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小,對外界的認知極為有限,所以根本沒有什麽煩惱,偶爾大哭也是為了對付大人。我在父母的嗬護下快樂成長,這個家就是我的全部。

父親的工作很奇怪,經常幾個月不回家,偶爾回來一次也待不了幾天就匆匆離去。於是,我對他疏遠了許多,後來他吻我的時候我便大哭反抗。

原來,父親參與了尼雅文明史上最大規模的一項工程——外星移民工程。

星潮將至,人類沒有坐以待斃。一架架太空望遠鏡瞭望著蒼穹,一艘艘探測飛船相繼投向深邃的宇宙……

天文學家們埋在海量的數據中篩選著適合移民的星球。翔龍星係的恒星在質量、年齡上與尼雅的太陽極為相似,其五號行星與恒星的距離也僅比尼雅遠五百萬千米。然而,那裏卻是個地獄般的世界,高達三百攝氏度的晝夜溫差和稀薄的大氣層,使人類生存的可能性**然無存。從探測飛船獲得的近距離照片和光譜分析來看,安瀾星係三號行星幾乎是尼雅的孿生兄弟。可是,它的表麵全部被大海覆蓋,高密度的水蒸氣雲擁擠在大氣層內,使星球表麵常年暗無天日。尼雅確實是顆很普通的行星,但是在一百光年的尺度內,幾百顆行星中竟然沒有一顆達到和它相同的標準。無奈之中,天文學家們隻得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深層空間。最終,五百光年外的桃源星係三號行星在十幾顆備選星中脫穎而出,被命名為“尼雅二號”。這顆行星常年被冰雪覆蓋,隻有非常短暫的夏季,不過其他地方與尼雅沒有什麽分別。

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尼雅的載人飛船才勉強能抵達一百光年的距離,可是現在要向五百光年外大規模移民,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標。推進係統、生命保障係統、航行自動控製係統、循環利用係統……這些子項目每一個都超越了現實科技的發展,大部分還都躺在計算機裏。要想把它們都集成在一起,並且毫無差錯地工作幾千年,這簡直不可能!可是尼雅還有得選擇嗎?沒有!隻有把這一切變為現實,人類才可能繼續在宇宙中生存。

設計出的火種型星際航船重達一百萬噸,足有一座小型城市那麽大,可供兩萬人移民。它的推進係統可以把飛船加速到光速的三分之一,僅船內敷設的線纜就有幾億千米長。建造這樣的巨無霸隻能消耗尼雅本土的資源,從外星運來的原材料簡直是杯水車薪。人類開始重新開采母星的資源,剛剛恢複元氣的尼雅再度貧瘠……

父親不在的時候,母親總是帶著我在世界各地旅行。

我們在人類最古老的米蘭古城中徘徊,米蘭古城是尼雅文明的發祥地。這裏地處大漠深處,由於常年無雨才保存至今。母親在一個風化得殘缺不全的古寺廟前長跪不起,無比虔誠地祈禱著什麽。這些形狀各異的土墩對我來說是最無聊的風景。

在納斯達克,母親帶著我和其他一些探險者一起深入原始雨林,千奇百怪的動植物一下子吸引了我。我興致勃勃地在裏麵遊走,沒想到第二天我就病倒了。我病情嚴重,母親和其他探險者一度認為我可能會死去,好在最後挺了過來。奇怪的是,這次病愈之後我幾乎再沒有患過病,是不是先祖們在我身上印下了一道無形的護身符呢?

克朗傑大裂穀蜿蜒八百千米,由火紅色的岩石構成,風像刀子一樣在峽穀間激**。放著好好的車子不開,母親非要換乘地駝。這種體型龐大麵貌醜陋,性情卻極為溫順的動物,早在幾千萬年前就開始追隨人類了。不過,我不習慣騎著它,因為它又短又硬的毛紮得我渾身不舒服。最可怕的是峽穀中的風了,它們在岩石間激**發出可怕的聲響,吹在身上又如刀割般刺痛。離開峽穀的時候,我簡直變成了一個幹癟黝黑的小老頭。

銀湖是尼雅的衛星,也是欣賞尼雅全貌最好的觀測點。站在銀湖上向下觀看,尼雅如一顆晶瑩剔透的藍色寶石懸浮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中。尼雅左側更遠的深空中,還有更加瑰麗的景色——一個巨大的螺旋形光暈閃爍著七彩的微光。螺旋中央,一道銀色的光柱衝天而起,隨後消失在深邃的宇宙中。我拉著母親的衣襟,把手指向那裏,誰知母親看到那銀色光柱後身體猛地一抖。後來我才知道,那道光柱就是可怕的星潮!它現在還很弱小,但是不久後就會猛烈爆發,將尼雅無情地吞沒。

就這樣,我和母親去了很多地方,欣賞了很多美景。不過,長時間旅行難免讓人感到孤獨,幸好母親和父親一直保持著電話聯係。他們經常聊上幾個小時,母親經常被父親逗得開懷大笑。

父親要回家的時候,母親總是帶著我提前兩天趕回去,然後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雖然她累得腰酸背疼,但是臉上卻帶著幸福的笑容。有的時候,我會幫她捶捶背,她這時就會閉上眼睛開心地享受。

在我的印象裏,母親與父親相處非常融洽。可是那天夜裏,他們卻吵了起來,而且吵得很激烈。我被驚醒了,透過門縫看著他們在大廳裏爭吵。後來,父親摔門而去,留下母親一個人在那裏哭泣。我走到她身邊,抱住她的腿輕輕搖晃。我試圖安慰她,誰知她哭得更傷心了。

他們吵架之後沒過多久,尼雅人的火種一號移民飛船發射了。那天傍晚,母親在床邊給我念著童話,我正聽得津津有味。突然,大地開始震動,開始還是微弱的,但隨之猛烈起來。房子似乎也搖搖欲墜,窗戶外麵黑沉沉的天空瞬間變得一片火紅,好像整個夜空都在燃燒。母親撫摸著我的小手,告訴我不要害怕。我注意到她的情緒忽然低落下來。她忽然說道:“寶貝啊,爸爸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再也不回來了。以後隻有媽媽陪著寶貝了,媽媽一定會把你照顧好的。”說著,眼淚就默默地流下來。

移民飛船太複雜、太巨大,也太昂貴了,尼雅人耗盡了所有資源才僅僅製造了五百艘。這些飛船隻能帶走一千萬人,而尼雅總計有兩百億人口,隻有人類最頂尖的精英才有資格登上飛船。父親是飛船動力係統的首席科學家,他的入選是理所當然的,母親和我卻沒有這樣的殊榮。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尼雅毀滅在即,我們一個小家的破碎又哪有人理會呢?

火種飛船開始一艘艘離去,帶著延續尼雅文明的希望沒入深空之中,留下了滿目瘡痍的母星和近二百億絕望的同伴。

父親乘坐的火種486號也已矗立在發射架上。

那天夜裏,父親冒著大雨返回家,母親卻反鎖了家門。父親不斷拍打著房門,似乎要說什麽,母親卻隻是把頭蒙在被子裏麵痛哭。後來,我透過窗戶,看到父親孤單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是父親絕情還是母親狠心呢?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們這個家不複存在了,我再也看不到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景象了。

父親乘坐的火種486號飛船發射那天,母親還是帶我去了發射場。觀摩台上坐滿了人,大都是飛船乘員的親屬。人群中彌漫著沉重的氣氛,很多人在低聲抽泣。我本來看著那奇形怪狀的飛船很是興奮,但周圍的氣氛讓我隱隱有了一絲不安。

那已經熟悉的震動再次傳來,空氣中似乎彌漫起一種焦糊的味道,接著一道藍色的光影籠罩了它們,無數道細小的電光在光影中亂竄。震動驟然增大,光影也變成了紅色,接著飛船就飛快地向空中騰去。

幾分鍾後,飛船消失了,周圍恢複了寧靜,可是觀摩台上哭聲一片。

母親哭得也很傷心,我一邊用小手幫她擦拭眼淚,一邊抬起頭在無垠的天際中去尋找飛船的蹤影。父親就在那飛船上,他已經前往遙遠的宇宙另一端,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然而,就在我收回目光的時候,我在人群中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父親!他正疲憊地向我們走來。對於父親的離去,我並沒有特別傷心,隻是有一些失落。可是再次見到他,我突然感到無法形容的親切,於是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母親也意識到了什麽,也許她和父親本來就有心靈感應吧!她突然抬起了頭,兩個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世間萬物也仿佛化為了虛無,隻剩下永恒的愛在恐怖的阿特拉斯星核前閃耀。

我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父親,尷尬地停止了哭泣。

父親張開雙臂把我們緊緊摟在懷裏。是的,他幾乎失去了我們。但就在飛船起飛前的一刻,他意識到沒有什麽比母親和我更重要了。

周圍的人在哭,我們也在哭,但我們流下的是幸福與喜悅的淚水。

那個年代的孩子大都對焰火般絢爛的飛船發射場景印象深刻,而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們一家擁抱在一起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