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人之戰已經落下帷幕,北地便暫時沒有了什麽大事,再加上那位皇帝陛下也已經回到陵安,這讓陵安朝臣都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在之前,陵安便有風言風語,說是皇帝陛下要南下江南,去親自看看江南戰事,這倒是讓這一幫大臣擔實在擔心慘了,畢竟這江南戰事,雖說陵安這邊占優,可要是皇帝陛下親臨戰場之後,讓那幫叛軍起了殺心,到時候也不顧什麽戰局,一心一意要取這位的頭顱,那該如何是好?陛下尚無子嗣,到時候朝堂不得大亂?群臣一邊應對這江南戰局一邊在皇室宗族之中選擇新的大楚皇帝?這無論如何怎麽看,都不妥。

隻不過現如今隻要那位皇帝陛下回心轉意,這一切都好說,陵安群臣的心都重新放在了肚子裏。

皇帝陛下回京的第一場朝會,大抵內容還是和江南戰事有關,但還是沒有如何深究,畢竟有才打了勝仗的靖南邊軍在江南和叛軍對壘,陵安倒是實在沒什麽好說的,戰事調度,陵安這邊也隻能完全讓劉閔去做,隻不過興起的皇帝陛下除去說了說江南戰事之外,還將前些時日去那座小鎮看過的兩位武夫絕世大戰都說了一遍,若不是皇帝陛下當天實在是隔得有些遠的話,說不定光是說上這兩人之戰,便要用去一整個朝會的時間,可即便是如此,還是在宰輔大人的咳嗽聲之中才不情不願的結束了對於這場神仙打架的解說,散朝之後,宰輔大人照例是一個人緩步走向疏諫閣,期間不與任何人閑談,老人的背影蕭索,但挺得很直,讓人看著便放心,實際上這位用新政兩字便弄出這麽一場大楚江南叛亂的老人要是放在以往任何一個朝代,都會被觸怒不少朝臣,可這一位宰輔大人,現如今在陵安,倒是恨他的不多,反倒是人人都有些佩服這個老人,新政一事,從古至今都是遇見叛亂而停,而本朝這一次,反倒是皇帝陛下沒有半點停手的想法,反倒是好似要一鼓作氣踏平所有攔路石一般,為此,不惜耗費國力。

但其實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這新政施行以來,已經讓皇帝陛下看到了好處,看到了這之後大楚將要發生的大事,這位誌向遠大的大楚皇帝,願意用這些世家大族去換一個一統天下。雖然這仍舊是漫漫長路要走,但不踏出第一步,後麵千萬步自然也無從走起。

宰輔大人轉出宮門之後,身後的數位陵安朝臣才緩緩或快或慢的離去,在這之中,有個年輕官員故意放慢腳步,等到這些朝臣都離去之後,才沿著皇宮甬道緩行,可即便如此,仍舊是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官員停下腳步,一轉身,便能看到現如今坐在三省第一把交椅的嚴明見嚴尚書令蒼老的麵容。

這個不過是負責記載天子言行的年輕官員名為鄧遠仕,官階不高,在朝中也沒有什麽朋友,平時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哪裏會想到今日嚴尚書令居然拍了他的肩膀,這讓他一時間有些無從適應,有些木然的站在原地,沒有開口。

嚴明見擺擺手,自顧自笑道:“老夫記著在宣正年的冬天,你在某日朝會散後,對那姓宋的小白眼狼說過這麽一句,叫做‘嚴冬隻覺衣薄,偏棄單衣換貂裘。’當時老夫尚未在陵安,等到後來走進三省之後,聽人談起,便真覺得你這句話說的有些味道,隻不過聽是聽過了,但始終不知道是誰說的,前幾日和高深喝酒的時候,才提起你的名字,這才知曉,今日一看,怎麽說出這些話的人還是個從五品,怎麽都要混個二三品才行嘛。”

鄧遠仕紅著臉,他想起了這件舊事,這是宣正年冬天,當時的門下省尚書令孫老爺子再度抱病的時候,禮部員外郎宋師道便以為孫老爺子這顆大樹要倒,便想著去靠宰輔大人這顆大樹,雖然當時宰輔大人沒給他什麽好臉色看,但鄧遠仕還是覺得這宋大人做的事情不太對,才有了這一句話,可此事過去已經幾年,不說是旁人,連他本人都快忘了這件事,哪裏還想得到還有其他人想起,而且這一位還是現如今的三省掌舵人嚴明見。

嚴明見見這年輕人呆在了原地,隻是輕聲道:“鄧遠仕,老夫問你個問題,你聽了就聽了,回不回答都行,也不用去告訴其他人,要是老夫覺得你小子回答的不錯,趕明兒老夫就告訴陛下,就讓你這小子去禦書台報到。”

禦書台!?

鄧遠仕瞪大眼睛,這嚴老爺子說的是禦書台,而不是三省?

嚴明見平靜道:“就是禦書台,你這小子沒聽錯。”

鄧遠仕咽了口口水,竭力壓製情緒問道:“嚴老想問什麽?”

嚴明見指了指前路,示意兩人便走便說,鄧遠仕點點頭,沒敢拒絕,隻是跟著老大人緩緩而行。

兩人前行,嚴明見平淡道:“宣正年間,高深一共推行新政大小五十六條,其中除去廢除蒙蔭製之外,隻有兩條與世家大族有關,分別是丈量田地和徭役不避世家,這兩條新政施行之後,世家大族雖說有些抵觸,最後卻也沒有說些什麽,那你可知,高深在廢除蒙蔭製之前,為何要先施行這兩條?”

鄧遠仕皺著眉頭,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試探說道:“大楚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枝節更是不計其數,貿然施行後麵一條廢除蒙蔭製,恐怕會適得其反,那宰輔大人前麵的五十六條應當都是為後來做鋪墊,可這兩條,前麵一條倒是可以為大楚增加賦稅,後麵一條其實可有可無,可為何宰輔大人要頒布,這其中肯定有宰輔大人的考慮,下官一時之間想不通,想不透。”

嚴明見笑而不語,這鄧遠仕有些話啊,還是喜歡藏在肚子裏。

兩人繼續前行,走出幾步之後,嚴明見才平淡道:“禦書台之中,苑文庭被朝野看出大局在眼,舉止皆有名臣風範,蘇妄言則是野心極大,朝野都能看出這位狀元郎想要的是什麽,一般人也就罷了,可蘇妄言的才能的確支撐的起他想要的東西,所以這兩位才能走進禦書台,你說你鄧遠仕,尚無前兩位的東西,還喜歡藏著掖著,怎麽爭的過那兩位?”

鄧遠仕苦笑不語,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要不是今天您老發話,他哪裏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夠走進那號稱走出來之後,不是宰輔就是六部尚書的禦書台。

嚴明見歎了口氣,“江南戰事事了,新政一事再無半點阻礙,不出老夫所料的話,那兩位就要正式踏出禦書台了,之後的朝堂,必定有這兩位的一席之地,你鄧遠仕要是還想爭一爭,就把你該說的說出來,老夫也好看看你有沒有能耐。”

鄧遠仕苦笑著搖頭,“嚴老,我這肚子裏的墨水就這麽幾滴,哪能還有多的,這該說的都說了。”

嚴明見冷著臉,不發一言。

瞧見了老大人臉色的鄧遠仕有些不確定說道:“倒是還有這麽兩句話,但純粹是瞎說的,嚴老要是想聽,我都告訴嚴老就是,就是要是說的不對,可千萬別動氣,為下官氣出了病,不值當。”

嚴明見不耐煩的擺擺手,“有屁快發。”

鄧遠仕這才開口說道:“宰輔大人的廢除蒙蔭製之前的那兩條有關世家大族的新政,其實依著下官來看,好似並非是試探世家大族反應,更像是告訴世家大族他們,接下來要施行更多關於他們的新政,畢竟之前那廢除蒙蔭製一說便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嚴明見神色平靜,沒有去看這小子,隻是眉頭微皺。

鄧遠仕小心翼翼的問道:“嚴老,下官也是信口胡謅,這說的不合你老人家的胃口也別在意啊。”

嚴明見冷笑道:“鄧遠仕,你真是一針見血,要是你站在老夫這個位置,說不定這大楚哪裏還需要高深這老家夥。”

鄧遠仕縮了縮脖子,哪裏聽不出來嚴老大人話裏的意思。

隻不過既然老大人看樣子不太高興,他也就不去問這個禦書台的事了,反正他鄧遠仕不愁吃不愁喝的。

隻不過嚴明見在走出宮門前,深深看了鄧遠仕兩眼。

第二日朝會,這位姓名在陵安朝臣腦海裏完全沒有印象的年輕人真的被皇帝陛下召進了禦書台,而那位皇帝陛下還開口笑言,說是這位年輕官員是嚴明見嚴老大人為大楚選的國之棟梁,當然,這句話皇帝陛下打趣的成分居多,可誰有知道,多年以後的朝堂,鄧遠仕始終牢牢把持著一部尚書之位,甚至這位在六部都擔任過尚書的大人到了晚年,甚至還有機會走進三省,不過這卻被老大人斷然拒絕,一時間朝野傳為咄咄怪事。

可鄧尚書待在陵安的那些日子裏,其實最喜歡做的還是提拔年輕官員,那之後的大楚,幾乎每一年都有這位鄧尚書發現的金玉良才。因此這位尚書大人也被朝堂戲言為選人尚書,老尚書一笑置之。

鄧遠仕始終記得,大楚靈運元年的晚春,在宮牆之中,那個嚴老大人對他說的那些話,那些話當時來看,無關緊要,可後來卻印證了,的確不是老大人隨性而問,隻不過那個時候,大楚已經沒了宰輔高大人,沒有了嚴明見老大人,甚至朝堂上的重臣已經變成了苑大人和蘇大人。

可嚴明見之言,鄧遠仕銘記在心。

——

離江南還有數十裏的一條大江之上,有兩人站在一條大船船頭,以觀江水兩岸的壯麗風景,這兩人,一人穿了一身惹眼紅衣,容貌生的極美,一人則是一身青衣,腰間懸劍,隻是麵容清秀,但仍舊是顯得很出塵。

大船上有滿滿一船百姓,大多是自北地而來,隻有極少數本就是江南人氏。

如今江南燃起戰火,卻沒有激起太大的百姓恐慌,一來是因為這兩方都不曾找過這些百姓的麻煩,二來便是這江南雖然從未見過戰事,可這一次見過之後,不知道為什麽,一點都不驚慌。

船上自北地而來的百姓其實大多數都是士子打扮,甚至還有不少人是出自書院,書院先前便有讀書人南下去江南,這緊接著的第二批第三批不就是這些時日南下?既然是同出書院,那些讀書人之間便不用半日便已經熟悉,互相攀談,說的盡是江南戰事,隻有極少數人其實把視線是放在的船頭男女身上。

男子懸劍,可並無太多江湖草莽氣,倒是不太想那種江湖武夫,再加上一身青衣,顯得氣態不俗,便更是容易被人認為是某個世家之中走出來的出彩子弟,現如今的大楚新政,針對世家的新政一條接上一條,完全沒有要停的樣子,這讓那些平日裏趾高氣揚的世家子弟這些時日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陵安對於這世家要如何應對,現如今隻怕是有些遠見的士子都能看得出來了。隻不過這位青衣男子倒是不像是這些日薄西山的世家子弟一般,反倒是神色平靜,這讓船上不少讀書人都有些好感。

隻不過船上的寒門讀書人居多,一時之間倒是沒有攀談的。

船頭兩人站立許久,那紅衣女子好似是有些乏了,便自顧自坐在船頭,脫去鞋襪,將一雙玉足放入江水之中,感受著江水清涼,而那青衫男子笑著將她沒有擺好的靴子擺的整整齊齊,沒有坐下,隻是站著不多說。拿舉世無敵四個字換來一條性命的紅衣女子氣色不錯,不像是之前那般慘白,但那猩紅嘴唇還是很惹眼,她從懷裏拿出一本書,無聊翻看,翻到那句話的時候就念出來。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這讓青衫男子啞然失笑。

船頭響起腳步聲,青衫男子微微偏頭,看著有個一身布衣緩緩而來的士子,有些意外。

那讀書人先行過一禮,輕聲開口,“在下齊大風,添為書院學子,這番南下江南,有幸得見葉先生,三生有幸。”

青衫男子有些意外,看著這個衣著樸素的讀書人,笑問道:“你認識我?”

後者點點頭,認真說道:“當日在書院,在下曾遠遠見過葉先生一麵。”

葉如晦笑著點頭,說道:“早便聽聞有不少書院學子在江南戰事開始之後便遠赴江南,可我實在有些不明白,諸位不好好在書院裏苦讀,為何非要南下江南,去這個是非之地?”

齊大風笑了笑,“院長大人曾在開春有過一場講學,內容大致便是我輩讀書人為何而讀書之事,說到後來,院長大人便笑道,說是不曾見過戰場狼煙的讀書人不算是真讀書人,現如今大楚北境注定不會允許太多讀書人去看看,趕巧江南有戰事,隻能往這裏來了。”

對此,葉如晦隻是笑了笑,沒急著說話,現如今的大楚讀書人,其實遠不如當年那些名揚天下的風流人物名聲響亮,以往的天下,韓圍,杜言這些人名字哪一個不是天下皆知,可現如今的大楚,這樣出彩的讀書人,真是不多,假如這一群讀書人要是真能成為像那些人一般的文壇大文豪,來江南看看其實一點都沒錯。

齊大風忽然問道:“先前聽說葉先生在北境有一場大戰,舉世皆知,就是不知道葉先生現如今成了天下第一之後,要去向何處?”

葉如晦耐著性子說道:“先去江南,然後去北境,前些時候遊曆北匈的時候盡被人攆著打了,這次真要去那處上京城城頭看看。”

齊大風對於這些江湖武夫沒有什麽好感,隻是葉如晦實在是不太像一個江湖武夫,現如今聽到他輕描淡寫的這幾句話,有些會心笑容,更覺得這葉先生真不同那些飛來飛去神仙人物,反倒是覺得很真。

兩人閑聊不短時間之後,齊大風不再多言,識趣離去,船頭隻剩下這一對男女。

葉如晦彎腰坐下,看著江麵,輕聲道:“這天下第一也做了,感覺沒什麽好求的了,要不要去混個官來當當,最好寫上幾篇文章,做個讀書人也好。”

紅衣女子的一雙腿左右搖動,她笑道:“去過了北匈,我還想去南唐看看。”

葉如晦扯扯嘴角,笑著點頭。

現在的他,天下何處去不得,雖然沒有舉世無敵的那份修為,可站在第七境,總歸還是能夠一覽眾山小。

小滿仰頭看著這個年輕人,眼裏柔情似水,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誰都不用擔心,誰都不用怕,每天隻要有這個年輕人牽著她的手,便算是她最喜歡的生活,她唯一放心不下的隻是每晚睡前閉眼時,很怕睜開眼之後看不到這個年輕人。

她歪著頭靠著他的肩膀,喃喃道:“你怎麽長的這麽好看,讓我怎麽看都看不夠。”

對此,那年輕人隻是笑著不說話,他也不知道他長的好不好看,但她說好看,那就好看吧。

——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某位文壇大家簡簡單單的一首小詩,便已經流傳了不知道幾百年,但其實真要細細去考證的話,便會知道那首小詩寫成的時節其實就是在現如今的初夏,那個時候哪裏會有雪,隻不過這種事情,到底不是什麽人都知曉,因此流傳了數百年之後,仍舊是還有不少人將之奉為佳作。

白難在南下途中不知道為何在路過一座名為杏花鎮的江南小鎮時想起了這首詩,為此他還停在鎮口,站立了許久。

杏花鎮百姓不多,這裏地處偏僻,也沒見過什麽外人,更加是沒有見過這樣一個滿頭白發的男人,因此在看到這個白發男人的時候,有不少人都選擇多看了幾眼,白難對此無動於衷,他走進小鎮,在一處石橋旁坐了很久。

直到黃昏時刻,才有個背著一個竹簍的年輕人路過此地,年輕人背的東西不少,加上又走了不遠路程,實在是有些乏了,因此路過石橋時就幹脆在這裏休息了片刻,隻不過很快就注意到這裏的這個看著極為麵生的白發男人。

年輕人一怔,但到底沒有多說話,他是小鎮裏人見人怕的破落戶,依著小鎮百姓來說,就是他幼年便父母雙亡,因此肯定是個天煞孤星命,所以大抵人人都離他離的遠遠的,年輕人對此也不甚在意,至少他還有在小鎮外不遠處的那座道觀的一大一小兩個道士朋友,尤其是小道士,偶爾來鎮子上時,還喜歡給他帶不少東西。

隻不過在歇氣的時候,年輕人還是偷偷打量著這個白發男人,有些怕這個男人是什麽不速之客,對小鎮裏圖謀些什麽,不過他很快便放下心來,這小鎮啥都沒有,能圖什麽?

當然,除了那位杏花鎮上最美的姑娘,據鎮上的老人們來說,那姑娘真是十裏八鄉都找不出第二個,生的極為漂亮,沒誰看見過第二個有這麽俊的姑娘,年輕人也沒見過,說實在的,就連這位姑娘,他其實也沒見過幾麵,而且寥寥的幾麵,也都是年少時候,現在說起來,都快要記不清了。

隻不過年輕人總覺得,那個姑娘是個很好的姑娘啊。

就在他失神的時候,卻驀然發現那白發男人已經站起身子,緩緩向鎮外走去,年輕人想喊住他,可想了想,自己和他素味平生,怎麽喊,也就作罷,但看著他的背影,年輕人忽然覺得很有些感觸,他正有些失神,偏偏又看到白發男人轉身走回來,重新回到石橋上,看著年輕人平靜問道:“這裏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笑了笑,興許是覺得這是鎮子上不多的幾位願意和他說話的人。所以才有些高興,他笑著說道:“杏花鎮,這裏家家戶戶都種的有杏花的。”

白難點點頭,再問道:“知不知道江南在打仗?”

年輕人點頭說道:“聽鎮上的官老爺說了,說是有些有錢的老爺要起兵造反了。”

白難還沒來得及說話,年輕人又說道:“但咱們肯定輸不了,咱們大楚有三大邊軍,有好多州軍,肯定不會輸的。”

白難神情平淡的問道:“那讓你去打仗,你去不去?”

年輕人搖搖頭,平靜說道:“不去啊,楚人打楚人,沒有意思的,打來打去都是咱們楚人死,一點意思都沒有。”

“那要是打外人,打不打?”

白難看著這年輕人,頗有深意的問道。

年輕人有些為難的說道:“外人?北匈蠻子有鎮北邊軍,南唐人有靖南邊軍,哪裏有外人?”

白難隻是平靜說道:“要是有一天這些人往大楚國境裏來了呢?”

年輕人堅定點頭,“那肯定打啊,肯定要把這些人趕出去的。”

白難點點頭,不再多言,隻是重新坐下,和這年輕人看了很久的晚霞,很久之後才笑道:“家裏有刀?不是說菜刀,而是戰刀,有沒有?”

年輕人有些警惕的看著白難,覺得他不像是個壞人才說道:“有一把,是我爹留下來的,他是老卒,被流矢射中腿才退下來的,隻不過那把刀很久沒用了,都鏽了。”

白難輕聲道:“鏽了不要緊,好好磨磨,殺人無礙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不等這年輕人說話,白難站起身來笑道:“我走了,希望咱們有一天能再相見。”

年輕人有些覺得莫名其妙,如墜雲霧。

不過他還是點點頭。

白難笑著離去,走出好久之後,年輕人才重新背上背簍,緩緩走進小鎮。

……

……

小鎮外很遠很遠才有官道,隻不過就算是有,這裏平日裏大抵也不會有什麽人的。

但就在白難踏上這條官道片刻之後,黃昏之中,遠處開始響起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將近之時,肉眼便可見塵土飛揚。

白難站在官道旁,等著這支不知敵我的騎軍到此。

臨近之時,這一支足足有數百人的騎軍齊齊勒馬,然後是整齊的下馬。

除了馬兒偶爾嘶鳴和戰甲碰撞的聲音之外,再無別的聲音。

為首一騎正是周肆方,這位昔年的沙場大將抱著一副戰甲,半跪在官道上,雙手托起戰甲。

靜待那位大將軍披甲。

周肆方低頭,壓抑住情緒。

身後同樣有一位中年漢子牽馬而待。

周肆方猛然抬頭。

白難披甲而立。

隻一刻,周肆方淚流滿麵。

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處北境戰場。

等到白難披甲上馬提著一杆鐵槍看著他的時候,周肆方忽然大吼道:“願為大將軍赴死!”

不止是他,身後袍澤,皆是異口同聲。

聲震雲霄,震的雲層翻滾!

白難坐在馬背上,長槍一指,朗聲道:“諸位,同本將死戰!”

死戰!

數百騎翻身上馬,死戰這件事,他們做過無數次。

以前不懼,現在更是不懼。

……

……

大楚靈運元年初夏。

當年的天軍侯白難領著數百騎,連夜偷襲了大楚靖南邊軍的糧草大營,一直被說是大楚戰力第二的靖南邊軍的多達數千步卒,竟然被數百名老卒生生擊潰。

糧草大營被燒。

大楚上下總算再度見識到了那位當年在北境讓北匈人聞風喪膽的天軍侯到底有多會打仗。

江南戰事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