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思明出了仙人鎮,一路行來。但見遠山迎人,奇峰撲麵,聽不完的鳴鳥嘰喳,瞧不盡的山花吐豔。

這時,思明的心中,一意欲往六塔寺的後院偵探出入路徑。他想探聽明白了後,一到了夜裏,他便從地道而入,爬上方丈室去,將江僧一刀刺死,不是大快人心嗎?因為江僧火燒方鮑陳的五十間茅屋現在變成了一片焦土,本來屋中住著的人原是些窮苦無告的貧民,現在扶老攜幼地個個無處安身。他心中見此慘狀,實在有些不忍,所以他把自己身邊帶著的二十兩銀子,早晨已向鎮上糕餅店中如數把銀兩定做兩千個饅頭,叫店中人做好了後,立刻送到方鮑陳地方來。他自己順路便先到寺後,細細觀察了一會兒,隻見寺後有小路一條,兩旁種滿了低低的小樹,曲曲折折,好像十分幽深。

思明便慢慢向西走了過去,又見小樹中雜隔著五株大鬆樹,每株相隔有二三丈遠。思明突然想起鶴年曾說給大家聽過,從東麵數過去第五株鬆樹,便是入方丈室的地道口子,從西麵數去第一株鬆樹,便是到方寡婦家的地道口子。現在大鬆樹雖已找到,不過究竟怎樣下地道去呢?卻不曾詳細問他。這時,自己在大鬆樹下研究一會兒,也是沒有頭緒。因為地下都鋪著光滑的石板,縫上還生著青青小草,那入地道的口子叫他怎能找得著呢?

思明瞧了一會兒,恐被六塔寺中的僧徒注意,便一直向西走去,不覺已到方鮑陳地方。隻見此時尚有燒不盡的餘火,冒著餘煙,婦孺有的坐在地下,有的唉聲歎氣,有的嚶嚶啼哭。孩子們更吵著肚餓,年老的躺在草地上,餓得不住呻吟,景象真是悲慘十分。思明心中愈覺這班貧民的可憐,也就愈恨這木江僧的可惡。

正在這時,忽見前麵大道上有四個人扛著大木桶急急地走來,見了思明,便叫道:“張爺已來多時了嗎?”

思明一見,原來正是送饅頭來的,因忙道:“這裏一共有四百人左右,你們快給我分每個人五個饅頭。”

那四人聽了,便答應一聲,將大木桶扛近了一些,五個五個地挨次分去。此時這些人因為昨天整整地一天沒有吃飯,大家差不多已餓了個半死,現在突見熱氣騰騰的饅頭,這一喜歡,精神立刻就好了起來。饅頭還不曾放進嘴裏,那涎水早已滴了下來,而且肚裏一陣咕嚕咕嚕地怪叫,也更響得厲害,這真好像旱天裏得到了一陣細雨一樣。不到片刻工夫,那每個人早已把饅頭統統放進肚裏,一麵拚命向四個糕餅店裏的人道謝。他們都笑道:“你們要謝,還得謝謝這位張大爺呢!”

思明不待他說完,早又自跑到西麵第五株鬆樹下去踏勘形勢了,不料一不留心,竟觸動了機關。那腳下的一方白石忽然向左移開,思明不覺吃了一驚,連忙把身跳在一旁,隻見顯出一個洞口,裏麵漆黑不見一物。思明知道這個洞大概就是入地道的口子了,不料無意中竟給自己覓到。心中正在暗喜,突然洞裏冒出一陣煙霧,隻聽呼啦一聲,就見一條巨蟒飛奔而出,頭如笆鬥,身長三丈,口吐舌尖,向思明身上撲來。思明一見,不覺倒退數步,一麵連忙拔出他父親蒼水遺下的青霜寶劍,向那蟒頭猛力劈去。隻見一道寒光正中蟒舌,削去半段。那蟒好像也知此劍厲害,便負痛逃向山上直竄。思明提劍緊追其後,方欲追上,那蟒突又回過頭來,張開血盆似的大口,像要把思明吞吃的模樣。思明見來勢凶猛,心中一慌,便即向山腰一株大樹上飛身跳在樹枝上,一麵在袖中發出一箭,齊巧打在巨蟒的頭上。隻見那箭便即滑下,那蟒蛇的頭好像鋼鐵一般不受刀劍模樣,思明心中更慌。那蟒便又張口噴出毒焰,好像一縷濃煙,滾滾直上樹頂。思明情急,便又連發三箭,同時射中在蟒身上。那蟒不但不逃,卻反把身躍起,飛到思明麵前,張口便吞。

正在危急萬分,突然從山頂上飛來一道白光,向蟒頸繞了一周,隻聽一聲響亮,那蟒頭便隨著白光滾到山腳下去。思明鼻中隻聞到一陣腥氣,臭不可擋,幾乎從樹上跌下身來,因連忙輕輕躍下,見蟒蛇已死。心中正在好生奇怪,忽然見空中落下一個人來,瞧是個鶴發童顏的道人,手持拂塵,口中連斥孽畜。思明知道用白光斬蛇的人一定是他,因便慌忙向他納頭拜下,口稱:“大師,小子叩謝救命之恩。”一麵又跪請老道姓名。

老道一見,便即哈哈笑道:“俺即飛雲子玄濟是也。今日與汝相遇,可稱有緣了。”一麵叫思明起來。

思明一聽“飛雲子”三字,不覺笑道:“大師莫非就是畢鶴年大哥的師父嗎?”

飛雲子道:“畢鶴年你也認識的嗎?”

思明因便把台灣島投海,幸遇鶴大哥相救的話說了一遍。飛雲子遂也問了思明姓名,便又說道:“這條蟒蛇就是俺和鶴年所斬毒龍的第九子,今若不除去,往後為害人民,真不可遏止了。”

遂命思明將蟒腹剖開,取它心肝,將來可以製成藥料,有起死回生的功用。思明聽了連忙蹲身下去,拔出青霜劍,向蟒腹一劍砍去,隻見鮮血汩汩似流水般地流出來,血中並有肉袋一隻,隨血衝到思明的腳下。思明見了,好生奇怪,因又把肉袋割開,但見一道寒光,向血中飛落。思明仔細一瞧,原來裏麵卻是一把出匣的寶劍。思明忙把劍取出,瞧了一會兒,一麵又向玄濟道:“大師,請瞧這把寶劍,可不是楚項羽的鴦劍嗎?”

玄濟接在手裏,見劍身上有七顆凹下的寶星,不覺哈哈地笑道:“果然不錯,想你小小年紀,怎麽倒識得此劍的來曆呢?”思明道:“弟子不敢相欺,因前日鶴年大哥告俺說,他當初得鸚鵡劍的時候,大師曾提起鴛鴦兩劍的形狀。今見此劍果有七顆凹下的寶星,故而冒昧一問,不料果然是的。”

玄濟道:“此劍合該與汝有緣故,因汝能體天地好生之德,見窮苦的人類饑猶己饑,溺猶己溺,故天以此賜汝。汝其勉諸。”

玄濟說罷,把袍袖一拂,化為一陣清風,早已不知去向。思明忙跪下相送,一麵把蟒蛇腹中心肝取出,提了鴦劍,便匆匆到白家莊去了。

思明為什麽要到白家莊呢?倒也有三個原因:一因璧官有贈銀之雅意,他欲將那蟒蛇的心肝送與璧官,製藥救世。二因阿鴦得了鴛劍,他欲和鴛劍一比,是否究竟一對?三因尤興已遷家至仙人鎮上,他告訴給璧官地址知道,日後鶴年回來,也可一問便知。

思明在路並無停留,不多一會兒,已到莊前。他便歡歡喜喜地奔進莊去,口中還連嚷著道:“白大哥!白大哥!請你快來看劍!”

這時,璧官正在堂上和小鴛閑談,一聽有人喊他,心中倒大吃一驚,以為又有什麽冤家尋上門來了,乃和小鴛急急趕出院子。隻見一個少年,身上滿染血漬,一手持把寶劍,一手提著血淋淋的一副心肝,兩人見他這個情形,心中又未免突然一跳,隻聽那少年又大喊道:“鴛姊姊,你快快來瞧呀!”

小鴛仔細一認,方知乃是張思明,因忙讓他到草堂上,一麵問道:“張賢弟,你到底把哪個人殺了?難道是江僧那廝給你結果了嗎?”

思明道:“不是,不是,這副心肝乃是個大蟒蛇的心肝呀!”

思明說時,一麵便把心肝放在地上,一麵就抵掌快談剛才如何要去殺江僧,為一班方鮑陳的貧民出氣,忽然又如何遇了大蟒蛇,如何遇著了玄濟大師,救了自己的性命,因此自己又如何得了一把鴦劍,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小鴛把劍接在手裏一瞧,果是好劍,讚歎不止。此時鳳孫、阿鴦、小珠也統統到來,見了思明這樣,忙問原因。小鴛把劍送到鳳孫手中,又將思明得劍情形告訴一回。鳳孫接劍在手,一麵叫阿鴦把鴛劍取出,兩劍相合,正是天衣無縫,一樣長短,一樣鋒利。大家瞧了一會兒,都甚讚好。

小鴛在旁,尤為嘖嘖羨慕。思明見小鴛這樣愛它,想起昨天慷慨贈銀一節,心中很是敬佩她,且自己已有了青霜劍,對於鴦劍也無甚緊要,便也慷慨向小鴛道:“這把鴦劍,鴛姊姊既這樣愛它,小弟就此奉贈。”小鴛一聽,便向思明辭道:

“此劍非比尋常,賢弟得來非易,愚姊無德,哪裏敢受?”思明見她不肯便接,他便說道:“如此請姊姊暫時代弟收藏如何?”

眾人見他誠意相送,因勸小鴛受之。小鴛果見他十分堅決,也隻好暫時收了。鳳孫問思明巨蟒心肝可曾帶來,思明指地上道:“這不是嗎?鳳大哥是要,小弟也可奉贈。”鳳孫道:“先祖在日,遺有一紙秘方,須用巨蟒心肝一副,碾成藥末,凡有刀劈劍傷,骨斷筋折,一經服下,功能起死回生。此方至今小弟猶帶在身旁。今賢弟既已覓到巨蟒心肝,且待小弟把它合起來可好?”

思明拍手笑道:“這樣再好沒有了,小弟亦知此物能製靈藥,但不曉得如何配法,今鳳大哥既知道,這是好極了。”

說著,便又向璧官告訴了尤興在仙人鎮的住址,並說他老人家欲親自叩謝大哥。璧官聽了,搖手道:“這些區區,煩賢弟叫老人家切不要掛齒。且畢賢弟都是自己兄弟一樣,他若定要客氣,不是瞧不起小兄了嗎?”

思明道:“那小弟準叫他別自來了。”璧官道:“這樣才對了。”此時,鳳孫已把秘方取出,大家都來瞧看,隻見寫道:龍骨二兩,牡丹二兩,紫河車二兩,虎骨二兩,人參二兩,紅花二兩,杜仲二兩,陳老酒四兩,童便去頭尾一碗,共計九味,外加大巨蟒心肝膽全副。

小鴛瞧了紫河車,不懂問道:“這是什麽東西啦?”鳳孫笑道:“這是小孩子的胞胎。”

小鴛、阿鴦哦了一聲,都忍不住笑了。這裏璧官忙叫人去街市上把藥立即配就,又把大蟒心肝膽用火焙幹碾末,和藥製成一料,藏在瓶中。

不說他們在製藥,阿鴦、小鴛因得了這兩柄鴛鴦寶劍,心中非常歡喜,和了小珠,卻在院子中舞劍玩耍。這時,思明便又欲告別,眾人再三留他小住幾天。思明道:“並非小弟執拗,誠恐鶴年哥的舅公要記掛了。”

璧官聽了,不便強留,遂約他明日再來。眾人送出莊外,思明遂回仙人鎮去。

不料走到一箭之路,突然遇著一個彪形大漢,見了思明,便上前抱拳,向思明問道:“小哥,請問這裏有一個販賣刀劍的山西客人,名叫王若蘭的,小哥可曾碰到?”

思明聽了,心中好生訝異,因也和他搭訕道:“客官貴姓?你問他則甚?”

那人道:“我叫王若蕙,若蘭乃是俺的長兄。因我家有兩口寶劍,一口名鴛,一口名鴦,咱兄弟各得一把。此劍相傳是漢代古物,因先祖乃是漢朝外戚,保管寶庫,因赤眉作亂,先祖帶劍保駕。迨光武複國,先祖即隱居不仕,這兩劍即作傳家之寶。不料長兄不肖,前年乘俺不在家中,他便帶劍遠逃,俺自上年由山西入河南,轉武昌,達漢中,一直尋到此間,有的說曾瞧見他在這裏販賣,故而向小哥問了一聲。不知小哥有否見過?”

思明心中想:鴦劍乃我方才由蟒腹中得來,才兒剛送與小鴛,不想送了不到半天,那討劍的人倒便來了,這事叫我怎樣回答他好呢?想了一會兒,他便有了主意,遂對若蕙道:

“大哥,你問的山西客人嗎?隻有方鮑陳地方有一個方寡婦,她略知一二。你如能把方寡婦找著,這事便有下落了,不然,恐怕找到天邊,也找不著的。”

說罷,便回身如飛般地走開了。若蕙待要再問,思明已轉入小徑而去,他隻好也慢慢先去探聽方寡婦了。

原來,這個姓王的,他先祖即是王莽,王莽篡位,國號曰新,為光武所滅,所有漢家寶物均被盜去。若蕙因說不出口,故托名外戚,可知不正當得來的東西,雖得亦無所用,如若蘭盜弟鴛鴦劍,反致喪命,但何以會在蟒腹中,則尚需再行查考。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