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一個身披白袍的人,他的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麵具,僅僅露出兩隻鮮紅如血的眼睛。
抱著黃芹的青年顯然有些害怕,他略顯慌張地把黃芹推開,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塞給她,低聲道:“拿著這個。”說完轉過身走到白衣人麵前。
白衣人好像和他認識,搖著頭說了一句話。黃芹沒有聽明白他說什麽,因為對方說的是日語,唯一聽懂的就隻有摻雜在其間的三個字“小白樓”。
青年沉著地用日語回應了一句,接著就和白衣人離開小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中。
黃芹呆呆地望著他們在自己眼前消失,好一會兒才流下滾滾淚珠。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哭,是為了他還是白建功?也許隻有眼淚明白。
黑色的小盒裏放著一個用紅線纏繞著的小十字架,精巧漂亮。黃芹不知道它是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交給自己這個東西,但她要好好地保存著,直到再見到他。她還要問他到底是誰,到底什麽是“小白樓”。
時間就這樣不鹹不淡地又過了一年,白建功依然早白出晚歸地幹活,黃芹仍舊每日坐在門外期望,期望著那個人的再次到來。
“不知道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城。”白建功坐在土炕上,大口地喝著棒子麵粥。
“這裏挺好,我不想回城了。”黃芹對著打穀場的方向頭也沒回地回答。
“今天村長去城裏了,聽說最近城裏鬧鬼呢。”白建功喝完粥站起身,裝了一袋煙邊抽邊道。
“鬧鬼?”黃芹想起了那天晚上見到的那個白衣人,他不就像個鬼嗎?
“是呀,聽說鬧鬼的是新華街口的小白樓,有人經常在那看到一個白衣服的鬼。”
“什麽?小白樓?”黃芹激動地站起來,轉過身問白建功。
白建功被她嚇了一跳,說道:“是啊,怎麽了?”
“沒什麽。”黃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後又問道:“你明天又要去采石廠了?”
“嗯。”白建功好在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平靜地回答。
“才回來兩天就又要走半個月。”黃芹喃喃地道。
白建功沒有說話,而是一把拉過黃芹的手摩挲許久才緩聲道:“村裏這麽窮,幹一天活才幾個工分?我要不去采石廠咱們怎麽能混上口飽飯?”
“嗯,你自己注意點身子。”黃芹的聲音低低的,臉上浮現出特異的神色。
“我知道了,咱們快睡吧,明天還得趕幾十裏路呢。”白建功說著吹滅了油燈。
第二天白建功一走,黃芹就終於按捺不住了,她偷偷地跑到鄰村,央求過路的車把她拉回了塞北市。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她還是做了。難道就是為了那個隻見過兩麵且不知道姓名的男人?
不過小白樓已經被調查組封鎖了,她看到的隻有戒備森嚴的守衛和麵帶嚴肅穿梭其間的調查組幹部。她茫然地站在小白樓跟前,從天亮一直站到天黑。
當月亮爬上天穹,小白樓前已無人煙的時候,黃芹才揣著失落慢慢轉過身,準備往回走。
“你怎麽在這裏?”突然之間,她的麵前出現了一個人,用低沉而嘶啞的聲音問她。
“啊!”黃芹激動地差點暈倒,她一把將對方抱住有些語無倫次地泣道:“你終於出現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怎麽會呢?”對方微笑地說道。
“你每次都是神出鬼沒的,怎麽有準?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黃芹激動地說道。
“我沒有名字,你如果高興就叫我葉吧,我叫你花。你是我的花,我是你的葉。”
“好啊,花、葉;沒有名字的感覺真好。”
“你跟我來。”葉說著話拉起黃芹跑了好遠,直到一處荒郊野外才停了下來。
他深情地望著她!
她深情地望著他!
他們輕輕倒了下去。
再沒有說話,因為此刻語言已經變得多餘。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芹感覺到自己好像變成了浮在雲端的天使,雖然筋疲力盡卻幸福洋溢的時候,他才漸漸停了下來。額頭微微滲透著點點汗珠,臉上同樣寫盡了滿足。
他們互相注視著對方,良久無語。
幾隻野鳥突然打破了草叢中的沉寂,展翅向黑暗的夜空飛去。遠處隱隱傳來幾聲槍響,接著隨著窸窸窣窣聲音,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兩個人的麵前。
“義父?”青年驚訝地抬起頭,聲音裏帶著一絲戰栗。
被他稱做義父的人就是那天出現在打穀場門外的白袍客,隻不過此時他身上的白袍已經被鮮血染紅,還不斷有血從他右手捂著的小腹位置滲出。這會兒他臉上沒有戴麵具,黃芹看到的是一副飽經風霜的蒼老麵孔,臉上布滿了像用刀割般的溝壑。眉頭攢皺,痛苦之極。他一見青年和黃芹這樣子有些惱怒,用低沉的日語向青年說著什麽。
黃芹感覺無比的羞愧,慌忙中整理好衣服站起身來。就見青年也用日語和他義父交談著,然後扭頭對黃芹說道:“他們傷了義父,馬上就要過來了。”
“誰?”黃芹驚愕地問道。
“調查組的人,具體的情況我回頭再和你說,你現在馬上往東走,如果碰到他們不要跑,就說是來找人的。”說完他臉上又恢複了往日的冷酷和孤傲。
黃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信任對方,這個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人竟然成了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男人,甚至超過了白建功這個她法律上的丈夫。她不想知道他們的身份,也沒有必要知道,而是言聽計從地向剛才槍響的方向走去。這一刻她完全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別人,一個陌生卻又發生過關係的年輕男人。
當那個姓龔的幹事帶著黃芹往調查組駐地走的時候,黃芹看到那個有著冷酷麵孔的男人在遠處輕輕地揮了一下手。接下來的事情發生了戲劇般的變化,龔幹事突然發瘋似的衝向站崗的小戰士,直到後來被槍擊中。
“這是什麽法術?”黃芹抱著那個黑色的小盒子發呆,有些不寒而栗。
男人搖了搖頭,輕輕地消失在草叢深處。黃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她就被趕來的調查組帶走了。對她的審訊整整持續了一個多月,直到後來白建功聞訊趕來把黃芹接回張南縣。
“你到底幹什麽去了?要不是我父親的老領導幫忙你根本出不來,沒準一個現行反革命就把你槍斃了。”白建功坐在門口黃芹平時坐的地方不滿地責備她。
除了哭泣以外黃芹不想說什麽,她知道自己根本也沒有任何理由去解釋。最後白建功心軟了,他輕輕地抱起黃芹,柔聲說道:“我不問了,但你以後別再離開我了好嗎?你知道我有多著急?”
黃芹輕輕地閉上眼睛,心裏一陣陣地難過,她知道自己對不起白建功。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點了點頭,淚水布滿了麵頰。
以後的日子裏,又開始周而複始的單調起來,直到又是一個多月後他的到來。
“你終於來了,我知道你會回來的。”黃芹坐在老地方,望著打穀場上健碩的身影興奮地說道。
“你看門前多單調呀,我給你帶來了些花種子,種在這裏吧。”他微笑著把一包東西放到黃芹手上。
“這是什麽花?”
“彼岸花!”
“彼岸花?”黃芹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是啊,彼岸花。開在黃泉路上的彼岸花。”他微笑著頓了一下,又掏出一件東西交到黃芹手上道:“這叫骨哨,是卡姆伊族人青年傳給自己愛人的信物。”
“你不是中國人?”黃芹驚訝地問。
“我不屬於任何民族,我的命運已經和卡姆伊人緊緊地連在一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激昂有力,充滿了自豪。
黃芹沒有回答,她輕輕站起身來到他的麵前:“我懷孕了。”
“什麽?”他驚訝地問。
“不是他的。”
“你打算怎麽辦?”
“生下來。”黃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聊家常那樣隨意。
“為什麽?”
“沒有原因,”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我的原名叫做白立業。”他的聲音變得陰鬱起來。
“什麽?”黃芹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就是你丈夫白建功的親弟弟白立業,不過那是我的原名。”白立業說著拉過黃芹的手,又道:“我六歲的時候被義父帶走,上次來這裏其實就是來看哥哥的,我知道他插隊到了這裏,沒想到碰到了你。”
黃芹感覺到一陣陣的眩暈,扶住門框好不容易才站住:“你真的是建功六歲時就失蹤的親弟弟白立業?”
“對,不過那是我六歲之前的名字。”白立業淡淡地說道。
“那你現在叫什麽?”
“義父給我起的名字叫做武斌!”白立業說著話抱過黃芹,歎道:“也許我們的命運在冥冥中早已經注定,否則怎麽會有幾年前的偶遇和今天的相識。”
“如果沒有你,我不會嫁給白建功,也許也不會有今天的再相知。”黃芹帶著感慨輕輕說道。
“我義父那天被槍擊中了,現在身體狀況很差,我不能在這裏久留。”白立業依依不舍得的推開黃芹說。
“那我怎麽聯係你?”黃芹拉著白立業的手問道。
白立業想了下,用手指著遠處的一塊大石說道:“給我寫信,藏到石頭低下。如果建功回來了我就去石頭下取。”他說完又拿出一卷東西道:“這是我義父留下的一卷日文筆記,我的日語僅僅限於日常對話,根本看不懂。現在他身體不好我們得東躲西藏,不方便放。你就先幫我拿著吧。”
“這裏麵是什麽?”黃芹接過筆記又拿起黑盒子好奇地問。
“一時半會兒和你也說不清楚,總之你留好就行了。我義父決不允許我把這個東西給別人呢。”說著話白立業笑了一下,然後道:“我走了。”黃芹一直望著白立業的身影消失,仍然倚著門框不肯回去。也許她並不知道,這一次的分手竟然成了他們的訣別。
當白方降生的時候,黃芹已經在房前屋後種滿了彼岸花,每到夏秋之季的時節紅紅的彼岸花都會開滿多半個打穀場。當白建功不在的時候,黃芹總會把小白方放到彼岸花叢中,然後自己穿著最喜歡的白裙子漫步其中吹奏起哀傷的骨哨。而這時白方總是睜大眼睛望著母親,小小的心靈中似乎充斥著陶醉。
這期間黃芹也會抽空偷偷地學一點日語,因為買不到日語詞典所以她的學習效率事倍功半,好在後來白建功托人幫她找到了一本50年代出版的舊詞典。
沒過多久,黃芹已經可以基本讀懂白立業義父留下資料的內容了。這期間他們一直通過寫信進行著聯絡,不過白立業回信的速度很慢,黃芹平均寫三封他才能回一封,後來他們幹脆失去了聯係。
因為白建功和黃芹屬於在農村成家,再加上他們兩人在城裏又沒有什麽後台,所以反城的名額一直沒有他倆。一直到1983年五一的時候白建功才興奮地告訴黃芹,他們的反城申請批下來了。可是黃芹卻並沒有多高興,她抱著年僅數月的白方默然地望著白建功,許久才道:“那我們什麽時候離開這兒?”
“十一,十一就可以了。”白建功好像還沉浸在喜悅當中,完全沒有理會黃芹的表情。
通過白立業的義父,那個日本人留下的東西黃芹已經完全了解白立業。但她還是愛他,她也不能說清楚這到底是為什麽,但她很喜歡這種感覺,她是一個完全感性的女人。此時她望著興奮的白建功不知道應該怎麽去說,她害怕離開了這裏,今生再沒有和白立業見麵的機會。她也知道也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但她不能阻止自己,阻止自己往最壞的方麵去想。
整個夏天,白建功都沉浸在回城的喜悅當中,自然對黃芹有些疏遠。當彼岸花再一次開滿房前屋後的時候,白建功興衝衝地從外麵回到那間住了數年的小屋。他是從塞北市回來的,已經將自己和黃芹的工作甚至房子都安排好了。他希望過幾天就能回城,這樣他們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以外的事情他可以既往不咎,他也想通過行動告訴妻子,他白建功不是個小氣的男人。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迎來的卻是妻子的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