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安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買墓地,跟他爹商量,他爹說,活人咋辦死人的事呢?跟他娘說,他娘心疼地說,兒呀,我還沒有死,你卻為自己找墓地,叫我心裏怎麽好受呢?

黃安說,人總是要老的,老了後,葬在哪兒還不都是一樣?我要買墓地,不是為我……

還沒說完,他娘就問,你買墓地,不為你自己,買墓地還有為他人的?

爹、娘,算你們說對了!黃安說,我買墓地,真的不是為我自己,我是為全城的百姓。再說了,也是為了還願。

二老一聽,互相對望,心中十分迷惑,不知道說什麽好。

黃安的妻子叫葉紫,她是湖北人,在打工期間結識的,現在是公司的總經理。來之前,黃安也沒有說明,葉紫以為隻是看看二老,也就欣然同意。她還是第一次踏入商城這塊土地,說實話,有一種無法說出的新鮮感,特別是看到這裏的湖光山色,不覺心曠神怡,似乎有一種回到童年的夢幻當中。這裏的環境十分優美,隻是農村太落後了,比她的老家還要落後。其實,葉紫還是出來時間太久了,在開放城市待的時間太長,時間這把刀是那般的鋒利,已經把葉紫童年的記憶都割去差不多了,殘存在心裏的,隻是一種夢幻。葉紫踩著泥土,看到破落的村莊,還有一個個穿得破破爛爛的村民,她才感覺到,這裏遠遠沒有想象的那麽好,這裏的一切都是那般落後,她有點不想待下去了。

那天,下著小雨,下了車,算是進到了泥巴窩裏了。剛到門前,上來一群小孩,圍著要這要那。然後就是老太婆,遠近盯著,像看怪物。看夠了,歎口氣,進到屋裏,還罵妖精!葉紫隱隱約約地聽見了,肌肉一收縮,像被熨鬥烙了一下。不太遠的路像一條漫長的時光隧道,永遠也走不到頭。好不容易到家了,黃安爹媽站在門口,那麽窄的狗頭門路,都愣在那裏。黃安爹媽還是很高興。葉紫喊了一聲,兩個老人似乎沒有聽見,癟著嘴隻是笑,看著黃安,說,安子,回來了,回來了好。快,進去。

抬腳跨過木製的門檻,是那麽的難以逾越。到了屋裏,明顯是剛剛打掃過。凸凹不平的泥巴地下,潮濕,泛光,還有一些明明的水沒有滲進去。葉紫不想抬腳,黃安在後催。葉紫不得已走了進去。

老式的木椅子,坐下還算舒服。放下提包,抬頭看,有十多雙眼睛都盯著,葉紫以為身上有灰塵,又低頭看看。黃安說,我們這兒有規矩,第一次進門,要向兩位老人行大禮,行了大禮才算黃家的媳婦。

葉紫一聽,趕緊從椅子上彈起,解釋說,我們那也有這個規矩,結婚時間長了,忘了。

黃安牽著,愛憐地說,不知不怪。不管咋說也是頭一次,就按鄉裏規矩吧。說過,雙雙給兩位老人行禮。行過禮,他媽從布袋裏掏出一隻銀手鐲,遞給葉紫。葉紫不要。黃安說,這副銀手鐲雖說沒有玉琮珍貴,可以說也算是祖傳,聽媽說,圓圓的手鐲很有意思,送給兒媳婦,那就是把兒媳婦套住了。

黃安是開玩笑,大家都笑了,葉紫就接了。他爹又給了一個紅包,雖說紅包不大,也是老人的心意。接了之後,葉紫還沒等小孩子叩拜,就打開紅包,每人分一些,小孩喊著跑了出去。

不順當的是黃安的那些窮哥兒們,這幾個雖不是黃安結拜的那八個,但是也是比較親密的,由大貴領著,有十多人,談起當年,想到有點不大仗義,黃安逮起來了,沒有一個人去看望,都五零四散,全他媽的各奔東西,如今,歲月滄桑,有了家,有了孩子,又都回來了,有些人做些小生意,也有出去打工的,都混得一般般,聽說黃安回來了,帶著漂亮的媳婦,都來看看,於是,一下子又有了當年的豪氣,寒暄之後就是打牌喝酒。中午擺上幾桌,大家圍著,喝得天昏地暗,直到深夜還不走,踉踉蹌蹌,噴著酒氣說:想當年,我們哥兒幾個,那真是牛呀。團四圈誰不知道?哪個敢惹?有道是,好漢不提當年勇。黃安他爹不太高興,就說,不早了,也都累了,都回吧。

都走了。

黃安送走那些人,還在興奮,臉上呈現一臉的榮光。葉紫看看沒人,就說,你這次回來,也沒說辦啥事,隻說回來看看,可回來後卻說要買什麽墓地,這是咋回事?

黃安說,紫兒,人生當中,最難過的一關是什麽?是生死關。我已是死過一回的人了,現在談死,覺得一點也不怕。為什麽不怕死呢?那是因為我在闖**世界當中悟出了不少道理,這些道理,時常思考,覺得也正是這些道理,才讓我走到現在,甚至讓我一直走下去。什麽道理呢?有些道理我還在思考,覺得深奧。我是個農村娃,我就得思考農村娃的事情。作為農民,為啥能致富呢?難道僅僅是黨的政策好嗎?

葉紫說,不是黨的政策好,你能混出頭?

當然,政策是關鍵,沒有好的政策,再咋說也是白搭。像“文革”,誰個能致富?黃安說,但是,話說回來,如今黨的政策就像春風雨露,大地到處都是,那麽就有一個問題——我也是看到我這一般弟兄們才想到的——為什麽隻是極少數人才能致富呢?

那說明少數人有本事唄,葉紫說。

也不盡然。黃安笑了說,就說我吧,有啥本事?不是大學生,也不懂技術,就是靠一股義氣。

對,你說對了,葉紫說,但這不叫義氣,叫膽識。

你也隻說對了一半,黃安說,不是義氣,也不是膽識,是一種思想,一種觀念。

觀念?葉紫感到奇怪。

嗯。黃安說,有些農民在改革開放初期也富起來了,但是,你思考過沒有,那些財富的積累正常嗎?

怎麽不正常?

黃安又說,不說這些,我覺得不管是正常還是不正常,如果農民不改造自己,遲早還會回到當初。就像二叔說的,那裏蘊含著一個道理,這個道理就是“本”。

本?葉紫感到奇怪。

嗯。就是忘記自己的過去。黃安說,難呀,就拿我來說,更難。我的過去,忘記不了。這次回來,一是看看家鄉的變化,尋找投資環境。二是來一次祭奠。我要把那塊地買下來,作為墓地,作為教育基地。因為那塊地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總感到那塊地就是我的福祉。我也是因為那塊地得到了玉琮,得到了你,得到了事業。那塊地就是我起步的第一桶金!我要用這桶金為我的人生繪出彩虹。

葉紫說,聽起來你好像在演講,說這些豪言壯語幹啥呢?

不是豪言壯語,我說的都是真情,你不記得了?我曾經跟你講過的,我的過去,還有那些驚險的故事。

你講的那些,我一直以為是你編的,怎麽,還都是真的了?

怎麽不是真的?黃安說,觸景生情,想起那時候,再看看現在,怎麽能不叫我感慨呢?

那時,黃安才剛滿十八歲,政府整頓社會秩序,對打、砸、搶、殺進行嚴打。

一天夜裏,他正睡著,被村幹部喊開了門,公安幹警,帶著槍、手銬,把他帶走了。問材料時,黃安交代了與他的幾位小兄弟,一起偷過東西,還在一次盜劫中,把一對夫婦打成重傷。黃安說,都是他指使的。黃安心想,人總有一死,為弟兄們死了,值得。他交代了,也嚴重違法了。當時正值嚴打,上級要求從重從快。已有一批殺過人的被執行了槍決。他屬第二批,雖沒殺過人,但屬於重犯。地區法院的判決通知書已下達,判的是死刑。宣判後的第二天中午,城邊有塊地叫“四方窪”,準備在此執行槍決。

四方窪是一荒坡,三麵環丘,一麵臨路,呈梯形,槍決人犯,這地方比較安全。

死刑通知書一下達,一輛警車就開到黃家,判決書送達他的父母,要求簽字,還收子彈費四角八分錢。警察跟他父母說,這是程序,等於告訴你們,明天中午去收屍,不收屍,屍體就會被運到醫院,用藥水泡起來,作解剖用。

警車開走了,一家人抱頭痛哭。

他爹哼著,已經沒有眼淚,兩眼直瞪瞪地,呆了半晌說,絕後了。就這麽一個兒子,要槍斃了,也不知是哪輩子作的孽。他娘暈過去三次。到了半夜,自家的一個叔父說,總是哭也不是辦法,總得買一副棺材吧,也長這麽大了,按規矩,得安葬。

誰知,警車把黃安等六人拉到四方窪,剛要宣讀執行槍決通知書時,老遠來一輛警車,急急忙忙走下來兩個人,跟檢察官嘀咕了幾句,然後說,先帶回去吧,聽候重審。

有點傳奇,但是真的,黃安算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黃安被五花大綁,帶到四方窪時,腿都走不動了,腦子空白,心想,生命就要結束了,想什麽呢?他已經感覺不到怕,全身麻木,兩腿僵硬,頭耷拉著,像個幹枯的木頭。

行刑前一夜,是痛苦的,黃安感到是那麽的漫長,又是那麽的短暫。他一夜沒有合眼,最想見的人是誰?就是他老娘。娘老了,做不動活後該怎麽辦?想的另一個人就是明鳳。這鬼丫頭,再也見不到了。還有那一幫弟兄,不覺哭了起來。黃安心痛,痛得難受。他使勁兒把頭發拽著,什麽事情也想不通。難道這就是命?剛滿十八歲,剛來到世上,又要匆匆地走嗎?他迷迷糊糊直到天亮。

拉到這四方窪,馬上就要結束了,這時還能想什麽呢?黃安想,就這樣,什麽也沒有想,什麽也沒有做,就這樣走了?他不甘心呀。

過後才知道,一起被押到四方窪的六人中,有一位是市檢察院副檢察長的侄兒。案件複審,就覺著有問題,人命關天,他們沒有殺人,可判刑,但不是死刑。

死刑執行通知書作廢。黃安又關了半年,改判三年有期徒刑。後又改判兩年零四個月。

兩年多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黃安從勞改農場放出來了。

放出來後,他進城去理了頭發,在返回途中,經過四方窪,他的心裏就嘭嘭亂跳,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四方窪,莫不是他的福地?要不,拉到這地方,咋就改判了呢?

黃安回家了。

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他買了鞭炮,帶著紙,到了這裏,坐在那裏祈禱。

太困了,他慢慢地睡著了。

迷迷糊糊當中,他見到一個白須老頭,全身穿白,那胡須足有丈餘。從天而降,手中拿著一根手杖,捧著一個黃金的缽盂。老者也到了四方窪,他把金缽埋好,在那裏打坐。過了一會兒,又有幾位道長模樣的人也聯翩而至,見麵後,寒暄作揖,說起話來。

一個道長說,白兄,五百年來我沒見到你了,你在哪個仙洞?今日為何到此呢?

百年隻是一瞬間,萬年隻是一刹那。在人世間,就想人世間的事。人世萬年,仙界一瞬。但見人間忙忙碌碌,爭權奪利,路過此地,見四方窪,外方實則內圓,說明“生”之道理。又見四方窪,人葬於此,棺槨為方,墳墓實圓,外圓內方,暗合“死”之去向。生死,兩個極端,而人們對於兩個極端的事情,卻是那般糊塗,不知道為何?特在此打坐。白須老者眼睛微睜,微笑著說,五百年來,我且在人間遊玩,目睹禍福,曆經滄桑,感悟方圓之道。你在天庭,豈能知之?

其他道長齊曰:吾等奉旨,在此開天門,說的是一個世紀將盡,讓我們預測下一世紀人間禍福。世間瞬息萬變,變中暗藏永恒之理,不知人間是否知道?逢白兄在此,叩問下個世紀的運道。

白須老者把眼閉上了,隨口說了一句:禍之福所依,福之禍所伏,一念而已。

說過之後,幾位道友乘紫雲飛升。再過一會兒,白須老者也走了。

黃安從夢中醒來,露水已打濕了他的衣服,爬起來,糊糊塗塗往家趕。

趕回家,推開門,已是下半夜了。

黃安把燈點著,看見左手拎著一樣東西,足有一斤重。自己咋就沒感覺呢?想起來了,到四方窪,跪下,就覺得墊著一塊石頭,用手一摸,空心的,摳起來,放在頭下枕著,躺著,看著天空,那一顆顆星星,眨著眼睛,那一輪明月,懸掛當中,還有一片片薄雲,開心地遊走。心想當初要是被槍斃了,也就這麽躺著,沒有腦袋地躺著。一道靈魂如天空中那一片薄雲,孤苦伶仃地遊走。也許做個孤魂野鬼,淒苦地在田邊地頭覓食。黃安又想,聽說被槍決的人是不能超生的,也就是說,將永遠做一個孤魂野鬼。人的生命隻有一次,死了怎麽能再生呢?想起來了,就在此時睡著了。睡後還做了個離奇的夢,這個夢預示著什麽?難道這塊石頭是那個仙人贈送給我的嗎?

黃安把這個東西拿到燈下細看,確實是一塊石頭。四方的石頭,長約三寸,寬約兩寸,高約半尺,中間有一個圓孔。再往外看,光潔透明,外圈還有一道血紅色的花紋。花紋是天然的,又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如一道彩霞。花紋旁邊,有文字,既不是拉丁文,也不像現代漢字,像甲骨文。黃安想,呀,這東西,看來年代久遠,是個文物。正在那胡思亂想,有人敲門,黃安就把門開開了。

來的是二虎。他說,大哥,你到四方窪去了?

黃安說,去了。

怎麽這麽長時間才回來呀?二虎關心地問,你不怕嗎?

那有什麽怕的?那地方,讓我活了下來,說明那地方是生門,去祭奠一下。二虎賢弟,你看,回來時無意中還撿到了這塊石頭,我仔細看了一下,說不定是塊寶貝。

二虎接過來,把玩了半天,看不懂文字,也不認得是什麽東西。就說,哥,我有個二舅在縣文化館工作,聽說他對古董有點研究,要不,明天我用塊布包著,讓他幫看看?

你說的是縣文化局邱成字?黃安說,這人我聽說過,脾氣有點古怪,他能幫鑒定嗎?

雖說脾氣有點古怪,但他是俺二舅,我知道,他對古董很愛好。

黃安說,要是這樣,那好吧,你就拿去吧,反正也不知道有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