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
牧凡的車停在一棟歐式建築前。
自打牧弘揚逼他放棄專業,他便搬離這裏,此後一直住在醫院分配的公寓,起初逢年過節還會回來,但每次,父子倆都會因著同一個話題不歡而散。
但真正讓父子倆關係決裂的原因,是牧弘揚娶了一個年齡與他不相上下的嫩模做老婆。
那個嫩模他見過幾次,業內風評不怎麽樣,奈何牧弘揚絲毫不在意,這惹得牧凡極度不滿,一怒之下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要不是曾嫻主動打電話過來,也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踏進家門半步。
牧凡坐在車裏躊躇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踩下油門,將車駛入偌大的庭院中。
牧凡開門下車。
夕陽將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拉得纖細修長,透著些許落寞。
大廳內。
歐式布藝沙發正中央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他穿著昂貴的手工西裝,臉上的皺紋不多,頭發也很黑,但細看下還是能看到青絲之間夾雜著的幾道銀芒。
他抬手看看腕表。
距離牧凡打回電話已經過去一小時了,牧弘揚還沒見兒子回來,不免問道:“臭小子怎麽還沒回來?”
管家趕忙湊上前,親切地安撫著說:“少爺工作忙,興許是臨時被什麽事情絆住了,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不然您先回房休息一下,等少爺回來了,我再去叫您?”
其實話說回來,堅持自己的夢想本身無可厚非,隻是奈何牧家實在家大業大,放著這麽大的一個產業不聞不問,非要做醫生,自然是有些說不過去了。
因此,牧弘揚恨鐵不成鋼也不是沒有道理。
牧凡畢竟是牧管家看著長大的,他自然也希望父子倆的隔閡能解開,便小心翼翼地為牧凡說話。
牧弘揚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他歎息了一聲:“你不用替他說話,我自己的兒子我清楚,他就是灘糊不上牆的爛泥!什麽夢想?什麽濟世救人的神醫?這些頭銜擱到他身上就是不務正業!我真擔心自己百年之後,家業就這麽沒了!”
牧弘揚句句在理,牧管家實在也想不出什麽勸慰的話了。
就在此時。
棕木色的雙開門被傭人打開,牧凡高挑的身影隨之走了進來,吸引著兩人的目光朝著門口看了過去。
牧管家率先招呼了聲:“少爺,您回來啦!”
牧弘揚看到兒子回來,眼底沒入絲絲欣慰,但臉上依舊溢著嚴肅地對他說道:“你終於肯回來了?”
牧凡來到客廳,並未立即落座,而是站在牧弘揚麵前,直截了當地說道:“爸爸,幫我個忙,把網上的輿論壓下去。”
一回到家,牧凡就感覺到異常的壓抑,仿佛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一團陰雲中,看上去沒精打采的,與工作中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牧弘揚見到他這半死不活的模樣就一陣氣惱,聽了他的話更是滿臉不悅,冷哼著說:“哼!要不是因為這個,你八成早就忘了你還有個爹!”
牧管家見狀趕忙安撫了下牧弘揚,爾後又來到牧凡跟前,摁著他肩膀,讓他坐在沙發上。
“父子倆有什麽話坐下來好好說,什麽事情都有個折中的解決辦法。”
牧弘揚也沒拐彎抹角,直接說道:“那行,隻要你肯答應回牧氏上班,我就幫你朋友把輿論壓下去。”
牧凡自然不可能放棄現在的工作,隨即說道:“我可以答應回來住,但讓我放棄現在的工作,我實在做不到!”
“你!”
牧弘揚正要發飆,牧管家趕忙湊近他耳邊小聲說道:“老爺先別急,既然少爺能答應回來住,您就成功一半了不是麽?隻要他在您身邊,您就有的是時間給他講道理,少爺雖然年輕,但大是大非前,他還是能掂量清的,我們多給他些時間。”
牧管家說得在理。
牧弘揚想了想,隨即說道:“那就再加一條,你至少要每周抽出一天時間去牧氏熟悉集團業務,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否則一切都免談!”
好一招步步為營啊。
牧凡暗暗鄙視了這老狐狸一番,但為了好兄弟,他隻能放棄自己一天的休息日了,然後他說:“成交。”
“喲,我說怎麽這麽熱鬧呢,原來是牧凡回來了啊。”
這道透著風情的女人聲音從二樓傳來,牧凡臉都沒抬一下,立刻就知道說話的人是誰了。
牧弘揚抬頭看了鍾思瑩一眼,說道:“瑩瑩,從今天開始,牧凡會回來住,你去給他整理一個房間出來。”
鍾思瑩視線瞟了眼沙發裏坐著的牧凡,雖隻是一個側影,卻仍是透著難掩的矜貴與帥氣。
她在嫁進牧家前,曾有幸與牧凡參加過同一場酒會,在那時就已經注意到了牧凡,奈何她使盡渾身解數,牧凡始終未曾正臉瞧她一眼。
後來機緣巧合,她便攀上了牧弘揚這個高枝兒,一躍飛上枝頭。
她知道牧凡這一年來不回家的原因,不就是不想麵對她麽?
鍾思瑩收了視線,立刻回道:“好嘞,我馬上去。”
看著鍾思瑩轉身離開,牧弘揚對牧凡說道:“牧凡啊,我知道你不讚成我娶瑩瑩,但我跟你媽媽已經分開十幾年了,我再婚也沒什麽不對吧?既然你已經答應回來住了,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總要說得過去。”
牧凡薄唇蠕動了下,漫不經心地道:“知道了。”
他又立刻問道:“什麽時候把輿論壓下去?”
牧弘揚瞅了牧管家一眼,說道:“你去辦吧。”
“是的老爺,我馬上去辦。”
半小時不到,網絡上各個平台關於林苒與陸謹言的消息全都被刪除,仿佛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過。
牧凡也如釋重負地籲了一口氣。
要是能聯係上顧深,他一定得問問顧深:老子為你做了這麽大犧牲,你準備怎麽報答老子?
曾嫻才離開酒店,便接到牧凡的電話,得知事情解決了,曾嫻很是開心,還邀請牧凡有空時來家裏坐。
回到家後,曾嫻見顧玥的車停在院子裏。
明天不是假期,因此這個時候見顧玥回來,曾嫻不免覺得意外。
她上了二樓,來到顧玥的房間,卻發現房門從裏麵上了鎖,爾後叫過一旁的傭人問道:“玥玥怎麽了?”
傭人很是恭敬地回道:“夫人,玥玥小姐回來時眼睛紅紅的,好像是哭過了,一進門就把自己反鎖在裏麵,怎麽叫也不應聲。”
曾嫻心下了然。
隨即吩咐道:“去把鑰匙拿過來。”
“好的。”
傭人很快將備用鑰匙拿來交給了曾嫻,曾嫻開門走進房間時,顧玥正用大大的卡通毛絨玩偶蓋在自己臉上,就這麽躺在**,隱約能聽到她輕微的抽噎聲。
許是聽到有人進來,顧玥哽咽著說道:“你別再煩我,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玥玥,是媽媽。”
顧玥明顯怔了一下,但還是沒有拿開頭上的卡通毛絨玩偶,然後帶著濃濃的鼻音說:“媽你也出去好不好?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曾嫻並未離開。
她緩緩來到床邊,坐在了顧玥旁邊。
她知道顧玥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樣,所以沒有上手拿開她臉上的毛絨玩具,就這麽靜靜地垂眸看著她。
“報道媽媽已經看到了,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感情的事情就是這麽奇怪,往往喜歡的人都在喜歡著別人。這很正常。之所以不想讓你太早談戀愛,就是想你晚一些再經曆這些感情上的苦,多做幾年被爸爸媽媽和哥哥保護起來的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聽了曾嫻的一番話,顧玥心裏稍稍好受了一些。
她吸吸鼻子說:“其實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喜歡嫂子,我也知道嫂子不告訴我是不想我受到傷害,但我就是接受不了!”
“嗯……”曾嫻深吸口氣,想了想說:“那媽媽幫你分析一下哦,媽媽知道你希望苒苒坦誠,可你想想,如果你跟她說你喜歡陸謹言時,她突然告訴你陸謹言是她初戀,你又會怎麽想?很多時候,原本沒有必要提起的事,在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已經不能再提起來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明明什麽道理都懂,可還是很難過……”
見顧玥的語氣有所緩和,曾嫻輕輕地拿下她蓋在臉上的毛絨玩具:“好啦好啦,別哭了,你看你,都變成一隻小花貓了!你隻要記住,沒有一段感情是一帆風順的,想去嚐試愛情的甜蜜,就必然會有苦澀,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顧玥聽了曾嫻的一番話,也覺得是自己太較真兒了。
一想到自己衝動地去找林苒對峙的事情,她就有些後悔,想必這件事情林苒也很是為難,她還要去給她添堵。
顧玥窩在曾嫻的懷裏說:“媽,嫂子說她對陸謹言沒有感情了,你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對她不好。”
曾嫻被自己女兒逗笑了。
她臉上的淚還沒幹,卻又去擔心自己會對林苒不好。
她忍不住開玩笑:“不管她有沒有錯,是她讓我女兒不高興了,我才不要對她好,就算將來嫁進門,我也要做個惡婆婆!”
“不要啊媽!”
看著顧玥小臉兒上溢著的緊張,曾嫻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自然相信苒苒和陸謹言什麽事情都沒有。”
她又突然嚴肅起來,對顧玥說道:“但是陸謹言……玥玥啊,咱們能不能打個商量?”
顧玥連忙從曾嫻懷裏出來,很是警惕的看著她:“媽,我喜歡他,我不想放棄!”
曾嫻看著顧玥認真的模樣,不由歎了口氣,然後她說:“這樣吧,如果一個月之內,你還是沒有讓他喜歡你,以後就徹底斷了念想,好嗎?”
曾嫻其實是料準了一個愛了林苒那麽多年的男人,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時間裏再喜歡上別人,這才跟顧玥打這個賭。
顧玥聽後起初有些猶豫,畢竟連她自己都沒有一個月就追到陸謹言的把握,但看著曾嫻嚴肅的模樣,她又不想就此放棄,隻好答應了。
曾嫻還不忘提醒道:“但是有一點,要讓對方真正愛上你的才算,如果靠出賣自己或者其他不正當手段勉強得到,這樣的感情是不會長久的。”
“嗯!”
曾嫻離開後,顧玥便翻出成人禮那天陸謹言送給她的禮物。
她打開那個粉紅色的小盒子,裏麵是一個波斯舞娘手辦,雖然不大,但是非常精致,舞娘身上的所有飾品都是真正飾品的縮小版,首飾上鑲嵌的每一顆寶石都散發著晶瑩剔透的光澤。
因著她之前跟陸謹言說過自己是藝術生,特長就是跳舞,他一直都記得,這才送給她這樣一個禮物。
顧玥很喜歡,幾乎一回來就要拿出來看一看。
但她一直沒舍得把手辦放在自己的車裏,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禮物摔碎了。
她手裏握著舞娘手辦,骨氣勇氣撥通了陸謹言的電話。
那邊好一會兒才接聽。
“喂。”
雖然隻是一個音節,但聽到陸謹言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時,顧玥還是心跳的快要無以複加。
她第一次上台演出都不曾如此緊張過。
“顧玥?”
許是沒有聽到她聲音,陸謹言輕輕的喚了一聲。
顧玥立刻深吸口氣,問道:“謹言哥哥,我有話想當麵對你說,你現在在哪裏?”
陸謹言沉默了片刻。
“在事務所。”
顧玥幾乎在掛斷電話的瞬間,便衝出了房間,她驅車來到陸謹言的律師事務所時,事務所內已經亮起了燈光。
王盈盈立刻將她迎了進去:“陸律師是在樓上,你自己上去吧,我先下班咯~”
“嗯嗯。”
王盈盈隨即拿起包離開了。
顧玥上到二樓時,陸謹言正站在落地窗前,她的視線不經意落在辦公桌上,原本立在那裏的照片已經扣在了桌上。
陸謹言緩緩回身看向她。
迎上他那雙墨黑深邃的眼睛時,顧玥心底的緊張更勝了。
見顧玥沉默不語,陸謹言眉峰微挑:“不是說有話要說?”
“我喜歡你!”
這次顧玥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把表白的話說了出來,整間二樓的辦公區都陷入一片寂靜。
但話已經說了,她便也沒有什麽可顧及的了。
“其實……成人禮那天我就想跟你說了,隻是當時簡柔突然出現,我……”
陸謹言依舊沒有說話,隻靜靜地看著顧玥。
原本話說出來,顧玥已經頓感輕鬆了,可是遲遲沒有得到陸謹言的回應,反而再次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