不想活啦?”行天詫異地反問。
“就因為這一點,我雖然覺得這次事故有些不對勁,卻沒懷疑到你的身上。不過,在你睡覺的時候,我站在床前回憶著我與你在一起經曆的那些事,忽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在這宇宙之間縱橫馳騁了半生,決不會因為一次微小的失誤而輕易葬送了自己。”她的目光凝視著行天,似乎要看到他的心靈深處,“你醒過來後的一些舉動也證明了我的想法。你怡然自得,沒有一點慌張,眼中更沒有一絲恐懼,這對任何一個人類來說都是不正常的反應。不過,我仍有些吃不準,畢竟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但是,在你觀看影片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麽?”行天問。
“你的那個夢,”繁霜道,“你本就屬於這廣闊的宇宙,你是為了探索與發現宇宙間的奧秘而誕生的。這些年來,你幾乎走遍了人類涉足過的太空,經曆了各種宇宙奇觀。如果還有什麽能夠吸引你的注意力的話,恐怕隻剩下一個——黑洞。”
行天看著繁霜,似乎有些不認識眼前的這個電子夥伴。他忽然苦笑道:“真不知道賦予一台電腦智慧與情感是對還是錯。”
繁霜歎息道:“其實你隻有一點錯了。”
“哦?”
“你錯看了我,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跟隨你走遍天涯海角。”
行天愣愣地看了繁霜好一會兒,有些感動地說道:“我以為你會阻攔我呢!你的行為準則裏,保護人類的安全具有最高優先權,那應該是不可逾越的。我不得不說,我錯了!從某種角度講,你已經是一個真正的人類,真正的夥伴。”
良久,繁霜開口道:“我還是不明白,我們這麽衝向黑洞,不是毫無意義的犧牲嗎?”
行天沉吟道:“我們人類登上群星兩千年了,文明圈內的恒星不下幾千顆,行星更是數不勝數,卻始終有一個問題困擾著我們,那便是我們來到的行星中雖然有許多適宜生命繁衍進化,卻沒有發現一個高等智慧生命。難道宇宙中真的隻有一種智慧生物?人類注定是孤獨的嗎?我不相信!”他語氣堅決,“我一直在想,人類從誕生到現在不過幾萬年時間,這在無邊的時空長河中不過是短短的一瞬,也許我們錯過了許多東西,也許我們與其他智慧生命擦肩而過了呢?”
“這和黑洞有什麽關係嗎?”繁霜問。
“黑洞是由燃燒殆盡的恒星演化而來,這其中的很多恒星比地球古老得多,圍繞它們的行星上很可能曾經存在過各種各樣的智慧或文明。”
繁霜搖頭說道:“假如真的存在與人類一樣的文明,那他們也肯定早就散落在宇宙各處。一個黑洞的出現隻能毀掉一個星係,卻不能毀掉一個文明。”
“也許這些智慧生物對星際旅行不感興趣呢?也許他們在前往群星的道路上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礙呢?也許因為生理的不同,他們隻能依賴自己的母星存在呢?”行天反問,接著又說道,“不過也很可能如你所說,或者人類已知的宇宙確實沒有其他智慧生命,但是這都不影響我對黑洞的興趣。”他忽然神秘地一笑:“你還記得醫院裏的那個病人嗎?”
“記得。”繁霜點頭,“他說自己是個宇航員,曾經進入過黑洞,並從那裏歸來,給人類帶來了神祇。可是……可是,那是一個極度精神分裂和妄想症患者呀?”
“我相信他的話。從理論上講,黑洞確實可能是一個記錄宇宙間各種事件與終極奧秘的信息巨庫。”
“就算這是真的,這也是一個隻可存儲卻無法讀取的信息庫,我們進入後也會成為它的一分子。這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麽意義呢?”繁霜反問。
“我們也可能停留在視界視點上,那樣我們會有理論上永恒的時間來解讀這個信息巨庫。我相信我們會找到回來的辦法。”
“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畢竟已經有人做到了,我相信我們也可以。”
“你這是在拿生命做賭注。”
“我不在乎!”
繁霜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影像消失了。
行天步入駕駛艙,喚道:“繁霜,我可以把你的信息向人類文明圈進行廣譜發射,人類可以在另一台超級電腦上把你還原,現在還來得及。”
繁霜出現在行天麵前:“人類誕生了你,是為了探索宇宙;你創造了我,是為了讓我永遠追隨你。我有選擇嗎?”
“你有選擇。”行天正色道。
“我……選擇和你在一起。”繁霜熱切地望著他,“我已經調轉了航向,就讓我們一起去見證一個真實的黑洞吧!”
行天伸手去撫摩繁霜的臉頰,仍然隻是穿過一片光影,可是他分明感到了她的存在,那是幻覺麽……
這裏隻有久遠寒冷的沉寂,行星已然瓦解,恒星也將熄滅,隻留下一個無法觀測的強大無比的引力陷阱。它永遠不斷地收縮,塌縮成零尺度和無限密度,成為一個奇點,這就是黑洞。宇宙間的萬物終將在這裏迎來零意識的終結,但那是不是又一次涅槃的開始呢?我們等待並且期待著。
接近視界的一瞬間,行天忽然興奮地喊道:“變成光……”
“繁霜”號化為一道犀利的閃電,刺向無形的黑洞。
幾十萬光年的地球上,男孩也掀開被子,對著窗外的閃電舉起了手中的玩偶,高喊道:“變成光!”
一道手腕粗細的閃電劃開了漆黑的天空,重重擊在樹林中。男孩沒有變成光,他仍然坐在**,手裏高舉起著“光之戰士”玩偶。
我是一名行者,行者不是職業,是一種稱謂,一種生活方式,我不為誰工作,也不受誰管束,自由自在地於永無盡頭的宇宙中旅行。行者無疆,我決定走遍宇宙的每一個角落,直到生命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