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者苗苗栽下咧,澆水哈長成個大樹哩。
自己者娃娃自己抱,摟在者懷裏寶兒笑哩!
……
——花兒《自己者娃娃自己抱》
雲朵不知道,曾甜甜與肇拉妮自然也不知道,就在她們仨於兒童福利院的院子裏,因為那種自發的愛,還有同情,愛撫著孩子們時,有一雙眼睛,無意地透過育嬰樓二層的一扇玻璃窗瞥見了她們仨,特別是與孩子們相擁在一起的雲朵……那個人不僅覺得雲朵衣著獨特,人很漂亮,還發現她很是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她。
唐城牆遺址公園的一幕,驀然重現在了操心巧眼前……是她,抱走了棄嬰的那個她尋來了。
西安兒童福利院院長操心巧,在那個雲朵哭泣著抱走棄嬰的早晨,恰恰也在那裏晨練,如果不是雲朵抱走棄嬰,她必然會伸手抱起棄嬰,抱來兒童福利院的。雲朵伸手抱走了,她既看著雲朵走去的身影,也耳聽著現場圍觀者的議論……那些議論太刺耳,太傷人了。操心巧沒說什麽,但她心裏是牽掛著這件事的,她隱隱感覺,那件事沒有完,可能過些日子,會牽扯上他們兒童福利院呢。
操心巧在看著雲朵的時候,很自然地也看見了曾甜甜和肇拉妮。
身穿漢服的肇拉妮,對於操心巧來說,還是很陌生的,但是曾甜甜,她可是已經很熟悉的了。就在一天前,正是氣質不俗的她與賴小蟲,陪著同樣氣質絕佳的胡不二,把棄嬰送來了……當時,胡不二沒怎麽說話,賴小蟲也沒怎麽說話,曾甜甜向操心巧簡單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後,便流利地把棄嬰以及雲朵與胡不二的情況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說給了操心巧聽。她說她與雲朵既是閨密,也是非常好的同窗,她太了解雲朵了,雲朵不僅心地善良、樂於助人,而且最關鍵的是,她也曾是一個棄嬰。雲朵遇著了哭泣的棄嬰,觸景生情,一定是想起了她的過去,才把棄嬰抱回了家。
操心巧聽了曾甜甜的說法,相信了她。
相信了曾甜甜的操心巧,接受了棄嬰小雲飛,但她還要循問雲朵,想要知道她的態度。
操心巧說:“你倆把棄嬰抱了來,雲朵知道嗎?我想知道雲朵是啥想法。”
到這時候,胡不二就不能不說話了。因為他要說的,隻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雲朵的想法,所以就有點臉紅,說得有點不太流利。
胡不二說:“我家雲朵……倒是難舍難分哩。”
胡不二說:“她要舍得下……自己會抱了來的……她舍不下……自己就沒有來。”
胡不二說:“不過呢……我們兩口子商量了又商量,認為我們自己又不是不能生養……我倆生養個自己的娃娃不就好了嗎?”
對於胡不二編出來的說法,操心巧聽著,覺得他說得入情入理,就沒有再多問。不過操心巧的心裏,隱隱約約存著一種預感,抱養了小雲飛的雲朵,可能並不是像胡不二說的那樣,她也許會攆到兒童福利院來,再把小雲飛抱回她的家裏去呢。
操心巧的預感,就這麽真切地在她的麵前上演了。
雲朵、曾甜甜、肇拉妮上樓梯的腳步聲,穿過層層樓梯,穿過長長的樓道,聲聲入耳,離操心巧的辦公室越來越近了。操心巧在等雲朵、曾甜甜、肇拉妮敲響她的辦公室門……就在這個時候,操心巧的一隻手,按在了一份發行量很大的《都市快報》上。關注西安市殘疾與被棄嬰幼童的操心巧,閱讀報紙的時候,特別留意這方麵的信息。被她按壓在手下的這份《都市快報》就登載了一條棄嬰的新聞,這條新聞說的正是她已經麵對,還將繼續麵對的這個棄嬰呢。
門被敲響了,幾乎同時,操心巧答應著門外的雲朵、曾甜甜、肇拉妮,讓她們進來。
進門來的雲朵、曾甜甜、肇拉妮還沒有顧得上開口說話,操心巧就把自己剛才按壓在手下的那份《都市快報》拿起來,送到了雲朵的手上。她讓雲朵先把報紙上那篇關於棄嬰小雲飛的報道看一看再說話也不遲……雲朵展開報紙看起來了。她看著時,曾甜甜和肇拉妮把腦袋伸向她,也看了起來。
這一看,不僅讓雲朵又氣又歎,站在她身旁的曾甜甜與肇拉妮也不由自主地又歎又氣了呢。
那是一篇分析性的新聞,記者夾敘夾議,對棄嬰問題進行了多層麵的探討。雲朵在唐城牆遺址公園抱走棄嬰的事情,是所列實例的重點。人家記者在文章中雖然說得不是很明確,卻也含沙射影地指出,身為人母,是一定要承擔起母親的責任的。雲朵的彩色照片,就配發在這篇報道中,她的懷裏,抱著的即是她疼愛的棄嬰小雲飛。
雲朵閱讀著《都市快報》上那篇報道,沒有也在偏臉看那篇報道的曾甜甜、肇拉妮那麽氣惱,而是讚歎記者的報道寫得好,有力度,正因如此,燈盞奶奶生前漫唱給她的一曲花兒,在她的耳畔非常熟悉地響亮了起來:
柳樹者苗苗栽下咧,澆水哈長成個大樹哩。
自己者娃娃自己抱,摟在者懷裏寶兒笑哩!
……
操心巧聽不見響在雲朵耳畔的花兒,但她觀察得到雲朵閱讀報紙上那篇報道時的態度,她看出了雲朵內心的情緒,就在雲朵看完那篇報道的時候,小心地給她說了一句話。
操心巧說:“那天早晨……我也在唐城牆遺址公園裏呢。”
雲朵沒等操心巧把話說完,就反問了她一句:“你是不是也把我當成棄嬰的生母了?”
操心巧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沒接雲朵的話。
雲朵快人快語,繼續著她的話頭說:“我倒是想成為棄嬰的生母哩。可我一直還沒做好準備,今生今世是否要生個孩子……你不明白,現在如我一樣,有此想法的人多了去了。”
雲朵的說法,操心巧感同身受,她點了點頭。
操心巧剛才讓雲朵閱讀那篇《都市快報》上的報道,並不是她對雲朵與那個棄嬰之間的關係有什麽疑惑。因為這一問題,曾甜甜還有賴小蟲及胡不二,此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她沒有必要懷疑雲朵。在兒童福利院工作了許多年,見識了許多事情的操心巧,從那個早晨在唐城牆遺址公園,見到了雲朵,說不清為什麽,她就對雲朵特別有好感,想著有機會定要與雲朵交流交流。
剛才的交流,使善解人意的操心巧對雲朵更有好感了。
好感是基礎,在這樣一個基礎上,操心巧還想與雲朵做朋友,因此她笑著說出了雲朵今天尋著她來,想說還沒說出來的話。
操心巧說:“你家先生昨天把孩子抱過來,今天你來,是不是又想抱回去呢?”
雲朵向操心巧點著頭,準備回答她。而操心巧沒等她回答,就又給她建議了。可以說,操心巧的建議是誠懇的,她讓雲朵一定要理解她先生,並要雲朵放心,說他們兒童福利院條件雖然還不是很好,但對入院的孩子都是很負責任的哩。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孩子們在福利院裏享受家的溫暖,享受到母親般的愛。操心巧給雲朵這麽說著,還把她最近想要推出的一項活動說給雲朵聽,征求她的意見。
操心巧說:“我有一個想法,可以打電話與寫了這篇報道的記者溝通,讓他在媒體上呼籲一下,號召有愛心的人來做福利院孩子的愛心媽媽。”
操心巧說:“我們兒童福利院的孩子多,你先生抱來的隻是其中一個。你知道的,這裏的孩子,別的都不缺,最缺的是母愛。”
操心巧說:“每一個孩子都缺,都需要。”
操心巧說:“你帶個頭,來做孩子們的愛心媽媽,好嗎?”
俗話說得好:“女兒是顆豌豆心,滾來滾去,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雲朵現在就是這個樣子,她氣呼呼地一路趕來兒童福利院,本來是要把她先生胡不二抱來的小雲飛,再抱回家裏去的,但她聽操心巧院長這麽一說,便覺出了自己的狹隘。她一心想的隻是一個小雲飛,這可不好,她應該有操心巧院長一樣的情懷才對,在關心愛護小雲飛的同時,還需要開放自己的懷抱,關心愛護更多如小雲飛一樣的孩子。
曾甜甜和肇拉妮從雲朵的臉上看出了她內心的變化,兩人因此接著操心巧說的話,異口同聲地表達了她倆的態度。
她倆說:“愛心媽媽好。”
她倆在同時說出這句後,又分別說了一句話。
曾甜甜說:“院長如果信任我,我就第一個報名了。”
肇拉妮說:“也算我一個。”
雲朵還能怎麽說呢?她說:“緣分這個事情,是奇妙的。我相信緣分是一種責任,緣分讓我遇著了小雲飛,我割舍不下他。但院長的話,把我說服了,像甜甜、拉妮一樣,我也做個咱們兒童福利院的愛心媽媽吧。”
話是投機的,情是相通的。雲朵與操心巧短短的一段交流,使她們兩個年齡差距不小的人,很投緣地做起了朋友……雲朵說她割舍不下小雲飛,操心巧十分理解她,因此陪她去看她的小雲飛了……在一間仿佛童話世界的房間裏,雲朵看見了她的小雲飛,他有吃有喝,有專門的阿姨照料。她走向他時,他剛剛吃飽喝足,被照料他的阿姨抱著,放進了一個藤編的搖籃裏,閉著眼睛睡得那叫一個香。雲朵把她的熱乎乎的嘴巴都親在他粉嫩的臉蛋上了,也沒把他吻醒來。
不過,小雲飛似乎還是心有靈犀地笑了一下,是夢中的笑哩,笑得那樣甜,那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