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兒落到個石頭上,雪花兒飄到個水上。
相思病結給者心肺上,血痂兒粘給者嘴上。
……
——花兒《相思病結給者心肺上》
生命的源頭在哪裏?在母親的**上。
寫作《源頭》的過程中,主人公雲朵看到藏族女子卓瑪央金,把自己的**從衣襟裏扒拉出來,喂給她抱回茶裳體驗館的棄嬰雲飛時,情不自禁說出這句話時,給作為作者的我以極大的啟發,我的腦海裏當即崛起了三江源上一座又一座名山,她們冰雪晶瑩,她們雄偉壯觀,她們是東昆侖山及其支脈的阿尼瑪卿山、巴顏喀拉山、唐古拉山……我醞釀寫作《源頭》這部長篇小說,有十來個年頭了。我從古城西安一次又一次地走上青藏高原,到長江、黃河、瀾滄江的源頭,見識到了源頭上母親般的雪山冰川的氣魄,觸摸到了源頭上母親般的雪山冰川的魂靈,我深刻地感覺到了,冰川是母親的肌膚,雪山是母親的**哩!正是她們驕傲地哺育出了三條大江大河的生命。
母親**般的雪山啊!我在最近一次走到她們跟前時,雙膝軟了一下,我跪向了三江源上乳汁飽滿的雪山。
跪在雪山下的我,感知到了來自雪山上的每一滴水,最初的時候,可都是一片飄飄搖搖的雪花哩!美麗雪花的形成,少不了低溫下遊移在高空中的水汽,驀然進入雲層中來,經過雲層的孕育,凝結成無以計數的小小冰晶體。那些精靈般不可捉摸的冰晶體,又在雲層裏自由地碰撞以及蒸發,而後再次形成水蒸氣,然後還要凝結……最後的這次凝結,是一場生命的大蛻變,大家夥兒你中有了我,我中有了你,親親熱熱地抱起了團兒,抱成六瓣冰一樣的花兒,各具形態,且又爛漫得無以複加。繼續與胚胎樣的小冰晶談情說愛,糾纏著以一種曼妙的姿勢,飛落在三江源上的雪山與冰川上。靜默下來,處子般一動不動,把自己誠實地融為雪山與冰川的一部分,等待在雪山與冰川之上,也許要等待一千年,甚或是等待一萬年……那樣的等待,既美麗著雪山與冰川,更美麗著她們自己。
美麗掩蓋著冰雪內心的躁動……躁動是冰雪的本能。
躁動著的冰雪,慢慢地向下移動,她們不知移動了多少年。這樣的移動是雪山、冰川蘇醒的一個過程,她們知道她們是該從沉睡的狀態蘇醒過來,接受陽光的撫慰,感受陽光的溫暖……陽光使得冰雪成了倏忽睜開眼睛的一滴水,一滴三江源源頭上的水啊!那滴水晶瑩剔透,無色無味,她帶著母性的柔韌與美,還有母性的純潔與愛,就要從她深愛的三江源出發,去到長江、去到黃河、去到瀾滄江裏,匯成一條又一條浩**的巨流,用自己乳汁般的清流,滋養和哺育萬事萬物!
那滴水看見了森林、草地,還有田野與村莊,她放棄了自己的驕矜和安謐,勇敢地向前,向前,再向前。她豪邁大氣,喧嘩張揚,她結識了更多的花草和樹木,還有形形色色的動物以及人。
長篇小說《源頭》裏的女主人公雲朵,在我的心裏,原就是那樣一滴水生成的一抹雲影……成長在古周原上的雲朵,而後又工作、生活在西安城裏,她朦朧中總是聽得見一種聲音在召喚她,她相信那就是三江源的聲音了!那是個春光明媚的清晨哩,雲朵從被窩裏爬起來,她對鏡梳妝。鏡子裏的她,冰肌玉魂,知性雅潔。雲朵把自己很好地收拾出來,這就走出了家門,向她經營的那家雲朵茶裳體驗館去了。她在家門外那片叫作唐城牆遺址公園的綠蔭裏,小跑著。她跑動的姿態是矯健的,仿佛一隻玲瓏的鹿,或是一隻翩然的鶴……這是她的生活態度呢。晨練必不可少,她跑過的地方,綠蔭濃厚,花香襲人,再跑上一會兒,她就能夠到達她的雲朵茶裳體驗館了。
可就在雲朵即將到達她的茶裳體驗館時,開滿紅花的一棵碧桃樹樹杈上,有個裹在花布小被單裏的嬰兒,用他嘶啞著的哭號,叫住了雲朵。
圍繞在碧桃樹周邊的人有很多,他們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者為本城市裏的人,或者是來自外地的人,甚或還有高鼻梁、藍眼睛的外國人,所有的人都隻是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不見誰走上前去,而唯有剛剛走來的雲朵,向著哭泣的棄嬰走近了去。她走到嬰兒的身邊,把嬰兒抱在了懷裏,離開圍觀的眾人,去了她的茶裳體驗館……故事由此而生,並由此而發展、由此而裂變,裂變出了一位風先生……風先生的到來,成了我文化的、文學的代言人,他是曆史的,他是智慧的,甚而又是哲學的,他以他的方式進入了我的情感世界,我要做他的朋友,讓他給我啟發,給我靈感,幫助我做好我要做的事兒。
我驕傲我認識了風先生,但對他人而言,風先生的出現也許是突兀的,既不可理解,又難以理喻,甚至有人會質問我,風先生是個人嗎?
原諒我的不講道理,還有我的霸道蠻橫……我要為從《詩經》,或者更遠時代走來的風先生做證了。他是存在的,因為他有心的跳動,他有血的火熱,他有肉的豐滿,自從有他以來,他就不離不棄地伴隨著我們人,一路走來。他沒有忽視過我們人,總是關心著我們人的成長,關注我們人的成熟,而我們人太淺薄了,我們人又特別自大,以至還非常囂張,導致自己妄自尊大,目中無人,既不大關注風先生的存在,也不太留意風先生的好心。不過,風先生是大度的,他沒有嫌棄我們人,不管我們人怎麽對待他,他一如既往做著我們人的伴兒,無怨無悔地為我們人解憂扶困,消愁除厄。
我們人無時無刻不受風先生的鼓舞和推動,像他早年的時候,為我們的古人所發現,一頭鑽進《詩經》裏來,“風”出了多少人情世故,“風”出了多少讓人難以忘懷的思慮。
中國字,“風”是當之無愧的長子……《詩經》開篇的《關雎》一詩,即寫盡了人與人的愛,是怎樣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又怎樣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是《葛覃》,“葛之覃兮,施於中穀,維葉萋萋。黃鳥於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則又傳達了女孩子在新婚時那種顧盼間的快慰,還有自豪;同樣的故事在《桃夭》一詩裏,使人更加感佩不已,“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不僅形象地刻畫出了女子的美麗,並給予他人以明亮的感覺。仔細吟誦,那種喜氣洋洋、使人快活的氣氛,充盈於字裏行間,唯有美和好,唯有親與愛……古老智慧、大愛無疆的風先生,是我長篇小說《源頭》裏最不可或缺的人物呢!
我愛風先生,願意做風先生的學生,與親愛的他一起,完成我《源頭》的寫作。
風先生帶領著我,以大無畏的姿態,向著《源頭》出發了。同在《源頭》,同去《源頭》的可是不能少了雲朵呢。她不僅把棄嬰抱回了她的茶裳體驗館,還抱回了她的家……矛盾由此而生,她的先生胡不二不能容忍她的任性,把她抱回家的棄嬰送去了西安市兒童福利院。又一次因為收養這個棄嬰的問題,雲朵與先生胡不二發生了矛盾。雲朵一氣之下,去了三江源。雲朵之所以去三江源的玉樹,是因為她結識了一個名叫卓瑪央金的阿佳。阿佳是藏語,漢語的意思是姐姐。通過央金阿佳,雲朵在三江源玉樹,又認識了像七星鎮收養了她的燈盞奶奶一樣的藏族老阿媽雲桑旺姆,旺姆老阿媽與她收養的眾多失親小孩,在她家附近寺廟喇嘛的幫助下,用染成七彩的細沙,小心地吹塑著一件名為壇城的宗教藝術品。雲朵得知孩子們吹塑壇城,已經耗費掉了幾個月的時間了……他們的耐心深深地打動了雲朵,她也參加進了吹塑壇城的工程,直到吹塑成一件完整的壇城後,孩子們又在壇城的中心位置吹塑了一個阿媽。到這時候,失親的孩子們無不淚流滿麵,哭喊著撲向壇城裏的阿媽。
“阿媽!”
“阿媽……”
失親孩子們含淚呼喚阿媽的聲音,把雲朵也呼喚得淚流滿麵……玉樹之行,讓雲朵收獲得太多了,她不僅認識了雲桑旺姆老阿媽和其收養的失親孩子,還見識了許多感人的人和事。公元641年(唐貞觀十五年),為了漢藏民族的大團結,鬆讚幹布向唐太宗李世民提出和親,唐太宗答應了鬆讚幹布的請求,遣使馮德遐,陪同文成公主遠嫁吐蕃,與其結為姻親之好。文成公主一行為吐蕃帶來了許多中原的生產技術以及植物的種子,還有樹幹玉白的白楊樹。為了白楊樹能夠成活,文成公主一行白天的時候,用毛氈吃水裹住樹苗,晚上浸在水裏,晝行夜宿,到達玉樹後,文成公主就命隨行之人,在日月山下的一條山穀裏,栽下了她帶來的白楊樹……苦寒苦寒的玉樹,太不適應白楊樹的生長了,文成公主栽在這條溝裏的白楊樹,最後僅存活一棵。
雲朵還帶有眼疾的藏族孩子到西安診治。
突然的一場暴雪,襲擊了大半個中國。西安的雪下得就很大了,而三江源上的玉樹,更是一場十年不遇的雪災。牽掛著多桑老阿媽和那些個孩子的雲朵,在西安的家裏待不住了。她聯絡了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等朋友,動員了肇拉妮、賴小蟲、曾甜甜、操心巧等,捐款捐物,支援遭受雪災的玉樹百姓。很快,他們籌集到許多棉衣棉被,還有治療凍瘡與其他疾病的藥物,裝了四輛汽車,浩浩****地從西安出發,去了玉樹……
幾輛滿載救災物資的汽車,從西安城出發。白天趕,晚上趕,幾天幾夜的長途跋涉,雲朵與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王甘露等經曆了千難萬險,終於來到受災嚴重的玉樹地區,把他們帶到玉樹的救災物資,分發給了在雪災裏困守的藏族同胞……
完成救助,雲朵在往回趕的路上,卻連人帶車滑進路邊的深溝裏,犧牲了。
雲朵與她熱愛的玉樹,血肉相連地融為了一體。
三江源,自然的源頭啊,可不也是人性的、母愛的源頭嗎?伴隨在雲朵身邊的風先生,記著雲朵的一切,他感同身受地在我的長篇小說《源頭》裏,也這麽來說了。因為我與我的朋友風先生感動於美麗的雲朵,感佩美麗的雲朵,以為她就是一條神聖的哈達,雲鋪天宇,光耀人間……
陪伴著雲朵在向三江源上走時,我與風先生以及雲朵,是還見識了許多我要說的事情。那一天,我們逆著黃河向三江源上進發,走到了黃河邊的寧夏,看見了橫亙千裏的賀蘭山。不知是洪荒年代就有的產物,還是後來自然的變化,賀蘭山下全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那些風化成拳頭般,或是碎成腳板般的各色石頭,像是凝固了的大海,讓人看著眼暈。可是我們發現,就在這不見一點綠色的地方,偏偏放牧著一群一群的綿羊,當時的我睜大了眼睛,驚奇不已。
那一群群的綿羊在戈壁灘上吃什麽呢?
滿腹疑問的我問了風先生,但他沒有給我答案,隻讓汽車停下來,讓我走著去看看就好。我能怎麽辦呢?聽了風先生的話,便下車向那雲彩般白嫩的綿羊群走了去。我走著時,想起寧夏的灘羊在我生活的關中,是有許多美好的說法哩,一說灘羊的肉嫩好吃,二說灘羊的皮毛柔軟保暖……
探看的結果,讓我大吃一驚,那一群一群的灘羊,在戈壁灘上放著,絕少吃得到綠色的牧草,它們一個一個吐出紅紅的舌頭,在被太陽曬得焦灼的石塊上,貪婪地舔吮著!我不知究竟,去問放牧的人,身心有點慵懶的他,輕描淡寫地告訴了我那樣一句話:“吃太陽。”
他說得很不經意,而我卻聽得如雷貫耳。我在想,原來太陽是可以吃的。這個道理是如此淺顯,地球上的動物和植物,千千萬萬,哪一種哪一類,不像賀蘭山下的灘羊,吃著太陽?
太陽是萬事萬物的第一等營養。
舔食著戈壁灘石塊上太陽的灘羊,使我呆呆地站立著,充耳都是灘羊吃太陽的聲音。我感到了心熱,我抬起了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我知道,有兩行熱辣辣的眼淚,珠串一般掛在我熱辣辣的臉上了……同樣的事情,居然在三江源的玉樹又給我與風先生上演了一次。
有位藏族老大爺,在我們遊覽玉樹時,撞進了我們的眼睛裏。當時的他,斜倚著一塊大石頭,坐在一座山頭下的草地上,抬頭看一眼天空,低下頭來,喝一口青稞酒……風先生見怪不怪,我就不能了,我走向了老大爺,和他聊了起來,我沒想到他聽得懂我們的話。我問他了,沒有下酒菜,您老人家咋還一口一口地喝酒?老人家翻了我一眼,他先沒說啥,又一次抬起頭看天,然後又低下頭來喝酒。
老人家喝了酒後,他給我說了:“太陽就是下酒菜。”
啊啊啊……我被老人家的話說愣了,也像他一樣,抬頭看天了。但我沒有看見太陽,正有一團濃雲飛過來遮住了太陽。我有點失望,低頭來看老人家的時候,他把裝著酒漿的皮囊舉給了我。
老人家給我說:“喝一口吧!我把太陽裝在酒裏了。”
太陽可以吃,還可以喝……風先生不失時機地在那個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讓我記住這個讓我有所覺悟的地方,我是聽話地記下來了,這個地方叫花石峽,地處巴顏喀拉山北麓的瑪多縣。
萬裏黃河從綿延千裏的雪域高原流出,一路東去,平緩地流過春意盎然的高原草場,再往上去,就是那座被人不斷傳說的巨型拱門了。拱門矗立在茫茫無垠的三江源上,上書“黃河源頭第一鎮”幾個大字。
創作長篇小說《源頭》過程中,我在風先生的陪伴下,多次去了那裏……那裏在我最初去的時候還沒有瑪尼堆,但是我們美麗善良的雲朵,遭遇車禍犧牲在了這裏,因此就有熱愛她的藏族同胞,你先壘上一塊石頭,他再壘上一塊石頭,大家都在往上壘著石頭,不斷堆砌的石塊是藏族同胞心頭最為神聖的瑪尼堆呢。不斷壯大的瑪尼堆上,插著幾根白楊樹的杆子,白楊樹杆子上,是幾條過往這裏的藏族同胞係在上邊的哈達。
紅黃藍綠白……絢麗的哈達啊!
花石峽——攀爬黃河源頭必須經曆的一個地方哩。風先生來到這裏,會以他姿態,輕輕地旋繞,呼呼地鳴叫,為那如霞似錦的哈達添加無限的能量。我沒有風先生的能力,所以隻有膜拜,用我虔誠的心,祭奠我懷揣在心裏的神——我們自然的源頭,我們生命的源頭。
一幅畫在犛牛皮上的唐卡,在這個叫作花石峽的地方,成了我至為珍貴的一個收藏。
雅好收藏的我,與那位把太陽裝進犛牛皮酒囊裏來喝的藏族老大爺,對飲了一陣子,我們說到了文成公主,我們說到了熊寧,那個我在長篇小說《源頭》裏幻化為雲朵的女孩。因為文成公主,因為雲朵般的熊寧,我們說著就很自然地說到了西安,說到了與西安血肉相融、親情相牽的拉薩……我們說了許多許多,還把老大爺犛牛皮酒囊裏的酒液全都喝了個精光。而這個時候,原來高懸在藍天之上的太陽,已然靜悄悄地把他火紅的腦袋,枕在了西邊的山頂上,我因此起身告別了老大爺。但就在我向老大爺告辭時,老大爺似還意不能盡,情不能卻,他把他揣在懷裏視為寶貝的一幅唐卡,小心翼翼地取出來,轉送給了我……風先生見證了黃河源頭上的這一次饋贈,我不好說什麽,隻能說我是幸運的,在這個天藍雲輕的地方,結識了把太陽裝進酒囊裏來喝的藏族老大爺,他自然可愛、坦誠,不做作,不偽飾,與我一麵之交,即膠漆相融,肝膽相照,他是我終生難得一見的真漢子。
這幅唐卡就畫在一片小小的犛牛皮上。老大爺在往我手上送時說:“白度母。”
我聽得明白,這幅畫在犛牛皮上的唐卡,繪製的是藏傳佛教中十分尊貴的白度母呢。藏語在說白度母時,是要尊稱為卓瑪嘎爾姆的,也就是漢語所說的觀世音菩薩,化身在藏傳佛教裏便有了三十二種應化身,其中白度母化身還可以變化成二十一位救度母,白度母為其中的一位。藏傳密宗裏流傳最為廣泛,白度母與長壽佛、尊聖佛母並稱“長壽三尊”……無所不知的風先生,這個時候顯出了他的能耐,他出言似微風細雨,更進一步地來說白度母的好了。他說白度母既能為一切眾生賜予長壽,也能集眾度母的功德於一身,具備救度八難的威德,什麽病痛邪風,什麽鬼怪妖魔,什麽貪嗔癡愚等孽障,在神勇無比、大愛無限的白度母麵前,都將顯露原形而狼狽遁跡……老大爺轉贈我的,可就是這樣一幀貴不可言的珍寶啊!
老大爺把白度母的犛牛皮唐卡轉贈給了我,我是要感謝他的。可我感謝的話語還沒有說出來,即聽到他老人家口裏念念有詞。他念叨的應是藏語,我聽不明白,風先生在一旁給我翻譯了:
頂禮月色白度母,秋百滿月聚集臉。
成千群星同聚匯,盡放威光極燦然。
終日周遊天下的風先生,沒有他不熟識的語言。他把老大爺念叨給我的話,用漢語翻譯給我後,還怕我不能知曉其中的意思,就又認真仔細地給我解釋了。他說這就是藏傳佛教裏的偈頌了,偈頌所頂禮的即是白度母,亦為月色朗秋母。其大意為“秋天的月亮遠離了塵埃、雲霧,白度母的麵容猶如一百個秋天的滿月般聚集在了一起。她的身體放出燦爛的威光,猶如成千上萬顆星匯聚,從光芒中降下甘露,驅除一切眾生的煩惱……”風先生這麽解釋下來,我明白過來了,並進一步知曉白度母與藏傳佛教中的妙音天女,原為一個完美的本體。
把太陽裝進酒囊裏喝的老大爺,趕在這個時候,又念叨出兩句話來。
老大爺說:“文成公主……白度母。”
老大爺說:“熊寧……白度母。”
老大爺這時候的念叨,不需風先生翻譯與解釋,我就聽明白了。在我有限的記憶裏,知曉盛唐時的文成公主,和親上了青藏高原,她為苦寒之地的西藏帶去了許多先進的生產技術和農作物種子,以及大量的營建工藝和中醫藥方劑。文獻資料對此記錄得十分清晰,凡工藝技術有六十餘種,凡醫方、醫著四種一百餘方,此外,還有醫療器械六種……教授藏族同胞學會了植桑養蠶、釀酒、碾鎧、製紙墨等技能。唐人陳陶的《隴西行》裏真實地描寫了當時的情景:“自從貴主和親後,一半胡風似漢家。”由此可見,文成公主對這裏的影響多麽巨大。
文成公主因此被藏族同胞虔誠地尊為了白度母。
那麽熊寧呢?她又是如何被藏族同胞尊稱為白度母的?對此,不需要老大爺多說,也不需要風先生給我解釋,因為我曾深度參與了熊寧事跡的采訪與報道……後來她被追授為陝西省優秀青年誌願者、青海省優秀青年誌願者、中國傑出青年誌願者,獲得中國青年五四獎章、全國三八紅旗手殊榮。在我采訪寫作時,因為她的模範事跡,我數次哽咽落淚,我以《西安最美女孩》的標題,在《西安日報》《西安晚報》上對她的事跡做了係列報道。在此之後,中央級的幾份大刊大報也做了非常充分的報道,她的模範事跡,感天動地,陝西西安、青海玉樹,無數藏漢同胞深受感動,她生前的所作所為是忘我的,是利他的,她把她全部的愛都給予了西安、玉樹她認識的以及不認識的眾多需要幫助的人。受她幫助的人,大多為西安市兒童福利院的孩子及玉樹遭遇疾病困擾的孩子,小孩子們把她深情地叫了“媽媽”。
她是西安最美女孩!
她是三江源上最美的天使!
她在把太陽裝進酒囊裏來喝的老大爺心裏,是文成公主一樣的白度母!
我把老大爺送我的畫在犛牛皮上的白度母唐卡拿回了西安的家裏,找了書院門最棒的裱畫家,給我裝裱在一方紅木畫框裏,虔敬地懸掛在了我家的書房裏。我麵對著這幅珍貴的唐卡,寫作著長篇小說《源頭》,我每寫一句話,或是一段話,都要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注視唐卡上慈祥的白度母,而白度母亦像是知曉我的心情似的,還我一個慈愛的注目。
在白度母的唐卡眼前寫作《源頭》,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不敢有絲毫的輕慢,我直覺自己是已成為三江源一個忠實的信徒了。
沒有完成長篇的寫作,就先來寫後記,是我的一個習慣。之前出版過的《初婚》《乾坤道》《七星鎮》是這個樣子,《源頭》自然也是了。但我知道,這樣是不一樣哩,既不一樣在題材上、表現方法上、思維模式上,也不一樣在精神與情感領域……我的朋友風先生,對此有著絕對的發言權。他不離不棄,在我寫作《源頭》的過程中,伴隨在我的身邊,給了我極大的鼓舞與支持,還有啟發。
風先生洞悉了我的心情,他把他幻變成了一束光,暖暖地依附在了我懸掛在書房裏的那幅白度母唐卡上,給我進一步地闡釋藏地唐卡的內涵了。
風先生的闡釋,與我多次到三江源上去接觸到的唐卡畫師說得差不多。唐卡畫師說給我的,多是繪製題材的問題,使我知曉他們所繪的有四個類型:一為佛菩薩類,二為密宗本尊、護法、羅漢類,三是高僧大師造像類,四是曼陀羅、宇宙天體及藏藥類。風先生關心的,既有唐卡畫師所言的唐卡類型,也有唐卡畫師在繪製唐卡時的行為,而對於此,風先生似乎更為上心。
風先生說了,唐卡畫師可都是用他們的生命來繪製唐卡的呢!
必須承認,風先生說得沒錯,我一到拉布侖寺,就與繪製唐卡的畫師們深聊了幾句。從他們的嘴裏知道,繪製唐卡所用的筆和顏料都是畫師自己製作的,特別是顏料,絕對不能用現成的顏料。他們所用的都是傳統的礦石色料與植物色料,這些顏料,非研磨不能用,非浸泡不能用,其講究之精細,沒有長年累月的訓練是做不到的。單是用金,在繪製唐卡時,就要分出五色來,如赤金、黃金、白金、冷金等。這好比潑墨國畫,講究墨分五色一般,是很難把握的。而更艱難的是,唐卡畫師作畫時用來調製顏料的汁液,不是別的,而是自己舌尖上浸出來的唾液,那些研磨出來的礦石顏料,有一些是含毒素的,長此以往,沾染在舌尖上,使唐卡畫師難免不被毒害,甚至喪失性命。
明知繪製唐卡會使自己中毒而亡,但沒有哪個畫師在死亡麵前畏懼退卻。這是因為畫師們心懷信念,認為他們塗抹在唐卡上的每一筆彩、每一條線,都是對佛祖的一種供奉。
我在西安城的書房裏,夜以繼日地埋頭在電腦前,敲打著一個一個字符……這是我敲打給長篇小說《源頭》的字符哩,我敲打著時,總要想起唐卡繪畫大師們冒著中毒死亡的危險,精心彩繪唐卡的那種精神,並由此還要用我的眼睛,“觸摸”我書房裏掛著的那幅白度母唐卡。就在此時,就在此刻,我再次用我的眼睛“觸摸”起了那幅唐卡,正“觸摸”著,繪製了這幅唐卡的畫師驀然閃現在了我的眼前,他虔誠認真地在犛牛皮上塗抹著色彩,那是塗上最後一筆顏料嗎?我的心一驚,但見他麵對繪製著的這幅明豔富麗的唐卡,他笑了,笑得一臉慘白,笑得一臉燦爛,但他突然昏倒在地上,他慘白的、燦爛的笑臉凝固成了永恒!
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唯獨聽見風先生在這個時候不無敬仰地說:芸芸眾生,受戒者多,持戒者少,得道者微乎其微。
曆史的文成公主,現實的熊寧,在我的長篇小說《源頭》中,全然化身成了雲朵,她是古城西安的雲朵,她是三江源上的雲朵。我用我敲打在這部長篇小說裏的每一個字符,敬奉我心愛的雲朵。為此我放開了歌喉,也要漫唱一曲花兒了。
我漫唱的花兒叫《相思病結給者心肺上》:
雨點兒落到個石頭上,雪花兒飄到個水上。
相思病結給者心肺上,血痂兒粘給者嘴上。
……
2021年10月28日 扶風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