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地裏者種的麥穗兒,下地裏者種的豆兒。

眼前的尕妹們一溜兒,阿一個是我的肉兒?

……

——花兒《阿一個是我的肉兒》

曾甜甜與雲朵後來的對話,風先生沒有聽到。這是因為風先生以他風的姿態,業已旋出雲朵的茶裳體驗館,徑直往胡不二開辦在涇陽縣茯茶小鎮上的“不二茯茶坊”攆去了。

雲朵清早抱了棄嬰來到她的茶裳體驗館,把棄嬰認作了她的孩子,並給棄嬰起了“雲飛”這麽個好聽的名字後,風先生是太高興、太開心了……高興著、開心著的風先生想應該及早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胡不二,所以也就不假思索、風風火火地上路了。就在他往涇陽縣茯茶小鎮趕去的路上,還想著雲朵和胡不二,以及發生在他倆身上的一些故事。那些故事無論發生時,還是現在回想起來,都是非常有趣、非常好玩的呢!

風先生在往涇陽縣的茯茶小鎮去的路上,不僅想到了胡不二曾經表演過的行為藝術《破牆》,還想到了他的行為藝術《布雕·布雕》……風先生理解、也懂得了《破牆》的意義,但當時對胡不二搞出來的《布雕·布雕》卻沒怎麽理解。風先生因此還問過雲朵,雲朵告訴他,如他一樣,自己亦沒有理解多少。風先生可是一個執拗的人哩,他和雲朵都不能理解,就又找著機會,詢問創作了這一行為藝術的胡不二。不知胡不二是自身也糊塗著沒啥好說的,還是他有具體的構想而故弄玄虛,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胡不二說:“我的行為藝術不是為了大家都能理解的,你知道嗎?如果大家都能理解,那還能是藝術嗎?”

胡不二進一步說:“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藝術家有點兒神秘色彩,是可以理解的,哪怕胡不二還不能算個徹底的、真正的藝術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風先生,對當時那麽糊弄他的胡不二笑了笑,即放了過去……風先生要關心的事情多了去了,一個大學生胡不二,又豈能死死地牽住他,讓他追著他,關注他?但胡不二的創意太多了,一個接著一個,總是那麽樂此不疲,那麽好玩,那麽吸引人,所以風先生還要跟著他轉呢。

名為《愛的真諦》的行為藝術,胡不二的腦子輕輕地那麽一轉,就活靈活現地被他搞出來。

胡不二搞出來的《愛的真諦》這場行為藝術,是他確定下來的一個總題目,在實施的過程中,又細分為《愛的羔羊》《愛的牙齒》《愛的囚徒》三個章節……他在舉辦這三場行為藝術時,業已麵臨四年大學生活即將結束,而要走向社會的時候。雲朵也許心裏明鏡一般,也許還不是很明朗,但風先生是看得很清楚的,胡不二的《愛的真諦》係列行為藝術,全是辦給她雲朵一個人的。因為胡不二已經把雲朵認定為他要追求的那一個人了,雲朵是他的愛人,因此他必須趕在畢業之前,把對雲朵的那一份感情,用他的方式,毫無保留地表演給她看。

首場表演是《愛的羔羊》,胡不二把場所選擇在了他們學院的圖書館裏。

參加了胡不二的《破牆》行為藝術表演的雲朵,這個時候,已然從一個旁觀者,上升為了助演……胡不二與雲朵約好了,他們於圖書館裏埋頭書案、如饑似渴閱讀挑選來的書籍時,胡不二把他早已準備好的翻毛羊皮襖披在自己的身上,裝扮成一隻羊兒,趴在地上,而讓雲朵舉起一根小小的皮鞭,輕輕地抽打他的背脊;他則幸福地依偎在雲朵的身邊,於書架之間,尋尋覓覓,見著一排圖書就用潮濕的嘴巴湊上去,在圖書上啃一啃舔一舔,仿佛滿架的圖書就是綠汪汪的草地,任憑他吃了。

肅穆安靜的圖書館,因為胡不二表演的這一行為藝術,當即喧鬧了起來。不知是誰,觸景生情,想起了西部歌王王洛賓創作演唱的那首著名的歌曲《在那遙遠的地方》,就自顧自大聲地唱了出來: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們走過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她那粉紅的笑臉,好像紅太陽,

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願流浪在草原,跟她去放羊,

……

一人唱起,眾人響應,西安藝術學院的圖書館大樓,在那個時候,猛然變成了胡不二行為藝術表演以及同學們大合唱的舞台。包括圖書管理員在內,所有人都被胡不二感染著,擁向他,高聲地為他合唱……合唱的人群裏就有曾甜甜,唱到最後兩句,別的人似乎都猛地住了聲,就剩曾甜甜一個人在唱了:

我願做一隻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願每天她拿著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

雲朵聽見了曾甜甜的歌聲,她沒有多想,隻是覺得臉兒燙燙的,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幸福……這樣的熱鬧場麵,風先生怎麽能不在場呢?他晚到了一步,卻也看得清楚明了。他躲著高聲歌唱的曾甜甜,以及與她一起唱著這首老歌而擁向胡不二的人,走到了雲朵身旁,把他熱辣辣的嘴巴湊到雲朵的耳朵邊,給她說了她這個時候最想聽的兩句話。

風先生說:“雲朵啊,你臉紅了呢!”

風先生說:“雲朵啊,幸福啊你!”

怎麽能不臉紅呢?怎麽能不幸福呢?臉紅幸福、幸福臉紅的雲朵在那一刻,看向了曾甜甜,有一曲暗藏在她心裏的花兒,驀然在她的內心深處漫唱了出來。

這曲花兒的名字叫《阿一個是我的肉兒》:

上地裏者種的麥穗兒,下地裏者種的豆兒。

眼前的尕妹們一溜兒,阿一個是我的肉兒?

……

沒過幾天,胡不二為雲朵創作的第二場行為藝術表演又登場了……胡不二把這場行為藝術取名為《愛的牙齒》,而表演場所自然地安排在了學院的學生食堂裏。他的這一安排,不需要預告,更不需要動員,趁著同學們中午用餐的時候,在大家的餐桌前表演就足夠了。

那日中午,依然由雲朵做助演,他倆比別的同學遲到了一會兒,雙雙走進食堂後,沒有去打飯,隻在食堂裏的飯桌間走了走,趁大家還頭腦發蒙不知所以然的時候,開始了表演。

胡不二在表演前,穿了件相對寬大點的上衣。他雙手拉住雲朵的手,雙雙躍上一張空著的飯桌,這讓他倆比起用餐的同學高了許多……站在飯桌上的胡不二,先解開上衣對襟的一對紐扣,雲朵再幫助他解開一對,他倆交替解除著胡不二上衣對襟的紐扣,解到最後不剩一顆紐扣時,胡不二把他的上衣脫下來,順手遠遠地拋開,這便擁抱起了雲朵,而雲朵受到他的啟發,配合著他,把她的一張嘴努力地張開來,露出白森森的一排牙齒,咬在了他的右肩膀頭兒上,狠狠地咬了一塊下來。

雲朵咬著胡不二肩膀頭,滲出一片血樣的紅來!如血的汁水,讓胡不二的肩膀頭瞬間模糊了起來!

食堂裏用餐的同學們不知原委,他們看見了,情不自禁地集體驚叫起來。瞬間的驚叫聲是淒厲的,是惶恐的……不過,咬了胡不二一口的雲朵,假裝嚼著她從胡不二肩膀頭上咬下來的東西,吃得特別香,特別甜,而且還特別細致,唯恐一口咽下去,吃不出什麽味道來!雲朵就那麽嚼著,對驚呼的同學們慢條斯理地說了兩句話。

雲朵說:“西瓜的味道不錯,好甜好甜哩。”

雲朵說:“我的牙齒享福咧!”

雲朵的兩句話,把驚叫著的同學逗樂了,大家迅速從驚叫狀轉變為嬉笑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他倆舉辦了係列行為藝術《愛的牙齒》後沒幾天,胡不二策劃的《愛的囚徒》別開生麵地在他們學院的綠茵場上,轟轟烈烈地演出了。

當天下午,學院的雕塑係與西洋畫係相約舉辦一場足球賽。

胡不二是雕塑係足球隊的隊長,大家為此演練了好幾天,沒有人想得到,他們的隊長胡不二會把這場比賽籌劃為他的行為藝術《愛的真諦》第三場的表演地。就在他們雕塑係的足球運動員穿好運動裝,在草皮油亮的足球場,圍成一個圈子,把一個足球,你踢給他,他踢給你,你再踢給他熱著身的時候,胡不二對在足球場邊抱著他衣裳的雲朵回了一下頭,雲朵便心領神會地放下他換下來的日常裝,露出藏在衣裳裏的一根華彩的繩子,小跑到胡不二的身邊,把那根繩子橫空甩在胡不二的肩脖子上,背起胡不二的雙手,在他倒背著的雙手上,紮了一個大大的繩結,然後分開繩頭,左邊的繩頭往他的左胳膊上纏,右邊的繩頭往他的右胳膊上繞,十分麻利地把胡不二捆綁了起來,並押著他,在綠茵場上昂首闊步地走了一個大圈。

不明原因的足球隊員看著胡不二和雲朵,愣了好長時間,後來他們想起了兩人實施過的行為藝術,這才有點回過神來,知曉是他倆在此舉辦的又一場行為藝術,便都快活地大笑了起來。

胡不二與雲朵表演的這一場行為藝術,被他倆起了個非常有趣的名稱,即“愛的囚徒”。

做了會兒“囚徒”的胡不二,在接下來的足球比賽中,踢得如有神助,一場畢業賽,他踢進三個球!

胡不二與雲朵的感情,因為共同演繹的行為藝術而不斷升華,不斷粘合,到胡不二拿到畢業證的那一天,他倆確定下了戀人關係,並最終走進了婚姻的殿堂,成了一對人見人羨的夫妻。

風先生還沉浸在回憶的高興中,他高興地抬了一下頭,這就看見涇陽縣新建的茯茶小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