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青城山,劍峰劍閣。

這座劍閣,立閣於青城山七百餘年,由那位驚才絕豔的劍士吳山河所創,之後百餘年間便一躍成為這世間第一劍道宗門,之後的六百餘年,便更是成了這天下劍士心中的劍道聖地,七百年間,這座山上走出過無數驚豔劍士,到了近百餘年,兩位前後劍道魁首,江湖劍仙更是都出自此地,這也讓這座宗門在江湖之中的地位再度水漲船高,雖說在劍仙葉長亭萬劍開天門之後,這座劍閣不複之前那般超然,但好在掌教餘留白很快踏足第六境,成為這天下有數劍道大宗師,始終不落劍閣威名,不過這座位於大楚江南境內的劍閣,前些時日,都有劍閣弟子自發下山去。

劍閣作為天下四大宗門之一,立閣超過七百年,自然不止見證過大楚一座王朝的興衰,實際上在大漢王朝之前,這座劍閣便存世已久,在過去的七百年裏,到了一座王朝末尾,自然會有不少戰亂,可劍閣始終不曾插手,也談不上會為這些王朝出生入死,就連大楚當年那次春秋戰亂,因為尚無敵寇入境,也沒有劍閣弟子趕赴戰場,可現如今的情況是南境告破,南唐大軍已經來到江南,那些視大楚已經為囊中之物的南唐士卒,便似一條條餓狼一般,一寸一寸的蠶食著大楚的國土。

於是,便有劍士下山了。

能夠拜入劍閣門下的弟子,無一不是極為愛劍的江湖武夫,要是讓這些人舍去那尚在遠處的劍道,反倒是走向戰場,也可能是走向死亡,這很明顯便是一件極為不容易的事,可這些劍士依然下山去了。

劍閣立於世間七百年,自然說不上是屬於大楚還是大漢,可劍閣之中的劍士,大多都未過花甲之年,他們的身份,自然是除去劍士之外,還有楚人兩個字。

現如今的大楚,山河不保,楚人便都該挺身而出。

於是這些時日的劍閣,每日都有劍士離山,他們之中,有頭發花白的師叔師伯,也有長著一張青澀麵容的年輕弟子,每人下山時,隻帶一劍,除此之外,身無他物。

大楚的邊軍士卒守不住那座大楚國門,他們無人去怪,可南唐人要亡我大楚,休想!

我大楚獨占中原百餘年,出了多少名臣文人,豈是你們南唐說亡那便亡的?

思塵在後山上的一塊青石上坐了兩天,看著有不下百人的師兄師姐下山而去,便在今日清晨想著離去,隻不過下山之前,他來到了自己師妹閉關的房屋前,站了足足半個時辰,嘴裏念叨了不少話,可都很輕,除他之外,旁人無人聽得清楚。

念叨完之後,思塵緊了緊背後的古劍不思塵,咧嘴一笑。

然後緩緩解下,放在師妹門前。

他這輩子不知道自己的東西到底什麽最珍貴,可現如今想來想去,也就自己背後的這柄古劍最值錢了,他留給師妹,等以後她成為這世間最出名的女子劍仙的時候,要是嫌那柄微雨不趁手,用這柄名劍不思塵,也正好。

可是他有些惆悵,師妹你用不思塵就用不思塵,可別真的不思塵。

想了想,思塵笑著轉身,可與一道身影撞了個結實。

抬起頭一看,是一身書卷氣的餘留白。

思塵皺了皺眉,正想著說點什麽來掩飾自己想要下山的想法,可看著餘留白溫暖的眼神,便都放棄了,隻是無奈道:“師父,師兄師姐們下山你不攔著,為什麽非要攔我?”

餘留白答非所問,“你這便下山去了,以後你師妹跟別人跑了,也都不擔心了?”

思塵神情失落,但輕聲說道:“擔心啊,但不管怎麽擔心都要下山的,師父你不是常常讓我們記住祖師爺畫像身旁的那兩句話嗎,現如今世間不平事最大的一件就擺在眼前,自然要下山的,再說了,師兄師姐們都死得,為什麽思塵死不得?”

餘留白揉了揉這個個子已經長得很高的小徒弟的腦袋,笑著說道:“所以你就要去送死了?”

思塵點點頭,神情堅定。

餘留白又問道:“那為何不帶劍?”

思塵一臉理所當然,“這既然下山多半會死,為什麽非要帶著這麽好一柄劍,好東西就留給師妹好了,我到時候隨便找把劍就行。”

聽到這個說法的餘留白氣笑道:“你這家夥,倒也還是不笨!”

思塵咧了咧嘴。

餘留白看著思塵,平靜道:“你師兄師姐下山,我不攔著,是因為他們都已經成年,可你這小子,才不過是個孩子,哪裏能就這麽死了,送死之事,怎麽看都輪不到你,為師在便足以,抵得上不知道多少個你。”

思塵反駁道:“那思塵總歸能多加上一個自己吧。”

餘留白哭笑不得,輕聲道:“大楚危難之際,自然人人都應該挺身而出,可人人挺身而出,為得是保衛自己的親人和這片山河,可若是婦孺都要上戰場,那要我們這些男人作什麽,所以你便在山上好好練劍便是,為師下山為你們護住這片大楚山河。”

思塵搖搖頭,正要說話,便被餘留白猛然一板,當場打暈。

餘留白接住要倒下的思塵,將他交給正往這邊走來的清雪。

他沒有去拿那柄不思塵,反倒是從清雪手裏接過一柄普通鐵劍,餘留白有時侯還是覺得自己這小徒弟有些話說的沒錯,這好東西就不帶下山了。

有劍在手,才有些像一位劍道大宗師。

餘留白看著清雪,輕聲笑道:“下山了。”

就說三個字,其他太多東西,盡在不言中。

而清雪隻是朝著他的背影喊道:“記得回來。”

餘留白笑著點頭,但沒有轉頭。

這位劍道大宗師,劍閣掌教也怕自己在意的女子看到他的淚水。

一別便差不多是生死之別,怎能不傷悲?

下山之時,餘留白站在山道上,大笑著一掠而去,順帶著讓滿山道,劍氣充盈其間!

身形在半空劃出一條長長的白虹,直至江南。

這幅景象,讓山上僅存的少數弟子都熱血沸騰。不知道是誰率先喊出了劍閣弟子,恭送掌教下山之後。

整座青城山,皆是這一句。

“劍閣弟子,恭送掌教下山!”

久久飄**在山間,回音不斷。

劍閣百年,有青衫劍仙李青蓮舉世無敵,一人便是一座劍林,最後不願成為天下劍士身前大山,大笑著自創,有白衣劍仙葉長亭,登臨第七境,借世間萬劍劍開天門,為天下武夫造就一條浩瀚大道。現如今又有餘留白,為大楚下山。

前兩人,為江湖,後一人,為國!

……

……

大楚靈運元年,初夏。

在陵安那道旨意尚未送到江南之前,在那支南唐大軍尚未來到江南之前,有一位劍道大宗師,趕在諸多劍士之前,先一步來到了南唐大軍之中。

一劍破甲百餘。

劍氣在大軍之中肆掠。

南唐江湖,從未妄言自己會是這天下的幾座江湖之中,能站在鼇頭的,特別是當那位南唐劍首和刀聖先後離世之後,便更是如此。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著不少宗師高手。

這一日大軍之中,在這位劍道大宗師力竭之前,死在他劍下的南唐宗師高手,仍舊是不下五位。

戰死的士卒,也有兩千人。

餘留白一人為之。

據後來的史書記載,這位劍閣唯一一位死在戰場上的掌教,拚到劍斷,也不曾退後半步。

多年之後,有一位才繼任劍閣掌教的年輕人,挑選了一個好日子,在那座劍閣劍碑上,刻上了餘留白的名字。

僅在開派祖師和劍仙李青蓮之後。

多年之後,有個練劍之前先讀書的讀書人曾寫下過一句,“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可當百萬師”

便是分別說的那位當年一人一刀便轉戰大魏三千裏的刀道宗師湯槐安,和那位下山破敵的劍閣掌教餘留白。

這兩位,一位自從大魏滅國之後便銷聲匿跡,後來也不過偶有消息,死前斬殺過兩位北匈宗師,另一位,則是幾乎大半輩子都被他那位身為劍仙的師弟掩蓋光輝,這輩子做出讓世人矚目的大事,也就兩件。

一件事是當年冷寒水屠戮大楚劍林,身為劍閣掌教的餘留白出劍相抗,第二件則是在南唐人攻破大楚南境之後,這位掌教又是一人一劍,入軍陣斬殺了不少南唐士卒。

我輩劍士,唯有一劍。

實際上,那一年,死在戰場上的大楚劍士,不計其數。

一座劍林,卻未凋零。

江湖常在,我大楚劍林亦常青!

——

大楚靖南州,有位年輕劍士在天還沒亮之前便已經起身,沒有吵醒那個立誌要做一個江湖女俠的女子,南唐破大楚國門,注定是隻會去攻占那些重要州城,對於這些偏僻的小山村,自然不會上心,因此他全然不必擔心她的安危,因此等他提劍出門的時候,走的異常放心。

他是劍士,亦是楚人。

因此大楚危難之際,他有理由挺身而出。

隻是踏出那棟小茅屋時,這個年輕人站在門外久久不想離去。

他想著自己之前在去北境的那座小鎮路上的時光,想著很久之前和那女子走過大楚的路上,想著他說過的那些話,他說她就是他的劍。

他柳登科的劍道,一直以來都極為清晰啊,至此以往,誰能讓他誤入歧途,既然不能,他為何成不了這世間劍道魁首?

既然成得,他為何非要舍去這個以往自己最大的夢想,非要趕赴那座戰場?

柳登科不敢細想,因為細想之後便實在想不通,他隻是很小心翼翼的去想,自己走之後,那女子會不會傷心,想到這裏,他便自嘲一笑。

李夏至肯定會傷心啊。

隻是柳登科不願意李夏至太傷心。

所以他不告而別。

柳登科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茅屋,身形掠過這座小山村,趕赴那座戰場。

在他走之後片刻,李夏至睜開眼睛,沒有起身,就這樣躺在**,甚至無言,她喃喃道:“你要走,我又不會攔著你,為什麽非要不告而別?”

柳登科不得而知。

他身形快要來到南唐大軍之前,有一道青色身影徑直撞向他。

柳登科退後數步方才站定。

有些無奈的看著那個青衣女子。

書院柳青,世間唯一一位第五境宗師高手。

之前在柳登科出手攔截冷寒水時,這襲青衣曾出手相攔,現如今他柳登科要去為大楚出劍時,他再度出手。

柳青站在柳登科身前,冷聲道:“想不通你們這等練劍的男子,為何人人都要負心儀女子。”

柳登科啞然失笑,隻是沒有多說,世間傳言這青衣宗師一直苦戀那位白衣劍仙,雖未得到她親口證實,但這一舉一動,莫不是證明所言不錯。

這一次她出現在南境,為得僅僅是攔下柳登科?

這兩位柳姓宗師,相對無言。

柳登科忽然笑道:“我不走,大楚可亡,但請亡在我大楚男兒死絕之後。”

柳青負手而立,緩緩笑道:“以前不懂,忽然便懂了,要是葉長亭還在,說不定現如今早已經殺得數萬人了。”

柳登科咂舌,小心翼翼的糾正道:“葉劍仙就算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劍仙,可也一人殺不了數萬人的。”

近乎蠻橫不講理的柳青冷笑道:“如何殺不得?”

柳登科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隻是平靜笑道:“要是等會柳姑娘你力竭,告訴我一聲,無論如何都沒有讓你這位女子死在戰場上的道理。”

柳青冷笑著搖頭,死不死,有那麽重要?

……

……

這一日,在靖南州邊境,也就是臨近江南之地,南唐大軍身後,殺入兩位宗師高手,一位劍氣縱橫肆掠。

另外一位,則是一襲青衣,狠狠的砸向大軍之中。

氣勢磅礴,本就離第六境隻有一線之隔的女子,殺機四溢。

殺意舉世無雙!

兩位宗師高手,全力出手,近乎殺去兩千士卒。

南唐大軍從攻破靖南關之後,在遇到大楚軍伍之前,就平白無故的死去三千精銳士卒,而這一切,不過是三人所為。

三位江湖宗師,有兩位死在大楚靖南邊軍之後。

日頭西斜,被柳登科死前一氣送離戰場的柳青站在一處高地,望向那些已經遠去的南唐大軍,渾身是傷的她,仰天怒吼。

“葉長亭!”

此時的大楚萬裏無雲,可片刻之後就雷聲滾滾。

仿佛天上有人對此作出回應,可隻聞雷聲,哪裏可見有人再臨世間!

——

鄭三是個浪**痞子,在村裏一直不討人喜歡,可這個家夥的爹卻的的確確是個大英雄,整個村子裏也就隻有這家夥的爹參過軍,殺過北匈蠻子,而且還死在了北丈原,因此即便這些年鄭三這村子裏一直不討人喜歡,但始終也沒有誰真狠得下心來將這家夥趕走,反倒是對這家夥做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鄭三守著一棟不大的黃泥房子,每日都靠去村子其他百姓土裏采摘一些青菜過活,偶爾厚著臉皮去借些肉食,隻不過說是借,哪裏有還過。

對此,村子裏的百姓雖說搖頭歎息,但也不曾做的太絕。

隻不過在南唐大軍已經踏入南境之後,村子裏的青壯都已經放下手裏的農具,轉為提刀離開村子,就剩下鄭三這樣一個年輕人沒有走。

於是這些天來,他受盡了村子裏的婦人的白眼。

可鄭三無動於衷。

這日天才蒙蒙亮,鄭三潛入村頭一處小院,想著去偷那個一個人在村子住了這麽些年的老頭子養的雞鴨,

隻不過才翻過院牆,就被那老頭子一棍打在屁股上,鄭三一個踉蹌,正驚異那老頭子為啥有這麽大的力道,便又挨了一棍子。

鄭三退後幾步,靠近牆根,拿起一根木棍,惡狠狠的威脅道:“老家夥,別以為我怕你?”

那個看似身材矮小的老頭子滿臉褶子,可現如今仍是冷笑道:“小家夥,你真以為爺爺我收拾不了你?”

鄭三吐了口口水,握緊了手裏的木棍,壯了壯心神,一棍子揮出,老頭子微微側身,還是慢了一步,被一棍子打在肩膀,隻不過這老頭子也沒有露出什麽神色,側身之後一棍打在這鄭三的小腹。

鄭三吃痛,捂住小腹,好似一隻彎腰的大蝦。

老頭子則是歎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這要是自己年輕時候,這小子哪裏能近得了身?

這裏的響動,很快引來不少村裏的婦人,隻不過還沒等這些婦人來到這處小院,老頭子便扔了那根木棍,朝著鄭三喊道:“還不滾進去?”

鄭三吃痛直起腰,看了看著老家夥,然後閃身走進了屋子裏。

老頭子很快便打發了那些村婦,然後自顧自的提了隻雞,在小院裏殺了拔毛。

等到鄭三出門的時候,這隻雞都已經下鍋,鍋裏湯水翻滾,香氣四溢。鄭三咽了口口水,有些呆呆的看著這鍋雞。

老頭子緩緩進屋,拿出一壇子燒酒。

兩個碗。

鄭三如何看不出來,他很快坐下,撓了撓頭,老頭子給他倒了一碗酒,問道:“怎麽不去殺南唐人?”

鄭三生硬說道:“怕死,我爹就是當兵死的,我娘死的時候讓我好好活著,不讓我當兵。”

老頭子想起那個長相秀麗的女子,搖搖頭,輕聲道:“你倒是是個實誠人,可既然你爹都是為大楚死的,你為何不能為大楚而死?”

鄭三搖頭道:“沒意思,爹死了,我娘就不想活了,村子裏就我一個人姓鄭,我死不得。”

老頭子遞過去那碗燒酒,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輕聲笑道:“怕死是人之常情,可這死分為好多種,你這次去死,就是死得其所,就是重如泰山。你怎麽死不得。”

鄭三喝了一口燙喉嚨的燒酒,平靜道:“總歸要死,可我不想死。”

老頭子歎了口氣,不再多說。

鄭三忽然問道:“老家夥,我剛剛在屋裏看到柄刀,和我爹的那柄大同小異,你難不成也當過兵?可是村子裏都說隻有我爹當過兵。”

老頭子傲然道:“怎麽了,就許你爹當兵,就不許我當兵了?”

鄭三吐了吐舌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酒太辣,另外一部分原因則是實在覺得這老頭子的樣子是在吹牛。

這一老一少待在小院裏開始對付那鍋雞肉,隻不過老頭子吃的少,鄭三吃得多,甚至老頭子吃到一半,便開始講他之前的那些輝煌事跡,鄭三懶得聽,聽了也不想記住,隻不過架不住老頭子話實在太多,這說來說去的幾句,就真讓他記住不少。

隱約之中,他好像知道了這個老頭子和他爹不一樣,他爹是在北境殺北匈蠻子,而這個老頭子以前竟然是靖南邊軍的步卒,鄭三以前聽自己的爹說,這靖南邊軍的步卒可能算是天底下最好的步卒了,可再怎麽厲害,這靖南邊軍不也是沒守住那大楚國門麽。

鄭三對此無動於衷。

隻是等到喝了不少酒,他就感覺腦子暈暈的,等到他再張開眼睛的時候,隱約可見老頭子在磨刀。

屋外有些火把的亮光。

看到鄭三醒來,老頭子掀開地窖的木板,讓這家夥躲進去。

鄭三不明所以。

老頭子輕聲道:“有二十好幾個南唐士卒往這裏來了,應該是掉隊的,你就躲著,不要出聲。”

說完之後,老頭子正想著開門出去。

卻被鄭三一把奪過手上的刀,這個浪**痞子,一把將老頭子推回屋,自己站在屋門口,生硬道:“老頭子,這麽老了,還不安生。”

老頭子吼道:“你他娘的不是不想死嗎,現在當什麽英雄?”

鄭三扯了扯嘴,平靜道:“現在死得了,就當老子酒沒醒行了吧。”

然後這年輕人一步走出屋子,將屋子鎖上。

黑夜裏,他看著遠處的零星火把笑道:“吃你一隻雞,命來還行不行?”

其實若是這村子裏要是還有男人,他鄭三無論如何都不會出來,可既然沒有,他哪裏有不出來的道理。

鄭三從來都不喜歡什麽大義,什麽為國而死,什麽為天下百姓而死,都是扯卵蛋的東西,他鄭三,為這村子裏的百姓而死,死得其所。

誰叫我平日裏偷拿你們這麽多東西呢。

鄭三搖搖頭,走向那些火把。

坦然赴死。

——

第二日清晨,雞鳴聲響起。

被村裏婦人們放出來的老頭子瞪著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疾步來到村口,看著村口的二十來具屍體,盡是南唐士卒打扮。

沒看到鄭三。

老頭子皺著眉,在尋找那具屍體。

卻看著遠處一顆樹下,有個滿身血汙的漢子。

老頭子試探性喊道:“鄭三?”

那漢子沒有回應,

等到老頭子和一眾婦人走近之後,才看到那個漢子身上至少有二十多處刀傷,隻不過最狠的一刀還是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把他釘在了樹身上。

這也讓這個漢子立而不倒。

婦人們泣不成聲。

而老頭子隻是走過去,輕輕說道:“你這小子不是說不想死嘛,為什麽現在死都死的這麽舒坦?”

那人已死,隻是臉上無一分憤懣,隻有平靜。

說怕死的年輕人,死的時候,竟然沒有露出任何一分害怕的神色。

整個大楚,何嚐不是如此?

——

那道旨意姍姍來遲,可終究是來了。

來自陵安天子的旨意,上麵字句不多,寥寥幾句,說盡現如今大楚危局,最後所言,無非是要複白難天軍侯爵位,讓他統領大楚南境數州一切軍伍,務必要將南唐大軍攔在陵安之外,甚至殺去南唐。

聖旨的最後一句話沒什麽人當真,現在的大楚危局,哪裏還有這麽個時候,可終究是聖旨,也無人敢說什麽。

捧著聖旨來的人是苑文庭,這位讀書人,現如今是大楚禦書台的官員,是整個朝野都知曉的年輕俊彥,甚至早已經有人再說了,這位年輕人會是以後的大楚宰輔,自然,這前提是要爭過那個狀元郎蘇妄言。

可沒什麽人知道,這個年輕官員,其實是苑家前家主苑莊的私生子,是曾被人用筆在族譜上劃去的苑家棄子,可最後又是那個苑家老祖宗重新將其用朱筆添上。

來到慶州之後,苑文庭將聖旨遞給了白難,然後原家主和現家主兩人都分別給了苑文庭一句話,苑莊是說老祖宗遺言,而苑南望則是輕描淡寫說了句,“現如今你就是苑家家主。”

原本以為這家主之位要擔任至少好些年的苑南望提前交出家主之位,可沒有半點沮喪,他更好似輕鬆無比。

白難隻用了半日便整頓了這原本的江南叛軍,所有有異議的世家都被清理。

然後他手持聖旨,去了臨江的靖南邊軍大營。

這邊城頭上,苑文庭和苑南望並肩而立。

苑文庭看著這片暫時寧靜的山河,平靜道:“宰輔大人下的這局棋太大了,下到最後雖說要收官,但其實早就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控製,北境大戰,南境亦是大戰,哪裏說是就真有這麽簡單的事情,其實最後到底打不打得贏這場國戰都難說,隻不過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沒辦法了。”

苑南望輕聲笑了笑,平靜道:“這些事我不去關心了,既然老祖宗將苑家的未來都交到你手上了,何去何從你拿主意,我不管了。”

苑文庭笑道:“那你之後要做什麽?”

苑南望想了想,平靜道:“有個姑娘,長了兩個酒窩,我喜歡好久了,以前是非要做這家主,所以不敢說,後來做了之後又知道要死了,也不敢說,現在既然沒那麽快死,我就去說上一說,說不定真有機會娶到她。”

苑文庭點點頭,平靜道:“祝你好運。”

苑南望笑著走下城頭。

——

白難走進邊軍大營,將手裏的聖旨丟給劉閔,然後笑道:“跟我殺回南境,殺向南唐,敢不敢?”

劉閔隻是看了一眼,便將聖旨交給了鄭成,然後這位邊軍大將有些疑惑的問道:“南唐大軍至少現在還有十五萬,大將軍有多少兵力?”

白難揚起頭想了想,笑道:“四萬人。”

劉閔苦笑道:“那這場仗如何打?”

白難指著營中沙盤,平靜道:“一位第六境大宗師可換兩千南唐士卒,那我想想,薛道衝、辛白味、晉南衣,三個人不就是六千士卒?再加上這不少的江湖武夫,走進戰場,加在一起兩萬人怎麽都有了。那就剩下十三萬了。那五萬靖南步卒,我早已傳信讓他們折返來江南,我就有十萬人了,十萬楚人打十三萬南唐人,怎麽看怎麽簡單。”

劉閔疑惑道:“這三位大宗師,將軍是如何說動的?”

白難擺擺手,“不需多費口舌,皆是楚人,沒什麽好說的,況且我早就言明,這是送死,三位都已經同意了。”

“剩下的,便是本侯將這批楚人帶到南唐國境裏的事情了,我大楚被人踏破國門,哪裏有這麽簡單輕巧的事情,這連本帶利都要他們給本侯還回來。”

劉閔心悅誠服道:“劉閔願隨大將軍南下。”

“鄭成亦是!”

——

苑南望走下城頭後,去苑家大宅尋那個女子,可始終未見蹤影,他有些意外,然後想了想,飛奔去城外一條小河旁,總是是看見了那生了兩個酒窩的女子。

苑南望笑道:“我喜歡你,許久許久之前就喜歡你了,以前我說有兩個夢想,一個是做苑家家主,一個是其實沒告訴你,現在告訴你,就是娶你,怎麽樣,嫁給我好不好?”

那女子笑顏如花,兩個酒窩異常好看。

她輕輕點頭。

——

有負劍道人下山,有捧劍中年男人南下,亦有一身青衣的懸刀文士往南。

三人在一處渡口處相遇,各自無言,都知道這次是去送死。

以死換大楚。

可在渡口處站立片刻,便看到有一人踏江而來。

是個麵容看不清的身影。

書院掌教畫孤心!

這位氣機異常磅礴的書院掌教,曾是首榜第一,現如今竟然又悄然入第七境!

可他此刻出現,竟然是要攔下這三位要為大楚而死的大宗師。

而且他殺機暴漲。

晉南衣握住手中短刀浮名,朝著薛道衝和辛白味笑道:“你們且先死,晉某隨後就來。”

辛白味身形掠走,薛道衝則是打了個稽首,輕聲道:“晉先生,當得宗師之名。”

晉南衣沒有說話,隻是身上刀意暴漲。

他不曾知曉,為何那位書院掌教會在現如今出現在這裏,可他知曉的事情是,他晉南衣未入第七境,非是不能,隻不過是不願而已。

薛道衝離去之後,這條大江江畔便隻剩下兩人。

畫孤心自恃第七境,沒有追擊,想著先斬殺這個晉南衣之後再說。

晉南衣握住刀柄,漫天刀意,刀氣更是一縷一縷溢出。

這座江湖,前麵有湯槐安和樓知寒兩人為天下刀客敬仰,後麵有他和樓知寒兩人站在刀道巔峰,現如今樓知寒與湯槐安作古,世間用刀之人,再無人能夠與他一較高下,甚至這位刀道大宗師,早有機會成就第七境,不過是為了那女子,強行將自己壓在第六境而已。

這世上的第七境高手,葉如晦獨一份,其餘純粹武夫算上一份,最後麵便是那幾個老王八投機取巧一份。

晉南衣按住刀柄,一步跨出。

便是第七境!

然後這位新晉第七境武夫一刀劈出,刀氣直接撕裂百丈江水。

畫孤心大袖微壓,竟然將那些翻騰江水再度壓回去,這位一直以來都不以真麵目示人的書院掌教微微抬手,江水成龍。

這位書院掌教,不知何時入第七境,亦是不知為何有這般修為。

可成龍之際,這條水龍便遭遇了一道巨大刀罡。

晉南衣這位天下用刀第一人,一刀將整條水龍劈散,然後刀勢不減,再一刀一刀砍向那位書院掌教。

兩人不留力。

畫孤心漠然出聲,“這座江湖,終究是你們這些武夫太多了。要不然不會有現如今這局麵。”

晉南衣哈哈大笑,“如此江湖,晉某喜歡的很!”

兩位第七境的傾力一戰。

兩人傾力相殺之際,江水無一刻再回到河道之中。

等到小半個時辰之後晉南衣一刀劈開那書院掌教的遮掩之物,卻發現了一件極其奇怪的事情。

這書院掌教畫孤心,竟然是個女子!

怪不得。

晉南衣有些感歎道:“原來世上真有女子能走到如此地步,武道一途,女子差不到哪裏去。”

而那書院掌教則是麵無表情的出手相殺。

兩人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直到黃昏時刻,方才分出勝負。

晉南衣刀斷一半,刀尖刺入畫孤心胸膛,刀身在手。

而他的左胸,也有一個深可見骨的駭人傷口。

隻不過看樣子,實在是要比畫孤心傷勢輕的多。

生機在不斷流逝的畫孤心想起了那個書院裏的老頭子。

她麵無表情。

要是大漢未亡,他會是大漢的下一任皇帝,而她則該是大漢的下一位皇後。

這命運,是兩人還在繈褓之中便注定的。

可大漢亡了。

當不成皇後的畫孤心隻能是書院掌教,而那個老頭子,也隻能是見不得光的老頭子。

倒地之前,畫孤心淒厲喊道:“陳祁,你我再不相欠,來世不遇!”

晉南衣神色複雜。

這位才踏入第七境的武夫氣機動**,現如今隻怕比之第六境的大宗師都有些不如。

可他僅僅頓了片刻,便身形微動,掠向那處戰場。

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