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靈運元年,初夏。
有一架馬車從陵安出發,輾轉大楚數州,來到王朝西南的那座小城。
南唐大軍叩邊之後,進入大楚境內之後,並未有大的分兵,但武越終究還是派出了五六支騎軍去為南唐大軍充當斥候,不過等這些騎軍遠離大軍之後,便實實在在的遇襲了,襲擊這些個騎軍的並非是大楚州軍,實際上這些州軍同靖南邊軍匯合之後,由天軍侯白難統一節製,不能也沒有過多的兵力去阻攔這些騎軍,於是這發動襲擊的不是旁人,正是一個個大楚男兒,這些大楚南境男子悍不畏死的衝下那些身披戰甲,手持軍刀的南唐人,當然,這過程自然尤為慘烈。
可身處這個時局,不得不為之。
沒有任何一個楚人想做那種亡國之民。
而那座小城裏,已無男丁。
洛城,李長風曾預言這座小城裏會死去很多人,可從未想過這些人並非死在城內,而是皆死在城外。
自陵安而來的那架馬車在昏黃暮色之中入城,可也不太有人對此多加關注,駕車的馬夫是一位刑部供奉的高手,在第四境,算不上什麽武道宗師,但在這大楚風雨飄搖的時候,大抵朝堂能拿出來的東西也不多了。
馬車在蟬鳴聲以及暮色之中緩緩在城中緩行,拉車的黃鬃馬,踢著馬蹄,走的慢,看樣子也情緒不高。
車廂之中,有個年邁老人一改之前數十年的作風,不再端坐,反倒是十分隨意的坐在車廂裏,他翻看手裏這本無名詩集,不曾開口念出上麵的任何一句。
偶有夕陽照進車廂,照到老人的斑白的雙鬢上,這顯得他異常蒼老。這位為官多年,成為這大楚文臣之首的宰輔大人也超過了十年的老人以往在朝堂上時,雖說也看得出蒼老,但更多的還是那種沉穩與諸事都在胸中,無不可解之的氣概,萬萬沒有如同現如今這般的蒼老與虛弱。
這位宰輔大人從未出過陵安,可在現如今,暮年之際,卻是不遠千裏來到了大楚王朝西南的這座小城。
洛城寂且靜。
這種寂靜,讓宰輔大人仿佛隻能聽到馬蹄踢在石板上的聲音。
宰輔大人緩緩而笑,他身為大楚最有權柄的臣子十數年,什麽都聽過,什麽都見過,可唯獨沒有一刻像現如今這般平靜過。
“怪不得你要來這裏,原來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對了,值得你待上十年的地方,要不是好地方,那便實在有些怪了。”
馬車在一處小巷外停下。
青石巷。
以滿地青石而得名,巷子深處會有一家酒肆,酒肆門口會有劣酒兩字,酒肆裏有一間小院,院裏一顆梨花樹。
有個少年在這裏待到不那麽像一個少年那麽長的一段歲月。
現如今那個年輕人是大楚武道修為最高的大宗師,是天下這座劍林的扛鼎之人,可他最初的身份,不過是那遠處某座小院裏那老人的學生而已。
宰輔大人緩緩走出車廂,沒有要那馬夫的攙扶,獨自站在小巷外。
馬夫動了動嘴唇,“宰輔大人……”
宰輔大人搖了搖頭,不曾多言。
他緩步而入小巷。
走在這些青石上,宰輔大人的心情忽然好了幾分,連帶著步子都有些輕快,原本是落日餘暉的光景,現如今照在這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子身上,卻不顯得有那般淒涼。
馬車在遠處看著,忽然有些傷感,他是武夫,供職於刑部,那便自然不擔憂身外之物,這些天武道境界又早早的停滯不前,那便不再去擔憂武道修為,轉而去遠觀朝堂大事,可終究是一介武夫,眼光談不上長遠,自然無法看透這朝堂上的諸多東西,可看著這個宰輔大人,他卻是看了多久。權傾朝野近二十年的宰輔大人在前十數年,沒有提出新政的時候,在朝堂上,不管是孫右任老爺子還是一幹廟堂重臣,都對宰輔大人欽佩不已,畢竟十餘年,大楚在宰輔大人引領下,從未出現過什麽事端,就算是偶爾有天災人禍,也很快被宰輔大人解決,遠遠談不上掀起波濤。一介臣子能做的現如今這般,哪裏稱不上名臣兩字?
隻不過馬夫也知道,這場南北之戰,便是完完全全是將宰輔大人給放在火上烤了,要是不出意外,之後的朝堂,會變了。
宰輔大人來到酒肆門前,門沒鎖,他沒有急著推門而入,臨近這家酒肆的有不少街坊,都盯著這個地方,洛城再小,大抵也不是什麽消息都不知道,就比如之前那場北境小鎮大戰,便早早傳遍世間,就連這洛城的百姓都盡數知曉,隻是知曉是知曉,但不是人人都知道那個叫葉如晦的年輕人就是他們認識的那個酒肆老板啊。
此刻宰輔大人遠道而來,又站在酒肆門前沒有離開,自然很快便有人問道:“老先生,可是葉小子故舊?”
宰輔大人微笑道:“算得上這小子師叔。”
那婦人很快便行了一禮,然後有些小心翼翼的問道:“那葉小子就真是那個葉小子?”
宰輔大人微微思索,便已經想透,他微微點頭。
很快那婦人便有些埋怨的說道:“現在大楚南邊北邊都在打仗,怎麽沒聽見說葉小子在那裏,這小子這麽大的本事,怎麽不知道為國出些氣力,要知道……”
說到一半,那婦人很快又搖頭道:“這小子的身世都慘成這樣了,好不容易娶個媳婦兒,是該安安穩穩過些太平日子才對,也不能怪他啊。”
宰輔大人靜等婦人說完之後,才緩緩笑道:“在大楚北邊,有一場戰場,這小子估摸著現在就在哪兒,這北邊的戰場,凶險程度可比南邊大多了,要是真有一天這小子不回來了,也不是他去了別地,肯定就是死在那戰場上了。”
宰輔大人的一番話很快便讓那婦人神情有些失落,他輕聲念叨道:“這小子,真是個好孩子。”
宰輔大人一笑置之。
在離開這小巷之前,那婦人小心翼翼問道:“老先生,能不能留下名字,要是葉小子之後回來,我好也和他說上一說你來過。”
宰輔大人笑了笑,正要拒絕,可片刻之後便又點了點頭。
“老夫名為高深,是個讀書人。”
似乎覺得這讀書人三個字極好,宰輔大人加重了語氣。
“老夫是個讀書人。”
宰輔緩步走出青石巷。
……
……
轉而走向那座小溪山。
等到天色完全暗去之前,宰輔大人來到那座無名墳包前。
手裏提著一壺陵安買的佳釀,正想著倒酒,宰輔大人緩緩笑道:“倒是忘了,你那學生就是個釀酒的,你這老小子,想必這些年喝了不少好酒,怕是看不起這陵安的酒了,也罷,我一個人獨飲就是。”
宰輔大人不顧塵土的在墳包前坐下,先是喝了口酒,才緩緩說道:“老小子,記不記得你在陵安老師院裏種下的那顆夾竹桃,那日老師離京,可是將它折斷了,什麽個道理,你小子自然知道,無非就是說要和你小子分道揚鑣了,你這個老師最喜歡的小師弟,可實在招人恨了呀,師兄我離京前特地去看了看,發現斷口處又重新生出了新芽,看著討喜,要是你在,肯定便要作上一首詩才行,三人之中,師兄一輩子最喜歡埋頭讀書,而我最是無趣,一輩子都想著要去做那等古往今來第一的名臣,倒是你,一輩子好似都不曾有什麽在意的,什麽事情都羈絆不了你,就算是為老師謀,你不也是謀到後麵說變就變?隻不過現如今,師兄走了,他不願意再去做什麽大漢的又一個太子,其實他姓陳這件事,你肯定早知道了,說不定你答應為老師謀,其實就是想為師兄謀。但現如今,你反悔了,師兄我也覺得這複大漢實在不算是太大功績,於是幹脆去試試能不能一統天下,現如今棋子都下完了,能不能贏,也管不了,其實要不是如此,哪能有時間來看看你?當然,要是下完了,師兄我可就真要成那種古來第一名臣了,你說要不要捎上你?”
“好了,不和你說這個說太多,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反正我思索了一輩子,不太喜歡。對了,當年在陵安,林朝鶯問你要不要娶他,你這小子默不作聲,最後還回絕了,世人都說你是心高氣傲,師兄我偏偏知曉你是害羞,你說你這麽大個人,害羞是作何原因?”
“你那個學生真是極好,下棋之人恐怕就你一個人知曉他要如何選擇,所以你將他送往陵安開始,便明擺著是要後悔了,也虧你想的出來。”
“老小子,其實你這輩子,哪裏有師兄我活的精彩。”
夜色深沉,宰輔大人一人在墳包前念叨不停。
他好似有一肚子話,都要告訴這個墳包裏的已死之人,隻不過那人聽不聽得見,就不太好說了。
等到好久好久之後,宰輔大人才緩緩揉了揉眼睛,然後他渾濁的視線看向遠處。
幸得月明,宰輔大人依稀可見遠處之景。
在宰輔大人視線之中,好似有個年輕書生,站在遠處,看著自己這個老頭子滿臉嫌棄。
他仰頭大笑,笑聲之中滿是快意。
然後宰輔大人神情恍惚之中仿佛聽到他在問他,有無好酒?
宰輔大人搖了搖空酒壺,也搖了搖頭。
那年輕書生很快便笑道:“若無好酒,那可否有讀書人?”
宰輔大人朗聲笑道:“讀書人?你我兩人不是?”
一言已盡,這兩位讀書人在夜色裏相視大笑。
——
發生在南境的兩支軍伍交戰之前,很有幾位大宗師先上戰場,天下道教祖庭終南山掌教薛道衝,北地劍聖辛白味,天下用刀第一人晉南衣。
加上這之前加入戰場的柳登科和柳青,以及之前的劍閣掌教餘留白,以及不計其數的劍閣弟子,其實死在這處戰場的江湖武夫已經不少。
這些人之中,晉南衣先和書院掌教畫孤心一戰,力竭之後再入戰場,最後死於亂軍之中,天下便再無用刀的大宗師,當然,如果那位現如今還在北境的年輕人沒死的話,便算是還有一位。
這是死在戰場上的唯一一位第七境武夫。
一輩子都想著要做劍道魁首的辛白味在戰場上劍氣縱橫,最後身中數劍而死,也不算是辱沒了劍道大宗師的名頭。
至於薛道衝和柳登科,兩人也都是力竭而死。
唯一被送出戰場的柳青,在靖南州先是尋到了一位女子,將柳登科死前的鐵劍交到她手上之後,便往北境而去,依著這個女子想來,還有一處戰場,自己得去看看。
不過卻在半道上遇上了郭然。
同樣都是女子,隻不過這位劍術大家卻是不曾有這麽高的境界修為。
一身白衣的女子負劍江南,站在官道上看著柳青。
兩人無言。
良久之後,郭然忽然輕聲道:“那人托我在此地等你,說了一句這戰場是男人的,一介女流,哪裏有資格踏上去。”
柳青冷笑道:“他既然是這世間最無敵之人,那本事肯定很大喏,為什麽不將這南北都殺個通透?”
郭然平靜道:“北上那處戰場,有甘如領銜的兩位第七境和三位第六境,他一人而敵。他說在殺了甘如之後,便去上京城摘下北匈國主的頭顱。”
柳青冷哼一聲,“好大的威風。”
郭然輕聲道:“我倒是覺得他有些話說的很對,隻不過來不及告訴他而已,你此時真要北上,我也攔不住你,但終究是不希望。”
柳青默然不語,轉頭就走。
“你要去哪兒?”
郭然問道。
柳青很快轉過頭來,好似想起什麽,忽然說道:“郭然,你跟我走,去教一個女子練劍。”
“李夏至?”郭然笑著問道。
“柳登科最後將我送出戰場,那我還他一個女俠好了。”
郭然點點頭。
她們兩人都不知曉,在很多年後,青城山上那個女子劍仙天下聞名的時候,有個被江湖公認為大器晚成的女子異軍突起,竟然能夠在那女子劍仙劍下百招不敗,一身劍術劍意具是世間頂尖,雖不是劍仙,但也差去不遠。
而那女子,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每年春天,在一顆顆柳樹下獨自站立,默然無語,沒人敢靠近問她什麽。
但又好似人人都知道,她最喜歡念叨的那句話便是。
“你是我的劍道。”
後來,等這女子到了暮年之後,她常常想起的不是這一輩子敗過的敵手,而是當年她和一位年輕劍士去北境看那場舉世皆知的大戰之前,在路上,那個年輕人對她說的那些話。
“夏至姑娘,你就是我的劍。”
現如今真是夏至了,卻不見有人登科及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