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陣陣,驚亂了太平了數十年的大楚。

靖南關外,出人意料的並未響起廝殺聲,二十萬南唐大軍用血肉之軀為得是堆出一條血路,讓大軍北上,繼而前往陵安,因此這場注定不死不休的戰事開始之前,南唐士卒便知曉這之後己方應當付出的代價,因此這番攻城之時,無人開口,隻是緊緊握住手裏的刀,一個接一個的往城頭上爬。

而在這座綿延數十裏的大楚雄關,在關內士卒稍微片刻知道今日的戰事當如何落下帷幕之時,也不曾神色有變,更不需動員,人人都是看著關外南唐士卒,手中握緊軍刀,等待戰事。

關隘雖險,但依著南唐士卒這般不要性命的堆,總歸會登上城頭,到時候,邊軍處境自然更然艱險,可現如今的南境,戰報調令早已經如雪花一般發出,靖南侯更是早已經下令,除江南三州之外,其餘州軍一律星夜兼程的向靖南關馳援,這道軍令,不用兵部審核,更不用報備陵安!

恐怕再怎麽看,世人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大楚會麵臨南北兩線夾擊的地步,但其實在陵安朝堂上,之前便有兵法大家推算過,若是北匈南下和南唐北上,外加上一個東越,大楚該如何應對。當時這位被稱為在紙上談兵不遜兵仙韓圍的兵法大家曾給過解決辦法,依著這位兵法大家來看,東越即便和北匈又勾結,聯手南下,也並非多難應對,本身這東越便兵力孱弱,隻需一支征東邊軍便可直接拒之於國門之外,而除去東越之外,北匈南下,既然征東邊軍無法站在北丈原上,那這支草原狼騎,便隻能由鎮北邊軍,外加北境數州州軍一起抗衡。北地如此安排,至於南境,這位兵法大家更是笑言,要是南唐大軍傾全國之力伐楚,靖南邊軍加上附近州軍,不僅能守住靖南關,而且還能戰而勝之,因此南境其實並不用擔心,等到南境戰事定下來,靖南步卒馳援北境,扭轉北地戰局,一同和鎮北邊軍北上,到時候占領草原也十分有可能。當時這位兵法大家所言,在朝堂上不是沒有過爭論,隻是當時的大楚軍伍第一人冠軍侯對此無動於衷,尚未被革除爵位的天軍侯白難更是不屑一顧,自然便被當作廢話,可現如今再看這當時的一番推論,便真是會很悲哀的發現,這份推論錯在三國之中,僅有兩國攻楚而已,剩餘一國東越雖不動,但征東邊軍,亦是無法抽離,而在南境,因為有江南世家叛亂,導致多達十萬靖南步卒已經離開靖南關,所以這南境戰事,別說什麽戰而勝之,就算能維係著不敗之地都難,甚至那舉國之力南下的北匈狼騎,遠遠要比想象的厲害的多,因此這一份推論,到現如今已經不能視作有用,反倒是當戰報傳入陵安時,不知道那些個當初附和朝中大臣會是什麽個想法。

隻怕會羞愧難當。

靖南關的某處防守薄弱的關隘上,已經有南唐士卒攀爬到城頭,眼看著就要登上這道關隘,卻被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這裏的一名壯實中年校尉,一刀刺中胸膛,狠狠往後一推,將其整個身子都推下城頭,收刀之後,這名麵容堅毅的中年校尉吐了口口水,罵道:“又他娘的少了份軍功。”

在他周圍,也有數十個靖南步卒遊走於這處城頭上,查缺補漏,若是有何處讓南唐士卒爬上城頭的,便去將其斬殺。這一番行走下來,其實他們所殺的南唐士卒都已經不少,隻是沒有一人想著軍功,都是力求保證這處關隘的安穩,直到現在,也無一人忘了他們到底該做些什麽。

守大楚國門這件事,平日裏不用多說,現如今便不用開口。

這位中年校尉在遊走小半個時辰之後,總算是得以歇息片刻,他站在城頭上,忽然想起了前幾些日子從軍營告假回家時,自家那個小兔崽子問他當兵是為什麽,當時這個沒有念過書的中年漢子沒有回答,隻是揉了揉那小兔崽子的腦袋,小家夥自作聰明的說是為了軍餉,為了成為人人都敬仰的對象,中年校尉沒有說不對,也沒有說對,當初從軍之時,自然是有不少人是為了這兩個,可軍餉易拿,成為萬眾敬仰的對象,何其難以?

從軍殺人,殺得是敵寇,那份軍餉便拿得理所應當,而為大楚守國門,為中原百姓守家園,自然便算是能成為萬眾敬仰的對象了。

中年校尉咧咧嘴,想起了這小兔崽子最後說的,他說他以後也要從軍,一直希望這小兔崽子以後成為個為家裏光宗耀祖的讀書人的他,破天荒沒有拒絕,隻是笑著說了個好字。

看著關外如潮水一般的南唐士卒,中年校尉忽然皺著眉頭喃喃道:“希望你從軍的時候,世間已經無戰事,隻不過現在,你老子我還是想讓你好好記住,怎麽當一個楚人!”

有人犯楚,默然殺之。

記得多年之前,他讀過一首詩,字自然是認不得的,但總歸是有人給他念過,那首詩一首四句,他不太喜歡後兩句,但前麵兩句偏偏是極為喜歡。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吳州那邊的好劍倒是沒有,咱們腰間一柄靖南軍刀足以!

中年校尉走過城頭,看了一眼已經不少地方都在往上爬的南唐士卒,一刀再度刺透一人胸膛,神情堅毅。

大楚守得住也得守,守不住?

怎麽可能!

我大楚,從未有敵寇進過國門!

以往沒有,現如今,自然也不會有!

——

柳林與李笑所鎮守的那處關隘,地勢較低,因此大多南唐士卒便將這處關隘視作突破點,開始不計生死的往這邊奔來,早在半個時辰之前,這處關隘便要堅持不住,可即便如此,柳林與李笑兩人也不曾退後一步,兩人在城頭兩側斬殺著那些抱著誓死之心的南唐士卒,這處關隘之中,州軍和邊軍混雜,雖說戰力比不上以往,可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這位李校尉帶兵有方,這些州軍並未如傳聞之中那般一觸即潰,毫無戰力,反倒是渡過了最初的慌張之後,很快便展現出了不俗的素養,開始抵擋那些南唐士卒,這倒是讓柳林刮目相看,世人曾言的大楚州軍算不得楚軍,今日一戰之後,要是還有人再他麵前說這些話,他柳林便真要用刀和他好好講講道理了。

殺退一波南唐士卒之後,偶得喘息之機的柳林沒有掉以輕心,反倒是來到城頭一側,馳援領著州軍抵抗的李笑,兩者相匯,打退那些南唐士卒之後,兩人背靠著背坐在城頭,喘著粗氣。

李笑扯著嘴角笑道:“先前柳校尉說希望州軍沒有那個機會,現如今依著我李笑來看,沒有就沒有好了,這大楚還是沒有戰事來得好,至少這背著罵名要比丟了性命來得好。”

柳林平靜道:“現如今,自然沒有人再敢說州軍是一灘爛泥了。”

李笑歎了口氣,輕聲道:“可這靖南關守不住,那州軍是不是爛泥都沒什麽意義了,先前周圍袍澤太多,有些話我沒敢多說,現如今說說,這南唐如此的不計生死都要攻破咱們這座關隘,便說明這大楚境內應當真是沒啥抵抗之力了,說不定北匈人和東越人都已經南下了,咱們的大楚,現如今還真是處境艱難啊。”

才三十而立的柳林忽然起身,平靜道:“想太多,沒什麽意思。”

拋下這句話就離去的柳林,倒是讓李笑有些無奈。

他看著那些關外馬上就發動第二波攻勢的南唐士卒,扯了扯嘴笑道:“既然機會來了,咱們州軍,哪能不抓住?”

這位州軍校尉握住手裏的軍刀,抬頭笑道:“什麽時候能把咱們州軍和精銳兩字都掛上鉤?”

這種注定無人回答的問題,自然也就沒有人回答。

——

北丈原離陵安更近,加上那位冠軍侯爺早在之前便知曉北匈大軍的舉動,因此大楚和北匈的大戰才剛剛開打,這份戰報便以八百裏加急的形式送到了陵安,兵部尚未拆開,便送入了陵安,才堪堪小半個時辰,這個消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陵安。

北匈和大楚在北境偶有大戰,可不是每一次那位北海王會出現在前線,也不是每次都是動輒數十萬大軍的南下。

朝堂上被這一個消息炸翻了天,無數文臣慌亂,不知所措,倒是兵部尚書王同現很快便拿出主意,說是如此舉國南下,北匈便是鐵了心要亡楚,因此此時當務之急便是調軍馳援鎮北邊軍,皇帝陛下當機立斷,讓附近州軍即刻往北丈原馳援,隻不過對於那支征東邊軍到底該不該出現在北丈原這件事,朝野發生的分歧,文臣們大抵認為是此等危急之秋了,為何要留下一直沒戰事的東境大軍不動,而以王同現為首的武官們則是怒斥文臣們的荒誕之言,這征東邊軍一旦調走,萬一東境戰事再起,誰去抵抗?

因此最後,皇帝陛下除去將州軍盡數調往北境,就連閑賦在陵安的那些個王侯一個不剩的都遣往了北境。

隻是快在散朝之時,這又有戰報送往了陵安,這次是南境。

南唐大軍的強勢叩邊,讓這些大臣實在是駭然。

而這個消息,倒是讓朝野眾人都一籌莫展。

南境將軍府傳來的消息倒是說的很直接,說是早已調動了附近州軍,以及前麵馳援江南的五萬靖南步卒回防,陵安不必如何擔憂,隻不過最後也是說,這次南唐大軍來勢洶洶,希望陵安早作打算。

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這一次更是直接,將護衛皇城的一萬餘禦林軍和護衛陵安的城防大軍都直接調往,相比較於南唐人叩邊,他最怕的還是北匈人馬蹄南下,這些草原上的野蠻之徒,一旦南下中原,便真是要將那好不容易挺起來百餘年的中原脊梁再度踩斷,而那種後果,他承擔不起。

當年大魏皇帝寧願輸掉那場至關重要的國戰,也要守住中原大門,更何況一直以來便有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傳統的大楚君王。

做完這一切的大楚皇帝,揮手讓朝臣們退下,自己一人獨坐龍椅,默然無語。有些時候,其實這誰來做大楚皇帝都一樣,不過都是盡人事而已。

散朝之後,兵部尚書王同現回到兵部,讓兵部的人快馬加鞭將消息傳到各州各郡,而征兵令現如今也是張貼在陵安,很快就會有消息傳遍大楚上下,也會有不少大楚百姓披上戰甲,出現在南北兩處的戰場上。

甚至就在陵安征兵令張貼出的幾個時辰之內,這處陵安兵部衙門前便站滿了陵安百姓,各式各樣,各行各業的陵安男子,老少皆有。

富貴貧賤皆有。

甚至還有不少人將自家的菜刀都提在了手上,有不少讀書人怕這些百姓不識字,便一直待在張貼征兵令的地方,為陵安百姓念征兵令上的內容。

於是人人都知道了,這次大楚,遭逢了兩國南北夾擊。

而他們現如今要去的,是北境。

至於為什麽不去南境,兵部上的文書說,南境情況不如北境危急,但其實誰都知道,南境看起來,已經比北境危急太多。

隻不過兩相比較,不讓北匈人南下要比不讓南唐人北上重要的多。

兵部尚書王同現站在兵部衙門前,看著那些平日裏總喜歡念叨這個世道的陵安百姓,輕聲而笑,誰都知道這些陵安百姓沒有受過訓練,上了戰場會死的很快,但知道又如何,便惜命不去了?

沒有這個道理啊。

極喜歡講道理的楚人,現如今,要用鮮血護衛大楚的脊梁。

他們心裏沒有中原,隻有大楚兩字。

邊軍護衛大楚,護衛大楚百姓,到了危急時刻,咱們這些大楚百姓也是一樣可以與你同死嘛。

隻不過在這些陵安百姓離開陵安之前,有個青衫年輕人先眾人一步,掠向北境。

這個年輕人腰間懸劍,背負紅衣女子,身形極快,掠過半空時更是帶出一道絢爛白虹,這讓看到這種景象的大楚百姓都嘖嘖稱奇。

背負紅衣女子的青衫男子掠向北地之時,早已經潛入大楚的數位北匈武道宗師紛紛攔在路上,隻是這數位武道宗師,被那青衫男子一撞,便人仰馬翻,之後更是攔不下這年輕人片刻,便被無數道劍氣割裂身體。

支離破碎。

這位人間第七境,知道那位北海王踏足了第七境,甚至知道現如今天下,除去北海王甘如,還有東越的夏秋,都是第七境,甚至那位晉先生,也離這條線,一線之隔。

要是放在才和李長風一戰之後的葉如晦麵前,這兩位隻怕加起來都不是葉如晦的對手,可現如今,葉如晦舍去舉世無敵四個字之後,遇上這兩位,就算是不敗,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取勝。

可這位繼李長風葉長亭兩位之後的第三位純粹武夫本可舉世無敵,可有些事,自然是要做,就要付出代價。

沒什麽好說的。

來到北境,葉如晦站在地麵,盯著遠處的一個北匈老人。

這便是之前差一點讓他死在北匈的老匹夫野山。

這個老家夥悄然而入第六境。

葉如晦默然無語,有些意外,這個老家夥,才第六境,便敢來招惹他?

可片刻之後,遠處便出現了一個中年男人,持劍而立,神態淡然。

北匈唯一的一位劍道大宗師,楊長意!

現如今也是第六境。

兩位第六境而已?

再等片刻之後,他在遠處看到了那位尚未見過的中年男人。

氣息如山嶽,舉世無敵之姿。

葉如晦皺了皺眉頭,這等氣勢,不是他才踏入第七境之後那種?

北海王甘如。

他放下背後的女子,哈哈笑問道:“三人戰一人?”

甘如平靜道:“葉先生修為舉世無敵,甘如一人,如何敢啟釁,隻是不知曉葉先生既然已是站在武道巔峰的頂尖人物,為何要出現在此處,沙場自有沙場武人一較生死,哪裏是武夫該來地方?”

葉如晦摸了摸腰間,隻摸到一柄劍,他自嘲一笑,“你把我算作大楚士卒行不行?”

甘如神色冷峻,“既然葉先生非要如此,一戰便是。”

聽到這句話,葉如晦點了點頭,看著遠處三人,這幾乎是象征北匈最強的三人,如今聯手,隻為了攔下這位人間無敵。

葉如晦轉身看著小滿,輕聲道:“在這裏等我便是。”

紅衣女子咧嘴一笑,重重點頭。

她就算是再擔心,也不敢讓葉如晦知曉。

於是隻能笑。

葉如晦身子掠向三人之前,豪邁笑道:“等殺過了你們三人,我便去上京城頭斬殺那位北匈國主,隻是手中無刀,甚是無趣!”

話音未落,數十裏之外的北丈原戰場上,有一柄鎮北邊軍士卒倒下後便算是無主的鎮北軍刀拔地而起,直射而去。

葉如晦接住這柄軍刀,哈哈大笑。

一刀劈出

刀意滾滾,漫天都是刀氣。

這一刻,葉如晦想起了那個死在北丈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