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血玉般的朝陽正在悄然升起,晨光灑在重重疊疊的宮殿飛簷挑角上,折射出一道道陰暗的線條。侍衛持戈的身影,在陽光下拉得老長,格外顯出肅殺的威嚴和莊重。

宮中因皇帝大婚,防查比平日更嚴,但有皇後的令牌,歐陽逍和紅綃二人還是順利出了宮。

一出宮門,遠遠看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拐角處,紅綃挑眉露出喜色,帶著歐陽逍朝馬車走去。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站住!”

兩人愕然轉首,就看到一臉嚴肅的風九歌,後者手一揮,霎時閃出一隊侍衛,將兩人團團圍住。

“國、國師……”伶牙俐齒的紅綃突然變成了結巴,幹笑兩聲,正想說什麽,卻被風九歌打斷,“此人必須留下!”他一指歐陽逍。

“她?”紅綃故作驚訝,“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宮女,奉公主之命隨奴婢出宮辦事的。”

“別忘了公主的易容術是誰教的!”風九歌犀利的視線停在歐陽逍臉上,嘴角逸出了然的冷笑,“你當真以為老夫認不出他是誰?”

紅綃額頭滲出了冷汗,強作鎮定道:“既然國師知道他是誰,就該知道他在公主心中的份量,若惹惱了公主……”

“我奉吾皇之令,務必截殺此人,公主若有異議,自可跟皇上理論,但今日卻不得讓此人離開,否則,就是暗助強敵,”他盯著紅綃,一字一頓地道,“這可是叛國之罪!”

紅綃嬌軀不易察覺地一顫,心底直叫不好,看來國師無論如何不會放過歐陽逍,偏偏公主怕他不肯離開,又下了極厲害的迷藥,眼下情勢危急,他一身功力卻無法施展,這可如何是好?

正惶急間,從遠處的馬車中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多日不見,國師還是這般威風!”

車簾被掀開了,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步下馬車。

歐陽逍霍然睜大雙目,眼前那人麵似芙蓉,色如朝霞,俏麗芳華,宛然巧笑,眼波流轉處,卻如秋湖寒石,嫵媚中帶著清冷。

竟是慕容煙!

風九歌神情一凜,客客氣氣地給她施了一禮:“原來是靳夫人。”

她下了馬車,並未看歐陽逍一眼,隻對著風九歌,淺笑盈盈,卻語帶機鋒:“今日乃皇上大婚之喜,我夫君正帶人在皇城四處巡視,他一再說,若有宵小搗亂,定會嚴懲不貸。若他知道此處有人鬥毆,恐怕不會輕易放過。傷了國師事小,若壞了兩國聯姻之誼,可如何是好?”

風九歌臉上青紅交錯,不甘地掃了歐陽逍一眼,長袖一拂,憤然轉身,“走!”一眾侍衛霎時走得幹幹淨淨。

紅綃喜不自勝,忙上前給慕容煙見禮:“多謝靳夫人!”

“靳夫人?你夫君可是平西將軍靳超?”一直默不作聲的歐陽逍突然問道。

“正是。”慕容煙目視遠方,神情淡然。

“如此甚好!”歐陽逍低聲自語。靳超乃名揚天下的大將,與北越的鄧飛,東煌的雷霆並稱當世三大名將,且手握重兵,乃閬琊砥柱之臣,連閬琊王都要敬他三分。他高大威武,又重情重義,一直是許多少女心中理想的夫婿人選,慕容煙能嫁給他,也不致埋沒了。

不經意地,歐陽逍又想起慕容煜臨別時的一句話:“她已經有了一個好歸宿,再不用我操心了。”看來這樁婚事,慕容煜也是讚同的,如此一想,他頓覺心上一鬆,仿佛有塊大石憑空消失了。

慕容煙眸光轉過來,瞟見他滿意的神色,突然之間就惱恨起來,聲音越發冷淡:“我奉公主之命護送你出城,眼下城中危機四伏,你還磨蹭什麽,還不快跟我走!”

她轉身上了馬車,歐陽逍正要跟上,袖口突然被拽住了,回首一看,紅綃那丫頭正瞪著烏溜溜的眼睛,警告地望著他:“人家可是靳夫人啦,你可千萬別做對不起我家公主的事!”

歐陽逍一怔,隨即失笑:“紅綃丫頭,你家公主既肯讓慕容煙來送我,就說明她相信我,相信我心裏隻有她一人。”他輕輕扯出衣袖,斂笑鄭重道,“你就算不信我,難道不信你家公主的眼光?”

紅綃愣愣地站著,看他大步離開,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馬車轔轔地朝前行駛,車頭的金鈴不住叮當作響,車內兩人卻都沉默不語,氣氛一時顯得沉悶。

“你哥哥的事,我……很抱歉。”過了半晌,歐陽逍終於打破了僵局,慕容煜的事,一直如陰雲籠罩在心頭,讓他始終無法釋懷。

慕容煙嬌軀一顫,咬緊下唇,依然不發一言。

“你可是還在怪我?”

長久的沉默之後,她的聲音終於幽幽地響起:“我若還怪你,今日就不會在這裏。”

歐陽逍心中一熱,仿佛有什麽牢固的結“啪”的一聲打開了,再不似以前那般堵得難受。他感激地望著慕容煙,關心的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這些日子,你過得可好?”

“你以為呢?”慕容煙凝視著車窗上的雕花,淡淡一挑眉。

歐陽逍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平西將軍乃當世少有的英雄……”

話未說完,就被慕容煙冷冷截斷:“他還是閬琊的重臣,控製了他,你的心上人也就高枕無憂了!”

歐陽逍一愣,臉色驟然陰沉:“是她逼你?”笑容冷卻下來,墨玉般的眸子凝上一層霜凍,折射出淩厲的鋒芒。

他早該想到,慕容煙嫁給靳超並沒有這樣簡單,恐怕是軒轅月為了拉攏靳超才施的美人計,難怪據朝中眼線稟報,力推兩國結盟的人,以靳超為首。

可恨,她拿自己的婚姻做交易也就罷了,還要搭上慕容煙的終身幸福。

他握緊了手指,恨不得將那個自己又愛又恨的女人抓來,再狠狠打一頓屁股。

慕容煙瞅見他鐵青的臉色,心底霎時似有一股暖泉流過,變得又柔又軟,甚至像泉水一般沁出絲絲甘甜。

他越生氣,她心中的甜意就越濃。

原來他還是關心我的。

她微微垂眸,唇邊揚起淡淡的笑,糾結於心的不平,頓時像被人用暖鬥熨過一般,變得舒暢而妥貼。

“不怪她,是我自己的決定,嫁不了我愛的人,嫁個愛我的也不錯。”她抿了抿唇,眼神變得溫婉柔和,“不管怎麽說,將軍他……待我很好……”

歐陽逍默默看著她,當她不再冷冰冰地繃著臉時,眼底眉梢露出的淡淡喜色,令整個人都多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那是幸福的光澤。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場婚姻帶給她的並不僅僅是交易,還有,獲得幸福的機會。

縱然有遺憾,但愛人的體貼嗬護足以彌補一切。少女青澀的初戀情懷終會漸漸淡去,漫長歲月中的相濡以沫,卻會讓她真正意識到,誰,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拋開這場婚姻的動機,她能嫁給靳超,又何嚐不是件幸事?

他長長吐了口氣,這果然是軒轅月的作風,利用了你,卻還讓你恨不了,惱不得,兜個圈子回來,竟發現還要多謝她的一番苦心安排。

非冰雪聰明不能至此,也唯有她,才能在愛恨之間遊走自如,既顧全了國家利益,也不放棄自身的幸福。

他心裏一時五味俱全,黑眸中波光動**不已,半晌,突然開口:“煙兒,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驀然一震,抬眼望著他,他從未求過她什麽,更從未見過他這般鄭重其事的模樣。一股楚楚的酸澀從她心頭升起,除了那個女人,還有誰能讓他這般牽掛?

“如今閬琊宮裏宮外,強敵環伺,她……”

“你放心,我會盡力幫她,決不讓你的心上人有半點損傷。”她澀澀的聲音在車輪的滾動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原來,有些人,有些感情,終究不會屬於自己,而自己費盡心力想要挽留的,不過是些虛幻的影子罷了。

或許,是該放手了。

他感激地望著她,由衷道:“謝謝你,煙兒!”

“說這些幹什麽,我哥哥死了,我也隻有你這麽一個……大哥了。”她眼中有氤氳的水霧,一聲“大哥”出口,好像有什麽一直蟄伏在心底幽暗角落的東西,“呼啦”一聲衝出了體內,然後,化作一道耀目金光,消失在朗朗晴空之下。

有些失落,有些惆悵,卻也有些釋然。

原來,有些舊夢,若過於執著,就會變成沉甸甸的鎖,壓在心頭,變成糾纏不清的絲,縛在身上,結果不過是給自己做了個囚籠,見不到陽光,也無法飛翔。

放棄,是一把打開牢籠的鑰匙,放下一些情感的重負,便贏得了海闊天空。

“煙兒,答應我,一定要幸福!”

“會的,我一定會幸福。”她的眸中七彩迷離,聲音輕柔似夢,卻又堅定得像在許下一個承諾。

或許,幸福一直就在身邊,從她放棄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悄然入駐心中。

馬車輕快地朝前奔馳,看清一些東西後,離別也變得不再那麽難以忍受。憑著將軍夫人的名號,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地出了城,很快與城外的青龍幫眾會合。

歐陽逍換回原先的裝扮,下了馬車,早有屬下牽過他的愛馬,他飛身上馬,一扯馬韁,跟慕容煙揮手道別,又最後看了一眼閬琊京城。

高大的城牆顯出威武的氣勢,仿佛在他眼前構築了一個宏偉的目標,一個他不惜一切也要達成的目標。

因為,他最愛的人就在那裏,他的幸福,也在那裏。

他的目光變得堅毅,堅如磐石,充滿百折不撓的決心,又似烈焰一般,狂熱地燃燒,狂熱地渴望為愛而戰!

慕容煙遠遠地看著,看著這個即將走出自己生命的男子。

他英武的身形傲然屹立於城前,在高城峻樓的映襯下,非但不覺得渺小,反而顯出一種無與倫比的氣勢。燦爛的朝陽在他身上投下炫目金光,而他眼中的光芒,卻比朝陽更耀眼更淩厲,那是屬於王者的堅韌與霸氣,頂天立地,豪氣萬丈,不可逼視!

這樣的男子,大概也隻有軒轅月那樣的女人才配得上吧。他們就像日與月,淩然於空,傲視世間,令人折服,令人仰望,卻永遠也無法企及。

她帶著淡淡的悵惘,淡淡的酸楚,看著他毅然轉身,縱馬飛馳而去。青龍幫眾緊跟其後,紛飛的馬蹄帶起一路塵煙,霎時迷離了她的雙目。

他的身影已經模糊不清,她卻依然睜大眼睛,定定地望著,望著……

或許,這是最後一眼了,最後一次追逐九天之上,那熾烈的日芒。

以後,她將用這雙眼睛,去尋找自己身邊平凡的幸福。

雖然平凡,卻也是一種幸福。

“我答應過你,一定會幸福……”她低聲喃喃,望著前方空無一人的曠野,密密的睫毛顫動著,終於墜下一滴晶瑩的淚珠,清清零零地流在了風中,連同她人生中最美好最無望的一段情感,一起隨風逝去,在這個離別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