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兒。
綿延數百千米的城市燈火,各式各樣漫天亂飛的航天器,交錯的炫目的激光,燃燒的行星基地……如今都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這靜悄悄的原始星球,仿佛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暈了,呆呆地望著舷窗外一派原始但生機勃勃的平原。過了一會兒,我抬頭仰望綴滿繁星的天空,我從那裏來,曾在那裏任意馳騁,現在它卻顯得遙不可及。
飛船主控電腦顯示飛船的損壞情況:四台發動機中的兩台被徹底毀壞,飛船部分蒙皮破裂,指令艙和生活艙失去密封。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我根本不可能修複飛船。
太陽係不存在這種充滿生命的未開墾的美麗行星。我到底在哪兒?銀河計時基準竟倒退了二十一個漂移點,我一怒之下險些將其砸了。直到這個原始人站到我麵前,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跨越的是時間而不是空間,我似乎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兩萬一千年前的“古火星”。
坦白地說,我一時不知所措,而這個人的鎮定自若又讓我吃了一驚。他獨自駐足於夜霧中,仿佛一個事先派遣的導航員,來引導飛船降落。
他身著簡便的服裝,腰佩金屬劍,左手牽著馴化的坐騎。這就是我的祖先,整個火星人類的祖先。火星人的起源之謎已經困擾火星世界整整兩千年了,我們仿佛是在兩千年前的一天突然降臨到了火星上,從而開始了高度發達的文明生活。對此之前的事,我們的大腦一片空白,考古學家們在火星表麵也絲毫找不到祖先的進化遺跡。
我抬起頭,群星在宇宙深處明明滅滅,仿佛女孩含情脈脈的眼睛溫柔地俯瞰著我。一個巨大的朦朧銀白的星體映入視野,當認出那是月球的一刹那,我災難般地意識到,自己置身的星球是地球而非火星!我的頭隨之炸裂般地轟鳴,胸部傷口一陣劇痛,喉嚨腥甜,一口血噴到麵罩上,眼前立時變得血色模糊。該死的月球仍擋在地球前麵,它的四分之一連同上麵的超級防禦基地早已不翼而飛,但滿布月表的火力點仍瘋狂地噴吐著火舌。地球人幾個世紀的苦心經營已把月球構築成一個空前龐大的戰鬥堡壘。火星進攻艦隊飛蛾撲火般冒著密集的炮火前進,不時有飛船被擊中,淩空爆炸,有的船長駕著起火的飛船突破月球火網與上麵的基地同歸於盡。這是地球人與火星人的生死對決,整個宇宙都沸騰了。
地球的另一麵卻異常寂靜,我的戰艦裝扮成地球人的貨運飛船,正悄然靠近地球。飛船將在四十九小時左右進入地球大氣層,屆時飛船上滿載的核彈會準時引爆,其威力可使地球毀滅一千次。
一枚巨大的黑色紡錘體像氣球一樣自地球方向的宇宙陰暗處浮出,在距我不遠的地方,它迅速擴大,形成一個微型黑洞。
地球人近來揚言已研製成一種可吞沒星球的名叫“地獄窗口”的星際武器,看來並非恫嚇。
飛船被一股巨大的引力拉向無底的深淵,黑色填滿了我驚恐的視野。
天和地在旋轉,我感到身體和信念都在崩潰。昏倒前的瞬間,我猛然想起,滿船的核彈將在四十九小時之後爆炸,其引爆定時程序不可逆,那麽這二萬一千年前的地球將被摧毀!
我還恍惚看到那原始地球人正奔上來扶我。
我出生時正處在火星文明的繁榮頂峰。
火星世界已被整個文明化了,幾乎找不到自然的痕跡。在火星政府的強硬政策之下,五千萬火星人夜以繼日地工作著,巨型飛船正向宇宙更深處探索……
然而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毫無吸引力,因為這輝煌文明的存在與我並不相幹,我從未從中得到過快樂。
在育兒中心長到四歲,我便被送到火衛Ⅱ的世界學校接受嚴格的公民教育。這所擁有兩百名學員的學校,包括校長在內隻有十二名管理人員。學校的紀律嚴格得近乎殘酷,我們的一舉一動稍有不妥之處,便會遭到嚴厲的處罰。這枯燥無味的課程,這毫無生氣的學校,都讓我感到厭煩和恐懼。畢業前一年,在一堂量子物理課上,女同學林瑩禁不住好奇地問機器人老師,為什麽我們學習的都是這些深奧的物質文明課程?我們的文化在哪裏?我們的曆史在哪裏?為什麽每年一堂的人文課現在也停了?三天後,林瑩從學校裏消失了。我們後來才知道,她被派到冥王星去采礦了。
林瑩究竟做錯了什麽?我和火華一直愛戀著她,我倆對她的遭遇感到怒不可遏,卻又毫無辦法。
終於,我們熬到了畢業。大家懷著出獄般的輕鬆奔向各自的工作崗位,然而等待我們的是更嚴厲的管理。我被分配到火星地麵宇航局,兩年來,工作被安排得滿滿的,我隻能像機器人一樣一絲不苟地拚命工作。除此之外,我還得小心提防同事的流言蜚語和惡意陷害。
我不堪忍受這種非人的生活,便報名當了一名往返於火星與冥王星的貨運航船駕駛員。盡管航行漫長枯燥,但總比麵對冷酷無情的火星同類要好。況且,我還可以到冥王星去找林瑩。
我在起航前往冥王星不久,火星世界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心靈危機。我的航行基本未受影響,但在冥王星上我沒有找到林瑩,據說她早在流放途中就自殺了。一年後,我回到了火星,整個世界都已麵目全非。超級水壩的泄洪閘大開著,下遊占地數百平方千米的自動工廠沒於一片汪洋之中。城市中到處蔓延著火光,數百米的摩天大廈傾倒在荒蕪的地上斷成數截。原火星政府早就被趕下了台,原有的一切桎梏都被崛起的新一代人類所砸碎。他們曾飽受折磨,他們的羽翼豐滿之日,便是他們的複仇之日。
然而複仇之後,複仇者們茫然了。對著一個混亂的世界,沒有人站出來告訴人們該何去何從。火星世界的一切都停頓下來,無數個異端邪教組織在民間泛濫,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人絕望自殺……
我開始明白,從前那種秩序盡管嚴酷無情,但它畢竟維持著火星文明的高速發展。如今它被打破,火星文明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潰。可是,我們不可能在那種冷酷無情的世界裏生存下去,我們終究是人!
那麽,追究所有根源,隻有一千年曆史的火星人類怎能支撐起一個數萬年生物進化的高度文明呢?
長期以來,考古學家們被此問題折騰得焦頭爛額。他們在地麵上找不到絲毫古人類的遺跡,而外星係高智慧種族假說雖能自圓其說,但仍舊毫無證據。
火星文明岌岌可危。
一切都在我三十歲那年突然好轉起來。這一年,一直守候在太空天文基地的考古學家們,終於收到了來自鯨魚座α星的祖先回音,事實水落石出:兩千年前,α星曾派遣一支考察隊訪問了太陽係,後來,因故障無法返回的隊員們在火星重建了文明。
來自α星的電波傳來了祖先們的召喚!整個火星世界歡呼雀躍。所有的人都一個心思:到α星去,回到我們的故鄉去!火星文明奇跡般地恢複著。火星需要巨大的能源,我們要建造具有正反物質發動機的超級星際航船,用來飛向α星。
但火星在向宇宙迅猛發展之際,卻遇到了絆腳石,那便是太陽係的土著民族地球人。盡管地球人也步入宇宙時代,但其文明仍與火星相差甚遠,並且地球人生性凶狠狡詐。因此,火星世界自誕生伊始便與地球人從無接觸。
幾十年裏我根本不知道地球人的存在,後來才零碎地知道一些情況。在地球上擁擠著四百億人口,這是一個正在走向末路的民族,他們脆弱的文明已無法經受任何危機的衝擊。等待他們的隻有一步步地消亡,我們對此不屑一顧。
由於曆史原因,他們擁有太陽係除火星和冥王星外的其他所有星體。然而,他們根本無力開發,大部分星球都荒蕪著。
於是,我們開始在其上建立礦場和基地。其間,難以避免地和地球人相遇了。最初大家基本相安無事,可好景不長,火星人類建在海衛上的導航基地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在附近搜索時發現了一艘地球飛船,火星艦隊當即將這個龐大笨重、弱不禁風的醜八怪打發回了老家。隨後,火星人矛頭直指地球,開始大肆清除地球人在外星所設的基地。
對於資源貧瘠的地球來說,被斷絕能源供應無異於坐以待斃。於是,地球正式向火星宣戰,太陽係戰爭爆發。
在火星人類的眼中,這根本就是一場極易獲勝的戰爭。地球人的舊式戰艦被火星的超級艦隊頃刻圍殲,火星軍隊繼續清除地球人在其他星球上的基地或殖民地。不到一個火星年,地球人就喪失了除地球和月球外的所有宇宙領土。
然而,隨著戰爭的延續,形勢急轉直下,火星部隊強大的攻勢後來被徹底粉碎,地球人不可思議地進行了反攻。除了過剩的人口,地球人幾乎什麽都沒有,但他們竟一路**,直逼火星本土。沒有人明白,我們幾乎擁有一切,可最後竟然要輸掉這場戰爭。為什麽?難道有神在暗中保佑著地球人嗎?
為了挽救敗局,火星政府不得不孤注一擲,將一艘偽裝成地球飛船的戰鬥艦載滿定時核彈,試圖把地球人從宇宙中抹去。誰知飛船和身為駕駛員的我卻被陰差陽錯地拋到了兩萬一千年前的地球。
我在生與死的邊緣掙紮。
短暫的蘇醒,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卷厚厚的植物纖維織物中,周圍是一根木樁撐起的相同織物的簡易帳篷。那個叫赤比的古地球人守在我旁邊,他的右手正拿著從我身上脫下的宇航服。
我再度昏迷,離開宇航服對我便意味著滅亡。我被這星球巨大的引力擠壓著,動彈不得。隨著正午的臨近,我的全身仿佛被一團越燃越旺的火焰烘烤著,每一個細胞都在幹涸和破裂。
我快死了。
是什麽如此清涼地進入我的心胸?有人扶我半坐,是赤比,他一口口給我喝一種極苦的植物汁液。恍惚中,我看見他的臉貼近我的眼睛。他的眉頭緊鎖著,目光中滿是關切,厚實的嘴唇透著自然的樸實與善意。我的頭靠在他寬大的肩膀上,內心竟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全感。他是誰?他是洪荒時代愚昧無知的原始人,是卑劣凶蠻的地球人祖先,是高度發展的火星文明麵前的一粒微塵,可他卻給了我父親般的溫暖!
其實我從沒嚐過父母之愛。在我們的世界裏,我不過是借用了父親的**和母親的卵子,除此之外,我們就僅剩下一個父子的名分。從試管中孕育,到我長大成人的數十年裏,父母從未來看望過我,更別提給予關懷和幫助。一次,機器人保姆指著電視中演講的一個政府要人說,那就是你的父親。我看著他,心中毫無感覺。火星世界中,父母並沒有撫養子女的義務,所有的孩子都和我一樣,在輝煌的文明前孤獨地長大。
那汁液使我積蓄了一點兒力量,我竭力抬起重如千鈞的手,指向我的宇航服。隨後,我又昏迷過去,但這次我的大腦仿佛是清醒的。我猛然意識到,我在向誰尋求溫暖?他們是火星人類的敵人啊!我不是在認賊作父嗎?我要去毀滅他們,反正核彈已臨近爆炸。可是,我真的是認賊作父嗎?迷霧從腦海中漫起,淹沒了所有思緒。混沌中,兩顆星淒迷地亮起,多像火華的眼睛啊。這個時候為什麽會想起火華?
在火星部隊進攻月球暫時受挫時,火華和其他士兵一起撤回火星,可是並沒有在宇宙港接到他。聽前線撤回的士兵說,他被直接送到精神治療中心去了。
數月後的一天傍晚,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火華正坐在房中那扇落地窗前。窗外就是迷亂的星空。他的身體仿佛都融於這幽深的宇宙,僅剩他那雙淒冷的雙眼。
“聽說你要去參軍了?”
我點頭。
他沉默,用迷惘的目光注視著我。良久,他又問:“你知道我們,我指的是整個火星人類,來自何方嗎?”
我不覺笑道:“這個數年前困擾著我們的千古之謎現在還是問題嗎?我們不是已經接到來自鯨魚座α星上的祖先們的來電了嗎?”
他搖頭,搖得很慢。我看出他是在努力抑製自己的激動,但他的聲音卻依然有些顫抖:“不,這不是真的,根本就沒有什麽α星,沒有什麽祖先來電!”
“我看你的精神有些不正常。”
誰知我的笑卻激怒了他,他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抓住我的衣領,大聲吼道:“你這個傻瓜!你……你們都被該死的政客給騙了!這不過是個大騙局!那些知道真相的渾蛋們清楚,如果沒有什麽凝聚力使大家團結在一起,火星世界就得完蛋!於是,他們就裝扮成什麽考古學家,再偽造一份所謂的星外來電,以轉移致命的心靈危機。這是個彌天大謊!一個可以使火星文明苟延殘喘的彌天大謊!”
說話時,他的眼神瘋狂恐怖,令我心悸。說罷,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等喘息逐漸歸於平靜,他默默地回到椅子上,歎口氣說:“我來告訴你另一段曆史吧!我並不是來和你爭吵的,所以請你不要打斷我……大約三萬年前,太陽係的某顆星球上產生了高智慧生物的萌芽。那顆星球是地球,而非火星!在跨越了漫長的歲月後,地球上的生物已創造了輝煌的文明和文化,在進一步邁向宇宙空間的時候,火星仍舊是一顆布滿氧化鐵的荒涼星球。後來,人類登上了火星,但火星並不適宜人類生存。它的大氣極其稀薄,平均溫度隻有零下六十度,季節變更時還會引起猛烈的風暴。又過了幾百年,地球本土的能源枯竭導致人類陷入嚴重的能源危機。地球人類決定執行‘綠洲’計劃,把火星改造成第二個地球。他們在火星軌道設置了大量太陽反射鏡,並在火星表麵建造了數千座生產臭氧的化工廠,它們產生的強大的溫室效應將使火星氣候變暖。於是,諸如酵母和細菌等簡單的生命形式就可以在火星上培植,這些生命又釋放出氧氣,從而製造出使人類能夠生存的環境。上述計劃,整整進行了四千年,在幾乎耗費了人類的全部財富之際,新的火星誕生了!僅僅用了一百年的時間,隻有一千萬移民的火星在經濟領域已經超越了地球,而地球上90%的能源都來自火星。隨著火星政權落入自我發展意識極強的一代人手中,在火星人眼裏,地球已成為嚴重阻礙火星發展的重要因素。火星開始悄然發展自己的軍事力量,不過數十年時間,它的軍事力量已可以與地球相抗衡了。於是,它提出了脫離地球聯盟獨立的請求。可是,沒等地球表態,火星本身便爆發大規模反獨立運動。老一代地球移民們的心中,地球再貧窮也畢竟是自己的母親,他們熱愛它,尊敬它。獨立之事便這樣不了了之。自此之後,火星的獨立運動從未停歇過,但隨著地球移民占火星人類的比重逐漸減少,火星與地球的隔閡日益加深。終於,一個堅持獨立的火星強硬政府上台。它利用各種手段威逼利誘地球。最後,火星終於迎來了獨立。從此,火星和地球斷絕了所有聯係,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裏開始自我發展。為了防止人類的思鄉之情再度掀起火地統一浪潮,年輕而無知的火星人類放棄了地球的所有文化傳統,企圖單獨發展自己的文化,並且拒不承認火星人是地球人的後裔。兩千年後,生活在火星上的人類對地球已一無所知,他們認為地球人是一個人口過剩、素質低下、資源貧瘠並且與火星毫不相幹的外星種族。這些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我也逼視著他。現在的問題是嚴肅的,我冷冷地說:“既然你說α星的來電是騙局,那麽我完全可以認為你說的同樣是個騙局,除非你能拿出確鑿證據。”
他一笑,笑得極為淒楚。“火星人類的數量隻不過占了人類總數的十分之一,而它幾乎掠奪了人類文明的所有財富,這還談什麽發展?談什麽文明?這就是自私、貪婪!為了脫離人類,我們拋棄了所有人類的文化,還以為高速發展的經濟就是文明?無知!愚昧!結果呢,我們不得不求助於嚴酷的管理,求助於考古騙子們的蠱惑。現在好啦,報應終於到了。知道真相的人越來越多,覺醒的火星人開始幫助地球人類反攻火星了。難道你沒有看見嗎?”說著說著,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槍,“為什麽我們要打仗?為什麽我們要屈服於自己心底的自私和貪婪?為什麽我們不能團結在一起友愛互助……”
我突然發現他的眼中湧出淚來。不等我說什麽,他已經按下了電鈕,哭泣的頭顱碎裂開來。
事後,精神治療中心負責人告訴我,火華是在接受治療時逃跑的,他患了嚴重的妄想症。
火華是我最親密的人,但火星人類的冷酷無情使我對他的死幾乎無動於衷。當時,我相信他確實患了妄想症,他的話不過是他的幻想而已。而現在我理解火華了,我不正處在他當時的境地嗎?我現在理解他在了解人類最陰暗的隱私之後的痛苦,理解他在人類互相殘殺麵前的無奈與絕望。他是因絕望自殺的,並非患了什麽妄想症。龐大的火星文明在我心中已徹底坍塌。從赤比身上,我感到了強烈的歸依感。我明白,他就是我的祖先。我心靈深處沉睡的記憶突然複蘇,並與赤比產生了強烈的共振!
我恢複了健康,無論身體還是心理。我身上被重新套上了宇航服,一定是赤比在最後時刻看懂了我的手勢。
見我好轉,赤比也異常高興。他端來幾碟食物和一壺名為“酒”的飲料招待我。這些粗糙的原始食物,我的胃恐怕消化不了。我推辭說不餓,並示意他自己吃。
他不推托,邊吃邊和我聊起來。
我了解到,他的國家正在和一個叫“秦”的國家打仗。對手極其強大,上一次戰爭中他們有數萬人被秦軍屠殺。而這次他們再度陷入困境,已經有幾萬士兵陣亡,援軍還遲遲不到,整個軍隊進退兩難。赤比說現在戰場局勢對他們極為不利,一旦秦軍找到他們的弱點猛攻,那他們將必敗無疑。赤比對楚軍的境遇深感憂慮。我看著他不覺想起了火華,盡管他們相隔萬年,卻有著共同的哀愁。
赤比又問起我所在世界的情況。我告訴他,盡管我的世界美麗無比,但它同樣動**不安。他聽後,低頭不語。我猜測,他一定認為隻要人類文明極度發達後,野蠻的行徑就會隨之消失,而我的話打碎了他的夢想。
不知不覺中,他的憂傷也感染了我,於是兩個人一起沉默了好久。
我們又談起了科學。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如數家珍地列舉著自己對星空的發現。他告訴我,孛星的來臨是有規律可循的,他正在試圖算出這一周期;而隕星的降落時間和規模都是不可知的,但它們卻含有大量的金屬成分,利用價值極高。他又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書稿讓我觀看,那上麵標有幾百顆星體的精確位置。他對我說,這是他老師一生的心血。我感到,盡管這個時代十分落後,但像赤比這樣原始的文明探索者卻有著無比強烈的求知欲。我覺得,正是他們在這遠古之夜一點點積累起燦爛文明的火種!
這時,我突然想起那要命的飛船還停在這片大地上呢!距核彈爆炸時間已經不遠了,我仍無計可施。
赤比仍在興致勃勃地介紹他的鑄造術,他領我到帳外去觀看士兵們鑄造鐵器。
地球上的白天即將過去,日落的景色和火星並無區別,同樣給人淒涼的感覺。也許明天這個時候,我連同周圍的一切都將不複存在。
在一大片開闊的地上,數百名士兵正圍在一個熔爐旁,反複鍛鑄,錘打著鐵質武器。赤比隨手拿過一柄劍遞給我,我仔細端詳著。劍背很寬,刻著樸實的菱形花紋,分量十分沉重,它的質地竟然是鋼!我的心突然一動,這種冶煉技術已然具有了一定水平,稍加改進,或許可以幫我修好飛船。
我的目光投向赤比,發現他也正注視著我。我倆不約而同地說道:“我有件事要求助於你……”
我們相視而笑,又同時說:“你先說!”
再三推讓,他堅決要我先說。
我用詢問的眼神望著他。“你……相信我嗎?”我問。
他毫不猶豫地鄭重點頭,這是古人特有的義氣與樸實。
於是我說道:“我想你知道,我乘的飛船壞了。假如我不能在兩個日落的時間內修好,並將其駛離這裏,那麽它帶來的災難將無法想象,說不定整個大地都會毀滅。現在,我隻有依靠你們的幫助,才有可能使飛船修複。”
“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五百人,當然越多越好。”
他不答。片刻,他忽然抬頭問:“我的幫助真的很重要嗎?”
“必不可少!”
“好吧!”
我知道赤比本想讓我幫助楚軍擺脫絕境,但我幫不了他。
天空無星無月,夜色混沌一片,背後處的楚營燈火暗淡昏黃,這支大約有兩千人的隊伍悄然行進著。
我和赤比的戰車走在最前麵,依靠司南指示著方位。他不斷抖動韁繩催促戰馬快行,深藍的夜空朦朧映出他的身影。他的眼睛反射著微光,仿佛是遠古黑夜中僅有的兩顆星辰。
望著他,我不覺回想起剛才的情景。
夜幕將臨,晚霞尚未散盡,赤比將千名鐵寧營的將士召集在一起,並命令衛兵封鎖營盤,禁止任何人出入。
他站在一個木製高台上大聲宣稱:“我已經領受了神的旨意,要帶領著將士們去修複神的飛船,否則神將被激怒,楚國將受到神的懲罰!”
他的話並沒有引起騷亂,士兵們依舊保持著整齊的隊形,他們信任地望著赤比。“住口!”一名軍官叫道,“你是要去投降秦國!”說著伸手拔出佩劍。
赤比的手比他更快,他隨手拔出我腰間的光劍,軍官的劍還未落下,紫光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膛。他驚愕地望著赤比,望著紫光瑩瑩的光劍,仰身摔下高台。
另一個軍官見勢不妙,掉轉馬頭向其他營盤逃去。赤比大喊一聲,手中紫光陡然大盛,一道紫光從軍官的背後劃過,軍官和戰馬一同墜落在激起的煙塵中。
赤比高舉起光劍,麵向士兵們道:“這就是神的武器,在神的保佑下,我們將所向無敵。將士們,歡呼吧!”
士兵們整齊地敲擊著長矛和盾牌,予以回應。
赤比的行動使我吃驚不小。我清楚地記得光劍的有效使用距離僅有十米,我弄不清為什麽在赤比手中,它竟可以在近百米處傷人。赤比的目光隱隱讓我感到害怕。他給我的印象始終是文弱的,是什麽使他變得如鐵一般剛強,仿佛沒有什麽能阻止他?
我們蒙騙了大營轅門的衛兵,部隊成功與楚國大軍脫離,朝飛船墜落地點疾進。
兩個小時後,我們抵達目標。此時距核彈爆炸時間還有二十個小時。可是,一旦天亮,楚國大軍就會察覺鐵寧營的失蹤,然後便會下令將有通敵嫌疑的鐵寧營殲滅,而我又無力給他們以保護,所以真正能利用的時間僅有這一夜。
赤比命令五百名士兵圍著飛船列陣,負責監視秦軍和楚軍的動靜,必要時對一切外來力量予以回擊。剩下的千餘名士兵立刻架起爐火,準備熔鑄。
飛船主控電腦向我提供了飛船的修複方案,隻要把飛船蒙皮修複,我就可以利用剩下的兩台發動機勉強飛出地月係。但我不清楚這種遠古冶煉技術是否真能如我期望的那樣,可以應用在這艘萬年以後的飛船之上。
電腦對他們帶來的金屬進行了分析,其成分大部分為鐵,少數為中碳鋼。若原物原用,即使可以將飛船修複,其巨大的質量也將破壞飛船的平衡係統。我靈機一動,拆下毀壞的發動機,將其重燒,與鑄鐵一起混合使用,或許可行?計算機算出我的方案可行性為30%,無論如何,我已別無選擇。
修複工作迅速展開。
大地無邊無際地伸展開去,夜空的穹窿把世間萬物扣在一片黑暗之中。平原的核心地帶,飛船的照明裝置把船體連同周圍近百米的地帶照得亮如白晝。無數個古代士兵在電光中忙碌著,簡易的高爐已經壘起,有人點燃了爐中的煤炭。七八個士兵壓動數張牛皮縫製的風箱,強勁的風力使火花大盛,濃煙升騰。數百名士兵正借助我提供的少數幾件簡單工具拆卸飛船發動機,盡管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能工巧匠,但麵對複雜精密的發動機,他們無知得就像幾歲的兒童。我密切關注著他們,但還是沒能避免事故的發生。一個尾噴嘴脫落下來,砸死了四個人。我一時驚得不知所措,擔心修複工作會因此停頓,而他們竟不動聲色地收拾了同伴的屍體後繼續工作。
發動機與鐵已在高爐中熔化融合,而赤比親自率領製作的泥範也在進一步烘幹之中。
數小時後,第一塊飛船蒙皮澆鑄出來。說實話,盡管鑄出的合金板仍顯粗糙,但如果不是親眼見到金屬液流入泥範中,我是不會相信它是用如此簡陋的工具製造出來的。
雖然我腦中的知識比這些古人豐富得多,但我也隻能無助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把合金板砸平磨光,再用原始笨重然而有效的方法將其鉚接在飛船損壞處。如此這般,飛船破裂的船體在這些遠古人類的手中被漸漸縫合。這種縫合是極其脆弱的,但我認為,如果我在駕駛時足夠小心,也許飛船的新蒙皮可以堅持住。
修複工作接近尾聲的時候,掌管熔爐的士兵向赤比報告,燒鑄用的金屬用完了。沒等我和赤比作出決定,一個哨兵策馬而來,喘息著道:“報……報告,楚軍大營起火了!”每一個聞訊的士兵都扭頭張望楚營方向。果然,東南方的天際一片火紅。
不久,又一個哨兵探明,楚軍大營遭到了秦軍幾路人馬的偷襲,目前兩軍正在混戰之中,戰況對楚軍極為不利。
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惶恐的低語在士兵群中起伏。
赤比見此情景,大聲喊道:“休要驚慌,繼續幹!”說罷,他走到熔爐前,抽出自己的劍扔了進去。其他士兵先是猶豫,而後便主動效仿他,紛紛將金屬製的武器投入熔爐。
拂曉時分,飛船修複完畢。千餘名士兵站在飛船前的平原上,目送我登上飛船光梯。不知為什麽,當我轉身背對著他們時,我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仿佛我所憑借的一切,這飛船、這衣服、這腦中知識,都如霧般消散,僅剩下一個我的軀殼。
我轉身再次回到赤比麵前,把光劍捧給他:“送給你吧,留個紀念。原諒我,不能給你幫助了……”
“不,我想問,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能發展成你們那樣的文明?”
能!
我扭過頭去,淚水潸然而下。我的心中大喊道:“你就是我的祖先!”然而,我最終未能說出這句話。
飛船騰空而起,我小心翼翼地駕駛著它向遠方飛去。數小時後,我就將隨它一起,在宇宙深處消失得不留痕跡。我的心毫無恐懼,相反卻有些慶幸。我這顆災星終於被祖先們掃地出門了!否則這人類的曆史進程恐怕會被阻礙數千年。
而在遙遠的未來呢?在那場人類的自相殘殺中,因為我的失蹤,也許會使人類重新認清自己,認清自己的同伴,從而開始善意的合作吧。
我為自己的遐想感到高興,我的目光透過舷窗向地麵望去。
我仿佛看到了遼闊的平原上,赤比正帶著他的部隊向著遠處疾馳,他們的前方楚軍大營仍在燃燒。
我耳邊還回**著他們的歌聲:
……
帶長劍兮挾秦弓,
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
終剛強兮不可淩。
身既死兮神以靈,
子魂魄兮為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