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所有的仇恨吧,熊神會帶給勤勞的卡姆伊人希望得到的一切:漁船、獵場、美味的肉和安寧的生活。

忘記所有的仇恨吧,他們可以占領卻不能奴役勇敢的卡姆伊人,隻要我們擁有花和葉的力量。

所有的熊神子民,所有的卡姆伊人,把力量掌握在手中,夢想明天就會實現。無論你們漂泊在何方,無論你們身處在何位,永遠不要忘記你們是卡姆伊人,是萬物神靈的子孫。

神的使者有權力看管花葉的力量;但它永遠屬於所有的卡姆伊人。當花和葉相匯的時候,幸運與災難就會同時從天而降,隻有祈求偉大的熊神才能庇護我們子孫平安。”

白方把這段如同詩歌卻又不是詩歌的天書般文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直到眼睛發花才抬起頭,茫然地望著郭宇道:“郭教授,那張紙上就寫著這些東西?”

郭宇點了點頭說:“對,就這些。”

“我看不出恐怖在哪裏呀?隻是覺得晦澀難懂。”白方笑道。

郭宇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說:“卡姆伊人崇拜萬物生靈,把熊視為最高的神;他們反對明治維新,主張日本實行閉關鎖國的政策甚至回到奈良時代的漁獵生活。從這張紙上的內容來看,好像是一個卡姆伊族組織的製度或口號一類的東西。至於上麵提到的花和葉我實在想不出是什麽。而且隻有這一頁紙是獲取不了所有信息的。”

卡姆伊人成立的組織自然是彼岸花會了。但所說的花和葉難道就是指花匙和葉匙?這麽說他們建造小白樓一定是有目的的了,地下室裏很可能藏著他們最寶貴的東西。那扇門後一定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許從筆記本裏會得到更多的情況。

想到這裏,白方從懷裏取出成小華父母留下的那個舊筆記本,對郭宇說道:“郭教授,這張紙就是從這個筆記本裏撕下來的,您看能不能大概翻譯一下。”

郭宇一看筆記本兩眼頓時放出興奮的光芒,他激動地拿過本子仔細地翻動著,好半天才抬起頭對白方說:“我也很想知道這段被泯滅的曆史真相,看來這次有希望了。不過這個本子裏麵的內容很多,況且卡姆伊文翻譯困難,我看需要不少時間。”

“沒關係,隻要能弄清楚就行。”聽到他說需要的時間不短,白方就有種小小的失望感,但嘴上還是要和郭宇客氣一下,畢竟人家是義務幫忙。

“你把電話號碼給我留,我有結果會通知你的。”郭宇說著話但眼睛還是沒離開那個筆記本。白方隻得自己在桌子上麵找了張紙,把手機號碼寫了下來。

“那郭教授,我就先走了?”白方從沙發上站起身準備離去。

“對了,你等下。”沉浸在筆記本中的郭宇突然抬起頭來,表情嚴肅地說。

“怎麽了?”白方問。

郭宇把筆記本放下,用深沉的聲音說道:“我差點忘記告你,我看過這篇翻譯文稿後查了一些資料,原來咱們塞北市在抗戰時曾經存在過一個卡姆伊人的組織。”

“您是指……”白方沒敢提彼岸花幾個字,而是含糊地帶過。

“彼岸花會。”郭宇嘴裏清晰地吐出四個字。他看白方沒反應,接著說道:“這個會所有的成員都是卡姆伊人,據說現在新華街口的小白樓就是他們建造的。但這隻是人們的猜測,並沒有真憑實據。本市有一個叫戰鋼的學者還專門著書敘述過此事,但他也不過是捕風捉影罷了。”

“戰鋼?”聽到這個名字白方全身像過電般戰栗,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血泊之中的人頭,似乎還在向他微微地笑著。

“對,1984年市政府招開塞北市作家研討會時我還見過他一麵,他作品所用的筆名叫金岡。不過我一直對他直呼真名慣了的。”

“怪不得。”白方這才想起那天為什麽在圖書館看到“金岡”這個名字覺得這麽熟悉。他小時候去戰誌強家玩經常會在戰鋼的書桌上看到堆疊的稿紙和未完的稿件,當時每張紙上都會有“金岡”這個名字。戰鋼那會兒還是市文聯成員,一個業餘作家。可不知道為什麽,自從白方上初中以後就再沒見過戰鋼發表過什麽文章,以後也沒在他家見過他寫作。要不是這次郭宇提醒白方早就記不起戰鋼以前是個作家這回事了。

“你說什麽?”郭宇沒看白方低聲嘀咕了一句,湊過來問他。

“沒什麽,我在想卡姆伊人的事。”白方笑道。

郭宇“哦”了一聲接著道:“還有就是在卡姆伊人之中有一個傳說,抑或是說一個詛咒。”

白方現在最怕聽到“詛咒”這個詞,聽郭宇這麽說又是一驚。就聽他繼續說道:“卡姆伊人認為自然萬物皆有神靈,他們所做的一切又都是神靈所賦予的權力。如果有人沒有經過卡姆伊人的允許而擅自侵犯了他們的利益,那麽他就會在短期內遭到神的懲罰而死於非命。”

“他們的利益又是指什麽?”白方心悸一動,問道。

“那可就多了,比如他們的東西、生命甚至尊嚴應該都算吧?這個範圍很廣。”

“哦!”白方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是我了解到關於卡姆伊人的一些資料,現在我們當然不能信以為真。可能是卡姆伊人在日本政府強壓的下作出的一種精神上的反抗吧。”

“那現在咱們塞北市還有卡姆伊人留下嗎?”白方想起了成小華的母親。

郭宇哈哈一樂,道:“應該沒有。1945年抗戰結束前幾個月塞北市發生過一次鼠疫,聽說當時小白樓的日軍死了很多人。後來有人傳說死者都是卡姆伊人,他們是被當時的日本軍部毒殺的。”

“那是為什麽?”

“這個就不清楚了。”郭宇搖頭道。

和郭宇說著話,白方的眼前就開始模糊起來,耳邊如敲鼓般響起各種聲音;逐漸又演變成骨哨的鳴奏;景象也愈發清楚了,依然是白衣的女人、彼岸花叢和她那微微的笑容。不同的是這次的場景大了許多,遠處一排低矮的平房顯現出來。

“你怎麽了?”看白方臉色不對,郭宇忙上前扶著他坐回沙發。

“我沒什麽,郭教授。你聽說過小白樓的傳聞嗎?”白方迷迷糊糊地問郭宇。

郭宇被白方問得一愣,許久才點了點頭,道:“聽說過。我剛才不是說了那裏死了很多卡姆伊人嘛,‘文革’前後還傳說小白樓裏鬧鬼的就是這些死去的彼岸花會成員。”

“哦?那後來沒有查?”

“查過,聽說文革後還專門成立了‘小白樓事件調查組’。不過隻要一有人沾手這件事就會出意外死去。再加上當時很亂,後來也就不了了之。所以人們私下裏都說是中了卡姆伊人的詛咒。”

“卡姆伊人的詛咒?”白方心裏一動,難道說戰誌強李偉他們所有人也都中了卡姆伊人的詛咒?他又想起和成小華在她家小房裏聽到的神秘聲音“揭開傷疤的人不會得到彼岸花會數百冤魂的饒恕”。到現在他也弄不清這句話到底是人說的還是鬼說的,甚至連意思都不甚明白。

“對,不過這些畢竟是傳說,至於真正的原因還是得你們查。我已經把我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你了。”原來郭宇一直以為白方也是警察。

白方也沒打算解釋,他感覺這時候頭痛好了一些,幻覺也消失了,便向郭宇告辭:“看來有必要查下調查組的資料。”

“那得去市檔案館,不過你們應該沒問題。”郭宇笑道。

提到檔案館,白方猛然想起戰誌強上大一時的第一個女朋友胡娜就在那裏工作。她和戰誌強大二的時候就吹了,是戰誌強先提出來的。理由是聽戰誌強說這個女孩子非常愛慕虛榮,他覺得他們並不合適。不過她對戰誌強一直沒有死心,所以他們的關係聽說還不錯。她大學畢業後考了公務員,後來家裏托人就安排在市檔案館工作。對,也許找她可以查一下相關的線索。白方向郭宇道了謝,並說好等筆記本翻譯出來就給自己打電話,然後離開郭宇家,坐車趕往位於長青路的市檔案館。

……

當白方從檔案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頭頂的天空上堆疊著如鉛塊般的烏雲,翻翻滾滾;不時地被閃電劃出一道猙獰的傷口,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響徹蒼穹,錢幣大小的雨點帶著冰雹打在呆若木雞般的白方身上,竟然飛濺起來。

白方站在瓢潑的雨中望著眼前霧氣蒙蒙的水滴,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像一尊雕像一樣沒有任何生機,又好像可以如突兀山頂的巨岩般雋永,任憑雨水衝刷千年萬載,巍然屹立不倒。也許現在他真的希望是一個無情無欲,沒有任何思想的岩石該有多好,那樣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曆盡歲月的戲弄、感受生命過程中無盡的折磨了。

“為什麽會這樣?”白方嘴裏喃喃地說道。他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也不想相信這個對他來說如同晴天霹靂一樣的結果。可剛才在檔案館裏聽到的一切又都猶在耳畔,是那樣真實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