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拉了雲彩者地扯上了霧,霧埋了眼前者路了。
尕女子是才者開著的花兒哩,心軟裏者不知咋走了。
……
——花兒《尕女子是才開著的花》
我……我是個明星了嗎?
雲朵一邊想著一邊掏出家門的鑰匙插進了鎖孔裏,像她那次從三江源回家來一樣,沒有費神多轉,一下子就把門鎖打開了。這讓雲朵的心不由自主地虛跳了兩下,不知自己把門拉開來,會有一種什麽樣的情況出現在她的眼前。雲朵遲疑著沒有立即推門,她愣了一會兒神,腦海裏稀裏嘩啦像是放幻燈片似的,出現了幾個畫麵……就在雲朵遲疑著胡思亂想時,門被人往外推開了。推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先生胡不二。他把門推開,很自然地給雲朵說了兩句話。
胡不二說:“回來啦?喝酒啦?”
胡不二說著話轉身往裏邊走了去,走到客廳的沙發前,沒有先坐上去,而是等著雲朵,等她也走到沙發前,用手比畫著,讓雲朵先坐在沙發上後,他才在她的身邊坐下來,把沙發上他早就放著的一張銀行卡推到了雲朵的麵前,給她說了呢。
胡不二說:“就三十萬吧。我知道少了點,但對你要做的事業,算是一點支持了。我支持你創建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還支持你學習什麽尤努斯,幫助鄉村窮困家庭致富。都是好事,我哪能不支持呢?應該大力支持才對,但我的能力有限,先就這麽多了。你說呢?”
雲朵還能怎麽樣呢?與他冷戰以來,結在心裏的冰疙瘩,被他的幾句話迅速地消融著,變成了滿腔的淚水,似洶湧的浪潮一般,往她的眼睛和鼻腔裏湧,她哭了起來。她抬起雙手,捂在眼睛上,先是無聲地哭,哭著哭著就哭出了聲,並且把捂著眼睛的手挪開來,放任著她的眼淚無節製地流,放任著她的哭聲無節製地號……對於雲朵此刻的表現,胡不二似乎早有準備,他拿起茶幾上那盒紙巾,嘩嘩抽出兩張,遞到雲朵的手上,讓雲朵擦她的眼淚。雲朵擦濕了,他繼續給她遞,繼續讓她擦眼淚。
過去,雲朵與胡不二也是鬧過矛盾,有過糾紛的。年輕的小夫妻,誰不這樣呢?
那時她流淚了,她哭了,胡不二會把她攬進懷裏,一邊吻掉她的眼淚,一邊給她說軟話賠罪,不把她哄開心不丟手……可是今天晚上,他就隻給雲朵的手上遞紙。他的這一變化,雲朵開始還沒啥感覺,哭泣著流了那麽一陣子淚,她慢慢地感覺到了。
有了這樣的感覺,雲朵突然覺得她的哭泣,還有流淚,似乎都很無趣,因此抽泣了幾下,把眼睛抹了一把,便強硬地止住了她的哭,還有她的眼淚。恰在這個時候,一個人的影子驀然浮現在了她的眼前,那人就是賴小蟲了……賴小蟲的身影在雲朵的眼前那麽一閃,她側了一下臉,問了胡不二幾句話。
雲朵問:“賴小蟲怎麽會有咱家的鑰匙?我去三江源一段時間,回家來打開門,看見她坐在咱家裏,我還以為是我走錯門了呢。你就沒有啥要向我解釋的?”
這幾句話,近些天來一直在雲朵的心裏盤繞著,夢魘般地讓她難受,她見著先生胡不二,能不問出來嗎?可是她的問題,胡不二像是沒有聽見似的,好像既不臉紅,也不心跳,他就那麽平平靜靜地隨手從他坐著的沙發靠背上,拿來兩幅攝影作品給雲朵看了。
雲朵隻是瞥了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攝影展上展覽的作品哩。
胡不二給雲朵說了。他說:“我到你的攝影展上去看了,很不錯哩,人來人往的。我聽他們議論,都很欽佩你的才華,都很看好你的發展。我也喜歡你的攝影,選了這兩幅,買下來了。”
胡不二買下來的兩幅作品,一幅是雲朵給牧羊老人拍攝的。當時老人在喝酒吃太陽,而在老人的身邊,活躍著的那兩隻花花狗,極大地豐富了老人的牧羊生活。另一幅則是雲朵給雲桑旺姆老阿媽拍攝的,老阿媽站在熱氣騰騰的鐵鍋旁邊,蒸騰的水汽隱沒了老阿媽的半邊臉,突出著她手上拿著的茯磚茶。一大塊茯磚茶,已被老阿媽拆卸著用去了一多半,但茯磚茶的麻紙包裝上,印刷清晰的“不二”兩個碑體字,依然完整地存在著,而且還十分醒目。
不難看出,胡不二確實是喜歡雲朵拍攝的這兩幅作品哩。
胡不二將作品拿在他的右手上,十分珍愛地用左手輕拭著,情有所寄般地慨歎了一聲,就又給雲朵說起話來了。
胡不二說:“謝謝你給我拍了這麽兩幅珍貴的攝影作品。我要拿去我涇陽的不二茯茶坊,掛在我的工作室裏,讓我抬眼就能看見。看一眼,是一眼的鼓勵;看一眼,是一眼的啟發。我呀,是時候回賀蘭山下、戈壁灘上一趟了,今晚就走。”
話音才落,胡不二就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自然地抓住門把手擰了一下,這就推門走出去了……雲朵沒有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目送著他,盼望他能回一下頭,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雲朵想,她會如彈簧一般跳起來,攆著他去,把他拉回屋裏來,或者就跟著他一起往賀蘭山下的戈壁灘上走。可是胡不二沒有回頭,雲朵就隻有呆坐著,一動不動,像是凝固在屋裏的一座雕像。
客廳牆壁上懸掛著的電子鍾,聲音洪亮地響了十二下,告知雲朵已是夜裏十二點了。
雕像一般的雲朵,這才輕輕地搖晃了一下身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站起來的雲朵,不知道她該做什麽,她能做什麽。沒著沒落的她,就把電視機打開來,手拿遙控器,從一個台調到另一個台,來來回回地調,反反複複地調,沒有哪個台的節目是她可以看的,全都那麽無聊,那麽入不了人的眼睛……
原以為會睡不著覺,結果身子挨上柔軟的席夢思,便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天拉了雲彩者地扯上了霧,霧埋了眼前者路了。
尕女子是才者開著的花兒哩,心軟裏者不知咋走了。
……
燈盞奶奶就這麽漫唱著花兒到雲朵的夢裏來了。
燈盞奶奶漫唱的這曲花兒,是《尕女子是才開著的花》。與奶奶生活在七星河畔的觀音洞裏時,奶奶看見雲朵不開心,或者有心事,就會給雲朵漫唱這曲花兒,為她解除煩愁……現在的雲朵,已不是煩愁不煩愁的問題了,而是心傷心痛的問題了呢!夢中的奶奶,給雲朵把這曲花兒漫唱罷了,看著雲朵還未解除煩愁,就又漫唱出另一曲了:
阿哥好像者路邊的草,越活者越是孽障了。
尕妹好像者清泉裏水,越活者越是亮堂了。
……
這曲花兒像是專門寫給雲朵似的,燈盞奶奶當時隻給雲朵漫唱了一遍,她就記下來也會漫唱了哩。雲朵知道這曲花兒的名字叫《尕妹好像清泉裏水》,她可不就把自己越活越成個玻璃一樣的透明人了嗎?人為什麽要把自己活得那麽複雜呢?活得簡單點、通透點,有啥不好呢?睡夢裏的雲朵,實在參不透其中的奧妙,她努力地伸著手,想要如年少時一樣,拉住奶奶的手,問一個明白。可是她把手伸去了,就是拉不住奶奶的手……雲朵不僅拉不住奶奶的手,問不了奶奶話,還不知何故,把奶奶給弄丟了。
風先生就在這個時候,透過窗戶上的縫隙,一絲一縷地擠進雲朵的房間裏來,站在雲朵的床邊,給傷心的她說話了。
風先生說:“天底下最靠不住的,就是人的情感了。感情那個東西,常常會騙人的呢。而事業不會騙人,絕對不會,選擇好自己的事業,努力地去做,堅持下來,做成了最好,做不成重新來過……事業這個東西,忠心耿耿,是你的就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誰都拿不去。不必怨恨嘮叨,不必光芒四射,還不必在乎別人,隻需做好自己。”
雲朵揉了揉眼睛,她在風先生的諄諄教誨中醒過來了。
醒過來的雲朵,睜眼看見睡前未拉窗簾的窗戶玻璃上,塗抹了一層清澈明亮的晨曦,淡淡的紅中摻和著些許淡淡的黃,那是早晨的太陽才有的光!雲朵想起了喝酒吃太陽的牧羊老人和牧牛老人,她笑起來了……笑著的雲朵從**爬起來,去了盥洗間,在浴缸裏放滿溫熱的水,泡在放了洗浴泡沫的浴缸裏,很仔細地洗起來了。
洗漱完畢,一個青春靚麗的雲朵又出現在盥洗間的玻璃鏡子裏。然後雲朵就走出家門,走在了陽光依然明媚的大街上……雲朵有她要做的事,那些吸引她,讓她傾心傾力做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