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抒情僵坐在那,脊背發冷,隨著他的視線緩緩回過頭,向上望去,在二樓,她的父母並肩而立,手扶住木製欄杆,兩張冷冰冰的麵孔,毫無感情地盯著她。
那一刻,許抒情從內心深處蔓延出恐懼,她覺得趙政南是個怪物,他步步算計,將她逼到無路可走的地步。
外麵晴空萬裏,她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心底的寒意滿滿滲透全身,指尖發麻得蜷不起。
房門吱地一聲響了,趙政南穿戴整齊走了,家裏的阿姨也被允許提前下班,這個房子裏隻剩下滿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客廳地麵的那些名貴禮品、她和她的父母。
陳琰幾近是撲在她身上,冷著臉去抓她的腕骨,右手那枚做工粗糙的素圈戒指就那樣暴露出來。
許抒情的手發麻,可仍然能感覺到陳琰抓住她腕骨的指尖冰涼,冷得沁人皮骨。
“這是什麽東西?”陳琰哪還有什麽高知女性的優雅,低吼著質問,幾縷頭發散亂在她麵龐上,許抒情癡癡地望著她,感覺有些恍惚,自己已經許多年許多年未曾和母親距離這樣近了,她甚至能看清陳琰眼角的細紋,低綰的發髻裏還摻雜著幾根白發。
昔日那個連頭發絲都精致得一絲不苟的陳女士,此刻卻紅著眼睛,狠狠地抓著她的手腕骨,發了狠似的想要將她指節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奪下來。
“媽媽,您別這樣。”她強忍著淚,低聲哀求道,幾乎是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向人求饒,“您別這樣。”
母女兩人多年不曾親近,感情淡漠得像是陌生人,陳琰要求嚴苛,這二十餘年幾乎將所有的期待和壓力一並傾注在這個獨女身上。
她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任何愛情可言,多年冷冰冰的婚姻才盼來這麽一個孩子,卻因他們常年忙於工作,懷胎十月的孩子卻不與他們親近。
她不懂得該與孩子如何修複關係,這些年常常是夜晚自責流淚,可下次再見麵時,她又控製不住自己盡說些傷人的話來打壓控製女兒。
女兒高考誌願學醫,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危機,她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孩子是獨立的個體,不是他們任何人的附屬品。
後來,她一意孤行,不顧家人牽掛和擔憂加入了維和醫療隊,東非戰火紛飛,陳琰日日夜夜不得安穩,做夢全是流彈與炮火,她發了瘋的找阿苑,找不到。
一夢畢,常常是淚沾濕。
對於女人的來說,婚姻猶如是第二次投胎,她絕不允許女兒在這種事情上任性。
這枚戒指,她是第一次見。
蔣家的那孩子,十根手指頭幹幹淨淨,沒有這樣款式的戒指。
許立峰冷靜的可怕,靜靜站在二樓扶手前,身上還穿著白色立領短袖襯衫,身材微微有些走樣,兩鬢微染風霜,這些年他工作升遷得順利,也比以前更加忙,漸漸地有了發福勞累跡象。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糾纏,沒有要插手的跡象,冷漠的像是局外人。
“好,我不搶。”陳琰喘著粗氣,氣得渾身發抖,用手指著倔強的女兒質問,“他是誰?你說出他的名字,讓我聽聽是誰不聲不響拐了別人家嬌生慣養的女兒。”
許抒情倔強的保持沉默,低著頭,手緊緊攥成拳頭,生怕被人將戒指搶去。
“兩年,你和他在一起兩年了。”許立峰冷笑,鷹一樣的眼神在她身上來回審視,臉色鐵青道,“我竟然不知道他有這麽大的本事。”
“你知道是誰?”陳琰目光盯在他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啞著聲音低喊,“是誰!”
她完全失態了,沒有了往日的優雅和體麵,頭發淩亂的散著,整個人猶如衰敗的木偶,神情破碎雙目無神地盯著自己相敬如賓三十餘年的丈夫。
“琰子,你冷靜些。”許立峰撫住她手背,沉聲喊住失控的妻子。
“周平桉。”
“誰?”陳琰恍惚了下,神情困惑。
“你見過的,他曾經在這借住過一段時間,後來還留下吃過飯。”許立峰堅毅麵孔上有些衰老的褶皺,人卻仍然很精神,說話擲地有聲,極其威嚴。“我原本以為阿苑喜歡上開音像店的那個瘸腿退役士兵,也是後來才發現,是周平桉。”
陳琰重重地摔坐在沙發裏,臉色蒼白,她想過很多人,唯獨沒料到是他。
“你維和隨醫也是因為他?”陳琰痛心疾首,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許抒情直言不諱,“是。”
“他到底哪裏好,值得你這樣忤逆父母!”陳琰幾乎是嘶吼,眼眶通紅,她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哪怕之前許抒情高考誌願堅持填報醫學,哪怕許抒情堅持要去最危險的地方維和隨醫。
許抒情倔強地抬著下巴,不肯服軟,“他哪裏都好,我也沒有要忤逆你們,是你們對他有偏見,有平白無故的恨。”
陳琰瞬間被激怒,“恨他一無所有,恨他背地裏淨幹些齷齪事,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哄得別人女兒死心塌地的跟著他!連命都不要了,連家也不要了!”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國外那段時間?”許立峰竭力忍著怒氣,站在妻子身旁輕撫著她的後背以作安慰。
“不是。”許抒情不敢講他們是在一·夜-情之後才在一起的,隻講了大概的時間。
陳琰勉強站起身,手腳都在發麻,聲音顫抖地逼問她,“你們到哪一步了?”
許抒情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轉瞬即逝便很快不見了,習慣性地保持沉默。
他們都是過來人,她什麽也沒說但卻表明了一切,該做的、不該做的,一個也沒落。
陳琰顫巍巍地揚起巴掌,恨鐵不成鋼的作勢要打她,“我是怎麽教你的?你還有沒有點廉恥?”
許抒情倔強地仰著頭,晶瑩的淚珠塔啪砸下來,“他對我來說,勝過一切,包括生命。”
陳琰臉色唰得一下白了,心口窩都感覺到隱隱的疼,深吸一口氣,“你這是在用死要挾父母?”
“您想讓我嫁得門當戶對,可是我不稀罕權勢富貴,我隻要他,媽!我求您了,除了這件事,我其他都依您。”許抒情死死攥住陳琰的衣角,眼睛紅得嚇人,她第一次這樣溫順乖巧,摒棄所有驕傲,卑微地求人,可卻是為了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
陳琰的心緩緩沉了,靠在許立峰身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流了半天的淚,指著門口趕她,“你走!再也不要回來。”