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麵轉悠到天黑才回家。電梯打開,我剛進入樓道,就看見阿鯨和陳滌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阿鯨家的門口,好像在偷聽裏麵的動靜。我走過去,他們一齊轉過頭,豎起食指,衝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我不要說話。我奇怪地看著他倆。看起來氣氛很緊張。

“怎麽了?”我壓低聲音問道。第一反應是阿鯨家裏進賊了。

“遇到了點麻煩。”阿鯨小聲說道,指了指自家的門。

“到底怎麽回事?裏麵有人?”

“說來話長。”阿鯨歎了口氣。陳滌則難掩興奮,把耳朵貼在門上。

“那就長話短說。”

“家裏太亂了……”阿鯨忽然說了出了沒頭沒腦的話,不過這正是他說話的風格。停了片刻,他繼續說:“所以我製造了一台清潔機器人。剛開始還好,幫我清理了客廳的垃圾。可不知怎麽回事,它突然發了瘋,把我從屋子裏趕出來了。”

寧願組裝各種奇奇怪怪的機器,也不願打掃衛生,這的確是阿鯨的性格。聽到他的敘述,我忍不住樂了起來。阿鯨皺著眉頭,剛想說話,這時陳滌說:“它好像砸碎了什麽東西。”我和阿鯨急忙把耳朵像他一樣貼在門上。

屋子裏傳來某件東西被砸得稀爛的聲響。

“壞了,”阿鯨大驚失色,“它好像在砸電視。”

“怎麽辦?”陳滌依然是那副不嫌事大的表情。

“白河,我記得你有一支棒球棍?”阿鯨問我。

經他提醒我記起來了,確實有那麽一支棒球棍,還是小時候父親給我買的。當時我根本不會打棒球,甚至連比賽規則都看不懂(現在也不懂),但我就是覺得棒球棍很酷,於是纏著父親給我買了一支當作生日禮物。那時母親還沒有離開家。和父親買完棒球棍回家的那個午後,是我記憶中最後的平靜時光。

“可是……”我有些為難地說,“我忘了把它放哪兒了。”

“就在床下的箱子裏。”陳滌突然說,“跟你的詩放在一起,那天我看到了。”

我轉身回家,果然在床底下發現了那支早已塵封的棒球棍。還有我寫給阿樹的詩,好幾大本筆記本,也整齊地放在裏麵。喝醉的那天,我把它們全都拿了出來,亂讀一氣,最後還是陳滌幫我收拾好,放回了原處。如今再看到這些本子,還有棒球棍,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其實並沒有過去多少年,可它們仿佛都變作了幾個世紀前的遺跡。

取走棒球棍,我回到阿鯨的門前。

阿鯨製定了行動計劃:陳滌負責將發瘋的機器人引出來,而我守在門口,負責用棒球棍將它製伏。

“交給我吧。”陳滌興奮地搓了搓手,打開了門。

砸東西的響聲停止了,機器人應該注意到了陳滌。我像是一個第一次參加棒球比賽的打擊手那樣攥緊棒球棍,站在門口,心髒怦怦直跳。“你這個混蛋,”我聽到陳滌在裏麵大聲嚷嚷,“有本事就出來!”

大約兩秒鍾的靜默後,我聽到一陣令人不安的躁動,好像某個部件正在急速運轉,馬上就要崩裂。我想,難道這就是機器人發怒時的樣子嗎?不等我仔細思索,陳滌就跑了出來,同時扭過頭,向我使了個眼色。我大吼一聲,閃身而出,還來不及看清它的樣子,就掄起棒球棍朝機器人砸去。這一下可謂使出了全身力氣。發瘋的機器人立刻四分五裂,在我腳下癱成一堆零件。

我喘了口氣,看了眼手中的棒球棍。完好無損。

問題終於解決了,可阿鯨的家裏就像是遭到了轟炸。電視機傾倒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地;窗簾被撕了條狀;沙發裏的海綿像內髒一樣翻了出來;所有家具都偏離了原先的位置,要麽幹脆就變成了殘骸。幾乎沒有哪樣東西是完整的。阿鯨艱難邁過已經變成垃圾廠的客廳,急忙衝進臥室。過了一會兒,他抱著浸入式頭盔走出來。

“還好,它沒事。”他如釋重負般地歎了口氣。

“以後不要再搞這麽危險的事了。”我說。剛剛由於緊張而用力過猛,我的手經受了強大的反作用力,直到現在仍隱隱作痛。

“我也隻是想嚐試一下,不知哪裏出了問題。”阿鯨一臉頹喪地坐在已然變成垃圾堆的家中,環顧這場人間慘劇。

他的手中,拿著那隻偵查蒼蠅。還好,在大破壞中,它也是幸免於難。

“已經沒有蒼蠅了。”沉默半晌,他突然開口說道。

“什麽?”

“不是嗎?”阿鯨抬起頭,看著我,“現在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都見不到蒼蠅了。”

“證明城市的衛生條件已經得到巨大改善。”我說。

他重又低下頭。“是嗎……”他盯著手中的機器蒼蠅,自言自語,“可能是這樣的。但我記得咱們小時候還是偶爾能夠看到蒼蠅、蚊子、蟑螂之類,但現在全沒有了。”

“城市已經不適合它們居住。”他說的確實是實情,但我實在沒興趣探討這個話題。

“我還記得……”阿鯨自顧自說下去,全然沒有注意我的不耐煩,“小時候媽媽最討厭的就是蒼蠅,一到夏天,她就會噴各種滅蠅藥,隻要聽到蒼蠅的嗡嗡聲,無論睡得多熟都會立刻起身,拿通電的蒼蠅拍四處尋找,電死蒼蠅才會繼續入睡。現在想來也挺好笑的。我對媽媽的記憶已經很淡薄了,可這個場景卻一直記憶猶新。”

他露出微笑,輕輕撫摸著偵查蒼蠅的機器身軀。

“本來媽媽最討厭的就是蒼蠅,可後來隻要一看見蒼蠅我就會想起她。不過把蒼蠅和媽媽聯係到一起,媽媽應該也不會開心吧。但也沒法子,這是我對她最深的記憶了。”

我終於知道了阿鯨製作機器蒼蠅真正的初衷,可我不知該說些什麽。我不禁又想起了小時候與父母去公園玩的情景。母親的話再一次在我耳邊響起:“不要玩螞蟻,它們都很髒。”可我無論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母親的麵容了。

我拿起手邊的棒球棍,凝視著棍身上麵父親用不褪色墨水寫的那幾個字:“祝小河生日快樂”。我摸了摸早已幹掉的字跡,心想:那些日子確實回不去了啊。

“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沉默半晌,我對阿鯨說。

“什麽?”阿鯨疑惑地看著我。

“幫我製作一隻機器螞蟻,如何?”

阿鯨略微驚訝地張了張嘴,接著,他笑了。

“沒問題,需要安裝監控設備嗎?”

“那倒不必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