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命名《鴛鴦劍》,現在已寫到第五回了,對於《鸚鵡劍》中台灣群島和太湖的離塵島,以及淮安府的張參將和各路義軍失敗的經過,約略已於以上各回逐步表明,現在且把眾俠分頭入川,暫時按下,先把那鴛鴦劍的主人向閱者詳細敘明。否則,書名《鴛鴦劍》,說的盡管是鸚鵡劍,不是離題太遠了嗎?但若不把鸚鵡劍的接榫敘述明白,又恐閱者茫無頭緒,未免也有缺點。現在上文既已明白,下文自然是《鴛鴦劍》的主人出場了。閱者不要心急,且待在下慢慢地表白吧!

話說四川地方,原是一個萬山重疊,陸有劍閣、棧道之險,水有巫峽、瞿塘之雄,南連滇中,北通隴上,西接青海,東界漢中、湘鄂,真是天府之國,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現在不表別的,單表成都府底下,有一個巴縣,巴縣南鄉有一個月兒溪,那溪從雞鳴山發脈,彎彎曲曲,綿長十餘裏,一直流到一個小小的村莊。村中有良田十頃,村民都從事務農。

這日正是下秧種田的時候,沿溪一帶農人都非常忙碌。村中有一個小劉家,主人名叫劉洪,家有一個老母。劉洪生有臂力,兩臂極粗,有千斤力量。一日,兩牛相鬥,劉洪見了,便即一手彎著牛角,一手拖著牛尾,能把兩牛倒提而行。村人因其力大性戇,便都叫他劉戇。劉戇的年紀雖然已有二十歲,卻不曾娶妻,且性又極孝,為人又極忠厚,村中婦孺皆喜歡他。

一天,也是合當有事,劉戇方從巴縣收賬回來,坐在川河的航船上。川河的船,因上流水性頗急,故要把纖繩倒拉,否則便**,危險萬分。是日,船上卻遇著一兄一妹,坐在對麵,年紀都在二十左右。劉戇見那少年唇紅齒白,那少女麵目嬌豔,好似出水芙蓉,心中也不覺暗暗喝彩。不料此時那少女身旁又坐下個濃眉闊口惡狠狠的和尚,一見那個女子,便不時向她調戲。劉戇見這兄妹兩人,好像敢怒而不敢言的神氣,一時性起,心中好生不平,便開口對那少年大聲說道:“你們兩個敢是兄妹嗎?怎麽和尚這般無禮,你們猶忍氣地受著?咱來助你們結果那廝好了。”

那少年一聽這話,便將劉戇上下細細打量一會兒,見他麵如重棗,聲若洪鍾,仿佛是個張翼德再世模樣,心中暗想:這個大漢一定是個技擊名家,他既能助俺,俺何不趁此替地方除了一害?少年想罷,正欲對和尚發作,那和尚卻早已笑了一聲,對著那少年說道:“甘小子,前時多承你賞咱一鏢,咱牢記心中,今日在此相逢,怎肯放過?你敢和俺見個高低嗎?”

兄妹兩人見和尚當眾誇口,又被劉戇用言一激,那少女早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意欲揮拳打去。那少年已把她拖住,向和尚喝道:“好個不守清規的禿驢,休得誇口!”

少年說時,那和尚便站起說道:“好!好!不來的便不算好漢。”

劉戇見和尚說畢,便把袈裟一撩,說時遲,那時快,他縱身一躍,那和尚早已從船上直飛到岸上去了。那時,少年也結束停當,準備上去,隻見妹子也已跟蹤飛身追去。劉戇見這個弱不禁風的女郎竟能飛過五六丈開闊的川河,一時心中非常驚訝,麵上早已紅了起來。少年見他局促不安的樣子,心想:今天咱可失眼了,誤認他是個技擊家。原來他也沒有大不了的本領,因對劉戇說道:“咱們也上去吧!”

劉戇一聽,更急得雙腳亂跳,兩手拚命地搔著發,口裏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少年也不說話,便把劉戇挾在腰間,飛一般地跳到對岸去了,隻見他的妹子已和和尚在曠場起拳起腳地打成一團。那少年唯恐妹子有失,便也飛步上前。兩人夾擊和尚,約莫戰有五十個回合,卻是不分勝負。劉戇站在一旁,意欲上前相助,但是哪裏插得進去?隻好呆呆地在這兒幹著急。

原來,這和尚便是四川雞鳴山六塔寺的當家,名叫木江僧,乃是一個著名的少林派,生平最好女色,平日無惡不作。這兩個兄妹便是著名的奇俠,甘鳳孫和甘阿鴦。阿鴦生有殊色,而且武藝超群。江僧既心醉美色,又欺彼嬌弱,故一意地調情,並欲得而甘心。那時,江僧見不能取勝,便賣了一個破綻,跳出圈子,意欲引誘兩人追趕,把鳳孫用暗計傷他,那時阿鴦一個女子,也不怕她不跟著自己過活了。鳳孫見江僧沒有破綻,卻故意跳出圈子,一麵緊緊地追趕,一麵又時時地防他暗算。阿鴦一見江僧果然敵不過,向前落荒而逃,她心中一喜,便搶著鳳孫的前頭,飛步趕去。鳳孫急忙喊道:“妹子,你須防著暗算。”

說時遲,那時快,待阿鴦猛可想到,那江僧的鏢早已發出,隻聽得嗖的一聲,那一支鏢已向阿鴦兜心飛來。阿鴦不及躲避,正在危急萬分,但覺眼前一亮,突然斜岔裏又有一鏢,好像電光一閃,從側麵飛來,那支銀鏢不偏不倚,卻正打在江僧的鏢上,隻聽叮當一響,兩鏢相撞,早已同時跌落地上。阿鴦受此一驚,連忙停止腳步,隻見自己麵前早已立著一個年已花信神仙般的少婦。阿鴦心知發鏢把江僧的一鏢打落的,定是此人,因連忙向那少婦叩謝救命之恩。那時,江僧突見又來一少婦,將自己的鏢打落,心中更覺大怒,但又回身前來交鬥。不料這時,劉戇正站在旁邊,見江僧奔到自己的跟前,心想: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因便緊握了鐵一般的拳頭,狠命地從江僧背上打去。隻聽江僧哎喲了一聲,那身子便向前撲了下去。這時,鳳孫也已趕到,江僧便又連忙從地上躍起,因背脊著了劉戇一拳,足有千斤力量,頗覺骨髓隱隱作痛,他便無心再戰,真的逃回六塔寺去了。劉戇見鳳孫還欲追趕,他便飛步上前阻止,一麵又跪到地上,納頭便拜,口稱大師,收作小徒。鳳孫見他一片誠心,又感他相助一拳,並愛他氣概軒昂,憐他質美未學,因即慌忙扶起,問他姓名。劉戇—一細告,並家住月兒溪等話,一麵又還問鳳孫貴姓大名。

鳳孫也告訴了他,並道:“咱前早和妹子黑夜趕路,因見這個和尚在一戶人家行強,咱曾給他一鏢,他因此懷恨在心。他的名叫木江僧,乃是一個有名的少林嫡派,可惜不入正軌,真是有辱名門。你家既住月兒溪,難道你不曾認識他嗎?”

劉戇道:“咱也曾聽得六塔寺的當家作惡多端,卻不知道就是那廝。”

兩人正在說話,隻見阿鴦和那少婦也正從後麵走來。阿鴦便向鳳孫介紹道:

“哥哥,這位是徐星鳳姑姑,便是大俠倪培元的夫人,方才妹子若不是夫人相救,險些給賊禿喪了性命。”

鳳孫一聽,也忙向星鳳道謝,又述久慕之意,並問夫人現時何往。星鳳道:

“路過此地,不日擬赴成都。”

說罷,便向鳳孫、阿鴦作別。阿鴦戀戀不舍,直待瞧不到了星鳳的影兒,方才回過頭來,向鳳孫叫道:“哥哥,這位姑姑的鏢法真是好極了,江僧那鏢若不是她給我打落地上,妹子是萬萬也逃避不了的。這真是危險呀!”

鳳孫道:“可不是?妹妹年輕不懂事,往後切要注意,勿再受人暗算。”

那時,劉戇又向阿鴦行禮,口叫:“師姑,俺劉洪在此叩見了。”鳳孫見劉洪很率真的神氣,因便把他要認師的事向妹妹告訴一遍。阿鴦這才明白,見劉洪人雖粗率,性頗豪爽,因問他家住哪兒。劉洪道:“離此不遠,請鳳師和師姑到咱家中去坐會兒可好?”

三人正在說時,忽見麵前來了一個黑臉大漢,騎著一匹很雄壯的黃驃馬,麵上一臉橫肉,從東疾馳而來,見了阿鴦,眈眈而視,好像十分地注意。不多一會兒,早已匆匆向西逃去。

阿鴦瞧他這個怪模樣,心中很是見疑,因便對鳳孫說道:“哥哥,你瞧這個人的樣子,獐頭鼠目,必非善類。”

鳳孫道:“那人身上必帶有重金,行色慌張,不知又向哪裏做了昧心勾當?”

阿鴦奇怪道:“哥哥何以知道此人身懷多金?”

鳳孫道:“你不見他馬過處,那塵沙滾滾,很覺沉重,以是知之。”

阿鴦道:“青天白日之下,哪裏容得這強徒橫行?咱們應得上去查問,倘如向人劫奪而來,咱們便叫他把金留下,以便歸還失主。”

鳳孫道:“妹妹既有此意,咱們不妨就此追去。”

劉洪道:“俺瞧那人向那麵蜈蚣嶺而去,他馬甚疾,咱們步行,恐怕趕不上他。小徒離此三裏鳳凰坡下有一個朋友,名叫白璧官,他家養有許多馬匹,待小徒前去借三匹來,俺們便可追趕上去了。”

阿鴦一聽,心中很覺歡喜,因便說道:“這樣我們一道去便了。”

劉洪道:“白大哥最喜歡的是朋友,鳳師和師姑如肯同去,恐怕他是歡迎還來不及呢!”

劉戇說著,便即向前引路,鳳孫、阿鴦跟在後麵。三人彎彎曲曲地打由山坡近路,但見一帶茂林,禽鳥習鳴。

劉洪道:“這裏便是鳳凰坡了,由此望去,前麵又有一帶修竹便是白家莊了。”

鳳孫見說,心中很喜。大家又快走幾步,不多一會兒,早已到莊。見院子門首有一個獵裝少女,麵如滿月,頰若朝霞,柳眉杏眼,背上肩著小小彈弓,腰間懸著羽毛翎箭,正把馬拴在樹旁。隻見白馬的頸下又掛著野兔、獐鹿等物。劉戇一見,便口喊:“鴛妹,你怎麽打了這許多的野味回來了?”

那少女正欲進內,忽聽有人呼她,便忙回過頭來,見了劉洪,便也喊了一聲:“劉大哥!”

劉戇也不給鳳孫、阿鴦介紹,他便自管直奔到東廂房去了,口中又連連喊著:“白大哥,有貴客來了!”

那時,鳳孫、阿鴦、小鴛三人正在各通姓名見禮,鳳孫方知少女名叫小鴛,乃是白璧官的妹子。小鴛見鳳孫品貌出眾,人才軒昂,再見阿鴦,更像花朵兒一般,心中真是無限歡喜,連說:“嘉賓降臨草舍,鄙人榮幸萬分!”

三人正在客氣,忽見劉戇已領著白璧官出來,一見鳳孫,便連忙抱拳相迎,讓到裏麵草堂坐下。鳳孫一眼瞧見堂上還坐著一個身穿縞素的女郎和一個年已龍鍾的老人,見了鳳孫等眾人,便也都站起。璧官一麵讓座,叫拿煙獻茶,一麵竭力讚慕鳳孫大名。小鴛也拉了阿鴦絮絮說話。這時,劉戇見了這個縞素女郎,又大聲問璧官道:“白大哥,這位姑娘,小弟可不認識,是你們親戚嗎?”

小鴛當初未曾注意,這時一見,便也奇怪起來。璧官見問,便先向鳳孫介紹道:“大哥,這位乃是敝縣王大令的小姐王蕊珠姑娘,因前月土匪作亂,直薄縣城,大令死守不去,竟被土匪殺死,夫人同時殉節。現在王小姐帶了這位老仆高興安,於前晚運柩回籍,不料半途上又遇強徒,把小姐在身邊的大令撫恤金一千兩如數劫去。小姐因進退不得,既痛雙親身亡,又苦回籍不得,今晨乃在川河覓死。小弟適值路過,訪問之下,心有不忍,故而陪同小姐到舍。剛才正擬設法向強徒要回銀兩。”

鳳孫、阿鴦一聽,心中突然一動。阿鴦便忙對蕊珠叫道:“請問王小姐,那劫銀的強徒是不是個黑臉橫肉、身材高大、騎著黃驃馬的人嗎?”

蕊珠剛正含淚而立,一聽有人問她,便忙收束淚痕,抬頭答道:“正是這個樣子,不知甘小姐何以知道?”鳳孫因對璧官說道:

“這事真巧極了,弟等因此人形跡可疑,故而奔到寶莊,意欲商借馬匹,就此追去。不料失主就是這位王小姐。”

小鴛這時亦道:“鳳大哥說的那個強徒,咱方從獅子山打獵回來,也曾見過那人。鳳大兄如欲追回王小姐的銀兩,妹子極願引路前往。”

鳳孫、阿鴦聽了,心中大喜。那個高興安早已向眾人撲地跪倒,口稱:“大爺、小姐,小的先代我家小姐謝謝眾位大德了。”劉戇將他扶起,一麵向鳳孫笑道:“鳳師的眼力實在不錯,現在事不宜遲,俺們就此追趕去吧!”

璧官道:“現在日已西沉,反正你們已知此人在蜈蚣嶺上,那麽還是先用了飯去吧!”

小鴛道:“哥哥,你多預備些酒好了,我們橫豎一去便回的。”

說著,一麵便伴了蕊珠到西廂房,自己裝束停當,帶了家夥,又叫丫鬟菊兒好生侍候王小姐,一麵便即回身出來。隻見莊丁們早已牽出四匹馬來。劉戇手提闊斧,首先跨上馬背,口中又大聲唱道:我有寶劍,不需手磨。殺人嫌少,酒不嫌多。上馬殺賊,下馬狂歌。

鳳孫一聽劉戇這樣高興,口中又唱著這樣好歌,因笑著問他道:“你這歌可是自己作的嗎?”劉戇笑道:“哪裏?我是聽白大哥來唱,跟著學會的。”

鳳孫知璧官、小鴛不是等閑人,定是山中隱俠,心中很是敬羨。這時,大家都已上馬,璧官、蕊珠都送到莊門外,但見嘩啦嘩啦地一陣響,那四隻馬早似飛的一般絕塵向蜈蚣嶺大道而去。

那時,天已昏黑,一彎新月從樹林中掩映出來,好像怕羞的少女。四人因山路險狹,都又緩緩走著。過完了蜈蚣嶺,獅子山便在麵前。小鴛便對鳳孫說道:

“這個獅子山的形勢險惡,中多盜窟,我們騎在馬上,大家應該留心。”

大家稱是。走了一陣,鳳孫抬頭,見山南一片平地,突然現出一座高牆,足有四丈多高,但是沒有門。劉戇跳下馬來,到四麵巡視一周,都不見有門,因便向鳳孫道:“這莫非是個葬屍骨的所在嗎?不然,怎麽連一個門都不開呢?”

鳳孫聽了,叫劉戇不要聲張,又囑咐小鴛、阿鴦都候在這兒,他便一個人跳下馬來。劉戇忙將他馬牽過,鳳孫提劍便走到那麵牆腳下,靜聽一會兒,卻沒有一些聲息,於是他便拾起一塊小磚拋進牆去,問個信兒。隻聽石子落到地上,便有一個老人咳嗽的聲音。鳳孫心中好生奇怪,他便跳下牆去,躍到地上,隻見裏麵小小三間茅屋,東首房內點著暗暗的一盞油燈,室中坐著一老丈,鶴發童顏,閉了眼睛,正在打坐。鳳孫正在驚奇十分,忽見那老丈睜開眼來,向鳳孫招手說道:“賢侄別來無恙?二十年不見,哪知你已具此好身手了?老友雲鶴可謂有子矣!”

鳳孫見老人提著自己爸爸的名字,知那老丈必是先君故交,因忙向前施禮,口叫:“老伯,怎的知道先君名字?”那時,老丈又哈哈笑道:“好孩子,且告訴你吧!老漢繆一飛,別號雲裏燕,和汝父雲鶴為八拜之交。猶記老漢到汝府上時,汝猶抱在乳娘手中。這句話算起來,整整有二十年了,那老漢怎不要老了呢?”

一飛說著,仰天又嗬嗬大笑。鳳孫一聽“雲裏燕”三字,當即納頭便拜,口稱:“老伯,侄兒實不知曉。”一飛忙叫他起來,一麵又道:“賢侄夤夜至此,必有見教!”

鳳孫因便把找尋黑臉大漢,替王小姐索回銀兩的事說了一遍,並道:“因王小姐身世可憐,不能回籍,路過寶莊,故而冒犯。侄兒自知無狀,還請老伯原諒。”

鳳孫說罷,便欲回身作別。一飛聽罷,卻長長歎了一聲,一麵叫住鳳孫,一麵說道:“賢侄且慢,這個事完全是劣孫黑兒所為,老漢早已知道。”鳳孫聽了,吃了一驚,倒反而說不出話來。一飛又歎道:“老漢任俠五十年,一向仗義疏財,不料晚年竟出此劣孫,汙我一生清名,想來真是可惱。”

鳳孫忙道:“未知世兄名甚?”

一飛聽了,忽然含淚道:“老漢生平隻有一男一女,女名穆英,嫁與周飛為妻,男名國英,不幸早亡,幸媳已有孕六月。老漢滿望得一麟兒,至今直使老漢大失所望。現在這王小姐的銀兩老漢早已叫他留下,分文未動,賢侄來得甚好,便請你拿去向王小姐告罪吧!”

鳳孫一聽,這劫銀的就是他的孫子黑兒,也隻好尋些話來安慰他道:“老伯不要生氣,想黑兄一定是錯認它是個非義之財,故取來了的。”

一飛聽了,心中很不自在,便對鳳孫說道:“賢侄不必多言,盡管把銀帶去,不然你牆外的妹子,恐怕要等得心急哩!”

鳳孫一聽,一飛竟樣樣都已前知,真是了不得,一時又向他叩了一個頭,提著銀子,跳出牆來。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