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的大醉之後三天,我都沒緩過勁來,腳下總是輕飄飄的。更嚴重的是,有一次跟客戶談話時我竟莫名笑了起來。“怎麽,你也覺得我的鼻子是假的?”對方是一個年輕女士,見到我笑,憤怒地質問我。我連忙表示沒這個意思,但笑聲卻一時停不住。

“所有人都覺得我的鼻子是假的,”年輕女士傷心地流下眼淚,“可是我向天發誓,我從沒整過容,它隻是看起來像是整過而已……”她越說越傷心,像一個失戀的小女孩般委屈。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隻是看著她,依然在笑。仿佛我正在看一部喜劇片。

之後我被老板狠狠地批了一頓。“再發生這種事你就給我卷鋪蓋走人。”老板臉色鐵青,看起來是對我失望透頂了。說實話,那個時候我依然有些想笑,可我還是及時打住了。走出辦公室,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回事,隻能歸結於酒醉後遺症。

也就是在那天下班後,我接到了砂原先生的電話。

“最近有時間嗎?”他在電話裏對我說,“能不能抽空聊聊?”

“當然,”我說,“我最近時間多得是,根本用不完。您是不是又困在巨型購物中心了?遇到這種情況您應該直接報警。”

砂原先生在電話裏沉默了好一會兒。

“對不起。”還是我打破了沉默,“我對您沒有惡意。剛剛我也不知道自己抽什麽瘋……”

“沒事的。”電話裏傳來砂原先生爽朗的笑聲,“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莫名發脾氣,可能你最近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吧。如果你信得過我,也可以跟我聊聊。”

“謝謝您。”他的話使我寬慰了不少。

於是,我們約好今天晚上見麵。本來砂原先生提議約在“雙峰”,但我實在不想再聞到酒精的味道了,起碼這兩天不想聞。因此我們改到了旁邊的一家甜品店。

砂原先生比我晚到了十分鍾。

“抱歉,你知道我的方向感不好。”他一坐下就自嘲般地對我說道。與上次相比,砂原先生今晚的形象可謂判若兩人。他刮了胡子,換上了嶄新的高領黑色大衣,像是一名剛剛從月球歸來的旅行家。

“咱們又見麵了。”我笑著跟他握了握手。

“上次的場景有些尷尬,我實在不想再提了。”他的年紀應該與我父親相差不遠,或許會小幾歲。“不過意外之中也有收獲,就是認識了你。”他接著說道。

甜品店裏彌漫著令人愉悅的馨香。我點了一份櫻桃餡餅。“跟他一樣。”砂原先生對服務生說。服務生走開後,他端詳了我一會兒。

“您找我有什麽事情?”我這人不太喜歡兜圈子。

“是這樣,”他說,“我了解到你現在是在一家月球房地產公司工作?”

“沒錯。”我點點頭。他應該是從阿鯨那裏得到的信息。

砂原先生將雙手放在光可鑒人的桌麵上,手指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纏繞在一起。“我的一個朋友正好有打算購買月球的地皮。”他說,“所以想谘詢你一下。”

“沒問題。”我不禁坐直了身體,“為什麽不讓您的朋友親自過來?”

“我正想說這事。”他撓了撓頭發,“他……不太方便,所以你能不能一起跟我過去見見他?到時他會詳細跟你談。”

“當然可以,什麽時候?”我說。拜訪客戶本就是我的本職工作。

“那就明晚八點,我過來接你。”砂原先生說。

櫻桃餡餅端上桌。我早餓了,就開始吃起來。砂原先生仍然盯著我,連叉子都沒有碰一下。“對了,”他忽然說著,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本書,放到桌子上,“這本書是你寫的吧?”

“是我,”我有些尷尬地瞥了一眼,嘴裏還塞著食物,“不過寫得不太好……”

“它當然還有需要進步的地方,”砂原先生說,“不過我關注的並非它寫的好壞與否,而是別的方麵。”

“別的方麵?”我沒有聽懂他的話。

“具體的可以明天再聊。”他神秘兮兮地衝我眨了眨眼,然後看看手表,“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把這件事告訴我的那個朋友。”說完,他把他那盤櫻桃餡餅推到我麵前,站起身,說道:“失陪了。”不等我說話,便徑直走向甜品店的收銀台結了賬,走出門外。透過櫥窗,我看著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有點奇怪。”我搖了搖頭,自言自語。接著,我開始吃第二份櫻桃餡餅。

夜晚,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我走出臥室。客廳沒有開燈,漆黑一片。黑暗中,我仔細傾聽了一會兒,什麽聲音也沒有,除了窗外汽車駛過的聲響。我看了眼發出綠色螢火的電子表。淩晨三點半,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是一座被遺棄的遊樂場。

我是莫名醒來的。或許,我又夢到了阿樹,誰知道呢,因為夢的內容我立刻就忘掉了,怎麽也回想不起來。自從阿樹不辭而別後,我夢到過許多次,每次都是不同的場景。有時是教室裏,有時是那根煙囪上麵,而有的時候是我描述不出的奇異場所。相同的是,夢中的她總是麵目模糊。我可以確定她就是阿樹,但卻看不清她的臉。

客廳很冷,我隻穿著薄薄的睡衣,可我並不想回去接著睡。我坐到沙發上,摸索著找到了遙控器,打開電視機。無聊的深夜節目,無聊的電影。我不停地換台,腦子裏想著亂七八糟的事。直到換到“月球頻道”時,我放下了遙控器。

“月球頻道”是專門麵向地球的月球電視台。每天定時播報月球上麵的新聞,以及月球居民的生活、娛樂、教育等等等等。此時電視裏正放的是一檔街頭問答節目,主持人會隨機找一些路人問些奇怪的問題,比如說現在出現在鏡頭裏的這個大約六七歲的男孩,就被主持人問到“你對地球還有什麽印象”之類的問題。

孩子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人很多。”

“還有呢?”主持人追問道。

“環境很糟糕。”孩子說。

“還有嗎?”

“嗯……”男孩又陷入了沉思,“媽媽說留在地球的都是窮人或者沒有理想的人。”

“也不是哦,小朋友。”主持人笑著糾正道,“也有很多人是舍不得離開,畢竟地球是人類最初的家園嘛。”

後麵又采訪了好幾個人,但我的關注點不在他們身上。我一直觀察著被訪者身後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忽然間,我想到自己是在下意識地尋找阿樹的麵容,盡管這很荒謬。沒錯,阿樹很有可能是到月球了,並且可能性很大。為什麽之前我沒想到這點呢?真是太蠢了。阿樹對於月球一直有種執念,從她小時候就開始了。她的母親生前經常在晚上給她講月球的傳說故事。有一回,她的母親給阿樹講了一個人死後靈魂會升到月球上麵的故事。

“故事裏說,月球就是人類靈魂的儲存器,每一個人死後靈魂都會儲存到月球上。”阿樹曾對我複述過這個故事。

然而月球對我來說隻是一門生意而已。說白了,我做的事就是把月球打包出售。阿樹會不會就是這個原因才離開我的?可惜沒有人能夠回答我。我的眼睛仍在專注地盯著電視裏每一個路過的人。當然,我沒有發現阿樹的身影。

關掉電視,客廳重新陷入死寂。我來到陽台,點了一根煙。這幾日空氣很好,月亮又大又明亮。我凝視著這顆星球。我相信,此時此刻不止我一個人這樣做。與此同時,一定還會有人從月球上眺望這顆蔚藍的星球。人們就在這些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無聲無息地對望著。這個想法令我很是癡迷。

回到客廳,我找出了那朵氦-3玫瑰。通上電,它散發出幽幽的淡紫色光芒。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幾上,仿佛它是世間最後一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