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大的雪花紛紛揚揚,在淩冽的江風中撞擊拍打,落在人身上,柔軟的雪也有了冰雹的威力。
整片江麵上火光與消防燈光一齊閃爍,在新年來臨的第一天轟轟烈烈。
在天微微亮的時候,郵輪的火終於被撲滅,隻剩下一副燒黑的軀殼。
幾百人的打撈隊伍在江麵搜尋,大雪無疑增加了尋找的難度。
零下的低溫,誰也不能保證最後尋找上來的,是活人,還是屍體。
梁紜凍得瑟瑟發抖,仍然不肯離開:“繼續找,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人找到!”
唐栩在她旁邊的一條船上,一夜沒睡,也憔悴許多。
“梁小姐對孟總用情至深,感天動地。”唐栩站在船頭對梁紜說。
梁紜幾乎快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對待唐栩也沒什麽好臉色:“你不也是留在這找南奚嗎?咱們兩個,有誰好到哪裏去嗎?”
唐栩打了個哈欠,攏了攏身上的羽絨服外套,同梁紜揮了揮手:“時間不早了,我們留在這裏也沒用,專業的事情自然有專業的人在做,不如和我一起回去休息吧。”
梁紜的目光頓時鄙夷起來:“誰要和你一起!要走你自己走,別拉上我!”
唐栩從善如流地頷首:“好的,那再見了。”
見唐栩的船當真要離開,梁紜呸了一聲:“虛偽!”
唐栩聽見了,但他隻是微微一笑,轉過身時,眼底的困倦一瞬間褪去,楊空來到他身邊匯報:“按計劃完成了。”
“他呢?”唐栩問。
楊空:“看命吧。”
唐栩看了他一眼,楊空將頭垂得更低,唐栩哼了一聲:“你倒是心慈手軟,返程吧。”
“是。”
就在唐栩的船駛離後沒多久,梁紜那邊忽然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梁紜立刻衝到船頭:“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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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漓川做了一個夢。
明黃色的火焰和炙熱的高溫將他包圍,他卻好似感覺不到痛,隻眼睜睜看著那抹白色的身影掉了下去,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他縱身一躍,從火海跳入申江。
刺啦一聲,冰冷刺骨的江水熄滅了他身上的火,滾燙的骨頭和皮肉刹那間降溫,四肢不受控製地在水裏沉沒。
他在水底睜開眼睛,看見道道煙花劃過天際,盛大又奪目,似乎在指引者天堂的方向。
孟漓川放鬆身體,任由自己沉浮,忽然,一抹純白色的纖細身影飄**在他上方,裙擺就如在江風裏那樣肆意,海藻般的長發散開飄忽,在煙火的背景中像一幅靜態的油畫。
孟漓川認出來了——那是南奚。
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支撐著孟漓川奮力向上遊,離那抹身影越來越近,幾乎觸手可及。
孟漓川肺裏缺氧,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都快要爆炸,但是除了繼續上遊,他別無他法。
終於,他抓住她了。
露著白骨的焦黑的手抓住了南奚的手腕,將她攬入自己懷裏,另隻手劃開麵前的江水,帶著南奚衝破了水麵。
孟漓川托著南奚,叫她名字:“南奚,南奚,醒醒!”
女人渾身濕透,麵色蒼白,雙眼緊閉,右耳還在持續不斷地流血,雪花落在她身上也不會融化,看上去沒有了任何生機。
巨大的恐懼裹挾著孟漓川,哪怕是火燒水淹的瀕死時刻,他都不曾這樣害怕過。
孟漓川沒有多想,捧著南奚的臉,低頭去吻她。
孟漓川給她渡氣,卻得不到任何回應,隻能感受到南奚冰冷的雙唇,他的吻控製不住地顫抖。
不遠處有人在喊他們的名字:“孟漓川!孟漓川!南奚!”
探照燈照過來,晃了孟漓川的眼,他用最後的力氣抱住南奚的身體不讓她沉沒,同時用力朝光源的方向揮手。
光源越來越近,有人來了。
來人並沒有身穿救援服,而全部是黑色西裝,每一個看起來都訓練有素又不苟言笑。
他們發現了孟漓川和南奚,卻沒有及時向其他還在尋找的人發出訊號,而是沉默著將南奚從孟漓川懷裏拉上船。
孟漓川察覺到不對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那群人沒有讓他上船,其中一人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把匕首,鋒利的刀刃閃著冷光。
孟漓川迅速做出反應:“你們是衝我來的?”
拿著匕首的人朝他靠近:“死人沒必要知道這麽多。”
孟漓川的力氣已經耗盡,疼痛感在四肢百骸作祟,他知道,掙紮已經沒有用了。
孟漓川貪婪地看向已經被他們用毛毯裹起來的南奚,目光坦然,沒有了方才的慌張:“你們不會讓她死的,對嗎?”
“這不是一個死人應該考慮的事。”
話落,匕首被高高舉起,尖端朝著孟漓川的腦袋。
孟漓川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隻是望著南奚,不肯移動目光。
就在刀尖即將刺入孟漓川眼睛的前一秒,後麵忽然有人說:“算了。”
刀尖頓住,持刀的人回首,似乎很疑惑,那人解釋:“他都已經這樣了,也活不了,我們沒必要再把事情變得複雜,留下的痕跡越多,危險就越大。”
持刀人瞥了眼孟漓川狼狽的模樣,咧嘴笑了下:“本來還想給你個痛快的,既然如此,那你還是留在這乖乖等死吧。”
說著,他狠狠踹了孟漓川一腳,下令道:“走。”
孟漓川被那一腳踹進水裏,那艘船在他的視線裏逐漸飄遠。
零點的煙花秀已經結束了,黑夜再次陷入沉寂,隔著同樣漆黑沉寂的朦朧江水,孟漓川什麽也看不見,他就此閉上眼睛,孤獨地飄在水裏。
雪還在下,沒入江麵後便沒了生息。
孟漓川不知道人死後會去哪裏,但又希望那裏是個沒有南奚的世界。
想到這裏,孟漓川又有些害怕了,於他而言,孤獨比死亡更令人難以接受。
孟漓川向來是個不喜歡做選擇的人,他想要的東西就會得到,不喜歡的東西就會摧毀,他隻信自己,不信神。
此刻他站在死亡邊緣,離神最近的地方,虔誠地禱告——
願她喜樂長寧。
我願永遠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